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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断桥月 当前章节:149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顾湘月笑道:“有阴影了?我发誓对你永不说谎!反正你从来没火气,说什么真话也没关系。”

文徵明笑着吩咐文庆将那两箱礼物原封不动送还回去,以绝其念,免得再来吵扰不休。

“死太监,烂阉人!”顾湘月刚说完,吐吐舌头,“阿弥陀佛,我又口出恶语了。”

“你自己也知道罪过?”文徵明微笑道:“你这丫头便是口无遮拦,好在你也总是在我面前说说罢了,否则不知惹下多少事来。”

“还不是你!”顾湘月笑道,“你若每次板下脸来训我一顿,或家法三十大板,我可不就不敢了?”

“你倒怪起我来!那么下次如你所愿,可好?”文徵明笑道,“文氏不是没有家法,只是你没领教过而已。”

“你不舍得!”顾湘月笑道,

“哪里舍得?”文徵明一笑起身。过一阵见文庆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愕然道:“何事慌张?”

“唐……唐公子答应前往宁王府了。”文庆上气不接下气。“我方才去找张公公,他就在桃花坞,我亲耳听到唐公子答应了下来,一急就跑回来了,忘了跟张公公说那两箱礼物的事。”

“子畏糊涂!”文徵明急了,就要穿衣出门,顾湘月一把拉住他,“你忘了你刚才还装病来着?若是出门遇到张公公,咱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我去劝子畏哥哥。问题是哪有理由?你是不想去,但子畏哥哥本来就失去了仕途,如今王爷赏识,岂不是一个契机么?怎么劝呢?”

“这倒也是!”文徵明道,“只是我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妥,却又说不出来!湘儿,你去走一趟,能劝则劝,再则听听子畏想法再说不迟。”

这时徐伯又来禀报苏州知府温景葵来了,文徵明忙整冠来到客堂,彼此叙过礼后,文徵明道:“不知府台大人光临寒舍……”

温景葵沉吟片刻,微笑道:“贤侄可知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是谁?”文徵明摇头道:“可是与大人来意有关?”心中想道:“圣上面前红人是谁与我何干!”

温景葵笑道:“便是礼部尚书严嵩严大人。他非常喜欢贤侄的丹青,下个月便是他的寿辰,因此我想求贤侄一幅丹青作为贺礼。”

文徵明皱眉不语,这严嵩至多也不过二十岁罢,朝中官员见风使舵都在给严嵩办寿了。

他收起了笑容,站起身来道:“好教府台大人知晓,自晚生辞官归家以来,从未与当朝宰执通信,更别谈为他们作画了,大人请回罢!”

温景葵吃了个闭门羹,好不气闷,他本打算借文徵明的书画走走严嵩的人情路,以便往后升官发财一路顺畅。满以为凭着自己是苏州的父母官,文徵明断不会拒绝,谁知文徵明却这般不给面子。

吃过晚饭后,顾湘月便自去了桃花坞。

唐寅与九娘很热情地招待了顾湘月,抬出她喜欢吃的松子糕来,顾湘月却看也不看,道:“子畏哥哥,听说你要去宁王府了,为什么?”

“是衡山让你来劝我的吧?”唐寅微笑道,“湘月妹妹,我去意已决,妹妹不必再劝了。如今九娘有孕,将来我如何让妻儿富足?有些事我可对你直言,却不可与衡山逸卿知晓,还请妹妹替我保守才是。自科场舞弊以来,我的画作鲜有人买,这些年幸得衡山逸卿接济,不致饥寒,然而长贫难顾,我知道衡山与逸卿并无他想,是我自己受之有愧。想我四肢健全,我总不能一辈子靠朋友吧?如今宁王备着厚礼派人来请,可见他惜才爱才礼贤下士,你子畏哥哥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求能养家糊口足矣。”

一席话说得顾湘月痛不可当,忍不住道:“子畏哥哥,你的画在后世可值钱了,能卖到……我算算……一两银子等于六百块,一万多两白银一幅啊!你千万不要沮丧!”

唐寅失笑道:“湘月妹妹是安慰我罢?后世之事你如何知晓?还有这块字又是怎么个计量法?金币么?”

“别去了吧,子畏哥哥,”顾湘月道,“嫂子还怀着孕,你走了她怎么办?你不知我们这些女子没什么大志向,尤其是嫁了人后,就希望丈夫孩子好好的,苦点累点没什么,再说朋友是拿来做什么的?同甘苦共患难,你们一家三口能吃用多少?是不嫂子?”

九娘微笑道:“我都听他的。”

唐寅微微一笑道:“湘月妹妹,我知道你们从不嫌弃我这穷友,劝我也是一番好意,但人生在世,盖棺定论,我唐寅半生碌碌无为,如何见地下先祖?这是我一番私心,还望妹妹谅解。”

顾湘月只得怏怏而回,在路上便看到唐寅的前妻何文珍,穿金戴银,带着两丫鬟,满面□,在一个首饰摊前指指点点,这样看起来很劣质,那样又配不上身份等等,听得她好不火大,装作跑过去重重撞了一下,将何文珍撞了个四脚朝天,撒腿跑回文府,刚进门,眼前金星乱冒。

等她清醒时已摔在地上了,后脑勺撞在了柱子上,她完全想不起前几秒怎么了,想是昏厥了,竟不知道自己摔了一跤。

“少夫人怎么了?”徐晓生急急跑来,大喊来人。

顾湘月被扶回房中,文庆去请郎中。

文徵明听说,急急从书房回到卧室,看她脸色惨白,心揪得发紧,轻声道:“怎么出门一趟就这样了?哪里不舒服?”

顾湘月才摇了摇头,眼前顿时花了,她紧张地说道:“完了!我看着有好几个你!”

文徵明五内如焚,说不出话来,只是将她抱在怀中,生怕会就此失去了她。他不是郎中,什么都不能做,唯有抱着她宽抚她。

文庆领着郎中来,郎中仔细诊了脉,看看舌苔,微笑道:“恭喜文公子,尊夫人有喜了。”

文徵明一喜之下还是愁眉不展,道:“只是内子为何眼睛发花?还有为何突然晕厥?”

郎中笑道:“我想是夫人一向身体底子不是太好,加上有喜,有些气血不调。说来妇人害喜,症状各不相同,我开两副药先吃下看看,千万注意保暖营养,公子请放心便是,无甚大碍。”

送过郎中回来,文徵明坐在床沿拉起妻子手来,四目相对,神情温暖,顾湘月道:“你听郎中瞎说!我底子几时不好了?这下好了,我还以为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哪有这样说自己的?”文徵明微微皱眉,“还有,你可是跑回来的?方才郎中告诉我你是有些激烈行为导致晕厥。”

顾湘月笑道:“回来时我看到何文珍,撞了她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赶紧跑了,谁让她欺负子畏哥哥?”

“胡闹!”文徵明沉着脸,“往后不可如此!”看她点了点头,微笑道:“名字我已想好,按族谱男子须有吉祥之吉字,那么若是儿子,便叫文彭,女儿便叫文芷,你意下如何?”

“还早呢,看你激动的!”顾湘月笑道。

文徵明自去后园告诉母亲知晓,然后取钱给文兴让他去买些有营养的东西,回到房中道:“子畏怎么说?”

“算了,别管子畏哥哥了!”顾湘月道,“他说半生碌碌无为,盖棺定论什么的,兴许人家宁王虽然真是爱才之人呢?人各有志,你说是吧?”

文徵明点头道:“你往后不必操心这些了,养好身体,你若……教我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  

☆、人难胜天

顾湘月的身体逐渐复原,拙政园也初步建成了。建好之日,王献臣邀请文徵明夫妇前去观赏。

王献臣带着两人一路观看,边走边笑道:“衡山,我知晓你一字千金,然而这拙政园建成,你是功不可没,俗语说一客不烦二主,还望你替我题写匾额与对联罢!并取些名字,我没你这般文采,否则也不来劳烦于你。”文徵明忙道:“叔叔谬赞了。叔叔不嫌徴明墨笔丑陋,徴明自当代劳。”

王献臣指着一个小亭道:“衡山,这亭取什么好?”文徵明见这亭子掩映在一片梧桐与竹林中,便道:“梧竹幽居亭可好?”

王献臣忙让随行的下人就在亭中铺开纸笔让文徵明赐对联,文徵明想了想,以行书写下“爽借清风明借月,动观流水静观山”。王献臣拊掌称妙。

再走几步,是一画舫形状的房子,王献臣又让文徵明题匾,文徵明又写下“香洲”二字,取以香草喻性情高傲之意。

这块匾额,那时的顾湘月,还曾经驻足看了好久。

一路过去,文徵明又题了个“远香堂”,远香堂北面是个荷花池,正对着远香堂又是一座小亭,取名为雪香云蔚亭,文徵明又写下亭联“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

这一路,顾湘月亲眼看着文徵明书写她曾在拙政园看过的匾额与对联,心中莫名地感慨起来。

那时,他的字已被复刻,不是如今这般真实,只是他的人也已经先她而去了。

想到这里,虽然他就在眼前,她却眼眶潮湿了。

来到一间幽静的屋前,王献臣笑道:“衡山,此处我打算取玉兰堂!往后你若无事,常来常往。这里权作你的玉兰山房罢了。我如今辞官归吴,买下这拙政园,正是要‘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切莫让我独居于此啊!”

文徵明点头道:”叔叔一番厚爱,徴明敢不从命?便是叔叔不开口相邀,我也是要厚颜做这不速之客的。”

唐寅走后,文徵明让人将九娘接来家中照顾,九娘与顾湘月每日在一起说笑,给小孩做衣裳,这样他也不担心顾湘月偷偷跑出去玩了。

唐寅走了有五个月,半点消息也无,不禁叫人担心,这日,有一小厮来请文徵明过府,说唐寅有信了,但须见面才说。

文徵明心中疑惑,道:“你家主人是谁?”

那小厮执意不肯说,文徵明只得随他出门,来到小巷偏僻小楼。这些独立的小阁楼多是大户人家买来在外面偷养二房的场所。

小厮将他引上楼,掩门去了。

这是一间内外两居室,由屏风分隔,房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由案上四头云蟾玉鼎中散出来。房间摆设倒也雅致,墙上还挂着一幅佚名所绘花鸟图卷。

这时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女子来,文徵明一见,拂袖便要走,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唐寅的前妻、杨少安的现任妻子何文珍。当时听说工部尚书李充嗣要将女儿许配给杨少安时,文徵明本打算写封信给李充嗣,被祝枝山相劝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后来也不知是谁告诉了李充嗣,说杨少安暗中休掉了原配妻子,于是前话作废。杨少安只得娶了这个被唐寅休掉的何文珍。

何文珍娇声道:“文公子不想知道唐寅下落了么?”

文徵明站住了脚,何文珍上前闩了门,回眸一笑,她确实美艳不可方物,她的笑足以倾国倾城,但文徵明心中却只有厌恶,“你说便说,闩门作甚!”

“文公子一向冷静,却为何见了我便一腔激昂?”何文珍凑过来柔声笑道,文徵明绕开她,道:“杨夫人自重!”

“你不说我倒险些忘了。”何文珍笑道,“今日请公子来,正是杨少安的主意。我就直说了罢,公子可知如今皇上面前红人是谁?严嵩!他最欣赏公子的丹青,外子寻思……”

“休想!”文徵明打断她道:“一是尊夫见利忘义,二是严嵩谄媚溜须,要我为其作画,万万不能!你不过是借子畏之名诓了我来,亏你有脸提子畏!杨少安更可笑,中了榜眼便抛却糟糠之妻,娶了你这水性杨花的妇人,这也不关事,如今又让自己妻子来以□人,也真是天生一对地下一双,闻所未闻!”

他骂得何文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见他又要开门走,便道:“你若敢走,我便说你非礼我。”

“你——!”文徵明气得无话。

“公子不要着恼,”何文珍换了一副笑脸,柔声道:“其实公子不知,文珍心中一直是有公子的,倘若我嫁的是公子而不是唐寅,今日也就不会如此了。便是不为外子,还请公子怜我多年相思,成全了我罢。”

她将头上玉簪轻轻一拔,一头秀发瀑布般散落下来,衣衫半掩,露出殷红抹胸与半抹雪白酥胸来,扯住文徵明袖子,“我知你妻子有孕在身,斋戒数月,不苦么?”

文徵明甩开她,“你愿意如何说我请自便就是!我无非担上风流二字,于我何损?”

他开了门便走,身上尽是香味,心中懊恼,回到家中便解了外衫交给文庆让他拿去烧了,文庆奇道:“好好一件衣裳烧他作甚?”

“烧了就是!”文徵明另去取了衣裳换上,这才去看妻子。

顾湘月睡着了,她越来越嗜睡,脸比以前圆了一些,看到她,之前的不快都烟消云散了。

他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浮现出与她相识的画面来,好不温馨。她不知梦到了什么,忽而蹙眉,忽而微笑。

这时见文庆在门外探头探脑,文徵明走出去,文庆道:“公子,听说吴老爷家小姐在家把她自己闺房设作了庵堂,带发修行呢。家里帮她张罗我婆家,她一概拒绝了。”

文徵明叹了一口气道:“是我不好!我先应允了婚事又再反悔,岂不是误人么?可叹吴先生于父亲于我都有情谊,我却如此相报!这可如何是好?或者我修书一封劝一劝她?”

文庆道:“公子还是别添乱了!你书信一到,人家小姐心中更乱了,这不是劝就可以劝得了的,你还是专心待夫人吧,她心眼小,没的知道了伤神。”

文徵明复又回房,顾湘月却已醒了,他有些紧张:“你都听到了?”顾湘月一笑,道:“我刚醒,你在跟谁说话?”

文徵明笑道:“我瞧似将下雨,吩咐文庆将那些新纸作防潮处理,没什么,你好好休息才是。”

次日,顾湘月失踪了。

文徵明去拙政园与王献臣饮茶游赏一日,回来却发现顾湘月不在家中,问过文庆与丫鬟,都说不知,他忙遣人出去寻找。

这一夜,顾湘月没有回来,他急得坐立不安,寻思顾湘月看重这个家,绝不会悄然离去,即使远行,也定会与他说一声,照此看来,真是凶多吉少。

想到妻子很有可能就此丢了性命,他痛彻心扉,彻夜不安。

顾湘月身在何处?

中午时,她呆在家中无所事事,看娇秋她们都在睡午觉,就自己悄悄地跑出去逛街了。谁知走到一个拐角处,脑后遭了重重一击,顿时人事不省。

她被水呛醒了,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浮出水面去,伸手一摸,四壁湿滑阴冷,大概是一口水井的内壁,长满了青苔,好在内壁上有几个缺口,她伸手抠着缺口处,抬头细看,头顶莫说日光,连月光也没有,可见井口是被人封住了。

是什么人要置她于死地?她想不出来。只知道如果不想办法,早晚就在这口井中丢了性命,淹是淹不死,但此时正是十一月最寒冷的时候,再若多呆些时候,定然冻死在这里,她决不能坐以待毙。

井中到处都是青苔,她无法爬上去,只能扯着嗓子叫喊,希望外头有人经过,能听到她的呼救。

等了也不知多久,嗓子都哑了,外头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她越来越冷,几乎绝望了,心道:“老板娘啊老板娘,当年你被投到井里,是死了后才被扔进来的,而我今日却拿一条命捱着,你若井下冤魂有知,赶快救我一救,就当是你当年打骂我的歉意了。”

又想道:“不行,我怎么能指望王氏呢?倘若害我的人就不希望我活着出去,这口井一定是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哪里会有人经过?你想让我顾湘月听天由命,门都没有!”

她拔出头上簪子来,两只脚摸了两处凹口借以站立,用簪子尖的一端刮去壁上青苔,摸索到有些残缺的砖块,然后刮去砖头周围的泥,将那砖头撼松,整块□,再往上依次如此,所幸井中水面离井口并不远,她终于爬到了井口,双手往上去撑那封井的石头。

害她的人只道将她这个“弱女子”扔进井中必然早已溺死,封井的石头并不如何巨大,她用尽了吃奶的力气猛地一撑,脚下一滑,噗通又掉入水中,她抠着缺口休息了一阵,又再度爬上去撑那石头,她用力过度,石头往旁边滚开的同时,她又掉入了水里,欣喜的是眼前一亮,已见天日。

她费尽力气爬出井去,腹中疼痛难当,一阵天旋地转,昏了过去。

文徵明在府中等候着消息,文府人不多,因此他告诉了徐祯卿与王宠,让他们也帮忙派人去打听。

娇秋跑了进来,“少夫人让人送回来了。”

顾湘月昏倒在井边,不久有农夫运柴草经过那里,便将顾湘月救了,拉着进城找郎中,郎中认出是文徵明的妻子,便随之将顾湘月送回了文府。

送回来的顾湘月,浑身湿透,手脚冰凉,郎中诊断后,说是在凉水中浸泡久了,并且脉象虚弱,已经小产。

文徵明忙替她换了干净衣裳,让人在房中生起火盆来。

郎中道:“文公子,尊夫人性命是无碍的,开些药来吃了好好调养便可复原,只是胎儿已死,公子还请节哀。我先去抓了药送来,若是尊夫人有何异状也好就地诊治。”

文徵明痛不欲生,颤声道:“都是我不好,早知如此,我便答应何氏为她作画又能如何?是我的固执害了湘儿,一定是她。”

竹香跪了下来,哭道:“小姐与我情同姐妹,公子一定要上报知府,查明真相,替小姐报仇!”

文庆道:“我这就去报官!”

文徵明摆摆手,“去罢!”他无力地坐了下来,黯然泪下。

顾湘月醒了过来,闻说了以后什么表情也没有,文徵明怕她伤怀,强忍悲痛道:“娘子,只须将养好身体,往后我们还会有孩子,你千万别过于伤心!”

顾湘月拉着他的手,半晌一笑,道:“我有什么?只怕婆婆难受,你别管我,快去安慰婆婆为是。”

文徵明走后,她痛哭失声,不仅仅是失去的孩子,而是她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哪能够跟文徵明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历史终究是不可更改的,无论她如何试图去改变。在历史上,文徵明应该有自己的妻子与自己的孩子,而她,只不过是个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

她连凶手是谁都没兴趣知道了。

没几日,新任的苏州知府鄢世鸣回话来说,查不出来这件事是谁做的。文徵明明知十有□是何文珍,苦于没有证据,又知如今的杨少安是严嵩的门生,加之顾湘月劝他算了,他也只得作罢。

自这一件事后,顾湘月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她了,她的人生仿佛翻了个篇章。只是怕文徵明担心,她还是如以前一般,该调皮调皮,该说笑说笑。

文徵明是何等心思细腻的人,顾湘月强颜欢笑,他哪能看不出来?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只盼着日子长了,妻子会忘却这些痛苦,可是他哪知顾湘月心中所痛的,并不是失去孩子,而是怕有朝一日会彻彻底底失去他。

娇秋的来信,让周文宾痛不可当,拿着信的手都微微发抖。

顾湘月就像是他的一块心病,她好了,他便好;她不好,他就疼痛不已。他迫不及待地想马上赶到苏州去看望她、宽慰她。

他忙着就要出门,迎头便碰上了杜燕婷,“你要去哪里?”

“我……哪里也不去。”周文宾说道。

杜燕婷直视着他,“你要去长洲是么?是不是小姑出事了?”

周文宾勉强笑道:“没事,我只是想出去走走!”

杜燕婷一笑,道:“你看你脸色都不对,你要去我不拦你。只是走之前先听我一个好消息吧,我有了。”

周文宾一愣,重复道:“有了?”

他有些出神,半晌笑道:“方才是收到衡山的信,说子畏应邀去了宁王府,我总觉着有些不妥,故而慌乱。子畏既已走了,我急也是无法。娘子,如今你有了身孕,再无其他比这事更重要了。”

他将对顾湘月的牵挂强自压下,专心照顾妻子,夜里却辗转难眠,借口妻子有喜,搬去书房睡了,这样才能不影响妻子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误入王府

唐寅来到宁王府,才发现事情并不如他想象般简单,更何况宁王借招贤纳士之名派人带着礼物到处去请人,来的却寥寥无几,尤其是他这般本就声名在外的,就只有他一人。

和其余那些人随意聊了几句他就知道,那些人与他根本就不是一路的,那些只不过是借着读了几本书到处吹嘘的沽名钓誉之徒,哪里有什么真才实学。

不仅如此,他到府中好几日一直没有被引荐给宁王,只是安排了房间和婢女给他,吃喝一顿不少,只是这样晾着。

服侍他的这个婢女叫做如画,话很少,长得也并不人符其名,实在是平平无奇,声音倒是轻柔好听。

她每日只是侍奉唐寅起居,一句话都不多说。

此时他方悔没有听劝,宁王或许是用得着他,但绝不是光明正大之事,否则不会如此待他。走是走不得,在宁王府处处有人看守,每当他走远些便会立即有人出来阻止他,并委婉地劝他回房休息。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他心中太多压抑,随手写下了一首百忍歌:“百忍歌,百忍歌,人生不忍将奈何?我今与汝歌百忍,汝当拍手笑呵呵!朝也忍,暮也忍,耻也忍,辱也忍,苦也忍,痛也忍,饥也忍,寒也忍,欺也忍,怒也忍,是也忍,非也忍。方寸之间当自省,心花散,性地稳,得到此时梦初醒。君不见如来割身痛也忍,孔子绝粮饥也忍,韩信□辱也忍,闵子单衣寒也忍,师德唾面羞也忍,不疑诬金欺也忍,张公九世百般忍。好也忍,歹也忍,都向心头自思忖,囫囵吞却栗棘蓬,恁时方识真根本?”

他写完随手一放,并未留意,谁知第二天却不见了。

问如画时,她没有马上回答,走出门四处看了看,回来轻声道:“唐公子,初时我只道你与那些人一般无二,都是攀附权贵之徒,看过你的百忍歌,才知是误会了,公子定是被宁王诓了。这王府中到处是眼睛耳朵,稍有不慎,你便再无命回长洲了。我见公子是好人,否则也不来提醒,设法离开罢,这里不适合你,宁王有不为人知的……”说到这里,窗外似乎人影一闪,如画顿时闭上了嘴默默地走了。

她的话虽未说完,但唐寅已听懂了。

入夜,如画来服侍唐寅安寝,穿着一条水红色绣花袄裙,粉黛淡施,在灯下异常妩媚动人,唐寅心中一动,道:“如画姑娘,让我为你绘一幅小像可好?”

“真的么?”如画喜出望外,双颊泛红,“公子的丹青驰誉天下,若能入公子笔墨,此生足矣!”

唐寅微笑道:“姑娘过奖了!唐寅之画,自科举冤案后早已有价无市,名贵墨贱。姑娘请坐!”

他研了墨,提起笔来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开始下笔,很快便绘好了。

如画凑过来一看,画像与她十分相像,但唐寅笔下将她扬长避短,显得温柔美丽得多,不由好生欢喜,道:“公子能赠与我么?”

唐寅笑道:“今夜已晚,不及设色,只是绘了个大概,待明日完工再献姑娘不迟。”

翌日,来侍候唐寅的,却不再是如画了。换了个叫做芳桐的丫鬟,问她如画何在,只是摇头不语。

唐寅纳罕不已,心想如画若是病了,他也该去探望一遭,便加紧将小像上色完工,拿着前去找如画。

刚出苑门,便有人来拦住他,笑道:“唐公子,还请回房!”

唐寅道:“听说如画姑娘病了,我只是想去看看她。”

这时廊下两人拖着一卷草席,席子一头散出几缕长长的头发来,还有半支绿玉簪子,那是头晚如画头发上的小簪,小像中他画上了的。

他疯了一般推开拦住他的这个人,冲上去扯住了席子一角,后头那人手一松,席子散开来,如画惨白的脸露出半边来,“她……她为何……”唐寅感到浑身发冷,打起冷颤来。

“暴病而亡!”拦他那人笑吟吟地摆手:“拖走罢!”

唐寅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默默地点起蜡烛,将小像放上去烧了,呆呆地看着画化为灰烬,一阵悲怆由胸口喷涌而出,他失控地大哭起来,忽而又大笑。一阵哭一阵笑,口中喃喃说着什么,但谁也听不清。

打那以后,他头不梳脸不洗,吃饭用手抓,吃完在衣裳上被褥上到处抹,尽现疯癫之态,并且一日比一日严重,甚至□着身体到处跑。

宁王邀请了客人来,唐寅也毫不避忌地在客人面前裸着身体说些疯言疯语,宁王面子都被他丢尽了。文人对自己的言行穿着何等重视,宁王终于相信唐寅是真的疯了,忍无可忍地将他赶出了王府。

阔别长洲已八月矣。

回去的舱中,唐寅静静地坐着,或许是如画这个在他生命中只是惊鸿一瞥的女子用死来成全了他逃离王府的决心,然而那告别她的最后一眼,似烙印一般刻在他的心里,再也抹煞不去,她是因他而死的。

来到文府,老管家徐晓生一看到他,赶紧激动地进去禀报了,出来的不仅有文徵明夫妇、九娘,还有九娘怀中一个粉白可爱的小婴儿,唐寅小心地接过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

“是女儿,等你取名字呢!”九娘温柔地笑着,

唐寅低头看着眉眼跟他十分相似的女儿,眼眶湿润了,这一刻,在宁王府中的种种都过去了,“桃笙吧!你们看她小脸白里透红,正像新开的桃花一般!”

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半个月后,宁王造反了,只历时一个半月便宣告失败!宁王府上那些幕僚被斩首抄家,而唐寅因佯狂脱逃而幸免。

但这场经历给他带来的后果就是:继上次科举冤案之后,人们又一次对他唾骂不休。说他明知宁王有不臣之心还去给宁王出谋划策,即使他文采卓萦,也再没人能看得上了。

他的画一幅也卖不掉,生活的窘迫加上心里的压抑,他每日烂醉如泥,九娘看着他的郁郁不得志,心如刀绞。

她不忍责备他,她知道他心中的苦,背着唐寅接了几单活计来做,带女儿很辛苦,加上这些每日做不完的活计,她不到两个月就病倒了,这一病再也没能起来。

唐寅这才知道九娘为他做的一切,原来他喝酒的钱,俱是九娘一件件为别人洗衣裳一针针为别人纳鞋底赚来的。

他握着妻子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却打湿了衣襟。

“相公,不要难过!”九娘轻轻地说道,“能陪你这些日子,我已感到知足了。往后我不在的日子,你要照顾好自己与女儿,别再这样下去了,否则我九泉之下也不安心,我只求你这一次,你答应我。”

唐寅泣道:“我答应你!你这一生跟我,我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却连累你……你才刚刚二十岁啊!”

九娘温柔地笑着,“我给你留了个女儿,你是做父亲的人了,千万不能再自暴自弃,知道么?我要你百岁之后才能来见我。”

她说完,溘然长逝。

妻子的过世,让唐寅有了振聋发聩之感,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除了照顾女儿以外,他决定专心把自己所写所做的分类整理出来,他始终坚信,自己虽然在当世已然声名狼藉,但后世那些爱好书画之人一定会从他半辈子的作品里得到一些收获与启发。

妻子做活所得的钱全被他买酒喝了,为了妻子的丧礼,唐寅只得厚着脸皮去找文徵明。

他对文徵明说道:“衡山,若是往后我有何不测,烦替我照顾桃笙,将来桃笙给令郎也好逸卿之子也好,做个媳妇,但求她衣食不愁,我也就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他哽咽起来。

文徵明连连点头,道:“子畏,你说什么话?你还正当壮年,怎说如此凄凉之言?”

一旁顾湘月哭得浑身发抖,也许唐寅的事她可以置之度外,但从到这里来,便注定了她已心系他们,无论是哪一个遭难,她俱感同身受。

短短数年,她亲眼目睹了唐寅从云端跌落,摔得如此惨烈。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一次在唐记酒家看到唐寅,那时的他,也是一身布衣,却神采飞扬,而如今的他,华发丛生面容憔悴,一个个致命的挫折,将这个闻名天下的才子折磨得形销骨立,判若两人。

若说一次两次磨难还能激发人的斗志,那么如果是老天爷存心将这个人踩在泥里不让他翻身呢?

或许也是想起了自己,自小产以来,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些她从不告诉文徵明,哪怕夜夜失眠,她也只静静地陪着他,不吵醒他,多陪他一刻多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道:“子畏哥哥,你记得么?你还欠我一幅小像呢,我要三十岁一幅,四十岁一幅,以此类推,直到一百岁还要一幅,这是利息,你得还我。”

唐寅刚想强打精神说笑几句,猛然想起了死去的如画。他颓然摇了摇头,苦涩道:“湘月妹妹,我只有一支不祥之笔,是再不能为你画像的了,今生唐寅只能欠你了。”

之后听闻浙江巡抚严景龙与宁王同谋,也同样落得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作者有话要说:  

☆、生离死别

翌年开春。

节前,周文宾带着妻儿回苏州过节,孩子降生后,苏州这边的亲戚还不曾看过。其实他主要是想来看看文徵明与顾湘月。

大年初一这天,众好友终于又聚在了文府。

祝枝山也刚从广东回来,文林的好友李应桢的女儿李蕊到了出阁的年纪了,李应桢左思右想后,相中了祝枝山,他是回来成亲的。

事隔年余,彼此再见面时俱是感慨万千,周文宾笑叹道:“为何俱都消瘦了许多?只有昌谷倒是圆润了些。”

他看了顾湘月一眼,她曾经圆圆的脸颊瘦成了瓜子脸,以往是可爱,如今一派娇怯怯弱不胜衣的模样,但他心里却难受得紧。

“你不是也瘦了?”顾湘月笑道,“嫂子,你可是克扣哥哥零花钱了?”杜燕婷抿嘴一笑,祝枝山笑道:“今日一聚,也不知何日方能相见,多饮几杯是正事。这酒令便不行了,聊聊家常罢。”

唐寅笑道:“有酒无令,岂不如同有诗无韵?我出一个,第一句千字文,第二句词牌名,第三四句俗语或古诗,如何?”

徐祯卿笑道:“我先来!并皆佳妙,帝台春,天地无数有□,世间满眼无奈人。”

周文宾笑道:“太颓丧了吧?我来翻案,鸣凤在竹,满庭芳,秋至满山多秀色,春来无处不花香。”

顾湘月笑道:“这个我总算会了,毛施淑姿,惜分飞,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唐寅笑道:“湘月妹妹不可同日而语也!那么我来了,临深履薄,忆少年,好花遭雨红俱褪,芳草经霜绿尽凋。”

众人一听,俱都满腹辛酸,文府还是以前的文府,但早已物是人非了。

文徵明道:“交友投分,永遇乐,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他看着唐寅,眼神中满是怜惜与鼓励。

唐寅鼻子一酸,嘻嘻笑道:“徐家嫂嫂,到你了。”

莫清云微微一笑,道:“我说不好,献丑了。枇杷晚翠,阮郎归,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她在委婉地劝唐寅,要好好保重自己。

祝枝山端起酒杯,笑道:“我作不出,甘愿罚酒。”

这顿酒喝得喜忧参半,每个人都想营造出同往常一般欢快的氛围来,然而谁都知道回不去了,少年不识愁滋味,只有那时的酒才真正是沁人心脾的香甜。

唐寅笑道:“何必如此?今夜难得相聚,却个个愁眉不展。我有一首饮酒歌,助诸君佐酒。”

他喝了杯酒,扬声道:“吾生莫放金叵罗,请君听我饮酒歌,为乐须当少壮日,老去萧萧空奈何。朱颜零落不复在,白头爱酒心徒在,昨日今朝一梦间,春花秋月宁相待。洞庭秋色尽可沽,吴姬十五笑当垆,翠钿珠络为谁好,唤那客问钱有无。画楼倚阁临朱陌,上有风光消未得。扇底歌喉窈窕闻,尊前舞态轻盈出,舞态歌喉各尽情,娇痴索赠相逢行。典衣不惜重酩酊,日落月出天未明,君不见刘生荷锸真落魄,千日之醉亦不恶。又不见毕君拍浮在酒地,蟹螯酒杯两手持,劝君一饮尽百斗,富贵文章我何有?空使今人羡古人,纵有浮名不如酒。”

在座诸人听得如痴如醉,顿时开怀起来。

次日,文徵明一一送别各位好友,周文宾仍然带着妻儿回杭州去。文徵明回到家中,顾湘月还未起身。

他想她是喝得多了,且让她多睡会儿。谁知到了晌午,她仍未起来。他急忙回到房中唤她,她微微睁开眼睛,笑了笑,道:“我怎么睡到这个时候了?”

文徵明看她有些不对,便要唤文庆去请郎中,顾湘月忙道:“我没什么病,不要请郎中来了。”

“我看你气息微弱,精神不济,”文徵明满面忧色,“有病为何不看?湘儿,你到底有何心事?你我鹣鲽情深,有事但讲无妨!”

顾湘月想坐起身来,却怎么也起不来,只觉手足发软,文徵明忙将她扶起来,她一笑道:“我得赶紧把话说完,我死了以后你就把吴小姐娶进来。那日我听到你与文庆说话了,她心中爱你,大概不会在意这些,好在我也没有耽误多久你与她的幸福时光……”

文徵明一急之下,站起身来:“怎说无病?这不是胡话是什么?成亲这一年余来,夫妻和睦,除徐家嫂嫂之事外,不曾红脸,你为何又说出此等不近情理之言?只是区区小病,你为何不治?自失去孩子以来,你虽身子孱弱,但假以时日休养,定会复原,你却如此沮丧为何?”

顾湘月看他神色凄惶,拉住他的手,“你坐下听我说,小书呆,其实我根本就不适合嫁给你,我知道我早晚要走要离开这里的,但抵不过我喜欢你,我多想与你一辈子都在一起,但我不是这里的人,我不属于这里,你命里注定的妻子,肯定是吴小姐。”

她说着,忍不住泪如雨下。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文徵明心如刀割,“我只知我们才成亲一年多,你要扔下我去何处?”

“你答应我,娶吴小姐,你先答应我!”顾湘月急了。她太了解文徵明的为人了,她怕他学着潘安一般终身不娶。

“荒谬之极!我为何要答应你这无理要求?”文徵明甩开她的手,他终于生气了,“世上哪有你这样的妻子?哪有你这般心狠的人?明明可以医治,你偏偏不肯就医。你既不愿嫁我,更不该以此托辞,岂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么?还说……还说什么耽误我与吴小姐!”

他扔下顾湘月去了书房,继续画他的冰姿倩影图。顾湘月的生日快到了,他想尽快完成去换点钱给她买她喜欢的镯子,然而墨磨好了,笔也洗好了,他却一笔也画不下去。

“壁儿,随我去趟寒山寺罢!”老太太走了进来,“我听说湘儿身子有些不适,去求道平安符来,也能心安一些。”

文徵明答应了,出外叫上娇秋一同前往。

在寺中,老太太带着娇秋去求符,文徵明站在一旁心神不宁。

他很后悔自己那样责备妻子,并将她扔下不管,她即使胡言乱语,也应该谅解她还在病中,是最为脆弱的时候。

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和尚在替人解签,便进庙中摇了支签,上写“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是佛家偈语,本意他是知道的,只是作签来解他是一头雾水,便拿去找那和尚解。

和尚道:“施主想问什么?”

文徵明道:“问亲人身体状况!”

和尚皱紧了眉头,半晌道:“此签若问姻缘,是上上签,施主半年之内必添妻房……”这话正与顾湘月的话不谋而合,文徵明心里一阵慌乱,道:“我不听姻缘之事,师父请解。”

那和尚又道:“若问身体好歹,则是下下签。施主请想,人有死必有生,有来必有去,但死只是另一种重生,消失的只是臭皮囊……”文徵明哪里还听得进去?他起身就跑。

“公子你去哪里?”娇秋在后面大声道。

船在半路上已下起倾盆大雨,文徵明上岸时,那船家拿着伞道:“文公子,伞你拿去罢,待来日再拿来给我。”他却充耳不闻,到家时已是落汤鸡一般,在廊下碰到文庆,道:“湘儿呢?”

“房中睡下了!”文庆奇道:“公子为何不避雨?老太太呢?”

文徵明置若罔闻,回到房中去看顾湘月,只见她微微睁着眼睛,气若游丝,正如当日父亲弥留之际,只是剩着最后一口气等着他。见到他时,目光中流露出不舍来。

他心头如遭重重一击,再也忍不住声泪俱下:“湘儿,你果真知道自己来去么?你……你究竟来自哪里,又要去往何处?我不该扔下你,不该与你生气,白白失去了与你在一起最后的光阴。”

他抱起她来,紧紧拥在怀中,失声痛哭。

“小书呆,”她的声音在他耳畔,仍然细若未闻,“娶吴小姐,答应我。我不是怜悯她,而是为你,我一个孩子都没给你留下,你怎能没有人服侍你照顾你给你生儿育女呢?文伯伯……公公肯答应你娶我,已是我天大的福分,怎能因为我让文家无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若不在死前逼你答应下来,你肯定会学潘安,做什么痴情种,作为我来说,什么传承香火这些都是虚的,但我只希望你有妻有子,安享天伦,你理解我。”

“好!我答应你!”文徵明哽咽着,“湘儿,我与你的今世缘分,已是前世所修,但我犹盼着来世再续,谁知……谁知我与你的缘分竟然只短短一年,如何足够?你让我如何心甘?”

顾湘月摇了摇头,轻声道:“小书呆,人死以后,灵魂还有四十九天陪着你,我还可以多陪你四十九天,我要看着你与吴小姐成亲,你不能骗我。我走了以后,你要每天都高高兴兴地,我只是回去了,不是死,我看着你,你若不开心,我就找你麻烦……”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越来越大的雨声中,文徵明抱着她越来越冷的身体,眼泪也冷却了,痛楚得整个人都木了。

作者有话要说:  

☆、随风而去

噩耗传来时,莫清云正在绣花,手指一痛,已被针扎破了,流血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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