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早已装满了他,自然再装不下那般出众的周文宾了。
论性格,周文宾实在比文徵明开朗善谈得多,论容貌论家世,文徵明都比周文宾略微逊色。但只有看到文徵明,她才有那种特殊的情感,仿佛只要在他身旁,一切都不重要了,这就是她想要的爱情,只是这样静静地与他相守到老,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她相信一见钟情,她更相信细水长流般经过点点滴滴了解后的感情。
“文公子,你教我绘画好么?”她打破了沉默。
文徵明抬头看着她,温言道:“沈先生曾对我说,此余从来孽障,君何用为之?可见绘画在世人眼中只是不务正业,姑娘何必学他?”
顾湘月笑道:“是沈周沈老爷么?我曾听公子说过你与唐公子都拜在沈老爷门下学画的。”①
见文徵明点了点头,又道:“沈老爷虽然这样说,还不是教给你了么?你不肯教我,肯定是嫌我笨!”
“小生实无此意,”他慌忙摇头,“姑娘既是喜欢,我与姑娘一道琢磨便是,徴明才疏学浅,不敢言教。只今日实在无暇,待来朝可好?”
顾湘月听他说“我与姑娘”,没来由又是一阵脸热,笑道:“那我在这里看着你画行么?”
“姑娘请自便!”文徵明微笑道。
顾湘月噗嗤一笑,暗想他这人也实在有趣,明明她在这里他感觉拘谨得很,但他就是不好意思下逐客令,可见他是多么面皮薄。
她就这样坐着看他画,时而看看他,时而看看画,浑然不知身外之事。忽然腹中咕噜噜响,又是饿了,原来这已是接近傍晚了,中午她装斯文,只稍稍吃了几口,这时却饿得慌,不禁大感难堪,书房中安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到,她肚子造反的声音也太响了。
文徵明放下笔来,道:“姑娘可是腹中饥饿?对不住之至,我只顾自己作画,全然忘了姑娘是贵客,理应奉上糕果茶水供姑娘用才是,姑娘且稍等片刻。”
他走了出去,这番话令顾湘月很是泄气,在她心中,他是意中人,而在他心中,她就只是个客人而已。
他离开后,她转过书案前去看他的画,整体已经绘好了,只差上色。能亲眼看到一个知名的书画家将一幅传世作品一笔笔画出来,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对于现在的顾湘月来说,这样一幅画价值多少钱已经不重要了。
曾经,她对他的字一见钟情,如今同样心仪他的画,她轻轻地用手抚摸着那些线条,就像对着他的人。
“喂——你干什么?”文庆突然出现在门口,大声说道。
顾湘月吓了一跳,忙抽回手来,不想袖子带到了色盘,又拉翻了笔洗,顿时水浸湿了整张画,混着袖子沾染的各种颜色,淋淋漓漓,惨不忍睹。她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文庆叫道:“哎呀,完了!”
文徵明走了进来,手上端着糕点,见书案上一片狼藉,略微一怔,道:“文庆,你去让英嫂备饭,子畏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公子!”文庆急得青筋暴起,“你看你的画被她……”
“既已污了,重画也就是了,若非你大呼小叫,岂能惊了人家姑娘?你怎能只知一味责怪别人而不知自省吾身?”文徵明神色如常,文庆无法说下去,只好狠狠瞪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顾湘月,转身去了。
“湘月姑娘,”文徵明微笑道,“这些糕点你先将就用了,少时子畏他们回来便可以用饭,我去取套衣裳来给姑娘换下。”他放下糕点来转身要走。
“文公子,对不起!”顾湘月低着头,眼泪夺眶而出,她是亲眼看着整个下午文徵明是如何才将这幅画绘出来的,一笔一画都是他的心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小心弄翻了笔洗……我总是笨手笨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文徵明一笑道:“无妨,今夜再绘也就是了。姑娘不必自责,这只是小事一桩,别哭了。”
他语气温和,顾湘月眼泪却愈发汹涌,他态度越好她越是自责。
文徵明有些手足无措,半晌道:“一次子畏作画,老祝恶作剧地甩了几滴墨上去,当时子畏很是气恼,几日后当他重绘时,竟然比第一次更加精妙,他心中感激老祝,便做东请老祝喝酒。我想起方才有处地方画错了,正有意重绘,姑娘反成全了我,待姑娘返杭郡时我谢姑娘一对耳坠如何?”
“少来!”顾湘月还是满脸泪水,却也忍不住笑了,“你明明是安慰我。你不要我赔画就是好的了,我哪敢要你的耳坠?究竟你说哪里画错了?否则我哭上两天两夜。”
文徵明想了想,笑道:“画已不存,姑娘让我指出错处,我如何指得出来?只依稀记得一株松树的位置是不该的,这些都是身外之物,由他去!姑娘用些糕点,休要饿坏了。”
他又走出去,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套浅藕色的袄裙,道:“姑娘先将就穿罢,这是清雨的衣裳,她还不曾穿过。”
顾湘月接过衣裳回房换过,这清雨身材与她大概也差不多,穿上甚是合身。
她依旧回到书房,捋着袖子要收拾书案,文徵明忙伸手拦道:“姑娘是客,若做这些事,实是折煞我了。”无意碰到她的手,急忙往回缩,他红着脸道:“小生并非……并非有意冒犯姑娘……”
顾湘月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忽然道:“清雨是你的……”
文徵明道:“清雨是服侍家母的丫鬟……”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忍了忍终究没说。
顾湘月吁了一口气,如若清雨是他妻子,那她宁愿依旧穿着那污了的衣裙。
这时,周文宾三人从外头进来,祝枝山摇着折扇道:“日头竟这般毒,今日就不该太湖泛舟,躲在小文府中乘凉不好?”
唐寅笑道:“方才进门时见文庆跳着脚埋怨湘月姑娘,怎地了这是?”
他朝书案上一看,笑道:“罢了,谁没有错手之时?衡山你何必将人家姑娘骂哭了?至多我们明日去向杜老说你吃坏了东西,腹泻了一夜起不来床就是了,你还省了一幅丹青,我真是羡慕得垂涎三尺!事实上我也不舍得送,无奈找不到托辞罢了。”
“我……”文徵明呐呐无语。
顾湘月忙道:“他没有骂我,是我自己内疚。”
“这就是了,”唐寅笑道,“你不知衡山,若是我三人污了,他定要大动干戈兴师问罪,至于佳人所为,那便丝毫无妨,他无非不去寿宴就是,横竖宁负天下人莫负佳人。”
文徵明笑道:“我何曾有之?”
祝枝山道:“小唐,这哪是小文?明明是你夫子自道也!”众人又相视发笑。
经他们一说笑,顾湘月心中的负疚感也减轻了些,跟着笑了。
文徵明看向她,目光温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顾湘月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高兴她不再自责。
只这半日功夫,她已足以了解他的为人——他动辄害羞,绝非风流之人;他不责她污画之过,足见心胸宽广;他这淡淡一笑,更显他心地善良。若说曾经喜欢他的俊秀斯文,那么如今他的人品已让她心如磐石了。
闲聊了一阵,饭已做好摆在苑中。此时华灯初上,天气正凉爽,顾湘月抓了两块文徵明拿来的糕点跟着他们去苑中落座,既然饭已做好,这糕点当然是可吃可不吃,然而这可是文徵明亲手端给她的,岂能不尝?
众人刚落座,苑门外一人笑道:“你们喝酒怎不叫上我?岂不闻昌谷向隅,举座不欢!”
清朗悦耳的声音传了进来,人也随之进了苑。
这是个与唐寅三人年纪相仿的书生,但他长着一张瘦长脸,细眼淡眉、大鼻阔口,相貌十分丑陋,若是不看他的脸,倒也颀身玉立倜傥风流。
众人起身迎他,唐寅笑道:“昌谷,你如今也学着老祝,不到开饭不来。”
祝枝山笑道:“哪里没叫上你?若不曾叫你,你怎会出现在这里?”那书生笑道:“小弟是踏着酒香而来!”
文徵明道:“文庆不曾去府上邀请你么?”
“他是谁?”顾湘月悄悄站在周文宾身后问道,
周文宾还未说话,这书生已一笑作揖,道:“姑娘好,小生徐祯卿!”
顾湘月暗想:名字真好听!笑着裣衽一礼,“徐公子也好,小女子顾湘月。”
周文宾轻声笑道:“这也是我们知交。”
晚上的菜肴比起中午来丰盛了许多,一色樱桃火腿、一色松鼠鳜鱼、一色香菇豆腐、一色素炒虾仁,一个三鲜砂锅,五颜六色,香味扑鼻。
顾湘月望着直咽口水,但见众人都不动筷子她也不能动,只听文徵明道:“这些可还合姑娘胃口?”她忙点点头。
祝枝山笑道:“小文,你素日里装作一副道貌岸然坐怀不乱目不斜视真君子模样,谁知今日一见佳人登时将我等抛到一旁,你怎不问合不合我老祝胃口?湘月姑娘是娇弱肠胃,我等便是铁打的,是也不是?”
文徵明呐呐无语,周文宾笑道:“老祝休得挑拨,我与子畏、昌谷哪似你这般刁钻难以侍候?往常衡山问你,你只说将你当外人,不问你罢,你又怪不关心你,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徐祯卿笑道:“理他作甚?我是饿得慌了,特意空着肚子来蹭衡山这顿饭,抱歉我先用了。”
他先动了手,众人也便先后吃起来,祝枝山道:“小徐,你是饿死鬼投胎么?”
一听这话,夹着好大一筷松鼠鱼的顾湘月手一滞,一块鱼肉滑落在香菇豆腐里。
徐祯卿笑道:“你说我不打紧,却吓了人家湘月姑娘!实则哪是我腹中饥饿?我只是看湘月姑娘饿得慌了,却不便先动。你们没看到她一双妙目只是盯着桌上菜肴,想必心中说‘入我腹中来,我超度你等!’我们几人熟不拘礼也就罢了,怎能不顾及湘月姑娘?”
顾湘月感激地看着徐祯卿,他貌丑心善,比起内心的真善美来,面貌又算得什么?
唐寅笑道:“这鱼乃是瞧着豆腐可心,故来了一出云追月,衡山正如这豆腐,湘月姑娘正如这鱼,你们说是不是?”
两人被他点名,都一愣,相互看了一眼,随即低下头来。
说笑了一阵,唐寅提议联诗,众人说好,周文宾笑道:“我与湘月除外吧,你们多少也须顾念湘月新来乍到,还不习惯。”
祝枝山笑道,“湘月姑娘试试无妨,这又不难。”
“我才不参加呢!没的丢乖卖丑。我知道你们都是出口成章的才子,想看我关公面前耍大刀,门都没有!”顾湘月抬着下巴,一副打死不干的态度,在座皆觉好笑。
众人都还半饱之时,她已然吃饱了,只看着那酒壶,这酒叫做屠苏,她还没喝过,不知道味道如何,寻思是不是倒上一杯来喝,又怕醉了在文徵明面前放肆,让他看笑话。
文徵明笑道:“何苦强人所难?我们来就是。逸卿既不参与,便出题罢。”
周文宾笑道:“花月。这是子畏最擅长的了。”
唐寅道:“花发千枝月满轮,”
祝枝山道:“一轮新月祭花魂。”
徐祯卿道:“花魂脉脉酬新月,”
文徵明道:“月移花影入金樽。”
周文宾笑道:“还是花月,五十六字。”
唐寅道:“花开烂熳月光华,月思花情共一家。”
徐祯卿道:“月为照花来院落,花因随月上窗纱。”
文徵明道:“十分皓色花输月,一径幽香月让花。”
祝枝山道:“花月世间成二美,傍月赏花酒须赊。”
顾湘月看他们联得好玩接得流畅,抢着道:“江楼。行不行?”
唐寅一笑,道:“雪落空江隐孤楼,”
祝枝山道:“倚楼闲看江自流。”
徐祯卿道:“楼静夜阑江浸月,”
文徵明道:“空楼人去晚江愁。”
祝枝山笑道:“小文,不知是谁去楼空?是你?还是一位佳人?听有人唱‘独倚阁,望空江,骂一声薄幸情郎,是他软语相求,我欲迎还羞,成就那段风流情殇,只教莺癫燕狂,戏水效鸳鸯,留下相思债,怎不令奴断肠?’”
他一壁唱一壁用箸敲击桌子,文徵明满脸通红,直道:“过了!过了!往日由你罢了,今日在座有湘月姑娘,切莫放开情怀说笑。况且我今日又不曾开罪于你,只拿我取笑作甚?”
祝枝山笑道:“你与湘月姑娘整个下午孤男寡女厮守书房,郎情妾意、如胶似漆。我只说两句又怎的?但不知可曾欲迎还羞莺癫燕狂成就一段风流佳话?”
又道:“小文啊小文,在座诸位除却湘月姑娘,谁不知你?你素日一派正人君子模样,但诗词中往往隐然透着春意,到底还是‘又想翻墙寻芳草,又怕被狗咬’,你说是也不是?”
众人哄然大笑。
顾湘月才知道祝枝山拿她跟文徵明开玩笑,顿觉不好意思起来。
唐寅笑道:“我若是衡山,便拿大扫帚将你赶了出去!偏巧我不是当局者,愿老祝多说几句,以供下酒。”
文徵明笑道:“子畏,莫不是还嫌今日这一席酒菜亏待了你?谁要老祝疯言疯语来佐酒,我且记下你。”
祝枝山笑道:“是吧?周老二。”
周文宾皱眉道:“你取笑衡山也就是了,干我甚事?”
祝枝山努嘴笑道:“你身旁不正坐着笔相思债么?只不知这相思债究竟是你欠下的,还是小文欠下的。”
顾湘月一直在琢磨他们所说的话,想看文徵明又害羞不敢看,心中纷乱如麻,只听了大概,心想:他哪里欠我了?我将他画好的画污了,是我欠他才对。抬头说道:“文公子没有欠我债啊,是我欠了他。”
唐寅、徐祯卿、祝枝山连同周文宾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见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唯有文徵明也是赧颜不语,顾湘月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怎么了?干嘛笑我?”众人愈发笑得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沈周:字石田,明代吴门画派创始人。
☆、彻夜相对
这一晚喝得尽兴,聊得也尽兴。
唐寅、祝枝山、徐祯卿走了以后,周文宾与顾湘月也早早睡下了。
睡到半夜,顾湘月冷醒过来,原来半夜变了天,看地上潮湿,还下过雨。她隐见灯光由书房那边透出来,寻思定是文徵明为了赶画还不曾睡。
她走过去,从窗口看到文徵明在那专心致志地作画,不由一阵心疼——若不是她,他也不用熬夜绘画了。
她先摸去厨房烧了一壶开水,提着水壶轻手轻脚地走近书房,轻声地喊了声:“文公子,”才探出身子去,她只怕三更半夜地吓到了他,他笔端一颤,画再次作废不说,她担着关系倒不要紧,他又得重新画。
“湘月姑娘,”文徵明有些意外,搁下笔来,“你还不曾睡下么?可是缺了什么?”
“变天了,你看。”顾湘月指着外头红红的天,“冷醒了,看到这里有灯光,心想你必定在赶画,就过来了。”
她够着身子看他的画已绘得七七八八了,不敢走近,生怕自己毛手毛脚地又把画破坏了。“我睡不着,就去烧了壶水,我来帮你泡茶吧,还有你穿得少了,我能去你房间帮你拿件衣服来么?”
“确实有些冷,”文徵明说道,“我叫醒文庆来为姑娘生个火盆,再加床被褥可好?至于泡茶添衣之事,不敢劳烦姑娘。”
“不必叫醒那小刁奴了,这时辰想必睡得熟了,不吵他。”顾湘月说道,“我是不是不能进你房间?对不起文公子,我是不是又不合规矩了?”
文徵明想了想,道:“我的房间就在隔壁园子里门前左右各一丛矮竹便是,衣裳在房中柜子里,有劳姑娘了。”
顾湘月高兴地答应着要走,文徵明轻喊了她一声,道:“天黑路滑,姑娘仔细看路,莫要再摔着。”
顾湘月心中温暖,点了点头。她摸索着来到文徵明的房间,摸到桌前点亮了灯,还观察了一番。他的房间很朴质,无非就是一床一桌一椅一柜,床上的被褥十分陈旧,桌椅的漆都掉了不少。她打开衣柜,翻出夹棉衣裳来,又吹熄了灯,抱着依然回到书房交给文徵明,道:“文公子,你真不像知府公子,文伯伯也不像个知府。”
文徵明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顾湘月又道:“公子素日里也是用火盆吗?这可不健康,因为碳燃烧的过程中会产生有毒的气体,导致吸入的人上呼吸道感染,昏迷甚至在睡眠中死亡,不能用。最好是用的时候敞开门窗,在火上将被褥烤热铺上即可。”
文徵明怔怔听着,似懂非懂,微微点头,“姑娘言之有理。”
顾湘月笑道:“我可以在这里看你作画么?我帮你剪烛、倒水、洗笔,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缺什么我就帮你拿,我保证不再弄坏东西了。”
“使不得使不得。”文徵明忙道:“姑娘是逸卿府上人,小生怎敢劳烦姑娘?况且夜色已深,你我孤男寡女,须避些瓜田李下之嫌,下午你我书房独处,已然让老祝抓住不放……”
“我偏不!”顾湘月咯咯笑起来,“你真是个小书呆!他说他的,管他做什么?在座都不是外人,你还怕他们传出去说我跟你什么什么的?你告诉我下午祝大伯说的相思债是什么?相思我懂,债我也懂,但凑在一起不是很奇怪么?”
文徵明愕然红了脸,呐呐道:“姑娘,非礼勿言啊,姑娘何苦来问……”
他越是不肯说,顾湘月越发好奇,不停追问,笑道:“祝大伯拿我俩取笑,我只问你,不问别人。”
文徵明暗自叫苦,心想若是不告诉她,只怕她怎么也不甘心,只好万般窘态地解释道:“老祝口中……以及俚曲中的相思债,一向是指……指……”
顾湘月奇道:“指什么?有那么难开口么?”
文徵明没奈何低着头道:“一般是指男女私定终身,女子……珠胎暗结,那腹中孩子便是男子留下的……相思债。”
顾湘月登时脸似火烧一般,忙道:“我……我不知道才问的,祝大伯好不可恶……”她一想起祝枝山晚上拿这个来取笑她和文徵明,偏偏她还回答一句“是她欠文徵明的”,好生难堪。
她满心烦恼,若是放在她那个年代,照她大大咧咧的个性,她会直接问他:“我喜欢你,我做你女朋友好不好?”但这是讲礼仪守节操的古代,她只能看着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但是若不表白,他怎么能明白她的心意?
或许她是没法嫁给他,但她就想让他知道她对他的爱慕,起码她不想在走的时候留下遗憾。
她想了想,道:“你看过聊斋志异没有?”话方出口,自己不觉好笑:聊斋志异是清代蒲松龄写的,她却拿来问明朝的人。
文徵明道:“惭愧,我孤陋寡闻,竟不曾听说过。”
“没听过就对了,是我糊涂。”顾湘月笑道,“这是我们那边的人写出来的,隐晦地嘲讽了当下一些事情,本来是想拿出来让人传看的,又怕招来不必要的麻烦。里头很多不错的小故事,就有像你这样的书生在赴京赶考的时候,因救了一只千年狐狸,那狐狸化作一个女子前来陪他读书写字,你看现在我们可像里头的男女?你相信么?我也是五百年的狐仙,你帮了我,这也是缘分使然。”
文徵明红着脸默不作声,他自幼家教严谨,并且对自己要求非常严格,似好友唐寅、祝枝山等人的风流不羁,从来谨谢不敏,似这般单独与一个姑娘深夜相对,更是头一遭。偏偏这姑娘言行不忌,是他从来也不曾碰到过的,他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但他毕竟年轻,心中不免又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书中那书生与狐仙姑娘……后来如何?”
顾湘月笑道:“当然是大团圆结局啦!书生高中状元,辞官不做,回家与狐仙长相厮守。”
文徵明诧道:“一为人一为仙,异道殊途,如何长相厮守?”
他这句问话其实也隐隐包含了心中的踌躇,试问家教严谨书香门第的他怎么能与出身平凡不拘小节的她在一起?即使他愿意,但世俗礼教父母又怎会允许?
顾湘月叹了一声,道:“文公子,你一定是读的杂书太少了,很多的爱情故事,都是不合礼教的,但却能够感人肺腑,因为男女主人公都是真心地爱着对方,哪怕为对方死了也是愿意的,这样的感情可以感天动地,在这样的爱情面前,礼教就微不足道了。真正喜欢对方,难道没有勇气冲破旧俗么?等以后有空,我再给你说说梁祝的故事。”
她见文徵明低下头来不再说话,便小心翼翼地帮他泡了杯茶放在一旁,自去厨房生了个火盆抬过来,拿来他的被褥,小心地在火上烘烤。
火光中,两人的脸都红扑扑的,文徵明阻止不了她,只得温和一笑,继续未完成的永锡难老图。
他画了几笔,又忍不住道:“方才姑娘说的梁祝,可以说给我听么?”顾湘月一愣道:“不影响你作画?”
文徵明微笑摇了摇头,顾湘月笑道:“那你画,我说给你听。”
她想了想,说道:“从前有个叫祝英台的千金小姐,她喜欢读书,因此求父亲让她女扮男装到万松书院和那些学子们一起读书,她父亲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她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银心去到书院,认识了同去读书的穷书生梁山伯,那梁山伯心地善良本分老实,倒是有些像你。两人同窗三年,并且结拜了兄弟,梁山伯始终不知与他朝夕相处的祝英台是个女子。那书院中还有一个纨绔子弟叫做马文才,是太守之子,他却看出了祝英台是个女子,他喜欢祝英台,祝英台却很讨厌他,于是他先行回家向祝员外提亲,祝员外觉得这门亲事很不错,就在家书中谎称自己生病要女儿回家。祝英台接到家书后,不得已只得回家,临走前,她向一直疼爱她的师母表明了身份,并留下玉扇坠请师母为她向梁山伯说明她的情意。”
她盯着低头作画的文徵明,道:“我说的很乏味吧?”
文徵明抬起头来,轻轻道:“姑娘说得很好,请继续。”
顾湘月笑道:“流水账似的,还说好呢。祝英台告别书院回家的时候,梁山伯一路送她下山,十分不舍,送了一程又一程,那时他还不知情,只是舍不得这个同窗三年的小兄弟。这里有个名堂叫做十八相送,梁山伯将祝英台送到一个长亭时,在那歇脚时,祝英台便说她家有个小九妹,还未婚配,想说给梁山伯,其实那个小九妹就是她自己,她约了七巧之期让梁山伯上门提亲。梁山伯回到书院后,听师母说出实情,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很心疼很怜惜的弟弟是个女子,他真是喜出望外,一刻也等不及,早早地就下山去了。”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谁知祝英台回到家中,父亲才告诉她已将她许配给了马文才家,就如晴天霹雳一般,她是吃不下睡不好,一天天消瘦下来。待到梁山伯上门提亲之日,她告诉了梁山伯,两人泪眼望泪眼,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那祝员外怎么也不松口,两人相爱,却注定无法结为夫妻了。回到家中,梁山伯就病倒了,病情一天比一天沉重,再也没有起来。祝英台得知梁山伯的噩耗,在出嫁给马文才那天,要求父亲以及马文才答应她,内穿素服,外穿喜服,先去祭拜梁山伯的坟墓再入马家的门。祝员外和马文才没奈何答应了。就在祭拜时,天上忽然暗云翻涌,梁山伯的坟墓裂开一个大口子,祝英台毫不犹豫跳了下去,那墓复又合了起来。等云散天晴,忽然从墓中飞出一雌一雄两只美丽的蝴蝶来,翩翩相伴,形影不离,看到的人都说那一定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她吁了一口气,笑道:“我发现我说故事跟白开水似的,一点味道都没有。公子一定听得乏了。”
文徵明沉默半晌,摇头道:“这个故事已然让人五味杂陈,更无须姑娘再加料了。”他微微叹了一声,什么也不说又低下头作画。
顾湘月却嘴闲不住,道:“你看,其实马文才直接向祝员外下聘提亲,这才符合传统的礼教,所以祝员外说师母做媒,女儿与梁山伯私自交换玉扇坠都不作数,但这个故事每个人听来都会替梁祝惋惜,可见有时候真理在大多数人心中,包括那些不识字的老百姓,文公子,你惋惜不惋惜呢?”
文徵明温和地看着她,道:“姑娘一番话正如金玉之言。这个故事催人泪下,徴明听来,岂有不惋惜之理?”
无论顾湘月怎么旁敲侧击,他就是跟木头人一般,似乎完全听不出来言外之意,从头到尾只是就事论事。顾湘月只得作罢。
她觉得自己已经说出来了,至于结果是什么样根本不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彻夜相对(2)
画完之后,文徵明将画拿到旁边晾着,重新铺上空白画纸,道:“湘月姑娘,你不是想学画么?来!”
他主动说话,顾湘月很是高兴,小心地将被子挂在椅背上,将火盆放在椅背后不远处烘烤,然后走到文徵明身边。
她的衣服轻轻挨着他的衣服,他浑然不觉,提起笔来边画边道:“姑娘你看,松、竹、柳、梧等画法各不相同,先将树干与旁枝勾勒出来,再加以枝叶。绘枝干须按各种树木不同,以展现弯曲延伸之态,倘若绘秋冬时节,忌枝叶繁茂,若是作贺寿图,则一定要呈现长青常绿的形态,如果绘远山近岭,须得近实远虚,近大远小,近深远浅,近处细中见细,远处则可用粗笔画法一笔带过。至于山水树石安排,讲求错落有致,换言之,你若绘两山,倘若同列且高低相等,则少了真实感,平日尽可能多看多留意……”
顾湘月笑道:“我知道,大自然才是最好的老师。”
“正是!”文徵明指着窗外,“绘湘竹落笔须果断,不可磕磕绊绊,以显竹子简练高直之姿,而松树的树干却苍劲奇特、神态各异,石头也有各种画法,皴法不同,用笔不同……”
他认真地教,却没留心顾湘月是不是认真地在学,她时而专致,时而走神。她一时想:我个头到他耳朵,人家说这是夫妻最佳相距高度;一时又想:就这样一辈子在他身边挨着多好,可惜手机也丢了,否则让他帮我录个起床铃声,就能天天听到他的声音了。
这时见他将毛笔递了过来,道:“姑娘且绘几笔看看。”
她吐吐舌头,接过笔来,随意画了个树干,“这样对么?”
文徵明将笔又拿过去,轻声道:”姑娘绘得大致不差,只是树干上下切莫粗细一致,如此与真实不符。你看,树干往往是根部最粗,往上微收……”明明他方才已仔细说过树干的画法,但顾湘月画得全然不对,可见顾湘月并没认真听进去,但他并不生气,又耐心地教起来。
顾湘月兴致盎然,抢过笔来专心地画了起来,他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出言纠正。遇到她听不明白时,他索性又重新取一支笔来,自己在旁边画给她看,让她照着画。
两人正画得专注,顾湘月无意一抬眼,看到被子一角已经滑了下去,落在火盆中燃烧起来,她惊慌失措地说道:“失火啦!”
那被子里头都是棉花,一点即着,火势愈发猛,顾湘月抬着笔洗过去将水全部倒上去,也只是杯水车薪,文徵明忙道:“我去叫人来!”
“别去!”顾湘月一把拖住他袖子,道:“你还嫌祝大伯笑我们笑得不够厉害?传了出去又有话说。”
文徵明道:“这可如何是好?”
顾湘月跑到院中拿了长扫帚来,将燃烧的被子挑到外面扔在空地上,回头见那椅子的椅背也烧了起来,忙提着两只椅子脚将椅子也扔了出去,“好烫!好烫!”她甩着两只手。
那被子和椅子因在苑中空地燃烧,周围没有着火点,慢慢地也就熄灭下来。
“姑娘没受伤吧?”文徵明走近前来,仔细地端详着顾湘月,见她耳畔头发烧了一缕,又卷又焦,脸上也熏得发黑,拿起她手来看,左手食指上起了两个大泡,顾湘月看着手上晶莹的水泡,反觉有趣,笑道:“公子你看,这两水泡一大一小,像不像母子?”
文徵明走了出去,少时拿了针线盒与药箱来,取下灯罩来,将针头在火上烤了烤,道:“姑娘请伸手来!”
顾湘月将手缩在袖子里,“要戳破吗?这多有趣,干嘛戳破?”她从小到大身上不曾起过任何水泡,感到新奇,还想留着多看几天。
文徵明温言道:“湘月姑娘,这水泡有甚好玩?还是医治要紧!来,伸过手来。”
顾湘月只得伸手过去,他握住她手拉到灯前,小心地刺破了水泡,挤出水来,上了药。又取了剪刀来,为她剪去烧焦的头发。再去打了水来,拧了帕子来要替她擦脸。
“干嘛?”顾湘月道,“你要帮我洗脸,赶我去睡觉?”
文徵明指着脸盆笑道:“姑娘一照便知。”
顾湘月往盆中一照,见自己一张脸如花猫似的,不由一笑,道:“我自己洗吧。”
文徵明道:“姑娘的手刚上药,不宜碰水,还是由我代劳吧。”
顾湘月叹了一口气道:“文公子,我在你面前真是……你看我这一天都做了些什么?画废了、被子烧了、椅子烧了……啊哟,那椅子不会是什么昂贵的木头或者是祖传的吧?我可赔不起啊!”
文徵明替她擦着脸,边笑道:“不过是普通椅子罢了,只是姑娘莫在文庆面前说漏了嘴,以免他又絮絮叨叨。”
顾湘月笑道:“我知道了。”
两人头一次挨得这样近,顾湘月毫不客气地抬着头看着他,他偶一对上她的目光,登时脸红。
这一来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是天亮,纱罩灯中的蜡烛刚好燃尽,火光跳了几下熄灭了,屋内顿时黑暗下来。
文徵明朝窗外看了看,道:“天亮了,姑娘快去安寝为是。”
顾湘月依依不舍地抬起火盆,道:“以后可不许放在房中睡觉!文公子,谢谢你教我。”
她回头看着他,鼻子酸酸的,彷佛抬脚走出去后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文徵明呆住了,一股温情与怅然在胸中同时涌动开来,忽热忽冷。
在他还不会说话的时候,便听父亲无数次强调,文氏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做任何事都须符合这样的身份。
他时时刻刻都必须记得祖父是都察院左副都御使,大伯父是太仆寺丞,父亲是温州知府。在待人接物上可以宽厚,但自省时必须时时提醒自己,尤其在婚姻大事上更加不可草草了事。父亲同僚中有些人都有正当年华待字闺中的女儿,父亲也偶尔提及,大概自己将来的妻子会是那些千金小姐中的一人罢。
那时周文宾与曹岚之事周围的人都知道,文林闻说曹岚为周文宾自尽,也不禁扼腕叹息,却抓住机会又教育文徵明道:“其实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因逸卿与曹姑娘私下生情而起。曹父是一位七品知县,如何能与礼部尚书府结为亲家?倘若曹姑娘没有一心等待逸卿提亲,只怕早已许配一门相当的人家,更不会有好事者造谣生事,迫使她伤心自尽。故而门当户对并不是守旧,而是对自己对他人负责。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你须谨记了。”
思及往事,文徵明暗暗叹了口气,自去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
☆、晴天霹雳
顾湘月睡起来已是下午,太阳已经西斜了,文府静悄悄的,她去门口问老管家徐晓生,徐伯笑道:“姑娘不知么?今日是杜太师寿辰,中午公子与周二公子便过去了,大概要掌灯才回来。”
她拍了拍自己脑袋,睡得太香,竟忘了有这么一回事了。她问了地址,一路小跑着去,杜府离文府有三条街之隔,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抬头一看,见匾额上正写着“杜府”,只是大门紧闭,哪像是做寿的样子?
她上前就敲门,一位中年管家出门来,道:“姑娘找谁?”
顾湘月道:“这不是杜颂尧老爷府第么?”
那中年管家笑道:“姑娘找错门了,这是杜笙杜老爷府,却不是杜颂尧杜老爷府。杜颂尧老爷府第还须再往前走一条街。”
顾湘月道了谢,忙又往前跑,心中自怨自艾:哪有谁的下人是下午才起来的?眼下才去,只怕人家洗碗水都烧好了。人家若知晓我是公子的丫鬟,肯定给他丢脸。
到那只见门口往来送迎,好不热闹,她上前就要进门,门人伸手一拦,道:“姑娘找谁?”
“我是%*&@¥的贴身丫鬟啊!有事耽误了,不许进么?”顾湘月道 。
她故意说得口齿不清,怕给周文宾丢脸,只盼着人家不细细盘查就将她放进去了,谁知道那门人却不上当,说道:“姑娘方才说的是哪位贵客门下?”
顾湘月只好道:“我是周文宾周二公子贴身丫鬟。”
那门人换过一副笑脸,“原来是周二公子的人,姑娘随我来。”
他引着顾湘月来到园中,一路上都是人,在亭中只见一群人说笑,石桌上放了些瓜果糕点茶水。
除了唐祝文周徐五人外,还有一个年纪偏小的书生,长得也颇为秀气。因为是参加寿宴,他们几人都穿得颇为华贵。
那门人上前笑道:“周二公子,这个姑娘说是……”
周文宾笑道:“正是!有劳贵管家了!”对顾湘月笑道:“湘月,给你介绍这位,王宠王履吉。”他看着那陌生书生,顾湘月施礼道:“王公子!”
王宠一笑,道:“夕斜当是起身时,未妆惶色赴宴迟,春园空恨无桃李,莲残子落悔方知。湘月姑娘,你来得可真早啊!”他说的是:夕阳斜下才起床,不化妆满头大汗地跑来赴宴,也已迟了,夏天都过了还何必埋怨枝头怎么没开桃花李花。
顾湘月虽然对诗词还是一知半解,但这首诗故意作得很浅显,是在笑她来得晚,一瞪眼道:“你起得早!早起的鸟儿是有虫吃不假,猎人守在那等的就是你呢,打得你尾巴掉毛!”
王宠笑道:“小生不是披毛带角之禽兽,怎会有尾?不知姑娘有么?”
顾湘月瞪着他道:“是人都有尾巴!人是从猿猴进化过来的,只是尾巴缩了。你摸你自己屁股有尾骨没?”
周文宾忙道:“湘月不得无礼!”
王宠摆手一笑道:“逸卿多虑了,无妨。小弟三日不与人斗口,浑身不适。姑娘性情爽直,正是我辈中人,王履吉往后又多一知己矣。”
周文宾笑道:“论我等人,喜争口舌者,除却老祝便是履吉了,湘月,你往后才晓得厉害。”
顾湘月道:“拌嘴我可不怕,别编着诗词骂人,我是粗人,不懂那些。我早上才睡,睡到现在刚合适。文公子不是也睡得晚么?这个年纪不够八个时辰对身体是大大有害,谁让杜老爷过生日呢?”
王宠起身一揖,笑道:“方才言语开罪了姑娘,还请姑娘休要记挂于怀。王履吉有口无心,只是往往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往后姑娘便知履吉。”
顾湘月一向吃软不吃硬,见他诚恳道歉,忙还礼笑道:“王公子,我哪里担当得起?我只是个丫鬟,再说我刚才也得罪了你,你也别放在心上,我跟你一样,有口无心的。”
她又道:“我记得王维也叫王履吉?”
周文宾笑道:“你这不是张冠李戴么?王维字摩诘。”
祝枝山笑道:“姑娘是不打自招了,敢情小文熬夜竟还有红颜知己陪伴在侧,难怪我说小文这幅永锡难老图多了些脂粉之气,当时展开画卷,众人连称极好极好,我心中却道未必未必,绘的虽是不老松与仙鹿,我却看出桃花与鸳鸯来,你们说是不是?”
唐寅拊掌笑道:“正是!正是!我看着也觉春意盎然!当然此春非彼春也!”
文徵明忙道:“昨夜变了天,雨意微寒,湘月姑娘只是睡不着,便来看我作画,并无他哉。”
徐祯卿笑道:“衡山此地无银三百两,知道这叫做什么?欲盖弥彰,越描越黑!”
正说笑,一个老者优哉优哉地走来,众人忙起身行礼,口称“王老相国”,周文宾轻声对顾湘月道:“这是王鏊王老相国。”
王鏊含笑点头,道:“诸位贤侄都在么?逸卿,老夫刚由京城来,临行前见过令尊,他说开春时可回杭郡一趟。贤侄知道令尊身为礼部尚书,遇到大小节令,需安排宫中礼仪,总是抽不开身。”
周文宾躬身道:“是,烦劳老相国捎口信来,但不知家父身体可好?”
王鏊笑道:“贤侄不必挂怀,令尊一切安好。衡山随我来,我有话说。”
“老相国这就差了,”祝枝山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何须单将小文叫到一旁窃窃私语?在座皆是守口君子,有话但讲无妨。”
王鏊被他一席话说得讪讪而笑,道:“希哲误会了,老夫并无言语可隐瞒诸位,只是怕衡山面薄。既然如此,老夫便直说了。衡山,石田翁可曾向你说起?”
文徵明起身答道:“晚生这些日还不曾见过石田先生,不知先生有何良训要老相国转达?”
王鏊笑道:“方才我与石田翁还有惟谦在后堂叙话,恰巧惟谦的女儿前来,但见她面貌秀美,温柔知礼,随意问了她几句,文采也是极好的……”
“老相国有意纳房么?”祝枝山嘻嘻笑道,“如此一来,老相国岂不要称惟谦先生为岳丈大人?”
王鏊登时老脸发红,头摇得拨浪鼓也似,“老夫年事已高,早已断了情爱之念,石田与老夫只觉吴小姐与衡山十分登对,况且惟谦与衡山父亲为同榜进士,多年至交,惟谦向我们说起,其实衡山幼时他就瞧着好,只是那时孩子都小,也不好提联姻之事,只说等女儿今年满二八,再向衡山父亲提及。老夫正打算修书一封给衡山父亲,但不知衡山意下如何?”
文徵明一时沉默无语,他似不经意地向顾湘月看了一眼,低下头来。只那一眼,彷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十分复杂。
顾湘月一愣,呆呆地看着他,他却再不与她目光交集,只是略低着头,眉头微皱。
王鏊奇道:“衡山对这桩亲事不满意么?”
祝枝山笑道:“老相国又差了,这不是厚此薄彼么?祝某貌不惊人,年届三旬,又只有三尺眼光,人无自知之明,岂有知人之明焉?故而祝某不敢奢愿。但在座尚有周老二、小唐与小徐、小王皆未成亲,老相国却为何只替小文说媒?小文若当着我等面答应下来,岂不是嘲笑我等无人说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