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看周文宾,在如此暧昧的空间和时间里。不禁想着:男人跟女人哪有这样亲近而不生想法的?依我们这样的年纪,除非我长得像如花,但若我真是如花,他大概也不能待我这么好罢?
周文宾看她的脸愈发红,只道定是疼得厉害,道:“可是还疼么?你若睡不着,我说些有趣之事给你听好么?”
“不,我不疼。”顾湘月拉了被子遮住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咕噜噜地看着他,模样又是可怜又是可笑。她想了想道:“公子,中午你想跟我说什么来着?好像一本正经的样子。”
周文宾犹豫片刻,微笑道:“我这些日在想,我虽然喜欢将你留在身边,但你正是婚配的年纪,我若自私留下你,又恐耽误了你,故而寻思还是早早替你寻一个婆家为是。但不知文伯伯是否有意将你留给衡山?你自己有可心的人么?你我熟不拘礼,不必隐瞒。”
顾湘月脸一红,顿时想起了那个清秀书生,她只知他当时乘船去苏州,是不是苏州人都不知道,其他更不用说了,但即使心中喜欢他,又如何能够嫁给他?一来,就算她肯嫁,未必人家就肯娶。他的书童不是说过他是有身份的人么?古代的婚配何等讲究门当户对?二来,她还是要想方设法回去的,怎么能够在这里嫁了人?
她摇了摇头,笑道:“公子,我不想嫁人,我只想安心地侍候你,等你成亲了,再考虑我自己的事也不迟,到时候有少夫人照顾你,我才能放心呢。”
周文宾只道她矜持害羞不肯说,只笑道:“你要待我成亲,是你耽误得起的么?男女有别,你已十八岁了,自己倒不上心。只是你不肯,别人也勉强不来。好罢,过些日子再说也不迟。只是若有了意中人,切莫瞒着我,我定会成全于你。”
顾湘月点了点头,她眼皮沉重,没多久便睡着了。
周文宾记得,幼时秋荷也不时陪他睡。从小父亲就不允许他与丫鬟们太过亲密,以防他变得性情软弱举止乖张。但年幼的他也有彷徨无助的时候,尤其是受到父亲责打后,他身上疼,哭着不肯睡,都是秋荷抱着他像姐姐一般哄着他给他说故事。
秋荷比他大了六岁,用手臂抱着他,连她身上的淡淡体香都能闻得到。只是如今已不是两小无猜的年纪,他若是成亲得早,大概孩子也有了。
他们四人,祝枝山年长三人十岁,是成过婚的,平日在他们三人面前言语也多有不忌,故而即使他在男女□上与文徵明一般洁身自好,却也大概知晓一二。
更何况顾湘月与他年纪相当,她睡得面色绯红,女子特有的清新暖香弥漫在这小小地方,令他不禁有些心猿意马。
他自问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并且这数月朝夕相对,心底的情意一点点地积累起来,喜欢与身份无关,正如他当初对曹岚一般。
顾湘月初到周府时,书读不通,字也不认识几个,更说不上什么温柔婉约,可她自有股好学的韧劲,倒是让他十分佩服。
只是平常她常常向他问唐寅的事,他心里隐隐猜想,她一定是倾慕唐寅,否则为何从她眼中,从来也看不到对他的一丝丝情愫?
他特意说起婚配之事,正是为了试探顾湘月的心思,她若心中也有他,正好成双成对,她若真心喜欢唐寅,他也可以设法成全,谁料顾湘月竟恍如懵然不知一般,什么想法都不曾表露。
可叹自己身为尚书公子,身份贵重,相貌出众,才华也勉强过得去,却一求曹岚不得,二求顾湘月也不得,难道是命里注定不成?
若说他要用身份来压顾湘月,料想她也不敢违抗,只是真的如此,他岂不成了那等仗势欺人的鼠辈?
他勉强收了心神,这才睡了。
不经意间看到一片盛开正好的桃花林,顾湘月正在那放风筝,他走近前去,唤了她一声,她丢开风筝,温柔地靠在他怀中,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情动之处,两人滚倒在草地上,软语温存,他哪里还能自持?怎知细细一看,面前的脸却是田琳儿的。他惊慌失措地说道:“湘儿呢?怎会是你?”
一睁开眼,顾湘月的脸就在眼前,“你醒啦?公子,”她奇道:“你是不是做噩梦啦?看你一头是汗!”
周文宾脸红不已,暗自惭愧:我怎地做起这等梦来?哎,若是她心中不曾有子畏,今日在梦里对她轻薄,他日非娶她不可,且不论我本就喜欢她,他日违心娶了别人倒成了我始乱终弃。
他这厢胡思乱想,顾湘月却热情地忙着侍候他穿衣梳洗,口中道:“你不是说带我去苏州么?”
“这就去!”周文宾暗想:我果然没有猜错,她是急着想见子畏了。笑道:“无须带什么了,去苏州玩些日子,我们便住在衡山府上,文府什么都有,以免累赘。”
顾湘月与周文宾出门之时,田琳儿远远地站在树下看着,眼泪滚滚而落。
府中因有客人来,小厨房的事情非常多,田琳儿做到很晚才得以回房休息。
她听说顾湘月病了,心想顾湘月肯定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还特地留了一些剩下来的熟牛肉片,包在手绢中想带去给顾湘月吃。
还没走到淸湘居,迎面碰上个醉醺醺的酒鬼,拦住了她的去路,扯住她就动手动脚,她大声叫喊,脑后挨了一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之后她醒了过来,才看到玷污她清白的人是府中的家丁周茂。
她哭着说要去告诉老太太与大少奶奶,周茂笑道:“在这样的大户人家,这事情再正常不过了。你最好认清自己身份,我是在周府干了十年的,你却是才来的,你认为老太太会相信我还是相信你?何况无论主人家认定谁错,你的事情传开了,你都是要被赶出府去的,你身子不干净了,自然不能再让你在府中侍候。到时候你又能去哪里谋生?你放心,再过些时日,我去向大少奶奶讨了你来给我做老婆,你也不冤枉。”
田琳儿心中盘旋了许久,她还是走到了淸湘居外。没人倾诉,她觉得自己会憋疯。顾湘月是她的结拜姐姐,又与二公子关系不错,应该能为她做主。
只是她来后,却正好碰到为了顾湘月被李雪容欺负的事,淸湘居热闹非常。她将满肚子苦又咽了下去,自回房中休息。
回到房间,她打了凉水来,拼命地搓着自己的身体,与她同屋的杏秋骂骂咧咧地责怪她吵醒了觉,她也只得默默忍受。
她在心中告诉自己:人生在世,没有权力地位财富,什么都不是。永远只能这样受人欺负了还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她这样出身的女子,就像大海中一片孤零的叶子,一个小小的浪就能将她打得无法翻身,更像是一只微不起眼的蚂蚁,别人轻轻松松就能将她踩死捏扁。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凭什么要认命地服从这一切?顾湘月与她都是从客栈出来的,为什么顾湘月能做公子的贴身丫鬟,她就得受这样的气?她一点也不比顾湘月差,凭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掷果盈车:潘安,本名潘岳,字安仁,古代四大美男之一,别名檀奴、檀郎。刘孝标注引《语林》:“安仁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潘安人长得很美,驾车走在街上,那些大姑娘小姑娘个个喜欢看他,连老妇人都为之着迷,用水果往潘安的车里丢,都将车丢满了。
☆、再次相逢
杭州到苏州半天的水路,周文宾带着顾湘月与家仆周清乘客船前往。
顾湘月悄悄道:“公子,电视上……通常不是大户人家出游都是浩浩荡荡乘官船么?”
周文宾微笑道:“只是访友,何必兴师动众?对了,你不时说起的电视是什么东西?”
顾湘月点点头,笑道:“公子,我就喜欢你这样低调的人。”
周文宾偏着头笑道:“喜欢我这样的人?”
顾湘月红着脸瞅了他一眼,跑上船头去,她难得出周府来见识外头的风光。
似她这般尚书府的一等丫鬟,出门也要乘小轿,不得随意抛头露面,这是竹香告诉她的。
那时的湖水,清澈地彷佛可以看到水里的游鱼穿梭,岸旁处处杨柳青松,跟她那时看到的山水国画一样。
她就那么一直站在船头,呼吸着可贵的空气。随意往哪个方向望去,都是一幅活生生的山水画卷,可谓是人在画中游。
周文宾也走了出来,与她并肩而立,指着远处的一座山,“那是女几山!你看山腰上两株青松,一高一矮,姿势呈相互依偎缠绕,故而叫做仙侣松,据说若是七夕能在树下许愿,便能相伴终老。”
顾湘月用手搭着凉棚看,果然看到那两株松树。高的还有根旁枝似乎像在搂着那矮的肩膀,头靠着头,状态亲密。
她叹道:“可惜没有照相机,想必过几百年后这松树早已不存,不然我把这里弄成个旅游景点,专门吸引情侣,赚很多很多钱。”
周文宾早已习惯了她奇怪的言语,也不以为然。
那艄公搭话:“周公子,又去长洲找唐公子文公子么?”
周文宾笑道:“正是!杨大叔,你那打渔的亲戚几时若再捞得新鲜的鲈鱼,可送来寒舍么?价钱上绝不亏了大叔。”
那艄公笑道:“公子记性倒好,前次只随便一提,不想公子便记住了。公子若是喜欢,往后我那外甥打到的鲈鱼只给周府留着可好?”
周文宾微笑道:“那敢情好!先多谢杨大叔了!只是家中只要几尾尝尝鲜,若是打得多了,还劳烦令外甥替我送些到文府上,文公子若问起,便说我已经将钱结了,过后找我来算便是,其余的还是留给大叔那些老客罢。”
顾湘月笑道:“你不送给唐公子么?只管文公子?”
周文宾笑道:“你不知衡山,我送去给他,他自会分给子畏与老祝,这都是我们之间的惯例,也免却杨大叔的外甥麻烦不是么?”
那艄公又笑道:“周公子的话我记下了。瞧着公子身边这位姑娘与公子倒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知这位是……”
周文宾笑道:“女几山头仙侣松,玲珑姿态立青峰。遥见璧人映清影,不知归航可相逢。”
顾湘月道:“你在说什么,公子?”
周文宾温和地看着她,道:“我说那仙侣松遥遥看到我们站在船头,便问我们回来的时候还会相逢么?”
“那可不?”顾湘月笑道:“我们总不成一辈子呆在苏州吧?”
事实上周文宾的心思是:这时仍能双双站在船头欣赏景色,不知何时或许只剩他形单影只了,但顾湘月哪里晓得?
她的心情一直是飞扬的。
到了苏州,也许便能再碰到那个书生,兴许他根本已不记得只是见过三次说话不到十句的她,但能再看他一眼也是好的。
两人晌午才由周府出来,因此到达苏州后已是掌灯时分了。
周文宾带着顾湘月先去文府,文府的对面就是河堤,很清静,大门外放着两盆青青郁郁的草,显得十分朴质。
老管家告之文徵明出门访友去了。周文宾心想定是约在唐寅家中喝酒去了,又带着顾湘月去唐记酒家。
进了门就碰到唐寅的父母,周文宾忙施礼笑道:“唐伯伯,唐伯母,小侄又来打扰了。”
唐寅的父亲唐广德忙笑道:“二公子客气了,你光临寒舍是我们的福分,寅儿在屋中。”
周文宾身份是尚书公子,二老只是做小买卖的商人,因此即使周文宾与唐寅交情甚好,两位质朴的老人也不敢直呼周文宾的名字。
顾湘月也向唐寅的父母行了一礼,这二位长辈一看就是本分的人,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见了周文宾这样身份的人,便有些卑躬屈膝,哪怕他是儿子的至交好友。
走到后院,迎面便碰上一个少妇,只见她虽布衣布裙粉黛未施,却甚是娟秀温婉,给人以眼前一亮的感觉。
周文宾又忙施礼道:“唐家嫂嫂,小弟不请自来,搅扰了。”
这少妇微笑还礼道:“周二公子说的哪里话,外子在屋中作画,他方才还念叨着你。快去罢,我去温些酒来。”她又是浅浅一笑,低头去了。
顾湘月低声道:“她是谁?”
门吱呀一开,走出个青衫书生,笑吟吟道:“逸卿,来了!”
这位书生相貌清秀,长身玉立,年纪与周文宾相仿,一袭洗白的布袍半点也掩饰不了他的意气风发。
顾湘月心想:这就是唐伯虎!原来他并不是如传言中一般拥有八房娇妻美妾,生活质量应该也不是很如意,就是人长得倒是还好看。当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指不定来日他就发达了。
周文宾笑道:“子畏,我又来叨你酒喝了。”
“这位姑娘好面生啊!”唐寅笑看顾湘月,“进屋再说。”
周文宾笑道:“这是我身边新来的湘月。”
他看了一眼顾湘月,她看唐寅的目光透着欣喜,彷佛是在心中盼了许久终于得以见面,他暗叹一声,道:“衡山不曾来么?”
“林俊林大人回了长洲,衡山去作客了。”唐寅拉着周文宾,“来来,我正绘一幅新图,你看看如何设色才好。”
周文宾笑道:“问错人了,你该找衡山才是,你还不知我不擅丹青?我哪知道如何设色?倒不如陪我喝几杯的好。”
唐寅笑道:“少来谦虚。你是不为则已,为之则一鸣惊人。我知道你疏懒不愿作画,至于设色,你是行家里手,托辞也要看人不是么?”
顾湘月凑上去一看,失声道:“这不是孟蜀宫伎图么?”
画上四个女子,两个正,两个背,还未上色,只是绘了个轮廓。她之所以认识这幅图,是曾在外公家见外公拿着一幅高仿与古玩收藏家讨论了一个下午,故而印象深刻。
她察觉自己失言,忙捂住了嘴。
“湘月姑娘,你为何知晓我这幅画名?”唐寅奇道,“我前后想了三个名字,最先想的是簪花宫伎图,昨夜想的是侍宴宫伎图,俱觉欠缺,今早才定了下来,不曾告诉任何人。”
周文宾也好奇地看着顾湘月。
顾湘月与周文宾没大没小惯了,又曾听周文宾说唐寅是恃才傲物之人,见唐寅神情凝重,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得罪了他,怕他生气,嗫道:“唐公子,不会我猜中你就要弃用这个名字了吧?这是昨夜我睡着后梦到的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告诉我的,他拿着一幅一模一样的画说让我鉴赏,我又不懂,他很失望地走了。千真万确!”
唐寅一愣,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我为何弃用?此乃天意也!”转头对周文宾笑道:“逸卿,你看这位湘月妹妹一脸惊惶之色,真将我当作老虎了,我是伯虎,非大虫也!姑娘无须如此。”
顾湘月一笑,道:“我才认识你,哪知道你凶不凶?”
周文宾笑道:“湘月,你往后便知,说到怜香惜玉,子畏江南第一啊。”
唐寅笑道:“过奖过奖!”
周文宾笑道:“你若要作画,我便还去看看衡山回来不曾,半日水路,我想湘月也累了,今日还是早早歇了,明日再聚不迟。”
顾湘月忙道:“我不累!不累!你跟唐公子好好说话吧,我没关系,我喜欢听你们说话。”
唐寅笑道,“好你个周逸卿,难得回来长洲一趟,你却只忙着找衡山,岂不是厚此薄彼?难道我与你便不是至交么?今日若不陪我一醉方休,往后休怪我不认得你。”
周文宾笑道:“我自然是客随主便,只是怕给伯父伯母嫂嫂添了麻烦,明朝我们相约在衡山府上再喝个酩酊大醉不好?”
“不妨!”唐寅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约过老祝、昌谷再去叼扰衡山不迟。家里便有,反去别处,嫌钱多的慌么?你来了家父家母很是高兴,至于内子,让她暂住别院一夜便是。”
顾湘月奇道:“内子是老婆么?唐公子,你结婚了?”见周文宾拿眼瞪她,咕哝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唐寅忍俊不禁,道:“方才在外面遇到的那位便是内子。我已然成家。”
顾湘月笑道:“果然郎才女貌啊!唐夫人又温柔又漂亮,配你这大才子刚合适。”
唐寅笑道:“姑娘谬赞了,小生担当不起。”
周文宾这时看顾湘月,她满面喜色,并未因唐寅成家而表现出失落伤感,又觉奇怪。
细想不过是唐寅名声在外,人们都想见上一见,顾湘月也只是慕名,并不是真个将唐寅当做意中人,他却想到爱慕之情上去了,不由好笑。
这时顾湘月却在往地上看,看有没有唐寅扔了不要的墨迹,拿回去可以卖点钱。见角落里一团纸,忙过去捡起来揣在袖中,周文宾忙道:“湘月,这是做什么?太失礼了罢?”
唐寅笑道:“湘月姑娘,那只是我方才刚拆开新买来的宣纸外包着的纸啊。”
顾湘月满脸通红,摸出纸团来还给唐寅,周文宾忍不住大笑起来,道:“湘月早已听过你的才名,想是有意收藏你的笔墨,却拣了团废纸如获至宝,岂不有趣?”
唐寅也笑起来,道:“湘月姑娘,真是如此么?”
顾湘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急忙道:“唐公子,我知道你一字千金,不求什么,拣点你不要的回去就好了。”
唐寅微笑道:“说什么一字千金?不过是闲人自娱罢了。唐寅能得姑娘青睐,万分荣幸。衡山曾说‘愿为识者画,不受俗子迫’,姑娘还请稍候。”
他转身去放画轴的大瓶子里翻了一遍,取出一卷来,双手递给顾湘月,“姑娘若不嫌墨笔粗陋,这幅便送与姑娘了。”
顾湘月大喜,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是一幅花鸟图,上题“山空庭静人声绝,棲鸟数声春雨馀。唐寅。”构图虽然简单,但枝茂花繁,鸟儿羽毛丰满,仰首嘴微张作啾鸣态,并不是草草了事的墨笔,她心中一阵感慨,鼻子发酸。
周文宾道:“还不快多谢子畏?他的丹青并不是随意送人的。”
顾湘月忙深施一礼,道:“多谢唐公子!”
唐寅忙还礼道:“姑娘快别多礼,休要如此见外。”
这一晚顾湘月也喝得多了,她本就不是古代女子,哪学得会什么矜持?见唐寅与周文宾聊得尽兴,喝得欢喜,她也非要凑热闹不可,人家干杯,她也干杯。
她很高兴——四大才子已见其二,而且两人都非常平易近人。
等回到21世纪,她可以写一本书,书名就叫做【我眼中的江南四大才子】,四个人具体性情如何、相貌如何,之间的交情有多深厚,这些都应该是明史上没有的内容,就凭这个,她大概就可以赚个钵满盆满。
醒来时,天色已是中午了。
这不是唐寅家,这是一间陈设高雅空间宽阔的卧室,只是家具比起周府的来略旧损些,衣橱窗门床架都是精细雕花,但身上所盖的和床上所铺的俱都是崭新的一套,绣着翦春罗的粉色缎面。半高的镂金柜子上放着一个古朴的小鼎,里头冒出袅袅青烟来,淡淡的香味充斥了整间屋子,闻起来说不上来是什么花香,清幽淡雅。
她匆匆忙忙地就着门口架子上摆放着的盆中的水洗漱一番,见窗下桌上还放着梳妆盒,打开取出梳子来对镜整理好头发就往外跑。
门外是一个荷池,石桥从荷池穿过。此时正值五月,荷塘里的荷花还没有开起来,一片绿油油的伞状叶子,好不养眼。
园子是大,一路上鬼都没有一个。园中种植着各种植物,竹子最多,并且一看就是时常有人打理,只是假山楼阁少了些,看起来颇为质朴,却也雅致清静。
中午的阳光斑驳地照在石径上,湘竹的影子投在旁边的白墙上,摇曳不止。
周围太过安静了,她有些不安,说不定这是一个海市蜃楼般的幻象,她一定是在某种情况下——比如从明朝穿越回去,但因为身材不够纤细而卡在时光隧道里了。
她使劲地掐了一下脸,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又继续往前走,穿过两个苑子,便看到一间隐在竹子中的屋子敞着门,隐隐传来说话声。
她松了一口气,急急忙忙地跑过去。
走近前去,只见门口悬着的牌匾用行书写着真月堂三字,这行书峻峭流利牵丝萦回,正是她临了许久的出自文徵明手笔的字体。
这里大概便是文徵明的家了。
她回想头一晚在唐寅家中喝得人事不省,定是周文宾和唐寅找人将她抬回文府,这不是太丢脸了么?这哪里像一个女子该有的举止行为?真不知唐寅与文徵明这两位才子如何看待她。
她想得出神,脚下绊了一下,朝前扑去摔了个嘴啃地,“哎呦——”她膝盖磕在石阶上,手掌手肘也擦破了,疼得厉害,一时爬不起来。
一双手将她扶起来,道:“忙什么你这丫头,可疼么?”正是周文宾的声音。
“公子,我一个人也没看到,还以为我卡时光隧道里头了……”顾湘月抬起脸来,正前方站着一个人,右手拿着毛笔,一脸愕然地看着她。
当看到此人时,她浑身的血液顿时都涌了上来,一颗心欢喜得几乎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不是别人,正是她时时梦见的那个帮助过她的书生。
作者有话要说:
☆、吴中四子
此刻他亦已认出她来,神情更是错愕,俊秀的脸上一片泛红。
周文宾看看她又看看那书生,笑道:“湘月,这是衡山,我经常与你提起的四行书生文徵明,休要失了礼数,快快见过衡山。”
原来他就是文徵明。
想起自己拿着他的书信琢磨了许久,偏偏不知他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不觉感慨这神奇的命运。
他是文林的儿子,初遇时却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棉袍,倒像个穷秀才一般,不想竟是知府公子!
想到她还跟周文宾说过文徵明原来的名字真土的时候,不禁一阵惭愧,若知道文徵明就是自己喜欢的人儿,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这样说的。
如今时隔三个月,终于又再次相见,她如何不喜?忙行礼道:“文公子!”膝盖弯时,方才磕到石阶的地方猛地一扯,她又疼得“哎呦”一声,哭丧着脸暗想:今天没丢脸丢到姥姥家,丢到他家来了,真是气死。他一定觉得我冒冒失失吃错药了,印象肯定差到了极点,至于以后我也不用指望他瞧得上我了。虽然我与他的确后会有期了,但这样的有期还不如无期。
她心头气急败坏,容貌头发散乱、泪眼婆娑、好不狼狈,而面前的文徵明这次却一身淡雅的浅蓝色锦缎直裰,竹叶提花,系着同色宫绦,中间穿着一块小小玉佩,俗话说“男要俏,一身皂”,他这样的装束就很符合知府公子的身份,比起前次相遇所见更显俊雅,对比下来顾湘月真是锉得不行。
在看到那块玉佩后,顾湘月更上火了,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那小骗子拿出来的那块神奇的玉佩。想到有了这块玉佩她也许就能够回去了,不由自主地想伸手拿来仔细瞧瞧,偏偏那玉佩就挂在文徵明腰侧下方一些,文徵明见她伸手过来,不禁倒退两步,满面通红。
周文宾忙一把扯住顾湘月,道:“湘月,你做什么!”
“啊?”顾湘月醒过神来,羞得无地自容,她只想狠狠踩自己几脚。“对……对不起,文公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要摸你……我见这玉佩好看,想拿来……不是,想欣赏欣赏……”
“姑娘……原来是逸卿府上人,失礼了。”文徵明说着向她还了一礼,她忍不住一笑,道:“你哪有失礼?当时我还不是公子府上的人。我才失礼!那日失礼,今日更是又丢脸又失礼,你别在意。”
周文宾笑道:“衡山怎会在意?他只是一向见了姑娘家就不自在,这也罢了,你为何也忸怩起来?原来你们早已相识?”
文徵明点点头,道:“我与湘月姑娘曾在温州有过一面之缘。”
他解下玉佩递了过来,“姑娘请看。”
顾湘月接过来仔细看了一眼,的确是那男孩拿出来的玉佩,她不知道为何会在文徵明这里。但眼下怎能索取过来?便又还给了文徵明,笑道:“这块玉佩真好看,里头雕的是芙蓉么?”
文徵明点头道:“姑娘看得仔细,正是芙蓉!”
顾湘月一下子如梦初醒,道:“文公子,文伯伯是你父亲,那你上次去温州我怎么没在府衙看到你?公子,我在温州碰到过文公子,但不知道他是文伯伯的儿子。公子,我曾对你说过我在客栈挨打时有一位公子帮过我 ,原来就是文公子。”
她还是紧张,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公子。
文徵明与周文宾面面相觑,都不知该说什么,她自顾自地又说:“是了,你肯定是没住在文伯伯的府衙里头,你也没说过你姓文嘛,对不对?”
她觉得膝盖疼得厉害,不客气地往椅子一坐,“椅子借我坐坐行不?脚疼得厉害,你现在不写字吧?”
“姑娘可是膝盖磕破了?”文徵明出门唤人拿药箱来。
他那书童文庆抱着药箱进来,笑道:“哟,周二公子也在,公子可是磕了碰了?”
他看到顾湘月,大声道:“小泼妇,你怎么在这里?你还坐着我家公子的座?你快快起来!”他开口便骂小泼妇,大概平日心里不知已骂过几千遍几万遍。
顾湘月一瞪眼道:“我是泼妇,你是刁奴!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文庆!”文徵明道:“这是逸卿府上湘月姑娘,快快道歉。”
“公子……”文庆不乐意,“她肯定是蓄意接近公子,我敢说她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休要胡乱揣测别人!”文徵明道:“即使湘月姑娘开罪了你,你怎能见面便口出恶语?况且她从来不曾得罪你,是你自己气量狭窄,还不道歉?”
周文宾笑道:“文庆这小子怎么与湘月不对了?”
文庆苦着脸道:“周二公子你不知道……”
“还狡辩?”文徵明道,他声音虽不大,却已有斥责意味,文庆只好口齿含糊不清地道:“湘月姑娘,小的出言不逊,还望姑娘大人大量饶了小的。”扔下药箱赌气去了。
周文宾笑道:“衡山你不知湘月,她生性顽劣,得罪人也是有的,切莫一味责怪文庆。”
文徵明微笑道:“你哪知文庆?动辄逞口舌之利,若是由他性子,只怕惹出祸来。湘月姑娘,还请回房上药罢。”
“为什么要回房?你晕血?”顾湘月奇道,她正想捋起裤管看看膝盖,周文宾忙道:“你该回房才是,须知男女有别。”
顾湘月一愣,见文徵明背过身去,忽然想起在古代,女子是不能在男子面前露出身体的,哪怕是脚丫也不行。她怎能在他面前大大咧咧地将裙子捋到大腿上药?
她一阵脸红,笑道:“我这样哪里走得回去?很远啊!文公子,我在你府上摔了,你背我去行么?”
文徵明回过头来,神情愕然,呐呐道:“我……我让人来搀扶姑娘罢!”
他正要出门去,顾湘月笑道:“我说笑呢!哪里就这么娇贵了?”她抱着药箱去了。
周文宾笑道:“湘月出身贫苦,对这些总是似懂非懂,但心地纯良,平日里我也不拿规矩压她,衡山莫怪!”
文徵明微笑着摇头道:“她天性淳朴,我怎会责怪?想来似她这般儿女,性情爽直,岂是我辈可比?逸卿,素日你待人平和,贵府姑娘人人与你亲如兄妹,只是你待湘月姑娘却另有一番温情,莫不是他日我要唤湘月姑娘作周家嫂嫂么?”
周文宾笑道:“休得说我!湘月一向泼辣,只今日见你却方现娇羞姿态,敢是你与她早已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么?”
文徵明红着脸连连摇头道:“说笑了!我与她只是见过几面,切莫误会!”当下将之前与顾湘月认识的事说了一遍。
周文宾若有所思,他明白了,顾湘月似乎对唐寅充满兴趣,谁知她心里装的其实在温州帮过她的文徵明,只不过她从不曾与文徵明互通姓名罢了。
他心中虽有一些遗憾,但他生性豁达,决意成全顾湘月。
出了一会神,笑道:“衡山,世间男女之情,多少皆由一面之缘开始?似西厢记中张君瑞对莺莺小姐一见倾心,自此相思不断。更何况你于湘月赎身之恩虽未落实,毕竟是一番善意,湘月如何不牢记于心?你若有意,我倒可……”
文徵明忙道:“你看过西厢记么?”
周文宾听他转移话题,料想他对顾湘月没有意思,暗自叹气,又笑道:“我知你一向将此等书籍视为洪水猛兽,仿佛读了这些闲书便立时落了下流,其实你细细一想,坊间传闻,多是对其中男女之事津津乐道,至于其他齿颊留香的部分却往往忽略过去,书中似‘好句有情怜夜月,落花无语怨东风’这等佳句比比皆是,有空你不妨也试读,若是看完仍怨我误了你,尽管来骂便是!”
文徵明笑道:“我也不尽然将此等书籍视为下流,只是家父若知我读这类书,定是棍棒加身。你如此赞誉,我倒非读不可了。”
周文宾向文徵明推荐西厢记,自然有他的用意。
文徵明自幼本分老实,于儿女之情的态度是敬而远之。但他正处于年少风流的年纪,对美好的女子也会如其他男子一般心存向往,怎奈性格使然,往往毫无表露,即使一帮好友在一起谈论女子,他也多不忍闻。
但他心中又偏偏避免不了对佳人的向往,故而在咏花的诗中有“风前袅娜腰肢软,雨后斜倚体态轻“这样的句子,借咏花隐晦地透出对佳人的赞美。
周文宾让他看西厢记,正是希望他从中领略到男女相爱的美好之处,从而打破心中固守的规矩,给顾湘月一个机会一份希望。
顾湘月回来时,在苑中正好遇到唐寅,她胡乱行了个礼,笑道:“唐公子,昨晚我一定是醉得丑态百出,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唐寅笑道:“哪里!湘月姑娘落落大方,与别的女子自有不同。改日姑娘若不嫌弃,我再为姑娘绘一幅小像可好?”
顾湘月大喜,扯住他的袖子道:“真的?我不漂亮不温柔,也不是大家闺秀,能荣幸上你的画么?”
唐寅为她绘小像,有多少人有这样的殊荣?她当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缠着唐寅给承诺。
唐寅笑道:“姑娘妄自菲薄了,姑娘比起那些千金小姐,另有一番清新之姿。难道倚窗颦眉能入画,泛舟采莲便不能入画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待科举之后,我一定替姑娘绘制。”
顾湘月高兴地跑进书房,道:“唐公子说要给我绘小像。”
唐寅随后走了进来,周文宾笑道:“子畏当真是重色轻友!湘月不曾向你索画,你却主动送她一幅,她未曾让你画,你又自愿替她画;我不敢让你为我特意绘制,只是索你一幅现成,却在我耳边念叨了近一年,湘月是美人,周美人便不是美人?”
顾湘月道:“周美人是谁?”
文徵明微笑道:“正是你家公子周逸卿。他扮女子出了名,人送外号周美人。”
唐寅笑道:“逸卿,我不找你要就是好的,你还敢提?”
周文宾正要说话,外头一人喊将进来,“小文,饭好了没有?”
唐寅哈哈一笑,“老祝总是这样,不到用饭不来。”
进来的这个人三十来岁年纪,满脸络腮胡子,一双迷离的眼睛,其貌不扬,进屋就说:“呦,哪里来的生人味?”
他挨个看了一遍,笑道:“我说一堆臭男人里怎会有淡淡的香气,原来是多了一位面生的姑娘。”
周文宾笑道:“我三人干干净净,若有臭男人味那也是你的。莫非你忘了子畏去找你叙话,却见你□挥汗如雨地写字,此等事也只有你做得出来。”
这胡子笑道:“周老二,我光着身子写字自有我的道理,其中喻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岂是你这种俗人可解?我也不来与你逞口舌之争。这是我弟妹么?你悄悄成了亲竟不邀请我们?”
周文宾笑道:“这是我身边新来的湘月。湘月,这是老祝,祝允明,字枝山,唤他祝大伯便可。老祝最擅长一笔狂草,尤其是醉后狂涂,往后他若喝醉了,你尽管诓他几幅字拿去卖钱。我是俗人,我只管教湘月诓你字去卖钱,别的不懂。”
祝枝山伸着手指点着他笑道:“你嘴上无毛说话不牢,湘月姑娘是断然不会听你的。”
唐寅笑道:“你这一骂逸卿,连我与衡山都骂上了,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祝大伯。”顾湘月笑着喊了一声,这是第四位才子了。眼下江南四大才子都聚集在她眼前了,她好不兴奋。
“等等,湘月姑娘,”祝枝山皱眉道:“我大不了他三人几岁,你们甜哥哥蜜姐姐,我就大伯!不行,湘月姑娘,你必须唤我枝山好哥哥,否则我扭头便走。”
周文宾笑道:“厚颜无耻之至!何止几岁?你走便是,我们绝不留你。”
顾湘月看着他们说笑,心中温暖。
她看得出这四位才子之间友情深厚,所以说话才百无禁忌,人生得一知己已是难求,何况是三位?她是真心替他们感到高兴。
她悄悄地看向文徵明,恰恰他也正看向她,两人都脸上飞红,转开了目光。
顾湘月不曾想自己来到明朝,竟然对四才子之一的文徵明一见钟情,如今得知他身份是周文宾好友,往后就可以时不时见到他,想想也觉得高兴。
祝枝山道:“小唐,明日杜颂尧老先生六十寿辰,你贺礼可曾备下?”
“墨梅图轴一幅!”唐寅道:“半个月前绘了准备送三叔公的,先应付了杜老也罢。”
祝枝山道:“周老二呢?”
周文宾道:“杜老点明要我写隶书堂幅,这倒不急,饭后半柱香功夫足够。老祝你送何物?”
祝枝山道:“家传夜壶一个,无价之宝!”
众人大笑,唐寅笑道:“只怕杜老当众将夜壶掷你头上,宾客众多,未免端的难堪!到时你休来向我们哭诉。”
“你懂什么!”祝枝山捻须道,“这夜壶由祖上传下,从唐朝至今,雕花精细,当之无愧是古董。又因此壶制于唐代,故而又称唐壶。但即使年代如何久远,终究也是夜壶,所以是臭唐壶!”
唐寅笑道:“一直是逸卿在骂你,你倒伺机骂起我来,实实可恨!”
祝枝山道:“小文呢?定是家传洗脚盆一只。”
“我哪来家传洗脚盆?”文徵明笑道:“今日正要赶绘一幅永锡难老图,我已在心中思就,只等动笔,下午不随你们游太湖了。”
周文宾道:“既是如此,湘月随我们去罢。”
顾湘月想去,只是膝盖疼得厉害,本来摔得不重,只是擦破了一大块皮,偏偏上的药药性颇强,刺激得疼痛难忍。
听文徵明不去,她也打消了去的念头,便道:“我脚疼,下次吧,公子。”
“是了,我竟忘了。”周文宾笑道。“那我与老祝,子畏去,你好生在衡山府中休息 。”
午饭便设在书房外的苑中,素素淡淡几个小菜,却做得色香味俱全。
在周府的时候,每天的午饭都是竹香送来淸湘居,顾湘月与周文宾一起用。她在周文宾面前毫不拘束,周文宾还时常笑她再这般吃下去就要变成水桶了。
只是这里不是清湘居,在这许多人面前,多多少少要注意些礼节规矩,否则就让周文宾面子上不好看了。她本来以为自己是不可以上桌一起吃饭的,毕竟她只是个丫鬟。于是她添了饭就要走,文徵明忙道:“姑娘要去哪里?”
顾湘月笑道:“我搬个小凳子自己吃去。”
周文宾笑道:“这时你怎地又讲起规矩来?在座皆不是外人,随意便可,快来坐了。”
文徵明道:“正是!在这里姑娘只须当作自己家便是。”
祝枝山大笑道:“小文交底了,湘月妹妹,听到没有?自己家三字是重中之重。你切莫客气,以免伤了小文的心。”
文徵明与顾湘月顿时不好意思,文徵明道:“老祝休得胡说,我……我只是……”顾湘月过来正要坐在周文宾与唐寅中间的空位,周文宾却往旁边一挪,将他与文徵明之间的位子让了出来。顾湘月看了一眼文徵明,坐了下来,两人都是脸红不已。
头一次与文徵明一起用饭,她哪敢如在周府一般大快朵颐,只随意夹了几口,就说饱了。这顿饭吃得劳累无比,夹菜动作怕不雅观,吃饭喝汤声音怕大了,她头一次如此低眉顺眼。
周文宾却偏偏不解风情一般笑道:“湘月往日不似这般斯文么!这便饱了?”
顾湘月脸红顿足道:“公子,你吃你的,管我做什么!”偷瞟一眼文徵明,他本来也在看着她,她目光看过去,他却立即转去看周文宾,微笑道:“想是过于清淡,湘月姑娘吃不惯。晚些可提前知会英嫂,让她重新做几道菜来,但不知姑娘口味如何?”
顾湘月忙道:“我吃得惯,吃得惯,我什么都吃得惯。”见他体贴,心中甜丝丝的想:你若天天这般待我,我吃草也愿意。
吃过饭后,周文宾自拉着唐寅和祝枝山出门,临行还笑道:“衡山,烦劳你替我多多照顾湘月了,她若任性时,还请担待。”他神情语调都有些调笑之意,文徵明又是脸热,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误污丹青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文徵明与顾湘月。
本来孤男寡女应该避些嫌疑,顾湘月理应回房去休息,但她就是不走,文徵明也没办法,只得自己准备笔墨纸砚,打算开始作画。顾湘月忙上去要帮忙,偏偏她又不知他放东西的习惯,一时两人都有些尴尬。文徵明忙道:“姑娘膝上有伤,只请安坐便是。”
顾湘月只得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他神色安静却并不从容,额头隐见一点点细微汗珠,大概是她在这里的缘故,而且她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怎会毫无察觉?
其实她虽然脚疼,要游太湖也不是不可,横竖出门有马车有轿子,到了太湖也只是坐在船上欣赏风光而已,但她只想与文徵明在一起。
她看不够,她舍不得让目光离开他。
直至今日,她才明白了自己的心——她爱上了这个温润如玉的书生,即使了解他还不是那么透彻,但她就是看到他会心如鹿撞、心醉神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