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湘月一愣,“衡山是谁?”
周文宾也一愣,“衡山就是文伯伯的贤郎文徵明啊!”
“我知道他,不也是四大才子之一?原来文伯伯的儿子就是文徵明。”顾湘月跑出去四周看看没人,把门关了,道:“公子,你先原谅我!”
周文宾不觉好笑,道:“原谅你就是!还不从实讲来!”
顾湘月道:“其实我不是文伯伯侄女,我是徐州人,我们那儿旱灾,颗粒无收,才出来谋生。我钱被偷了,欠了客栈银子,给他做杂活,老板杀了老板娘嫁祸于我,是文伯伯公断还了我清白,我厚着脸皮求文伯伯替我寻一去处,大概是看我可怜,他帮我写信荐来周府,我自然不认识文公子,从来也没有见过他。公子,这一段日子所遇之人无不夸你心善,我才敢和盘托出。我一不会研墨铺纸,二不怎么认识字,书也没念多少,反正纸包不住火,你是才子,况且早晚见到文公子也会穿帮的,你若是嫌我什么也不会,我去做担水劈柴的活计,不敢在这里给你添堵,但请公子千万保密。文伯伯一片好心帮我,我也知道派来服侍你是文伯伯的脸面,我被揭穿不要紧,文伯伯扫了面子,我就对不住他了。”
周文宾微笑道:“欲盖弥彰了吧?我听你口音并不是徐州人氏。”
“好……好吧!”顾湘月叹气,“当初对文伯伯说是徐州人,只是随口胡诌,事实上我就不应该编徐州,毕竟离这里太近了。其实我来自南宁,对不起,公子,我不应该对你说谎的。”
周文宾只带着微笑听她说完,道:“你是哪里人这无关紧要,我想你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不必担心。况且你有失计较了,我若让你去担水劈柴,定有好事者揣测其中种种。你哪知世态炎凉?只见人往高处走,却不见水往低处流,你若本是烧火丫头,升作一等丫鬟侍候于我,自然人人对你刮目相看,从我这里贬作三等,你便知虎落平阳之困了。我与衡山是至交,怎肯为难文伯伯?姑且不看他情面,你遭遇堪怜,我又怎会揭穿了你?况周府丫鬟上百,至多两成是来府时便识文知字的,想那些服侍人之人,无不家境贫寒,又有几人读书?你若肯学,我教你便是,就是秋荷姐,来时也是一无所知的。世人俱爱才女,偏偏又认定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正是以其之矛攻其之盾也。”
顾湘月笑道:“多谢公子!你人真好!你叫她秋荷姐?老太太也不给你立规矩么?”
周文宾笑道:“母亲自幼便教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学以致用,怎会责备于我?今日正是秋荷姐出嫁之日,我从嘉兴赶回来,在她夫家喝了喜酒,故而回来晚矣,见你熟睡,便看了一阵书。只是答应我一条,往后凡事不可欺瞒于我。”
他拾起顾湘月睡着后掉在地上的列女传来,“你喜欢此书?”
顾湘月点点头,不好意思道:“就是不完全看得懂,觉得里头的故事有意思!”
周文宾放下书笑道:“你可知此书的背景么?这是西汉时期,光禄大夫刘向所写,意在进谏汉成帝。其中的孽嬖传俱是反面女子形象。这本书大多对女子良好品行歌功颂德,却也有一些不太值得赞赏的内容,随意看看也罢!”
顾湘月一愣,道:“公子,既然这些都是女子的行为道德规范,不是正合你们男子的意么?你们都喜欢千依百顺温柔贤惠的姑娘不是么?”
周文宾笑道:“我并不完全这么认为。世人都认为大家闺秀是女子典范,那些河边浣纱女、树下采桑女、田中插秧女便面目可憎么?倘若世人只以道德来论,那么无论美丑,只须心地良善便可称美人,但偏偏在言行容貌上诸多要求,那不是舍本逐末么?我不认为田间卷着裤管踩着泥土的女子不美,我也不认为发自内心欢笑嬉闹的女子不美,只是我生在官宦人家,这番言语与你说过便算,教人听了去,未免责备于我。不早了,去睡罢!你不是困了么?”
顾湘月此时才真的相信这位周家二公子平易近人,她笑道:“公子,你的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在我们那儿就都没有这些禁忌,所以我也不怎么懂规矩……对了,你是怎么保养皮肤的?明明你是男子,可是这皮肤教我看了都自惭形秽,教教我呗!”
周文宾怔了怔,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笑道:“心静自然凉!若想驻颜养生,修心养性为根本也。还不去睡?”
“我去打水来。”顾湘月拎着水壶就跑,等从小厨房打了热水来,周文宾已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顾湘月自去掺了水来给他擦脸擦手,看他十指修长,又是一阵感慨:这人如此完美,性格又好,莫非当真就毫无缺点了?
她趴在床头将他细细看了一遍,无一遗漏,他脸型秀气,眉毛生得齐整,鼻梁挺直,嘴唇形状好看厚薄适中,倒比绝大部分女子还漂亮,而且他睡觉时声息恬静,更无她所担心之事。
她暗想:当初我羡慕别人穿越得好,如今我虽做个丫鬟,却侍候这样一个男子,也是很不错的,每天对着这位秀色可餐玉树临风说话温和的公子哥儿,吃饭也香一些。秋荷姐说得没错,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待我好,我也待他好。
突然想起相遇的那书生来,不觉黯然:我还会再见到他么?
作者有话要说:
☆、初窥门径
由于睡得晚了,太阳高高升起才醒来。周文宾不在房中,她洗漱过替他整理了床铺。
刚刚弄好,周文宾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一碗红豆粥,笑道:“洗漱了么?我让大厨房留了一碗,用过我先教你论语。”
顾湘月愧得红了脸,忙接过红豆粥来,“公子,怎么是你替我送早点来?让人看到,我罪过大了。”
周文宾笑道:“你还不知府上情形,府里这些丫头,当着嫂嫂与母亲不敢,背后谁与我生分?个个伶牙俐齿,我说两句倒有十句回我。既是天性,便不必束缚,只嫂嫂严苛些,往后你便知晓了。况且我方才正从大厨房那边过来,不过举手之劳,便替你端来了。”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窗边看着顾湘月洗漱吃粥,然后才抽出论语来,自己磨墨,在纸上写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用端正的小楷写,这句太常见了,顾湘月自然认识,笑道:“这句我知道!意思是,远方的朋友来了,怎么会不高兴呢?不因为别人不知而生气,怎么不是君子呢?”
“好,那么你写一遍我看看!”周文宾将笔递了过来,顾湘月一阵难堪,除了小学,她就没用过毛笔。但既然来到明朝,说不定还回不去了,不学会用毛笔怎么行?
在学校她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学习方面她是不肯落于人后的,来到这里也一样,别人都会的东西,她不仅要学会,还想做得更好。
她跟上刑场似的,深吸了一口气,接过笔来就写。
“握笔错了!”周文宾伸手来纠正,两人温热的肌肤一碰,顾湘月登时不好意思,道:“公子,古时候不是男女授受不亲么?”
周文宾一愣,脸也腾地红了,笑道:“我是无心冒犯……”
“不对公子,”顾湘月笑道,“你应该说,放肆!本公子爱怎样是抬举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才符合你尚书公子的身份呢,电视……书上都是这样说的。”
周文宾哈哈一笑,“哪来的歪腔邪调?休得啰嗦,今日若学不得半部书,看我不家法侍候。是这样说的么?”
他边写边讲,这一天下来,顾湘月竟学了一半还多,包括其中的繁体字。
她暗想:倘若以前教我历史的老师长成周公子这般,我也不至于对历史那么不感兴趣了。他在旁边教书,样子好看,声音好听,让人觉得学起来很是精神。
她不是不识字,只是需要记住哪个简化字相对应的是哪个繁体字便可,因此学得也快。
临睡前,周文宾对她说:“湘月,你我初次相识,我不曾有见面礼给你,送你一首诗罢。故人花下弹新弦,乡音惊乱柳枝烟。月盈皎然如昨日,明朝送别又经年。”
“这是什么意思?公子。”顾湘月不解,
周文宾笑道:“这是藏头诗,你且将每句第一字连起便知。”
“故-乡-月-明!”顾湘月笑了,这里头嵌有她的名字,她头一次喜欢上“故乡月”这个外号了。
她笑道:“公子,你觉得我的名字好不好?我以前曾想改一个来着。”
周文宾微笑道:“近清明。翠禽枝上消魂。可惜一片清歌,都付与黄昏。欲共柳花低诉,怕柳花轻薄,不解伤春。念楚乡旅宿,柔情别绪,谁与温存。空樽夜泣,青山不语,残月当门。翠玉楼前,惟是有、一波湘水,摇荡湘云。天长梦短,问甚时、重见桃根。这次第,算人间没个并刀,翦断心上愁痕。这是宋朝黄孝迈的湘春夜月,湘月嵌于其中,足见湘月二字是很风雅的。更何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名字亦是父母所取,寄予对儿女的厚望,如何能够随意更改?”
顾湘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那时的她,讨厌文言文,更不喜欢“所谓“的文人,认为他们迂腐非常,动辄便讲大道理。谁知自打来到这里,每天耳濡目染,却意外地发现有很多可爱之处。也许是环境所致,之乎者也更显得如同天籁。
记得考语文时,她最怕的就是文言文与诗词,想必那时候是没有熏陶的氛围吧。
古文就像是一扇向她敞开的大门,里面的世界她只是看了一眼,却已经被迷住了,希望能走进去得窥全貌。
周文宾是帮她开启大门的钥匙,剩下的路还得靠她自己走。
周文宾每日里耐心地教她读书写字,还找来许多字帖给她看。周文宾擅长写隶书,教她的也多是这个,他还很会弹琴,有时顾湘月练字,他就在旁边弹琴,顾湘月不懂音律,却觉得很悦耳。
他若出门访友,她就在房中练字,窗外湘竹沙沙轻响,间有清脆的鸟鸣,就连那绵绵细雨亦是如此诗情画意。
这样的日子似乎太过平淡,饮而无味,却正是她在短信中向朋友形容的那种生活。
回去的念头一天比一天淡了,除了父母,不再有她的留恋,她离那个喧嚣的世界渐行渐远。不知不觉,在周府已是半年,早已错过了上大学,她索性也不再想了。
她曾拿着唐寅画的那把折扇问周文宾,“这是唐伯虎画的么?是他送给你的么?他画得真好!他是个怎样的人?”
周文宾道:“子畏自幼天赋异禀,很小便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才华来。他出身屠酤,家里尚有一个妹妹。因是三代单传,唐伯伯对他很是重视。在他十一岁时,衡山的父亲文伯伯见他极具绘画天分,便将他荐于沈石田门下与衡山一同学画。他十六岁应苏州府府试时,童髫中科第一,自此扬名江南。他嗜书如命,因才华横溢,也颇有些恃才傲物。”
他又微笑道:“他声名在外,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你会见到他的。下次我若前往苏州,便带你同去。”
顾湘月道:“屠酤是什么?”
周文宾道:“就是酒家。湘月,我觉得你的家乡应该是个民风非常淳朴的地方,大概不比江南京城这些过于注重出身门风。子畏虽天赋异禀,但因不是书香门第,他才更加希望得到功名。”
顾湘月叹了一口气,道:“注重,我们那边也注重。想不到什么时候都是拼爹。”
“此话怎讲?”周文宾道,
“就是比谁父亲的地位高呀。”顾湘月笑道:“你就是个官二代,高富帅!老爷是正二品礼部尚书,你还不是官二代么?”
周文宾还待再问,家仆周清在门口说道:“公子,文二公子来信了。”
他去拿了细细一看,笑道:“可巧!衡山与子畏、老祝约过久同游太湖,正好带你去。想必你没去过太湖,那真是烟波浩渺,无尽无穷。衡山有首七律说得好,岛屿纵横一镜中,湿银盘种紫芙蓉,谁能胸贮三万顷,我欲身游七十峰。天阔洪涛翻日月,春寒泽国隐鱼龙,中流仿佛闻鸡犬,何处堪追范蠡踪。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我看看行么?”顾湘月近三个月都在练字,也看了不少不同的笔迹,现在习惯见字就看。
周文宾将信给她,她只看了一眼开头写:“逸卿兄雅鉴,中秋作别,今数月矣……”写的是行书,字体飘逸俊秀,尖锋收笔,流畅通透,落款是“徴明顿首”。
这就是江南四大才子另外一位文徵明了。
信中的字体并不太像拙政园中她看到的“香洲”二字,可那两个字明明也是文徵明写的。
她奇道:“写信来的文公子可是拙政园中题匾‘香洲’的文徵明文公子么?”
周文宾微微一怔,道:“写信的正是我的好友文徵明。但我不曾听说过拙政园,不知你说的是哪里?”
顾湘月懵然发呆,心想莫不是这时拙政园还没建起来,她又问道:“公子,难道苏州没有拙政园这个园林么?”
周文宾摇头道:“大概你记错了。苏州并无拙政园这个地方。”
她嘻嘻一笑,又低头看着信中字,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她对这些字一见钟情了!拿着爱不释手。
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一个人,写的字体却不同。她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脾气,想了想说道:“公子,我以前在一些地方似曾看过文公子的字,为何与信中的并不相同?”
周文宾一笑,道:“我还道你好奇什么,你不了解衡山。他时常临摹别人字体,从中创新,从幼年到如今,他的字写得一年比一年愈发佳妙,字体也稍微有些改变。你看过的想必是他早期的字,故而不识。”
顾湘月恍然大悟,笑道:“公子,送了我吧。”
周文宾笑道:“给你便是。你眼力不浅,衡山的行书楷书在江南数一数二,受人交口称赞。你既喜欢,看看也不妨,只是切莫盲目临摹,随人脚踵,终是不能成事。”
顾湘月笑道:“我也不做才女,只需写得入眼点就好了,哪里指望做个书法家?文公子的信拿来做书帖倒是不错。我学你的隶书,学文公子的行书。对了,周清喊他文二公子,文伯伯不止他一个儿子么?”
周文宾点了点头,“楷书你也可以学衡山,他的小楷是极为精妙的,下次去苏州我替你找他讨一幅来。衡山尚有一兄一弟,兄长文奎年长三岁,他大伯父文森一直膝下无子,便将他兄长过继给了他大伯父,弟弟文室因病早故,故而称衡山文二公子。他父辈也是三子,分别为文森、文林、文彬,文森先生官居太仆寺丞,文彬先生为弘治二年榜眼,任御史,但过世得早。衡山少时名壁,字徴明,后改为文徵明,字徵仲,伯仲叔季,他排第二,由此而来。”
顾湘月道:“文壁?墙壁的壁么?”
见周文宾点点头,不仅咕哝道:“文伯伯怎么给儿子取这样一个名字?公子,你说要是和氏璧的璧也好,是不是?够土的,不过文徵明就很好听。”
周文宾笑道:“休得背后论人长短,古往今来,岂有以姓名论功过是非的?又有甚要紧?”
顾湘月吐吐舌头,笑道:“原来果真有族谱这么一回事,他三兄弟都有土字,文伯伯三兄弟都有木字。”
周文宾笑道:“周氏也有的。到我这一辈须有文字,下一辈则是俊字。”
顾湘月道:“可为什么他要改名字呢?你不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么?还有他为什么字衡山?你们的字都是什么来由?”
“我该说你是好学善问还是喜欢家长里短呢?”周文宾笑道,“我从来不曾见过像你这般好问的人。”
顾湘月嘻嘻一笑,道:“人无好奇心,不知其可也!”
周文宾啼笑皆非,道:“你这丫头!衡山祖上原是衡山县人,后迁到江南来,他取衡山为号,是不忘祖籍之故。他原来名壁,字徴明,后来改字为名,更字征仲,至于他为何要改,我们也不曾问过,徴明也是文伯伯取的,他将字作名,算不得违孝。至于子畏,又字伯虎,只因他与衡山同岁,俱是寅年所生,故名唐寅。但伯虎他如今已不常用,他另字六如,这是偈语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还有一个称号叫做逃禅仙史,也是他自取的。子畏其人,风流俊雅,清扬疏狂,取这些也不足为奇。衡山还有一个外号,是老祝取的,叫做四行书生。”
顾湘月奇道:“是指他有四个优点么?”
周文宾摇头笑道:“衡山何止四个优点?只不过这个外号与此无关。五行乃是金木水火土,而衡山自幼性情温和,缺少火气,故称四行。老祝曾言衡山有金之强硬、木之呆讷、水之温柔、土之敦厚,偏无火之炙烈,虽说是老祝调侃之意,但传扬出去,人人皆道符合衡山,待你见了他便会知晓。”
顾湘月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她想看看唐寅——这个闻名古今的江南才子长什么模样,她也想看看文徵明与祝枝山。
来到明朝,四大才子只见其一,岂不是太可惜了?
她突然想到了田琳儿,那个与她一样无家可归的姑娘,便道:“公子,我能不能有个不情之请?”
周文宾笑道:“你且说来听听,是怎生不情。”
顾湘月踌躇片刻,道:“公子,我在客栈做苦工的时候,认识了与我同屋的田琳儿,她是安徽人,比我小一岁,她三岁时被坏人抱走的,爹娘不堪悲痛,相继病故,我想案子一结,她从此就无家可归了,如今也不知流落到了何处,她是个好姑娘……”
周文宾微笑道:“你要我接纳她到府中做事么?”
顾湘月低声道:“可以么?她很勤快心地很好的,我可以把我的工资……应该说月饷分她一半,不用周府另给了。”
周文宾点头道:“待我让人寻她来,无非也只是多添一碗之事,难为你有这番怜惜之心,当要成全。正巧小厨房管事的倩珍家中要让她去换亲,让田琳儿顶了倩珍就是。”
顾湘月奇道:“换亲?”
周文宾叹了一口气道:“倩珍有一个出生便痴呆的兄长,如今年近而立,仍未成亲,她家二老百般周折,寻了一家人,那家也是家中有一儿一女,儿子三寸丁一般,女儿倒是高挑出众,只说若是将女儿嫁与倩珍兄长不难,但也须倩珍嫁给他家儿子。我原想倩珍好端端一位姑娘,才华也过得去,往后给她许一位儒生谅也不难,问过倩珍意思,她肯委屈自己成全孝道,那也无法。”
顾湘月道:“公子你也别为她操心了,若是那男子虽然个头小,但能够待她体贴,为人稳重些,倒也能过得安宁幸福。”
周文宾微笑道:“因此我并未在此事上斡旋,由她去罢了。她若不愿,我是一定要帮她的,怎奈万般抵不过一个孝字。”
顾湘月道:“公子,我还能不能有一个不情之请?”
周文宾笑道:“愿闻其详!”
顾湘月道:“我才到温州的时候,是一对祖孙收留了我,后来送我到温州城,还给了我一两银子。他们家很穷,如今我有了卖身契换来的八十两银子,在周府好吃好穿,半点用处也没有,我想拿去送给祖孙二人,行么?”
周文宾点点头,道:“滴水之恩,当涌泉以报,你有这心意,我岂能不成全?你的银子也别动了,我拿出一百两让人送去便是。”
顾湘月道:“报恩是我要报的,怎能用你的银子?”
周文宾笑道:“何必如此泾渭分明?你是我的贴身丫头,每日服侍我好不辛苦,算我报答你又如何?那八十两是家中给你的,与我无关,况且我便做不得这好人么?你不要亲自去,一趟往返也不知多少时日,我身边缺不得你,明日你绘个大致路径给我,我自会派人送去。”
顾湘月道:“那你一定让人送去。”
周文宾认真地点头,道:“往后寻隙你见了那祖孙二人,若是未曾收到银两,我任凭你责罚便是。”
“谢谢你,公子!”顾湘月高兴地说。
这一晚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看文徵明的信,她始终相信字如其人的说法,文徵明一定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他的字刚柔并济,也许正是他是个温和有底线有原则的人。
杂七杂八地想了半夜文徵明,不由失笑:“这是做什么?我怎会想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用去大半夜?”
睡着后,便梦到周文宾带着一个书生回来,告诉她这就是文徵明。她看那文徵明肤色黝黑相貌丑陋,不由好生失望,再看他写字歪歪扭扭,不成章法,不禁指着他大声道:“你肯定是假冒的文公子!文伯伯那般风度翩翩清癯斯文,怎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醒来后,回想起这个梦,又是好笑,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作者有话要说:
☆、暗自生情
没过几天就是老太太寿辰。
顾湘月跟着竹香出门逛了一遭,买了些纸笔香囊之类的东西。她想在外面好好逛逛,但竹香却不允许,拉着她就急忙回来了。
刚穿过园子便看到个穿着绿裙的少女站在那,见了她迎了上来,亲热地说道:“湘月姐姐,多谢你还挂着我。”
正是田琳儿!
顾湘月大喜,拉着田琳儿的手,笑道:“我还怕找不到你,你来了就好。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
田琳儿笑道:“自结案后你离开了温州,郭老板家隔壁的那薛子佑同情我,收留了我几日,待我倒是热情守礼,本说收我做妹妹,周府的人便找来了,我自然愿意与姐姐在一起,吃苦也好,享福也好,横竖咱们都是一样的人。”
顾湘月笑道:“正是!不如我们仿照桃园三结义,也来结拜姐妹如何?”
田琳儿笑道:“我也正有此意,只恐姐姐嫌弃,不敢提起。”
顾湘月跑回淸湘居,见周文宾在聚精会神地写字,凑过去一看,他在红色条形纸上写着“远行——打一药名。”奇道:“公子,你写谜语作什么?”
周文宾笑道:“母亲说这寿辰甚没意思,每年俱是相同,偏偏是我们张罗着要办,便让我与嫂嫂按元宵节例,出些谜语,让姑娘们乐乐,得些彩头,皆大欢喜。”
顾湘月笑道:“我这里有一个谜语,你也写上吧。远看像只狗,近看像只狗,喊它它不动,赶它它不走,打一东西。”
周文宾沉吟道:“东西二字太过泛泛,想来必不是活物!”
他想了一阵,作揖笑道:“小生才疏学浅,还请湘月妹妹见告一二。”
顾湘月得意地笑道:“你也有作难的时候,它就是只石头狗。”
“岂有此理!”周文宾用笔杆在她额头轻敲一下,“竟连我也捉弄么?还指望你帮我出谜,真正是痴人说梦。”脸上却笑吟吟的,并无半分不悦。
顾湘月行了一礼,笑道:“多谢公子帮我把琳儿找来了,我正有意与她结拜异姓姐妹,公子给作个见证罢。”
周文宾放下笔来,笑道:“好事一桩,走罢。”
当下顾湘月拿着小香炉高高兴兴地拉着周文宾出去。
田琳儿目光停留在顾湘月身后那个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身上,看得呆住了。他远看毫无瑕疵,及至走近,愈发骨秀神清。
江南四子的名声不仅是那些红楼千金如雷贯耳,她这样平凡身份的女子也不时相闻。她早已听说杭州礼部尚书府周二公子貌若潘安,今日一见,才知传闻不虚,顿时脸红到了脖子根。
顾湘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我第一次见到公子,也是像你这样看得发呆。公子,你出去可曾掷果盈车么?”①
周文宾笑道:“我怎及檀郎那般相貌?”
顾湘月道:“檀郎是谁?”
周文宾忍俊不禁,道:“你说的掷果盈车是谁?”
顾湘月道:“潘安啊!这你都不知道。”
周文宾微笑道:“檀郎不正是潘安?你不知他却来与我说典故?”
顾湘月不好意思一笑,道:“你们古人……不是,我是说别称好多,有字有号有别名,谁知道说的是谁!琳儿,来结拜了。”
她拉着田琳儿拜了几拜,也不知道结拜有甚讲究,站起身来笑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子了。琳儿,小厨房的事你能做么?”
田琳儿笑道:“我什么都能做的,但求与姐姐在一起,每日得见一面,有口饭吃。”
顾湘月笑道:“你要求还真低!你这么漂亮,往后给公子做老婆罢。”
周文宾在旁哭笑不得,举起折扇在她额头轻轻一敲,“我几时要你来给我做大媒了?”
回到房中,周文宾坐在案旁继续写谜语,写了几个字,抬起头来看顾湘月抬着头在看墙上挂着的条幅,右手在空中比划着学,他无声一笑,道:“湘月,我想提点你一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往后与人交往还须多添几分谨慎才好。”
顾湘月满腹不乐意,“公子,你这是夸我呢?原来我在你眼中是拿捏得透透的了?公子,问个不该问的问题行么?你为何还没成亲?我听老太太说你还挂着一个姓曹的姑娘是不?”
周文宾手中笔尖微微一顿,又继续写,说道:“那年我与子畏他们游横塘时,曾属意一个女子,她姓曹名岚,闺字琴玉,她父亲是嘉兴知县。琴玉相貌秀美,性情温婉,落落大方,我与她虽算不得门当户对,但我实在不曾在意这些,父亲虽有不满,却也只说由我。至于母亲,她老人家多年信佛,更不曾坚持这等世俗偏见,于是我打算节后便央人上门提亲。谁知去后,我才得知琴玉已然过世。”
顾湘月“啊”了一声,道:“她生病了么?”
周文宾微微叹气,“我与她告别之时,便许诺过些日子央人上门提亲,谁知她却听得些风言风语,说我已向别的女子下聘,只道我嫌弃她,她性子贞烈,便悬梁自尽了,总之是我误了她。湘月,你二九年华,不正是嫁人之时么?家中可曾为你物色婆家?你可有意中人?”
“在我们那里成亲不用这么早,到二十多岁也不迟!”顾湘月笑道,她想起许漠来,“我原先是许配了个姓许的同乡,谁知还未过门就发现他与别的女子有一腿……”
周文宾忍不住打岔道:“一腿是什么?”
顾湘月一笑,道:“一腿就是……怎么说呢,用你们的话来说是有染吧。公子,我知道古代……不我是说尤其是像你这样显贵人家的男子无不三妻四妾,可在我们那推崇的只是一夫一妻。你想,鸳鸯成双对,并蒂花也就两朵,倘若多了许多出来,看着又不是那么回事了,你说若是三只鸳鸯在湖里,那不是很奇怪?我欣赏忠贞之人,我只想与一个人厮守到老,公子,也许你不爱听,但这是我心里话。”
“你所言也正是我心中所想,”周文宾转过身正对着她,微笑道:“湘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你未嫁,我未娶,不如你我凑合凑合?”
顾湘月知道他是说笑,脸红着笑道:“哪跟哪儿呀?你娶我的确是凑合,我嫁你哪里是凑合?简直是麻雀变凤凰。”
“谁麻雀变凤凰呀?”门那边探出个脑袋来,是竹香,“公子,大少奶奶问你谜题写好了没有?”
“还未写完,”周文宾笑道,“你去回复嫂嫂,无须打发人来问了,少时我送过去便是。”
竹香笑道:“早上你便开始写了,做什么拖拖拉拉去了?”
周文宾对顾湘月笑道:“看到没大没小之人了么?”
竹香瞅他一眼,“大少奶奶说你还是少去那边为妙,官官正是有样学样的时候,莫教你带坏了。”
“刁嘴丫头,讨打么!”周文宾往门口走了两步,竹香吃吃地笑着跑了,顾湘月笑得前仰后合。
她喜欢周文宾,但那不是伴侣的感觉,而是亲人与挚友一般。周文宾在她身边触手可及,或许是他身份太过尊荣人才太过优秀,或许是她心中隐隐地装着那么一个人,或许是有朝一日她总会离开这个地方,谁也不属于她,她也不能属于谁。
周文宾待她的好,她看不出任何别的成分,也不可能有别的成分,他待谁都这样,只是性格使然罢了。
顾湘月发自内心地喜欢这里,天蓝水清,摘片街边的叶子彷佛都可以闻到清新的草汁味而不是灰尘味,放眼望去不是冷冰冰的钢铁森林,而是一片青山绿水。
这日,周府来了亲戚。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门口,一等丫鬟们都去了门口进府处排队迎接。
周太夫人娘家姓王,这王姨妈正是老太太的嫡亲姐姐,夫家姓李,膝下有个女儿,名雪容,年方十六。长得是凹脑门,细眉细眼,塌鼻子阔嘴,无羞花之容,无窈窕之姿,性格毫不温婉,飞扬跋扈。
周老太太娘家是苏州人,这王姨妈嫁到了扬州,丈夫是个做绸缎买卖的,素日里两姐妹也难得见上一面,时不时走动一下。她嫁得不如妹妹,心中自然是见人矮三分,亲热地捧着妹妹,十次中倒有九次是她主动过来杭州,来时带些家里卖不出去的绸缎布料,走时却嫌两只手不够用,都是老太太送她的好东西,或是自己瞧着好,腆着脸向老太太张口要来。
顾湘月本来也该前去迎接,怎知头一晚竹香送了些西瓜来淸湘居,周文宾见顾湘月喜欢吃,把自己的份也留给了她。吃得半夜肚子就不舒服,周文宾睡觉容易惊醒,顾湘月愣是忍了两个时辰,又涨又疼,后半夜害周文宾也没睡,陪她折腾了半宿,到天亮才睡。
从老太太那回来的周文宾,一副悒悒不乐的样子,顾湘月听他回来的动静,便醒了过来。
问起来,周文宾道:“你哪里晓得我这姨妈与表妹?说是来看望母亲,实则一来,不过是维系着亲戚关系,回去时便向四邻吹嘘;二来,每每向母亲问起我可曾婚配,要将表妹许配于我。我这表妹,打小一心要嫁我,见我对她无意,去年又看中衡山,要我替她做媒,我哪里肯害了知己?她便怪我不向着自家人……”
顾湘月笑道:“你还满腹委屈!这才是门当户对呢。”
周文宾瞪她一眼,“你休来取笑我,几时我做主将你许配给西湖边那无所事事的泼皮,看你怎生是好?”
“呀,咱们家公子生气了!”顾湘月捂着嘴笑,突然胃中又难受,不禁蹙眉。
周文宾凝视她半晌,拉起她手来,道:“可是还没见好?手怎地这般凉?我让周清去请郎中来。”
“哪里有这般娇弱?以往只须躺一天,次日便好的,请郎中未免小题大做了。”顾湘月笑道。“况且女体为阴,女人本来就多少有些畏寒怕冷的。”
周文宾点头说道:“待过些日子我向嫂嫂要些人参、当归、乌鸡、枸杞来让人专门做了给你。这两日暂时别吃了,你吃西瓜吃出病来,只怕是阴寒之症,若进人参这些,也是虚不受补。你去躺着,我有话说。”
他神色认真,顾湘月只好往床上一躺,拉被子盖了。
周文宾坐在床沿,道:“这些日我思来想去……”只听门外有人喊他,他无奈笑道:“必是母亲又唤我过去,我去去便回。”
他去见了老太太,老太太让他带着李雪容去西湖玩耍。那李雪容要求乘坐官船,船上瓜果点心要一应备全,还要解暑酸梅汤,要两个丫鬟随行替她打扇子。
周文宾一肚子的不乐意,看在母亲份上,也只好一一照办。
他陪着表妹在西湖游赏,心中却牵挂着家中生病的顾湘月,李雪容说的话全然没有听进去。李雪容一个人自言自语了半天,恼了,大声道:“表哥,说话!你到底在想什么?”
周文宾道:“今日炎热,我们还是回去罢。”
李雪容道:“不行!我还没玩够呢!西湖如此景色,你作诗给我听好不好?”
文人大都心气甚高,与好友知己谈诗论赋那是志同道合,与这等不懂的人只是对牛弹琴,周文宾如何肯作?
他摇头道:“我热得发昏,没有心思。”
李雪容上前扯住他袖子摇道:“你作啊!”
周文宾好不心烦,站起身道:“回府!”
船缓缓调头,李雪容装作站不稳扑进周文宾的怀里,周文宾扶住了她,道:“表妹可是晕船?”
李雪容就势靠在他怀中,手扶额头道:“是吧?我就是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好生不舒服!”
到底是表兄妹,周文宾也有些担心,忙让官船靠岸,寻思着赶紧回家,找郎中来瞧瞧。
回到府中,李雪容又没事了,要跟着周文宾到他的淸湘居玩。顾湘月还睡着,周文宾当然一口拒绝。李雪容却自己跑了去,周文宾怕她为难顾湘月,忙着跟上去。
来到淸湘居,李雪容一屁股坐了下来,“热死了!淸湘居没有人侍候么?秋荷呢?让她倒茶来,我快渴死了。”
周文宾皱眉道:“你喝茶非来淸湘居不可么?秋荷已然嫁了,如今没人侍候你,我们还是过去罢!”
李雪容瞪他一眼,不顾他反对绕过屏风去,一眼就看到顾湘月熟睡在那里,伸手就要揪起顾湘月来,周文宾再不管什么礼节了,扯住她就走。
她在路上又哭又闹,“君子动口不动手啊,臭表哥!她是谁?凭什么不让她起来侍候我?哪有都这个时辰了下人还睡着的道理?”
“你闹够了没有?”周文宾甩开她,“再若如此胡搅蛮缠,我便赶你回长洲了。”
李雪容一听,不言语了。
周文宾只想回淸湘居去陪顾湘月,但母亲又要他全程相陪,吃过了晚饭,又包了戏院去听了一晚上戏。
终于回到了府中,老太太仍在房中与姨妈说话,要他相陪。
李雪容也坐在一旁听了一阵,没一会她借口上茅房就跑了出来。她先跑到小厨房,看到灶上有热的水,摸了摸触手发烫,便提了跑到淸湘居,看顾湘月仍在熟睡,哼地一笑,提起水壶没头没脸地朝顾湘月浇去。
顾湘月因夜里没睡,身上又害着病,这一觉才沉沉睡了好久。突地,脸上身上一阵发烫,她跳了起来,身上淋淋漓漓尽是水,床前站着一个陌生的红衣少女,拎着水壶咯咯发笑,顾湘月光着脚站着,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只觉脸上烫得厉害。
“出去!明早回长洲,往后休再踏进周府半步!”
周文宾刚从母亲那边过来,好容易王姨妈才停住了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去休息。
他又多留了一阵,顺便也问问母亲意思,只恐母亲这几日与姨妈说得高兴时便将他亲事定下了。
回到淸湘居,便见顾湘月遭李雪容泼热水,见状愤怒地对着李雪容喝斥,顾湘月从未见他发过火,这是头一次,不禁吓了一跳。
李雪容呆了片刻,大声道:“臭表哥!烂表哥!”哭着跑了。
“快换下湿透的衣裳,我在门外。”周文宾又走了出去。
顾湘月在屏风后换上干净衣裤,没一会,只听外面嘈杂,还夹杂着那少女哭声,老太太的声音说道:“雪容即使错了,你这做哥哥的多担待些,只管骂她作甚!”
“母亲,容孩儿细禀。”周文宾说道:“只因下午表妹进孩儿房中玩耍,是湘月昨夜害病不曾睡好,中午吃了药刚刚睡下。雪容非要湘月起来侍候,孩儿只说了她两句,谁知她心胸这般狭隘,竟记恨起一句话都不曾与她说过的湘月来。这时趁孩儿方才在母亲房中叙话,用热水泼湘月,请母亲移步来看。倘若伤了湘月,如何是好?”
他喊了顾湘月一声,顾湘月只得走了出去,此时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皮肤发红。
老太太一行人走了进来,同行的还有那姨妈和表妹。顾湘月施礼道:“老太太,姨太太,表小姐。”心想:我就是不哭,该有的礼我还有。我若一哭二闹三上吊,反倒示弱。看你怎么着?
老太太仔细打量顾湘月,看她脸红通通的,头发还滴着水,叹道:“这孩子可怜见的。”
周文宾道:“表妹每次到来,府中上下人等个个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即使如此,她哪次不弄得鸡飞狗跳?湘月并不曾开罪于她,却落得如此,湘月是孩儿的人,她发作湘月,不是让孩儿面上难堪么?况且即使不看在孩儿面上,她是文伯伯的侄女,文伯伯将她荐到家中做事,不正是信得过我们?她若出了事,孩儿如何向文伯伯与衡山交待?是可忍孰不可忍,往后只要表妹来到家中,孩儿便带着湘月去长洲衡山府上居住,待表妹走了孩儿与湘月再回来。孩儿自问无错,母亲要罚便罚。”
那姨太太脸上挂不住,劈头盖脸地将女儿一顿痛骂:“平日在家里惯得你尊荣了,连亲戚家的脸面也不顾,我就不该带你出来,丢脸丢得还不够?”道:“贤侄莫恼,我们明早便走,明早便走。”
周文宾施礼道:“姨妈切莫误会,小侄怎敢向姨妈与表妹下逐客令?只是为避锋芒,明日小侄便带着湘月丫头前往姑苏,姨妈只管安心住下,否则传出去不是小侄之过么?”他说得客气,神情却怒气未减,那姨妈愈发觉得尴尬。
老太太忙笑着打圆场道:“孩子间玩闹自小便有的,值当什么!你有所不知,湘月这丫头原是文宾好友文衡山的表妹,因此他才如此着急,只怕向好友无法交代。你难得来一回,须多陪我几日才好。”说着拉着去了。
人都走后,周文宾关上门,回过身来,先去看了顾湘月的床铺,见被褥全湿透了,又来低头看顾湘月脸颊,轻声道:“可痛得厉害么?今夜便睡我的床罢,你被褥都湿了,若是让人来换过,又是小半夜过去,你这身子如何捱得住?”
顾湘月怔怔地看着他解了外面锦衫,放下帐幔,不由一阵脸热心跳,期期艾艾道:“我……我……你……公子,你对每个丫鬟都这么体贴么?”
“这倒不是。”周文宾笑着拉住她手上了床去,让她睡里头,自己斜靠在外头,笑道:“我是至诚君子,断不能对你如何,放心便是。你看这脸颊,红得好生可怜。”他拉过她的手合起用手掌搓着,把脚又伸过来捂着她脚,笑道:“这般冰凉如何入睡?”
“不疼了,就是还有些热。”顾湘月忙道,她说的也是实话。原来这李小姐一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懂得这些生活常识?也亏她不懂,只是试了试水触手发烫便抬来泼了,并不是烧滚了的水,否则顾湘月非毁容不可。
“不理她!她爱住多久便住多久!明早我们就走,我带你去长洲找子畏衡山他们去。”周文宾怜惜地凝视着她,淡淡的男子气息,加上他温柔的注视,顾湘月的脸更烫了,刺刺痛刺刺痛的。心中却很高兴,想着虽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却能去苏州看到唐寅与文徵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