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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断桥月 当前章节:149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祝枝山笑道:“这也简单,回家后她若是还不理你,两个大耳刮子打过去,马上奏效。”

文徵明叹了一口气,喝了一杯闷酒,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唐寅一把拉住他,笑道:“你听老祝瞎扯!先坐,我唐子畏擅长者,一之丹青妙笔,二之窃玉偷香。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回去后无须去刻意讨好于她,素日里她喜欢看你做什么,你自去做便是,以我对湘月妹妹了解,她不到一日必然忍不住向你示好,到时你再好言安抚也不迟。你越急于让昌谷原谅你,越是提醒湘月妹妹李姑娘自尽这件事,她便越无法放下,反不如做她喜欢的事,让她回想起往日的情分来,她自然会心软。”

文徵明正要说话,却见酒楼下一马一轿缓缓经过,骑马的是杨少安,坐轿的风一吹过,掀起帘子,却是唐寅的前妻何文珍。他不希望让唐寅看到,忙转回了目光,神情却有些气愤难平。

唐寅与祝枝山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唐寅微笑道:“早已过去了,当时我一纸休书到,她便去京城投奔杨少安去了,也不知这妇人与杨少安几时相识的。我想你们还有所不知吧?杨少安中了榜眼之后,工部尚书李充嗣便将女儿口头许配于他,他立时一封休书让人送给了吴中的糟糠之妻,看来何文珍虽貌美,未必便能登堂入室成为杨少安妻子。这三年来,我与九娘朝夕相对,她虽相貌不及那何氏,却温柔贤惠,过些日子我正打算娶她为妻,你们且备好贺礼罢。”

看他眉目充满温情,确实早已将何文珍抛开了,文徵明与祝枝山相视一笑。文徵明道:“杨少安此等小人,焉能祸害了李大人的千金?我要回去修书给李大人。”

祝枝山笑道:“人家既然木已成舟,你还管这等闲事作甚!”

文徵明知道顾湘月喜欢他作画写字,回了书房后铺开白纸便画万壑奔流图,这幅是他在京城就想好了的,只是赶上辞官成亲一直没有闲暇来画,故而下笔毫不犹豫,只是放慢笔端悠哉游哉,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却异常煎熬:子畏这个方法也不知灵不灵,倘若湘儿不上当,反怨我冷落了她,岂不是弄巧成拙?我究竟是过去,还是不过去?

“公子,你还有闲情作画?”文庆咋咋呼呼地跑进来,“少夫人还在哭,你倒好,扔下她跑来书房,你不能到手便弃如敝履罢?”

“这话太难听了吧?”文徵明笑吟吟地,“我这是未雨绸缪,你可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难道真要等到湘儿嫁妆用尽再来忙于生计么?况且那些都是她在周府时心爱之物,岂能拿来贴补家用?我向岳父岳母下过保证,我会让妻子衣食无忧,但我不愿动用她的嫁妆。你去告诉她,今夜我不过去了。”

听到这番话后,顾湘月先是赌气道:“不过来就不过来,我把门闩了,永远别过来!”

文庆皱眉道:“你们才成亲却闹到这般不可开交?在京城一年为何不曾争吵?夫妻果然是前世冤家么?”

“你跟竹香玩去,别管我!”顾湘月气嘟嘟地说。

“懒得理你们!”文庆一跺脚去了。

文庆去后,顾湘月细细回味文徵明的话,却感到心头温暖,他哪里知道哄人?只得跑去书房逃避去了。

但李端端的死就如鱼刺梗在心头,她觉得若是轻易原谅了他,又对不起李端端,然而却总是无法入睡,翻来覆去只是想:书房没有被褥,他岂不是要熬一夜?虽说正值炎夏,但半夜总有凉风,他若着凉可如何是好?文庆也睡了,谁替他端茶倒水?他一向有早睡的习惯,这时只怕已经困倦得睁不开眼睛了。

她爬起身来,抱了床被褥走来走去,又将被褥仍然塞回柜子里,轻手轻脚地走近书房,文徵明确实还在作画,但眉目间已现疲乏,看到他这样,她心中所有的埋怨与气统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跑进去拉住他手。“回房睡了!”

文徵明任由她拉着,微笑道:“多亏了子畏给我出了主意!”

顾湘月站定了脚,道:“什么主意?”

文徵明老老实实道:“哄你的主意。我不知如何开解,只得求助子畏,子畏让我不要刻意哄你。湘儿,不生我气了么?”

“生气!为什么不生气?只是没你在旁边我睡不好!”顾湘月忍不住笑了,“我这一生是被你吃定了,没办法!端端既然已经不在了,我就是气你恼你也是无用,可有一条,你与昌谷哥哥多年好友,还是要去想办法和解,否则当真可惜!”

文徵明深深一揖,笑道:“多谢娘子!只是何谓吃定?”

作者有话要说:  

☆、建拙政园

“公子,王大人来了!”文庆进来禀报,

文徵明放下手中笔来,道:“先请王大人客堂奉茶,我马上就过去。”文庆答应着去了。

顾湘月道:“王大人是谁?”

文徵明笑道:“娘子有所不知,王献臣大人原是父亲同僚,为人极是忠诚耿直,前些日子听说他得罪了朝中权贵,被人参了。圣上虽说不曾说什么话,只是言语脸色多有不豫,他知晓自己仕途不长了,索性自己提出辞官,想是已经准了。我先去与他叙话。”

顾湘月笑道:“我也去!”

文徵明笑道:“我与人家叙旧,你听什么?敢是怕王大人口无遮拦说出你夫君以往的许多风流韵事么?”

顾湘月嘻嘻笑道:“这倒不是。我整日里除了跟你跟竹香说几句话,你带我去听听也不影响什么,我保证一句话都不插。或者我就在屏风之后随意听听好不?”

文徵明拿她没有办法,便让她在偏厅偷听。

文徵明走进去深深一揖,笑道:“王叔叔,徴明不及出迎,还望恕罪。”

顾湘月在外面听了几句,都是些什么志不得展、感叹不已的话,听得好生无趣,正想悄悄回书房,只听那王献臣笑道:“衡山,我今日来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你答应。你可知道,我已买下了大宏寺旧址,打算重建起来,想请你与我一同设计,我已取名为拙政园,取义自潘安仁之‘此亦拙者之为政也’,你意下如何?”

顾湘月一听,失声道:“什么?拙政园?”

既然出声了,她只得难为情地走了出去,向那王献臣施礼道:“王大人好!”

文徵明忙道:“叔叔,这是内子。”

王献臣起身还礼,顾湘月笑道:“我经过这里,见外子正在待客,正打算去端些茶水糕点来。”

文徵明奇道:“娘子为何如此惊讶?”

顾湘月才知道原来拙政园是这时才建起来的,并且文徵明也有份,不禁觉得大是高兴,笑道:“没事没事,我去看看茶点好了没有。”她后面也不再听了,回到书房等着文徵明回来。

没过一会,文徵明送过王献臣回来,顾湘月迎上去道:“怎么样?你答应参与设计拙政园没有?你不要拒绝啊!”

文徵明摇了摇头道:“我答应下来了。王叔叔与文家交情匪浅,不便推却。况且我也颇有兴趣……”

“就是!”顾湘月勾着他手臂笑道:“你想,你参与了设计,这园子留个几百几千年都还在,不是挺有意义?你去的时候我也跟你去看好么?”

文徵明微笑道:“你为何对拙政园如此热心?”

顾湘月支支吾吾不肯说,她到苏州旅游的时候在拙政园逛了大半天,当时为拙政园那巧夺天工的景致心醉神迷,没想到她深爱的文徵明正是参与拙政园设计之人,这一切不都是天意么?但是她哪里能说出来?

文徵明看她不肯说,也不追问,只笑道:“大宏寺旧址我曾经去看过,其实那里地质松软,积水弥漫,湿气很重,并不适合建造大量房舍,倘若王叔叔执意要建,只能以水为主,辅以植栽。不过话说回来,大宏寺若是一直闲置,却也可惜。湘儿,替我磨墨,我先大致绘出来给王叔叔看看。”

顾湘月道:“那方才王叔叔说拙政园的名字取自什么此拙之政,出处是哪里?”

文徵明笑道:“这是出自潘岳的闲居赋。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牧羊酤酪,以俟伏腊之费,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此亦拙者之为政也。”

顾湘月道:“潘岳是谁?”

文徵明道:“就是潘安。”

顾湘月瞪大了眼睛道:“又是潘安?美男子那个潘安?”

“正是!”文徵明微笑道,“湘儿,潘安绝不仅仅只是相貌出众,他虽姿仪俊美,受女子青睐,但他一生只爱妻子杨氏,杨氏早逝,他终生未娶第二人,妻子过世后,他写了很多悼亡妻的诗,读来催人泪下。”

顾湘月温柔一笑,道:“你干嘛总夸别人,我知道你也做得到的。但我不许你学他,我要是死了,你一定要再娶一个美美的才女回来……”

“湘儿!”文徵明阻止她说下去,“这样的话往后不可再说!我不想听,知道么?”

他性情温文尔雅,即使不喜欢从来也不会说出来,但此时一句“我不想听”足见他是忍无可忍了,顾湘月噗嗤一笑,扯住他的袖子道:“我不说了!你别生气!”

文徵明将图绘好了,亲自拿去交给王献臣,并陪同几次去拙政园看实地,经常都不在家。

顾湘月本来想拉着文徵明陪她去杭州到苏州途中那两株仙侣松树下许愿,因为周文宾曾说过,传说若是在那仙侣松下双双许愿,便能永不分离。但看文徵明实在忙得不可开交,而她又不是那么迷信,也就作罢。

苏州的事,身在杭州的周文宾件件皆知,他有一个“眼线”,就是赠与文府的丫鬟娇秋。

他当时嘱咐娇秋要时常来信,倘若文徵明与顾湘月和和美美,或府中平安,便不用写来,否则一定要告诉他知晓。

得知才成亲三日两人就因李端端的死而吵架,不禁暗暗懊恼,李端端的事本应该由他来告诉顾湘月,他会说得比文徵明委婉得多,也不至让夫妇二人起了争端。

当务之急,是令徐祯卿消气。

三年了,徐祯卿兀自愤愤难解,足见他深爱李端端,那么何不找一个与李端端极其相似的女子来替代呢?

他马上让家丁出去找,李端端在周府呆过一段时间,人人都记得她的模样。

这样找了半个月,一无所获,他似乎全然忘了自己成亲之事,每日都外出呼朋引伴游玩耍乐,回来不是看书就是睡觉,杜燕婷想见他来了两次都不在。

出于女儿家的矜持,她不再往淸湘居去了,呆在自己房中闭门不出。

还是有一日周老太太去找杜母说话,才发现杜燕婷在独自垂泪,问将起来,杜燕婷哪里肯将心事说出来?只是沉默不语,周老太太多少也知道是儿子的过错,自去找儿子问话。

老太太在淸湘居一直等到子时末刻,才见儿子半醉归来,不禁怒从心起,抬起黄木杖便打了过去,周文宾身上挨了一下,虽不如何疼痛,却着实吓了一跳,双膝跪地道:“母亲因何发怒?”

“你倒有脸问我!”老太太顿着拐杖,“你妹妹成亲前你是怎么说的?待湘儿嫁过去后便办你的,可如今你日日出去花天酒地,将燕婷一人扔下不管不问,你倒说说,是不是认识了什么纨绔子弟拉你去花街柳巷把心都玩野了?是谁家小子?我自找他理论去!”

周文宾慌忙道:“孩儿只是与友人谈诗论赋,不敢抛却家训前往秦楼楚馆,至于不与燕婷成亲,只是虑及刚操办完妹子的亲事,唯恐家中吃紧,故而想缓上一缓。”

“谁要你来操心!”老太太仍怒气未消,“十七日后便是良辰吉日,成亲之事不劳你多问,只管做新郎便是,我会先将燕婷送到衡山家,只说是衡山远亲,你迎娶过来。你不想成亲,我还想要孙子呢。”

周文宾低声道:“兄长不是已有一子……”

“闭嘴!就这么办!”老太太打断他话,颤巍巍地点着他道:“亏你好意思提你兄长!文锦哪有你这般不让人省心?文锦若还在世,我也不来睬你……”她说着,想起大儿子的惨死,不禁老泪纵横,周文宾着了慌,忙起身扶住母亲,道:“母亲莫恼,孩儿一切都照办便是。孩儿送母亲回房歇息。”

送过母亲,回想自己一直冷落杜燕婷,确实也太不成话,周文宾连夜写好书信次日连同杜燕婷母女一道送去苏州。

杜燕婷的到来令顾湘月十分欢喜,她与这未来嫂子并不是很熟,但这是将要与周文宾携手一生的女子,她自然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她拉着杜燕婷笑道:“燕婷姐姐,你了解我哥哥么?”

杜燕婷摇了摇头。

顾湘月笑道:“哥哥喜欢喝雨前龙井,洗漱沐浴爱用稍凉的水,早上起床一般先吃一碗红豆粥,他喜欢用庆云斋的纸,他不喜欢姜味与蒜头,对了,他还不喜欢吃茄子,他闻不得茉莉花粉的香味……”

她突然哽住了,想当初服侍周文宾的秋荷也是这样交待她的,要她用真心对待周文宾。

不知为何,突然心头一酸,叹了一口气,杜燕婷静静地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杜燕婷到文家的第二天,周府随即便将聘书聘礼送了过来,这是周文宾的考虑,三书六礼若全了,别人才不会因此瞧不起杜燕婷。

当这些东西送来时,久未展开笑颜的杜燕婷终于略略高兴了起来,她高兴的是周文宾能够为她着想。

顾湘月跑去看着文徵明,欲言又止,文徵明笑道:“娘子有话但讲无妨!我一概照办。”

顾湘月一笑,道:“哥哥的意思不是说燕婷姐姐是咱们的远房表亲么?到时哥哥前来迎亲时没有嫁妆是不是不合情理?我想我过来时一船东西,倒不如匀些出来给燕婷姐姐作嫁妆,周家连着两次亲事,我想也多少有些吃不消,二来,燕婷姐姐面子上也顾全了,我只是怕你说我向着娘家不体恤你,你若反对再另想法子就是了,可别生我气!”

“这是好事一桩啊!”文徵明微笑道,“我也正有此意。你的嫁妆太过丰厚,实在无须如此,岳父大人为礼部尚书,若是礼节上少了差了,旁人不免非议,如今借杜姑娘嫁妆之名还于周府,不着痕迹且顺理成章,我怎会怪你?至于家用,往后皆有我一人承担,你只须乖乖养好身子是正经,母亲还盼着抱孙子呢。”

顾湘月双颊微红,瞪他一眼,“不正经!”

文徵明笑道:“这哪里是不正经?繁衍子孙,人之伦常也。”

“不理你!”顾湘月正要出去,却见娇秋引着一个布衣草鞋头戴斗笠小心翼翼抱着一卷画轴的汉子进来,娇秋道:“这位大兄弟想请公子鉴画。”

“快快请进!”文徵明迎上去,只觉这艄公好生面熟,突然想起来,这是当日李端端投湖时帮他去打捞的那个漫天要价的势利渔夫,他道声:“原来是这位大哥!”

这时文庆端茶进来,一见这汉子,将茶放在桌上伸手推他:“出去出去!你这势利小人,黑心丑态之徒!文府不是你来的地方!快滚!”

这汉子仔细一看,也想了起来,连连施礼,“文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晓得是公子,还望公子大人大量,切莫与小的一般见识。”文庆怒气冲冲道:“谁是你泰山?我家公子可没这么大的女儿嫁给你。”

顾湘月愣愣道:“文庆,他是谁?”

文庆道:“少夫人不知,那日李端端姑娘投太湖自尽,公子知道后急忙带了我赶去太湖寻找李姑娘,当时求的正是这个小人帮忙打捞,将身上所带一百多两尽数给了他,犹嫌不足,我们再没多的银两给他,只说次日再带着银子前去相谢,他不肯,只好无功而返。这不是视人命为草芥么?这种恶徒,不送到官府打死已是开恩,还敢来文府求公子鉴画?“

顾湘月顿时火冒三丈,指着这艄公道:“你好啊你!人命关天你还昧着良心谈钱?今日你要鉴画也行,五百两银子拿来!少一两都不行!”

这汉子一脸苦恼,转身要走,文徵明忙叫住他:“大哥,这是家里收藏的画么?”

汉子点点头,道:“是啊,我……我想卖了换点钱。”

文徵明伸出手来,汉子怯懦地看了一眼顾湘月跟文庆,迟疑着将画递了过去,文徵明道:“文庆,你出去罢。”

文庆气呼呼地走了。文徵明小心地将画展开铺在书案上,他一眼便看出这是赵孟頫鹊华秋色图的高仿赝品,模仿得足以以假乱真,但他与唐寅皆曾是赵孟頫画法的追随者,于细节他太清楚了。他故作仔细鉴别,道:“此是赵子昂真迹!”

汉子大喜,道:“烦公子替小的题跋行么?”

“你别得寸进尺!”顾湘月十分光火,“走!走!冷血动物!”

“湘儿,休得如此,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文徵明温言道:“究其原由,是我有错在先,我替你题便是。”

顾湘月扁着嘴替他磨墨,她心中虽对这个汉子有极大的不满,但却不会在外人面前顶撞文徵明,更不会规定他必须按照她想的做。古代本来就是男权社会,更何况,从她认识文徵明以来,他所说的话做的事从没有让她不心服口服的,她并不把出嫁从夫、夫为妻纲这些规范放在心上,只是文徵明于她而言,就是天,她珍惜他、爱他、尊敬他。

她偏着头看他在画上写道:“雨后秋光分短菊,樽前风味擘新橙。之昂之风,后人多延承,惜子昂之意,今已不存矣。长洲文徵明。”还认真地盖了印章“停云”。

汉子接过千恩万谢地去了。

顾湘月道:“子昂是赵孟頫么?这是他的画?”

文徵明道:“此画是赝品!仿者功底颇深,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顾湘月差点跳了起来,她咬到了舌头,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文徵明奇道:“娘子,为何我说这是赝品你如此伤怀?”

“我这哪是伤怀?你急死我了!”顾湘月急道,“你明知是赝品,还在上面题字,你……你还落款盖章,往后人家知道了会笑你骂你的,我看看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抬手去摸他额头,他轻轻拿下她手来,微笑道:“这位大哥想卖画,必是家中捉襟见肘了,否则怎舍得将珍藏的画拿出来卖呢?你想,收购书画者必然家有余财,我若指出此画为赝品,他们便无法成交,倘若他家中有人等着抓药看病,岂不是因我耽误了?我题了字他大概能多卖几两,于他何等重要?至于旁人说我不懂鉴别字画,有甚要紧?这些浮名,不要也罢!我看看,是不是咬了舌头?可疼么?”

顾湘月一颗心暖烘烘的,靠在他怀中,轻声道:“你这傻瓜!”

作者有话要说:  

☆、文宾成亲

亲迎一日,周文宾再次来到了苏州,距上次顾湘月成亲也只不过短短月余,在前往文府的路上,他无意看到了一个农家女,模样酷似李端端,她与别人一起站在街边笑吟吟地看着迎亲队伍,手中提着个篮子,装着些蔬菜,她脸庞比李端端略圆润些,除此之外倒是□分相像,周文宾叫过周禄来,低声道:“去打听一下那位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周禄答应着去了。

周文宾是整个江南出了名的美男子,他成亲自然引得众人都跑来大街上围观看热闹。

顾湘月见了他就上来勾住他的手臂笑道:“哥,你比古代四大美男还美男。”

周文宾哭笑不得,道:“四大美人我知道,但不知四大美男又是何人?”

顾湘月奇道:“你不知么?是潘安、沈约、兰陵王,还有个什么?“

周文宾笑吟吟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笑道:“你连人名都不知,却说我比他们还美,岂有此理?他们是潘安、宋玉、兰陵王、卫玠。至于沈约,虽然姿容俊美,但并不在其中。衡山曾题诗‘沈郎别有伤怀在,不为题诗减带围。’说的正是沈约。”

顾湘月笑道:“我是五百多年后跑来明朝的,过些日没事我再跑回古代看看潘安宋玉他们,再来告诉你。若是他们中有人不及你俊美,我回去替你正名,把你给加进去。”

周文宾微笑道:“又来胡说!”

文徵明在宾客中看到了徐祯卿静静地站在一旁,神色戚戚,不觉叹气,自语道:“我与昌谷多年好友,不想竟……”

顾湘月看他难受,跑过去揪住徐祯卿,“你重色轻友,你不是好人!”

“湘月妹妹何出此言?”徐祯卿愕道,

“你恨小书呆恨了三年了,还想怎样?”顾湘月抬着头直视着他,“你也有错不是吗?你跟他多少年朋友了?你不了解他?你说我哥思虑不周那太正常了,可端端是你意中人,你就不该将她寄居文家,到头来过错全让小书呆一人承担了。他自责懊悔了四年,你就知道一味责怪他,子曰,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小书呆哪里知道端端刚烈?他又没说什么很过分的话,是端端自尊心太强了。你知道他老实,我可不是因为他跟我一家人才帮他说话,我是帮理不帮亲 ,你就说打算恨到什么时候?好啊,你非要让他自责得上吊自尽,你就高兴了是不?端端就会活过来了是不?然后从此你与端端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是不?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不对,酒肉朋友常有,知己难求,像小书呆这样的朋友你以为遍地都是?”

她连珠炮似的话令徐祯卿陷入了沉默,他的沉默让顾湘月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她放低声音道:“对不住,昌谷哥哥,我只是有些心急了,你们这么好的朋友,我看着可惜。端端也是我的好友,我心疼她,我也说过小书呆生过他的气,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应该珍惜身边每一个人,我想端端也不希望看到你如此。”

这时竹香走来笑道:“小姐,该上轿了。”

顾湘月随着竹香出门上轿,徐祯卿抬起头来,目光正与文徵明相对,一刹那心头俱涌起了无限感慨。

乘船前往杭州的路上,徐祯卿一直想与文徵明搭话,却又找不到话题拿不出勇气来,自始至终,他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在心底已是原谅了文徵明,只是说不出口。

周文宾的亲事与文徵明的亲事办得相似,只是宾客更多,闹过了洞房亲友渐渐散去了,他对杜燕婷说道:“我有些事,少时便回,你先休息吧。”

说罢出门去找周禄,周禄一副邀功的嘴脸神秘兮兮地笑道:“公子,那姑娘正在后园杂房。”

“谁让你将人家姑娘抢回来了?荒谬至极!”周文宾神色愠然,“人家一张状纸告到公堂说我尚书府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即使吃不了官司,传到父亲耳中,俱是我的不是。敢情挨板子的不是你们,不知轻重是么?况且你们将姑娘抢了来,人家爹娘将如何担心焦急?真正可恨!”

他扔下周禄自去后园杂房,门一开,只见那女子手脚被缚,口中被塞,眼蒙黑布一动不动。他心头又是一阵不快,上前替那女子解了绳索拿下布条,那女子跳起来就跑,周文宾忙一把拉住她,她惊慌失措地大叫:“来人哪——”

周文宾连忙道:“姑娘莫怕,今日是下人荒唐,自作主张将姑娘劫到府中,小生并无恶意,还请姑娘休要声张。传了出去,你我都有口难辩。”

这姑娘打量了他半晌,柳眉倒竖,道:“你不是今日新郎官礼部尚书府周公子么?素日闻你倒是个至诚君子,孔孟门生,谁知却这般不堪!”

周文宾一听这姑娘说话声音都十分像李端端,不禁急道:“你是端端么?你不认识我了?”

这姑娘瞪着他,没好气道:“谁是端端!你这人好没道理,既然是错认了我,便该问清楚才是,哪有将人抓回来问的道理?”

周文宾苦笑道:“姑娘教训得是!但请姑娘耐心听小生表明一番苦衷,再骂不迟!”

姑娘道:“我且听听,你说就是。”

周文宾缓缓道:“我朋友徐祯卿三年前有一位意中人,已谈及婚嫁,只因一场误会,那姑娘投了太湖。这三年来,我友一直闷闷不乐,今见姑娘与那位姑娘相貌神似,宛如一人,故而让下人去打听姑娘芳名住处,以便来日相认,怎料下人误解了我意思,这才将姑娘抢到府中。失礼之处,周文宾在此赔罪了。”

他深深作揖,这姑娘见他诚恳,神色这才缓和下来,道:“我腹中饥饿,可有吃的?”

“是我疏忽了。”周文宾心想此时大概人都睡下了,便带了这女子去小厅,取了些瓜果糕点给她,看她言行举止,更是十分相似,便道:“姑娘莫不就是李端端?”

“我姓莫,莫清云。”这姑娘道,“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是你说的那位姑娘,你想与我商议何事?”

周文宾道:“恕小生失礼,姑娘可曾婚配?”

莫清云脸上又现不悦,“你我深夜在此说话,已是不该,公子该明白非礼勿言。”

周文宾笑道:“我若不问此事,如何与姑娘商议?倘若姑娘已然成家,那么接下来也就不必说了,我自会请人将姑娘送回长洲。”

“你说说看。”莫清云看他一眼,又望向别处。

周文宾叹了一声道:“姑娘是好人家女儿,此事实难开口,但思及好友处境,说不得也只好冒着姑娘痛骂说了。我希望姑娘假冒我友那意中人,嫁入徐府!我友昌谷官宦出身,文采卓绝,断然不至委屈了姑娘,我亦知此举非分,还盼姑娘怜他一片痴情,我想昌谷为人,令尊令堂定十分满意的,但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莫清云顿时满脸飞红,俯着头半晌不语,周文宾知她羞怯,也不催促,只道:“姑娘也是长洲人氏,素日想必对昌谷多有耳闻,他人品才学如何,绝非我夸口,难道姑娘不愿么?此等夫君,何处去寻?还望姑娘三思。”

莫清云忍不住微微一笑,道:“公子方才说下人做事荒唐,我说公子又何尝不是?不问我家中如何,年方几何,见面便开口做媒,倘若我般般不配,岂不是害了徐公子?”

“姑娘言之有理,”周文宾笑道:“是我心急了,那么姑娘请讲!”

莫清云道:“我家中务农为生,只有父母与我三人,我闻‘文章江左家家玉,烟月扬州树树花’此等佳句出自徐公子,徐公子定是锦心绣口之人,公子要我假冒那位姑娘瞒骗徐公子,早晚会露出破绽来,须知纸包不住火,更何况我实在不忍心骗他,虽说公子一番殷殷惜友之心,但总是不妥得很。”

其实周文宾找她谈这件事,就像是天气正热有人递上一把扇子来,恰到好处。

四位江南才子,她一直最欣赏的就是徐祯卿,他的那些读起来齿颊留香的诗句,她背得滚瓜烂熟。

平日里母亲见她捧着徐祯卿的诗集看,总是说:“清云,我们是穷苦人家,万万不要去奢望得不到的。人家徐公子是官宦门第,哪里是我们高攀得起的?”

对于嫁给徐祯卿这件事,她心中自然是十分愿意,只是不想欺骗徐祯卿。

“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周文宾道,“或欺骗于他,或任他终日愁眉不展,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究竟是前者轻后者轻?我今见姑娘端庄知礼,将来与昌谷夫妻和美,时日长了,他便知晓真相,也已无妨。那李姑娘与昌谷相识尚浅,怎比姑娘与昌谷朝夕相对耳鬓厮磨来得深厚?”

莫清云思忖半晌,红着双颊微微点头,“只是徐公子的父亲徐大人……”

“你不必担心,徐伯伯那边自有我。”周文宾笑道。

当下他向莫清云细细说了关于李端端的事情,并将李端端的绝命诗也念了,莫清云听得直叹气,周文宾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安排姑娘歇息,待昌谷一行人回长洲时再行安排。”

他起身一揖,“莫姑娘,李姑娘一生曲折,命运多舛,若能成就此段姻缘,既是成全了昌谷,也是成全了她,更是成全了我,小生在此谢过了。”

莫清云奇道:“公子说成全了徐公子与李姑娘我能明白,但说到成全公子,又是怎生一回事?”

周文宾叹道:“不敢相瞒姑娘,原来端端在我身边侍候,与舍妹相处得如姊妹一般,舍妹嫁给了衡山,得知端端死讯,向衡山大发脾气,才新婚数日,闹得这般,我是急在心里啊!姑娘若冒充了端端,昌谷自然会原谅衡山之过,那么舍妹与衡山也就相安无事了。”

莫清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周文宾回到新房,杜燕婷仍静静地坐在床沿,似乎动也没动过,红烛已然烧尽,新婚之夜他却扔下新娘跟别人在外头说了好久,心中不由升起内疚来,上前刚要说话,杜燕婷先开口了:“我还回原来的房间住便是!”

她起身要走,周文宾忙拉着她手臂,“今夜冷落了娘子,是我的不是。文宾别无所求,既结连理,只盼从此相守一生,再无旁顾。”

杜燕婷红着眼圈,道:“小姑呢?你肯放下她么?”

周文宾微微一怔,微笑道:“我曾经心仪湘儿,只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后见她喜欢衡山,我早已放下了,我若不甘心,岂能容她嫁了衡山?难道我与衡山相争,便一定会输么?娘子的顾忌,必然出自这些年我待湘儿的好,对么?我待她好,其一,她是个好姑娘,与你一般心地善良;其二,也多亏了她,安抚了母亲的丧女之痛;其三,我是真心将她当作妹妹,小妹早夭,我这做兄长的一颗心如今才有了寄处,这种种还盼娘子理解。”

杜燕婷红着脸瞥他一眼,“原谅你了。”

在周府住了两天,唐寅等人便即告辞返吴,周文宾送到码头,正在叙话,擦肩而过一个女子,顾湘月眼尖得很,大声叫道:“端端!”

这女子转过头来,徐祯卿失声叫道:“端端,你活着!你是人是鬼?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你为何不捎信给我?”

这女子正是假扮李端端的莫清云,她看徐祯卿一片真情流露,不禁眼眶一热,周文宾说得不错,比起徐祯卿失去意中人的痛楚,善意的欺瞒又算得什么?这时她觉得负罪感都消失了,徐祯卿太爱李端端了,以至于她的出现确实是对他好而不是害他,她轻轻道:“徐公子,不想……你还记得我。”

“我如何不记得?”徐祯卿激动地拉着她的手,“这些年我日思夜想,从未间断!随我回去,我们立即成亲。”

文徵明上前深深一揖:“李姑娘,那时是小生愚昧无知,泥古不化,还望姑娘恕罪。轻浅一句道歉,万不足以弥补姑娘所受苦楚,姑娘要骂要打,皆不为过,徴明只求姑娘原谅。”

莫清云只是听周文宾说起文徵明“逼死”李端端一事,她不是李端端,哪能感同身受?微微一笑道:“文公子不必多礼,当时是我太过莽撞,不怨公子。公子家教严谨,江南人人称道,小女子也是由衷佩服的。”

“多谢姑娘!”文徵明又施一礼,与顾湘月相视,满面喜色。

徐祯卿又道:“端端,你肯答应我么?莫非……莫非这三年中你已嫁做人妇?”

莫清云微微摇头,柔声道:“彼时我已心许徐生,一女不嫁二夫,我如何能够另嫁他人?”

她喜欢痴情多才的徐祯卿,几年来对一个死去的人念念不忘,这种情怀岂是人人做得到的?若说之前她答应周文宾假冒李端端是出于对徐祯卿仰慕之情,怜周文宾惜友之意,那么今时,她死心塌地愿意做他的妻子了,哪怕她只是另外一个女子的影子。

顾湘月笑道:“昌谷哥哥,高兴傻了?还不快拉着你未婚妻上床去?”她说得快了,口齿不清,徐祯卿顿时红了脸,道:“湘月妹妹,你……你……”

“是上船!别瞎想!”顾湘月瞅他一眼,“你倒是想上,这里你给我找出床来么。”

祝枝山哈哈笑道:“湘月妹妹真是越描越黑,你不说后半句还好,小文,平日你夫妻二人当真是上床夫妻下床也夫妻么?”

那时有句俗语叫做“上床夫妻下床君子”,说的是夜晚如何缱绻都好,白天夫妻二人须得以礼相守,端庄稳重。

文徵明满脸通红,道:“你不是今日才认识内子,胡说什么!”

“那便是承认了。”唐寅笑道:“逸卿请回,船家在催了,来日再聚。”

“诸位保重!”周文宾笑着作别。

“哥哥你也要保重!”顾湘月大声道。

唐寅背手立在船头,正是傍晚时,江面上一片金红,风稍大,吹得他衣袂飘起,他看着兴高采烈的好友们,心情也被感染了,想起在桃花坞中等待他归家的九娘,更觉欣然,曼声道:“鲤鱼风急系轻舟,两岸寒山宿雨收,一抹斜阳归雁尽,白蘋红蓼野塘秋。”

“好诗!”徐祯卿也走了出来,笑道:“衡山,不妨你也来。”

这是三年来他头一次主动理睬文徵明,文徵明心中感慨万千,走上船头嗫道:“昌谷……”

顾湘月知他心思,不外乎又想道歉,想好友之间,若是刻意道歉,反倒尴尬,忙道:“昌谷哥哥让你作诗呢,你喊他名字干嘛?那日我听你说‘春风依旧吹芳杜,陈迹无多半夕阳’什么的也可以拿来凑凑。”

文徵明晓得妻子是不愿他又陷入自责中,解颐一笑道:“那我也来凑了。过雨空林万壑奔,夕阳野色小桥分,春山何似秋山好,红叶青山锁白云。我可没有佳句,是昌谷逼我的。”

徐祯卿笑道:“你一向是七律更胜于七绝,只是这首七绝甚好,尤其是这句春山何似秋山好,想来秋日里满山红叶,自然比春日小芽初吐之时更为绚烂,怎说没有佳句?”

莫清云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庆幸自己能加入进来。

平日里她也读书写字,并试着填词赋诗,却都没有这般清丽,江南四子端的名副其实。今生得嫁徐祯卿这般才子,夫复何求!

徐祯卿的亲事并无太多挫折,他父亲徐廷皋听说“李端端”是清贫人家的女儿,先是不答应,文徵明与周文宾两人来轮番说情,终于让徐廷皋点头应允。

作者有话要说:  

☆、天意难问

又是一年元宵。这期间,唐寅与九娘成了亲,徐祯卿成了亲,文庆与竹香成了亲,喜事不断。

周上达辞官,严嵩升任礼部尚书。

原来,严嵩也曾经是一个正直的人,只是做了官,见识了官场争斗,才渐渐地丧失了本性,最终成长为历史上有名的奸臣。他的变化,也证实了顾湘月所言非虚。

文徵明再也不问不想顾湘月的来历了,他,甚至是所有知情的人,都觉得顾湘月来历很神秘也很神奇。

他只当她就是她自己所说过的得道狐仙,又能如何?

顾湘月每日陪着文徵明读书写字作画,家事俱是她在操持,什么柴米油盐酱醋茶文房四宝诸事。文徵明什么不问,只管将卖字画得来的钱放心地全部交给妻子,这是两人新婚之夜的约定。

顾湘月离不开这恬静幸福的日子,如白开水,但每天都需要,否则就会干涸而死。

唯一的遗憾是肚子老是不见动静,她最怕的事就是每日早上去后园向婆婆请安,老太太每天都要问她有喜没有,话是一般的问话,她的回答却屡屡不尽相同:

“快了快了!”

“婆婆,话说夫妻两年内才有也是实属平常啊,孙思邈的千金方里头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千金方里头究竟有没有这么个说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相信婆婆一定也没看过这本书。

“婆婆,这肚子不是肥沃土地,说长芽就长芽的……”

……

她心里并不是不着急,她也怕自己有朝一日会无故“失踪”,给文徵明留下一子半女也好,也算是完成了她嫁给文徵明一半的使命,但这真不是说有就有的。

文老太太喜欢顾湘月,她看得出儿子是发自内心地喜欢顾湘月。顾湘月嫁过来后,儿子的好心情每天都挂在脸上。往常的文徵明,淡泊平静,却是太过平静了,反不似一个二十岁年轻人应有的样子,这让她这做母亲的多多少少也有些遗憾。

然而她对顾湘月肚子里总没有喜讯也颇有微词。

她膝下三子,老大文奎过继给了文林的大哥文森,老三文室因病早逝,惟剩文徵明一子。

她曾私下里劝儿子纳妾,文徵明却道:“母亲,纳妾一事,古来皆是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君子用情,贵在坚贞,孩儿今生唯湘儿一人足矣。孩儿不羡他人娇妻美妾左拥右抱,但求与湘儿双双终老。”

老太太劝不动儿子,也没有办法,只得自己多多抄经拜佛,祈求送子观音降福文氏。

这日,府中来了个宦官,自称张公公,是宁王朱宸濠命他来请诸位才子至宁王府作客,还带了两大箱子礼物。

文徵明听文庆禀报后,皱眉道:“想来这些权贵,不是蝇营狗苟便是首鼠两端之辈,他想附庸风雅,我却断难成全。文庆,你去回来使,说我有病在身,恕难从命。”

顾湘月笑道:“在别人眼里,你还不一样是权贵。”

文徵明微笑道:“娘子此言差矣!我所指的权贵,俱是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人,你相公只是一介徒有官宦子弟之名的穷书生罢了。”

顾湘月想了想,忙推他躺到床上去,给他扑了些粉,嘴唇也扑白了,额头上洒些茶水,文徵明哭笑不得,道:“娘子怎有这许多主意?”

“嘘!”顾湘月笑道:“别人都这么干,这才逼真呢。”

她听文庆引了那张公公进来,使劲在腿上掐了一把,抹起泪来。

这张公公进来看时,她手帕掩面,哭哭咽咽地起身行了个礼,哭道:“文郎,你可千万要好起来啊!你这一病,我这主心骨没有了啊!你教我如何是好!”

文徵明想笑不敢笑,张公公看他病得确实沉重,脸色苍白,“虚汗”直冒,问顾湘月道:“文夫人,不知文公子得的是什么病?”

顾湘月抽泣道:“还不就是上个月淋了雨,他出门访友没带伞,回来时也不知避雨,回来后就着凉了,自那时起身子好一阵坏一阵的,肠胃也弱了,就是前天,都怪我!他说想吃凉拌黄瓜,你看我真该死还做给他吃了。半夜就绞痛起来,忙去请了郎中,吃了几服药,到今日仍起不来床。郎中说了,若是稍有不慎,遇到个头疼脑热变天水土不服什么的,很容易就过去了啊!”

她扑在被子上大哭起来:“我身为妻子,没尽到本分啊!你若有什么事,我……我也不活了!”她哭得是凄切哀伤、泪雨滂沱,张公公心想,若是硬将文徵明请到宁王府,万一水土不服死在宁王府倒是不妥,便叹道:“文公子还请保重贵体才是。”

他走后,文庆捧腹大笑,文徵明坐起身来,笑道:“娘子编谎如此流畅且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往后却不知哪句真哪句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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