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鏊又是一阵尴尬,笑道:“希哲说笑了,吴小姐便再好,也只有一个,惟谦属意衡山做乘龙快婿,老夫也无可奈何,老夫若是有几个娇滴滴的女儿,恨不得你们全做了老夫的女婿才好,只可惜老夫只有一个痴顽儿郎。衡山,快快给老夫答复,老夫好去向石田翁与惟谦回话,你是石田翁得意门生,这个大媒他是当仁不让的。”
这时唐寅、祝枝山、周文宾三人看的并不是文徵明,却是顾湘月。周文宾就坐在文徵明右边,他意欲让文徵明三思而后行,伸足在桌下轻轻踢了文徵明一下,意思是希望他考虑清楚,文徵明抬起头来看着周文宾,清澈的眼睛能说话一般,只是欲言又止。
周文宾长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顾湘月哪里还留心其他人,她只是紧紧地盯着文徵明,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她虽然不确定自己是走是留,但她打心眼里喜欢他,就是不希望听到他当着她的面答应娶别的女子。
她觉得这一刻就像是等着别人在宣判她的生死,哪怕一秒也是漫长难耐的。
王鏊不断催促,只见文徵明一揖道:“晚生全凭石田先生与老相国做主,若家父复信应允,晚生自当听从。”
顾湘月顿时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拔凉拔凉的,鼻子一酸,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她不知文徵明看她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兴许他知道她对他的情意,但却用眼神告诉她:“别痴心妄想了,你是下贱丫鬟,我是官宦子弟,你根本就配不上我!我现在就让你死心!”
接下来他们说什么她已无心听了,但觉满目疮痍,更不忍去看文徵明俊秀的面容,别人笑得越开怀她越觉得凄苦。
她低着头,满脑子都是半夜她与文徵明在一起的温馨场景,她甚至一度怀疑,那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境。否则,他为何那晚与今日判若两人?那晚,让她觉得他也是有些喜欢她的,而这时的他登时与她的距离拉开了,他是高不可攀的知府公子,她只是个低贱的下人。
她明白了,其实像文徵明这样的才子,岂会听不出她讲的故事的弦外之音?只不过他就是半点也不喜欢她,所以才装糊涂。
这般的折磨对她来说简直是生不如死,她再也坐不住了,低声对周文宾道:“公子,我去走走。”
周文宾轻声道:“你脸色不好,我让人送你先回衡山府中休息罢?”顾湘月摇摇头,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唐寅长叹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多情却被无情恼。可惜啊,可惜!”
祝枝山道:“今日天气还不错,只是对于一位姑娘来说,只怕是黄落萧索残枝摇,风雨昏夕犹蹁跹啊。”
徐祯卿也叹道:“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哎,难!难!难!”
周文宾只是摇头,文徵明也蹙眉不语。
王宠奇道:“你们唱的是哪一出?莫非看衡山配得佳偶,齐齐顾影空自怜不成?”
他想了想之前文徵明与顾湘月的神情,用折扇一敲脑袋,笑道:“瞧我真是迟钝!衡山,佳人是你辜负得起的么?这真正是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啊!”
文徵明叹道:“哎……这话从何说起……”他不停叹气,好友们一时也沉默了。
顾湘月走到无人的水池旁站住了,眼泪像泄了闸的洪水。
这池子中养着不少各色的鱼儿,在水中游来游去,她呆呆地看着,心恍如空了一般。
文徵明有一颗仁厚宽容的心、有满腹锦绣才华、有温文儒雅的个性。可是,从古至今,没有人不在乎门当户对。
一个出身高贵、扬名江南的才子,娶一个连本书都读不全的丫鬟,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而且她不仅学识不行,性格也不温柔,家世更是“不清不楚”,唯一有的,只是一份廉价的感情而已。
“这位姐姐,你可别想不开啊!”一双手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臂,她转过身去,对上了一张年轻漂亮而紧张的脸。
这是个年纪比她稍小一些的小姐,穿着粉兰暗花绸缎袄裙,相貌秀美。旁边还有个一般年纪的女子,看装扮倒似哪家千金小姐。
“我没想自杀。”顾湘月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勉强笑了笑,“只是看到杜老爷做寿,突然想起了家中的父母,这才感到有些心酸,小姐误会了,婢子多谢小姐一番好意。”
那女子道:“姐姐,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为何不回家去?倘若是家计艰难,我手上有些钱,你拿着回家去罢。”
一旁那个笑道:“吴家妹子,这样背井离乡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你若动辄怜惜,有那闲心也没那闲钱么。”
听这女子姓吴,顾湘月心想莫不是方才王老相国说给文徵明的那位姑娘?她说道:“小姐可是吴愈老爷的千金?”
这女子微笑道:“愚妹正是,姐姐是……”
顾湘月此时心里什么滋味都有,这吴小姐不折不扣算是她的情敌,但人家端庄美丽,温柔善良,还“救”了她,她对吴小姐没有恨,只是羡慕而已。
谁让她不是出身名门的千金小姐?
不过也说不好,家里族谱早就没了,否则照着族谱寻根问祖,指不定她还真是什么名人之后。
“湘月,”周文宾走了过来,他并不认识吴小姐,见有人家女眷在场,不敢多作停留,只是行了一礼拉走顾湘月,端详她半晌,俊美的脸上神情复杂,“你先回文府罢!晚宴尚未开始,我想你也留不住了,我让人在门口备了小轿。”他拿了一锭约十两银子交给她,“想吃什么路过酒楼时自己去买些,休要饿了自己。”
顾湘月接过银子来,眼泪又扑簌簌地掉。
送顾湘月去门口坐上小轿,周文宾回到小亭中,只有文徵明一人坐在那,看文徵明神情也是郁郁难解,他上前笑道:“子畏他们呢?”
“相约看奇砚去了,有人送了寿礼来,那奇砚生来形似,未经雕琢,色泽如玉,确实百年难得一见。”文徵明道。
“你为何不去?”周文宾笑道,
文徵明摇摇头,微微叹了口气,周文宾也叹了一声,道:“衡山,往年多少起提亲,你一概回绝,今日怎地如此爽快?”
文徵明只是一言不发,神色失落,浑然没有配得良缘的喜悦之情。
作者有话要说: ①吴愈,字惟谦,任南京刑部主事,文林好友。
☆、出谋划策
顾湘月回到文府进房间在被窝里猫着,一动也不想动。
她的失恋,连憧憬都还没编织完就结束了,他甚至不留一线空间让她争取。
从她认识他以来,一颗心全是他,患得患失。许漠背叛她,她半点也不觉得痛苦,如今,却真实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心如刀割。
自从看到吴小姐后,她再也哭不出来了,当真心地认为自己不如别人后,即使是带着羡慕的祝福,也是诚恳的。
眼泪是没有了,只是心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人,饱饱睡了一觉,又是二更时分醒来。心绪是没有那么沉重了,肚子却饿得厉害。
她去厨房翻了半只烧鸡,走到园中小亭,却见一修长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公子?”顾湘月轻喊道,“是你么?”
转过身来,果然是周文宾,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鸡,笑道:“我道是谁偷鸡?原来是你这丫头。”
顾湘月笑道:“我才没偷呢,好歹我也算得一小个座上之宾,文公子不会在意的。你为什么还不睡?在想什么哪?你半夜站在这里,是不是在等待赴约而来的天仙姑娘?”
周文宾坐了下来,笑道:“原来看你喜欢听子畏之事,还一直只道你喜欢子畏,却不想是衡山。”
顾湘月不好意思了,“公子,你……你怎么知道?”
周文宾笑叹道:“还能看不出来么?毕竟当局者迷,也只有衡山懵然不知。下午你离开之后,子畏他们都为你长吁短叹。今晚散宴时,昌谷还来责备我,说我明知你喜欢衡山,就不该将你带去,害你难受,我说我哪里知道今日王老相国会给衡山做媒,我更不曾想到衡山竟会一口答应,我只是不知衡山为何自己答应了下来,却也是愁眉不展。他整个晚上魂不守舍,郁郁寡欢。”
“徐公子唐公子他们都是好人,”顾湘月此时心绪早已平复了,“文公子就是个书呆子,他知道什么?怎比得你与唐公子风流命世无往不利?不过我知道,他当着我面将亲事答应下来,肯定是要明着告诉我我跟他根本不可能。他是要拿亲事来拒绝我,只可惜他一时冲动答应下来,实际上他并不是很喜欢吴小姐,他当然肠子也悔青了。他一定眼光非常高,吴小姐虽然不错,他却也瞧不中,他要找一个天下第一满腹锦绣的美人。”
周文宾笑道:“你怎能胡乱揣测衡山?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么?还有,我几时风流了?实在冤枉!”
顾湘月笑道:“人不风流枉少年,你就别狡辩了!”
周文宾哭笑不得,轻声道:“噤声!你我虽坦坦荡荡,但毕竟是在人府上做客,切莫授人口实。”
顾湘月道:“这倒没关系,若是有人发现了,我就说咱们二公子半夜醒来,腹中饥饿,命婢子偷只鸡来吃。喏,这不是?”
周文宾笑道:“好!好!你倒栽赃嫁祸于我,险些气死了我!言归正传,湘月,你想嫁衡山不难,我有一个君子之策,一个小人之策,想听么?”
顾湘月点了点头。
周文宾道:“首先,王老相国只是问过衡山,衡山虽然口头答应了下来,但终究还是要等待文伯伯的答复。在文伯伯收到王老相国的书信之前,由我先修书让人尽快送到温州向文伯伯为你提亲,凭文周两家交情,断无不允之理。到时文伯伯即使收到王老相国的书信,但已先答允我周家,岂有反悔之理?至于门第之见,我可求父亲母亲将你认作女儿,你便是尚书千金了,门户差异不复存也,此为君子之策。”
顾湘月道:“小书呆不愿意呢?你没看到他答应之前先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么?他那是告诉我,我是下等人,他是高贵身份,我根本就配不上他,让我别白日做梦了。好啊,我再怎么低贱,我也有我的尊严,他瞧不起我,我才不热脸贴冷屁股呢。公子你也别好心了,他在乎的是我的出身,你就是认我做了妹妹,我身上也没流淌着什么高贵的血液,他还是瞧不中我。”
“那哪里是鄙夷?”周文宾忍俊不禁,“我与衡山相识多年,岂会不了解他?在他心中并没有门户高低之见,只有小人君子之分。你可知他素来不愿为达官贵人作画,却肯将画白送于慕名而来的穷人?他的人品我最是佩服,若说有门户之见,那也是文伯伯。这也怪不得文伯伯,文氏三代为官,为人父母者,谁不望子成龙?我想衡山之所以看你一眼,正是忌惮文伯伯家教严谨,心中有些犹豫不决之故。他幼受庭训,比起我三人来不知本分多少,这也是长辈最看重他的缘故。”
他顿了顿又道:“我找人造谣生事,编排吴小姐的不是,令文伯伯知晓,他自然会婉拒亲事,之后我再去向文伯伯替你提亲,此乃小人之策。”
顾湘月忙摇头,“你来找我的时候看到的那位姑娘,正是吴小姐。我当时站在池塘边哭,她怕我投水自尽,还紧紧地抱住了我,还说给我些钱让我回家。她是好人,又漂亮又善良,知书达理,与小书呆正是天作之合。我确实喜欢小书呆,但祝大伯也说了,人无自知之明,岂有知人之明?即使他与吴小姐不成,我也不能做他妻子。文伯伯不要我做儿媳妇,就算小书呆喜欢我,我也不要他忤逆文伯伯。我只要他高兴,我就高兴。”
周文宾奇道:“你怎知文伯伯无意让你做儿媳?”
顾湘月叹道:“公子,温州的事情我给你说过的。你想,要是文伯伯喜欢我,文府下人那么少,为何不让我来文府侍候小书呆,却只将我荐到周府?文府多养我一个下人应该也不成问题吧?我对文伯伯说过我只求有口饭吃就成,我不要钱,难道多下我一个人的米很困难么?这道理其实很简单,文伯伯心地善良,为人正直,但就是不许小书呆娶个平民女子为妻,如你说言,文家三代官宦,这也在情理之中,我半点也不怨他。”
周文宾赞赏地微微一笑,“前言戏之耳!既然如此,明日我们便返回杭州如何?你留在这里,即使可以时时见衡山,但只是徒增伤感,还是离开的好。”
次日,文徵明百般挽留未果,只得将周文宾与顾湘月送到河岸,叹道:“逸卿,你我难得相见,你却执意匆匆而回,但不知何日能够重逢畅谈?”
他说得惆怅,顾湘月看着他,眼圈不觉红了,周文宾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笑道:“春尽残雪入壑中,不怨晨光怨东风,清苑何愁无花月,芙蕖烟染半朦胧。衡山,秋闱前我在杭州扫榻相候。”
文徵明微笑道:“逸卿保重!湘月姑娘保重!”
顾湘月抬头看着她,“你也保重,你写信给公子时也顺便写给我好么?哪怕只字片语都行,或者……或者你就写个你的名字,什么内容都不写也可以的,好不好?”
文徵明微微一怔,点头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公子多情
船开了,随着离岸越来越远,文徵明仍站在那儿,他的身影也越来越小,顾湘月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一路上周文宾欲言又止,却始终没说什么,周清忍不住了,道:“公子该管管她了,没大没小,她怎能要求文公子给她写信呢?”
周文宾瞪他一眼,“人先自轻而人轻之,自己想想。”
顾湘月一直在回味别离的时候,满心落寞,没听到他们说什么,问道:“秋闱是什么?”
周文宾微笑道:“便是乡试。科举分乡试、会试、殿试,乡试在八月,也称秋闱。乡试中榜者来年赴京参加会试,因会试在春季,故称春闱。乡试头名为解元,其余为举人,会试第一名为会元,其余为贡生,中榜者三月份参加殿试。殿试一甲进士及第,二甲进士出身,三甲同进士出身,一甲头三名又称状元、榜眼、探花,若连中解元、会元、状元三个第一,便是俗称的三元及第了。”
周清咕哝道:“什么都不懂还想高攀文公子。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番心意是白瞎了,人家文公子根本不可能会喜欢你。“
周文宾冷笑道:“那你告诉我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是为何意?”①
看周清呐呐说不出话来,又道:“湘月是我身边的人,几时轮到你来教她?回府自去账房报罚双月月饷!平日在外作威作福我少说了你?如今连自己府中人也看不惯,他日我是不是要唤你公子?回去后我看你表现,稍有差错自己卷铺盖走人,我不管你是谁人外甥侄子!”
同船大多都认识他,晓得这公子哥素日脾气温和,见他动怒,纷纷来劝:“周二公子,算了,没的气坏身子不值当!”
顾湘月也扯他袖子,周清噤若寒蝉,低着头缩着肩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周文宾说道:“不学无术而好为人师,你好自为之。”
顾湘月与周文宾相识半年多,周文宾发过两次火。一次是为李雪容用热水泼她,这次是为周清出言贬低她,两次都是为她。
她心中感慨,再加上忘不掉文徵明,一时又是泪眼婆娑。
她爱上了文徵明,往后除非自己失忆,否则就是回到她的年代,也一样会痛苦不堪。
这时往船舱外看去,一眼又看到了那两株相依相偎的仙侣松,勉强笑着一扯周文宾的袖子,道:“公子你看,去的时候松树问我们还能相逢么,如今又见到了。”
周文宾一笑,道:“昔日问客从何来,客今归航意尘埃,临舷又见鸳鸯树,恨不移教淸湘栽。”
顾湘月奇道:“公子,你要把这对仙侣松搬到淸湘居栽种么?饶了它们吧,人挪活树挪死啊!就让它们留在这里吧。”
她如今虽然大概已能听懂诗词的本意,想要她听出内里所包含的深意却并非朝夕之事。
周文宾说的并不是树,他只是把树比拟自己与顾湘月罢了,他温言道:“我说恨不,正是不能移的缘由,湘月,我怎会做那焚琴煮鹤之事?”
在杭州上岸后,顾湘月正要上轿,猛然看到一名挑夫酷似许漠,她喊了一声,那挑夫东张西望,看到她后丢下肩上的东西跑了过来,“月月,我终于找到你了。”他肤色黝黑,满脸风霜,哪里还是当日那个那个许漠?
即使顾湘月对他只有厌恶,但此刻看到他仍然万分激动,因为两人是在这个环境里有着相同经历的人。更何况,如今见到他这样苦,心里自然而然生出几许同情来。
她一把拉住许漠对周文宾道:“公子,这个是我表哥许漠,他有把力气,让他到府上做工好不好?他比我先离开故乡,几年没见了。”
“表哥?”周文宾道:“也就是你姑母之子了?你姑父姑母姓甚名谁?家中几子几女?兄弟姐妹又姓甚名谁?”顿了顿又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原先你许配过一个人家,也姓许,这许漠究竟是你表哥还是你那未婚夫?”
他脸色不佳,问得也急,顾湘月一时哑口无言。
她当面被周文宾揭穿,多少有些尴尬,又有些生气,大声道:“是,就是我未婚夫,你不收留算了。”拉着许漠就走。
许漠忙甩开她的手,道:“你拉我去哪里?你就是这个脾气,到哪里都不改,早晚吃亏!”
他听顾湘月让这个俊美公子哥儿收留他到府上做事,生怕因顾湘月生气好好的着落又落空了。他虽不知道周文宾是什么人,但见周文宾身穿的衣料不错,气质不凡,想必不是普通人。他再也不愿留在码头做挑夫了,风吹雨淋、又苦又累,他早就受够了。
“慢!我收留他便是!”周文宾道。
许漠对周文宾忙躬身道:“谢谢公子!”
顾湘月赌气地轿子也不坐了,甩着手就走,周清吃过了亏,什么也不敢说,只赔笑道:“公子,请上轿罢,小的跟着湘月回去,免得她路上受人欺负了。”
周文宾点了点头,道:“她若负气不肯回府,你跟着她便是,天黑前劝她回府。她若执意不肯,你仍然跟着她,找个人来报我。”
顾湘月在外面气嘟嘟地走了半天,见周清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转过头站定脚道:“我是囚犯?跟着我干什么?”
周清赔笑道:“湘月姑娘,公子从来不曾对府中哪个丫鬟这般体贴过,瞧着公子面上,还是回去罢!他心中挂着你呢。”
顾湘月一愣,她不是不打算回周府,只是想散散步解解郁闷。她觉得今天的周文宾特别奇怪,有点乖戾的感觉,她甚至有点怕看到他。
她回到淸湘居后,周文宾也不理她,他不是看书就是写字,当她是个透明人,她从未见他这般。
临睡前让人烧了水来倒好了等周文宾沐浴过后,收拾完屋子,看他要睡下了,终于忍不住咕哝道:“伴君如伴虎!”
周文宾抬头凝视着她,半晌道:“湘月,我问你,这半年来我待你如何?”
“公子待我自然是好的,”顾湘月补了一句,“除了今天!我是你的出气筒,你把对周清的气撒我身上。我今日才知道,尚书公子就是尚书公子,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这架子可大了去了。”
周文宾无声一笑,道:“我对你一直以诚相待,你却为何总是不肯对我实言相告?我虽知他与你非亲,你要我收留我也收留了,不是府中养不起闲人,你心地好,见他吃苦,有心帮衬一把,但你自离开家乡后,你可还了解此时的他么?”
顾湘月愣愣道:“公子,当时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周文宾道:“在岸边你看到他时,先是一诧,才是惊喜,但惊喜中却也带着些许隔阂,若是表兄妹关系,即使几年没见,但亲人相见,是不会这样的。”
顾湘月吐吐舌头,心想:原来公子竟这般观察入微!她笑道:“那公子与表姑娘还不是相互看不顺眼?”
周文宾站起身作势欲打,笑道:“我正问你话,你休要东拉西扯。惹恼了我,仔细一顿家法!你道我架子大,这还是我往日太过宽纵于你的缘故。”
顾湘月只得老老实实道:“他确实是我那不争气的未婚夫。我与他到现在早就没什么了,只是看他做个挑夫,风吹日晒,心中有些不忍。公子,你相信我,我对他没有别的意思,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他也来了江南,我只是看在同乡的份上,能帮则帮,他若犯错马上赶他走,好不好?我第一天来到周府的时候,竹香就告诫过我不能跟任何人在府中卿卿我我什么的,所以我当时想,若你知道了许漠的身份,怕我会跟许漠不清不楚,不同意收留他。”
“这就是了!”周文宾笑道,“我所气者,不是你要我收留他,我只是不希望你欺瞒于我,知道么?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我已说过,好歹都不要谎言欺骗我。况且我今日心绪不佳,也不完全是为了许漠,返航一路我始终满怀心事,你却半点也不明白。”
顾湘月忙坐在他旁边,倾着身子道:“公子,你有什么心事?这都是我不好,秋荷姐曾要我好好待你,我只顾着你衣食住行,却从来不曾注意你喜怒哀乐什么的,你快跟我说,我帮你分析分析。”
周文宾拉住她的手,缓缓道:“湘儿,十二阑干七宝台,燕子双双艳阳开。东园桃树西园柳,何不移教一处栽?”
顾湘月脸红了,她与周文宾朝夕相对,虽也曾有肌肤触碰,但从来不曾被他这样拉着手不放,他一直唤她湘月,突然改口为湘儿,即使她不太能理解意思,却也大概明白他说的什么了,她呐呐道:“公子……什么意思?”
周文宾温柔地看着她,“今日的一句恨不移教淸湘栽,并不是我想将仙侣松移到这里来栽种,我只是希望淸湘居也能有一对仙侣松,便是我与你。既不能嫁衡山,何不嫁我?湘儿,我处处不及衡山,却可应允你今生唯你一人,绝不再娶。我是真心娶你,其实当初我曾对你说过我与你凑合凑合,那时确是戏言,但即使是戏言,倘若你当时心中没有衡山,你肯答应,我也会立即娶你为妻。之后随着与你相处愈久,心中愈是喜欢……”
顾湘月从周文宾眼中看到了真诚,他显然不是在说笑。
她呆看着他,心中却想:他一定是同情我!只是那天看我为小书呆哭得可怜。曹岚死了,公子的心一定也死了,他只是想给我个家,也给他爹娘一个交代,横竖在古代哪有单身主义者?无论如何他也是要娶妻的。他与我每天都在一起,相处得熟了,娶我自然比娶那些一面都没见过的女子好。像公子这样的相貌出身人品才华,别说是我,就是江南第一美女,说不定也配不上。
便笑道:“我的傻公子,比起小书呆,你不是更加身份贵重?我配不上他也配不上你。你别开玩笑了,我的学识都是你教的,我有什么好?出身不行、才华不行、长相勉强、心中还装着别人,这你都肯娶我,一定是中邪了,明日我告诉老太太,请几个跳大神的来淸湘居作法驱鬼,免得你入了魇。”
周文宾笑道:“你有甚不好?出身简单、勤奋好学、相貌秀丽、心地善良。我不是好色轻德之人,无须倾世乱国之容;我不是图谋大事之人,不要七窍玲珑之妻;我不是九五之尊,不求高贵端庄之女。你心中有衡山我半点也不在意,若不是你,我亦会娶一个未曾谋面的姑娘,过那或许貌合神离的日子,不是么?”
顾湘月呆呆地站着,心乱如麻,呐呐道:“公子,府中那么多妙龄姑娘,好多都又漂亮又善良还有才华,你为何……莫非只是因为我是你的贴身丫头?”
周文宾微笑道:“一个人的确很容易对身边的人动情,尤其是你这样的女子。我也不瞒你,府中这些姑娘,或许多多少少有一些对我有这份心思,但我不是那风流情种,并不是见了绝色女子便会动情,我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以前是琴玉,如今是你。情意发自内心,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顾湘月道:“我有几分长得像三小姐,公子会不会是一时糊涂,其实不过是将我当作妹妹一般?”
周文宾道:“你来淸湘居时,我待你胜过他人,的确多少是因为你长得有几分像小妹的缘故,但时至今日,我早已明白自己的心思,我若将你视作妹妹,尽管禀明父亲母亲,将你收作义女便是,何须娶你为妻?”
有那一瞬间,顾湘月真的有些动摇,文徵明已答应了王老相国的说亲,也堵死了她的心。
她所虑的,是如果永远也回不去了,她的归宿将在哪儿?嫁不了文徵明,嫁给周文宾不是最好的结果么?
但她就是觉得对周文宾不公平,她抬起头来,迎着他炽热而温柔的目光,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心里一阵慌乱,拔腿跑了。
周文宾倒退了两步,失落地坐在床沿。连这样发自肺腑的言语都无法打动她,可见她是对文徵明死心塌地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她既不能嫁文徵明,为何连他也不肯嫁?难道她真的甘心往后嫁个家仆?还是宁肯终身不嫁?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出自【诗经鄘风相鼠】。看那老鼠有肢体,人却没有礼仪,不讲礼仪的人,为何不赶快去死?
☆、妄生贪念
顾湘月走到后园小门,许漠就住在那儿,不过是间小小门房,还亮着灯光。
她喊了一声,许漠几步冲了出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月月,我可想死你了。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找了你好久,饿的时候身上没有钱,偷了人家几个包子,差点被人打个半死,没办法只好在码头替人抗包,每天只有可怜的十文钱。你一直都在杭州?还是从苏州过来的?”
“别这样!”顾湘月甩开他的手,“这里是明朝,是礼部尚书府!古代男女授受不亲,叫人看见了,你我名声都难听,还要被人唾弃,被人赶出周府,你还想去做挑夫么?你就别白费我一番苦心了。再说,我还摊上人命官司差点身首异处呢,我给人做工被打骂了一个月的日子你没看见。”
“好吧!”许漠松开了手,四周望了望,“这里是礼部尚书府?你真是磕头碰到了天,走了狗屎运!这可真是稀奇了,你说我们怎么碰上了这种事?我们该怎么回去?对了,一定是那块玉佩,我们必须找到那臭小子,我一天也不想呆在这里了。”
“玉佩……”顾湘月刚想说玉佩在文徵明那里,但想到许漠的为人,生怕说出来会对文徵明不利,改口道:“有那玉佩也不见得就能回去,也许我们只是碰巧遇到个奇迹,只是先得找到那个男孩才行。对了,你不是一直历史不错,来到古代不正合你胃口?”
许漠皱眉道:“我历史成绩好,只是历史简单些罢了,我从小就记忆力还不错,背课文自在多了,不像金融电脑那些。我就是喜欢历史,古代有什么好?没电话没电脑没电视没轿车,落后得要死!不过现在看来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周府每个月给我三两银子,不用吹风不用淋雨,不用做苦力,实在舒服。”
“我记得你知道明朝江南四大才子。”顾湘月可不想听他说这些,道:“他们的遭遇是怎么样的?”
“我哪记得许多?”许漠想了想,道:“四大才子是唐寅、文徵明、祝枝山、周文宾。我记得明史里说过唐寅因科举舞弊下了大牢的,我当时看了还好一阵失望,为什么没有三笑点秋香呢?说是被冤枉的,谁信!为什么不冤枉别人作弊就冤枉他?”
“你滚蛋!”顾湘月推他一把,“你胡说!他不是那种人,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他的才华根本用不着作弊。”
“哟,急了!”许漠不怒反笑,“我都忘了,这是明朝。你是不是见过他们了——这周府,那个长得小白脸似的周公子,不会就是周文宾吧?你是不是看上了唐寅?还是周文宾?我想一定是周文宾,瞧人家是才子又是王孙公子,你想攀龙附凤?别做梦了,就你?你又不是绝世美人,人家会看得上你?你只是个丫鬟!别多想了,还不如跟我一路,我们偷他几幅字画,离开周府把字画卖掉,用这些本钱去贩些私盐来卖。虽说做这种事情铤而走险,但俗话说富贵险中求,贩卖私盐可是发财的捷径!既然回不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还是搞一笔钱,置处大宅子,安安乐乐地过完这一生也不错。”
“我跟你只有七个字,话不投机半句多!”顾湘月扭头就走。
其实刚来到明朝来到周府的时候,她也曾想过向周文宾要一些东西回去卖钱,但是当她和周文宾还有文徵明他们相处下来,她已将他们当做朋友当做亲人,试问她怎能算计朋友的东西去卖钱?
回到房中,周文宾已睡下了,她上前帮他掖了掖被子,他睁开眼睛看着她,“湘儿,我方才想了,让人去将令尊令堂接来府中照顾,我想见见二老,问他们可愿将女儿交给我。说来也惭愧,认识你这许久,还不曾仔细问过你家中情况,我这就派人去你的家乡接二老来享福。我想你心中多有犹豫,大概也是念着二老不在身边之故,若是二老喜欢我,想必你才会心软答应我。”
“公子,完全不是这样的。”顾湘月又是感动又是好笑,“我知道你待我好,但我心中喜欢着小书呆却嫁给你,你是不在意,我哪能这么自私?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虽然我并没有嫁给小书呆,但我在感情上只能许他一个人。我以前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这样的人,但见了小书呆才知道,有些感情真是上天注定的。我看你还是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她们都比我好,只是你没见过。这才叫夫唱妇随。”
周文宾坐起身来,皱眉道:“你这丫头!你既然如此倾心于山,我定有办法教你与他终成眷属,可你却又不肯,嫁我你也不愿,你可曾想过自己与家中二老?你已十八岁了,还想耽误到几时?你这一迟疑,待文伯伯回了书信,事情便再无转圜之地 ,须得快快决定为是。我与山深交十年,他的确是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只要你愿意,我自然可成全你,你心里到底作何想?”
顾湘月无言以对,古代哪有女子二十好几还不嫁人的道理?但周文宾也是为了她好,她怎能辩驳?只温言道:“公子,睡吧!别操心我的事了,你待我好,我一辈子服侍你也是愿意的。”
周文宾看了她片刻,倒头面朝里睡了。
这一夜,两人皆是辗转反侧,一刻都没有睡着。
翌日一早,田琳儿跑来找顾湘月,拉着她在园中拉了一会儿家常,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这是极品黄山毛峰,昨日我去茶铺买茶,说了几句,原来那掌柜是我老乡,他特地送给了我。我只求姐姐把这茶献给公子,求他把我要到身边侍候,堂堂尚书公子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丫鬟也不成话,小厨房太苦了,求姐姐体谅我。”
顾湘月道:“小厨房真的很辛苦么?”
“姐姐哪里知道小厨房的事?”田琳儿伸出双手来,“你看看我的手。小厨房一共十名丫鬟,一等丫鬟两名,二等丫鬟三名,三等丫鬟五名。我来时说是顶倩珍的位子,其实不过是个三等丫鬟,她们欺我新来乍到,什么活计都扔给我做,我这些日每日睡三个时辰不到,累得要死要活,这不是人做的呀。在客栈虽说活计也苦也累,哪有一个人做十个人活的道理?”
顾湘月看她双手皴得厉害,还有好多条小伤痕,不成样子,叹了一口气,道:“这欺负新人啊,真是到哪儿都没变!整个周府明面儿看起来多么和谐,谁知内中也有这样的事,公子与老太太自然是不知情的。你别担心,我帮你去给公子说,把你要过来,咱们姐妹俩一起侍候公子,贾宝玉身边还有袭人与晴雯呢。”
“多谢姐姐!”田琳儿开心地说,“贾宝玉是谁?”
顾湘月笑道:“也是一个大户人家公子。”
回到房中,周文宾竟然还没有起身,上前仔细一看,脸色发红,一摸额头烫得厉害,忙差人去请郎中。
他一直沉沉睡着,到傍晚才醒过来,“别动,好好躺着。”顾湘月按住他,“肚子饿吗?口渴吗?”
“有些渴了,”周文宾笑道,“不知怎地,竟睡到这个时辰。”
“一定是昨夜风大着了凉。”顾湘月倒了杯水过来,喂他喝了,给他擦了擦汗,笑道:“昨夜我听到风呼呼地刮着窗纱,响得很,你肯定是蹬被子了。”
周文宾微微一笑,道:“原来你也听到了。”
他精神不济,眼皮沉重,没一会儿又睡过去了。
这一睡又到二更,当他醒来时,顾湘月靠坐在床边睡得正香,头微微偏着,左手手肘杵着床沿,支着腮帮子。
他悄悄爬起身来穿了衣裳,见桌上放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来一股清香扑鼻,这是上好的黄山毛峰。他病体初愈,加之睡时出了不少虚汗,正想喝茶。
他自去小厨房提热水,谁知小厨房却没有了备用的热水,他又不会生火,刚要出门,差点就撞上了一个人。
“公子!”那丫鬟娇声道,“公子要热水么?请稍等,婢子来烧,很快的。君子远庖厨,公子别脏了手。”
周文宾站在外面廊下,高热一退,感觉身上十分轻松。
“哎呀我的公子,可别站在风口下,仔细着凉。”那丫鬟忙将他拉进房中,麻利地生火烧水,不时偷瞟一眼周文宾。
灶里生起火来,周文宾才看清这丫鬟样貌,长着一张瓜子脸,柳眉凤目,嘴角一颗小小红痣,看着面熟,道:“你是新来的田琳儿?”
“是!婢子琳儿!”那丫鬟笑道,“不知今日湘月姐姐可曾向公子提起?”
周文宾微微一怔,道:“何事?”
田琳儿脸色一黯,又笑道:“公子,婢子在这个世上无亲无故,只有湘月一个姐姐,但人不能昧着良心,虽说她是我姐姐,有些事公子不知道,可婢子觉得到底还是让公子知晓的好,否则大家都瞒在鼓里,到头来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
周文宾道:“你想说什么?“
田琳儿坐在他身边,道:“那日晌午,姐姐将我叫到苑中说话。她说在周府不是长久之计,寻思着让我跟她一起离开周府,但在离开之前她打算拿点东西走。公子,府里值钱东西可得看好了。”
周文宾无声一笑,道:“湘儿如此打算,也无可厚非,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愿将你一道带上,足见她待你情谊。琳儿,今夜这番话我不会向湘儿提及。你来之前我听湘儿说起过你,我深信你心地是不错的,切莫因某些原因迷失了本性,我为何如此说,我想你也心知肚明。”
见他热水也不要了,起身要走,田琳儿急了,一把扯住他袖子,他转过头来,她扑入了他怀中,紧紧地抱住了他,呢喃道:“公子,就让我到你身边侍候你罢,我不求富贵,不要名分,什么都不要,只想在你身边侍候你,能时时都看到你。”
周文宾明白过来了,微笑道:“那盒黄山毛峰是你交给湘儿让她帮你在我面前说情是么?你别怨她,今日是我偶感风寒,一直昏睡,她未及与我说起,不是她不愿帮你。明早我与嫂嫂说一声,你来淸湘居罢。我身边事情不多,但你来替湘儿帮帮手也好。”
“那我替你提水过去罢。”田琳儿高兴地提起茶壶来,帮周文宾送回淸湘居,替他泡好黄山毛峰,退了出去。
周文宾端着茶碗出神,闻着茶香气如兰,轻叹道:“此等好茶,若是不饮,未免暴殄天物,若是饮下,却又有如吞下苍蝇一般……”
顾湘月一下跳了起来,往床上看了一眼,一惊一乍地道:“公子,你怎么爬起来了?快快,躺下!”
她拖着周文宾袖子就走,周文宾就势将茶泼在门外,笑道:“我觉得身上轻快了些,睡不住了。”
顾湘月不管不顾,将他摁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你不懂,风寒感冒就要捂着,发几次汗这才好得透,你爬起来到处跑,要是吹了冷风,刚刚好些不就又着了?”
她闻着茶香味,不是她往常泡的西湖龙井,一下子想起田琳儿交待她的事来,支支吾吾道:“公子,我……我想让琳儿……”
“我已让琳儿明日起来淸湘居侍候了。”周文宾微笑道。
“你怎么知道的?”顾湘月问道,“我还没说,你是不是病了一趟突然变得可以未卜先知了?”
周文宾笑道:“湘儿,我原来听你说起琳儿,也觉她身世可怜,你在这里无亲无故,故而你与她结拜姐妹,我很是为你高兴。我将她安排过来,只是不希望她埋怨你。这小小淸湘居能有多少事?我何须两人侍候?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你与琳儿交往,切记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明白么?”
顾湘月忙道:“公子,你似乎意有所指啊?是不是你知道了什么,还是琳儿对你说了什么?”
周文宾摇头道:“她不曾对我说什么!湘儿,替我倒杯水来,我口渴得厉害。”
顾湘月笑道:“你既然口渴,方才将那杯茶泼了干嘛?”
周文宾笑道:“茶里落了苍蝇,喝不得了。”
顾湘月道:“难怪我听到你在念叨什么苍蝇呢。”她从方才田琳儿拎来的水壶中倒出水端过来,喂周文宾喝了。
周文宾温言道:“去睡罢,你今日照顾我想必也累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家法责子
顾湘月起得很早,她去庆云斋买了一打生宣,在街上看了阵皮影戏,一转头,脸差点贴在一人脸上,她吓得倒退一步,这才看清面前这个人:三十出头模样,留着两撇小胡须,一张嶙峋的脸,微微闭着眼睛凑在她后脑勺煽着鼻孔闻。
她火冒三丈,一拳打在那男子脸上,“闻什么闻?看你长着一张老鼠脸倒有一个狗鼻子是吧?”
“你敢打我们家公子?”身旁几个人围了上来,拉拉扯扯,旁边的人直起哄,那公子捂着脸摆摆手,道:“别扯坏了她!好好地把她给我弄到府里去。”
顾湘月差点跳了起来,道:“我是礼部尚书府的人,你们敢动我?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那公子愣了一愣,带着手下走了。
顾湘月回到淸湘居,周文宾正在书案前写着什么,笑道:“你回来得正好,我这张就要完了。”
顾湘月凑上前道:“你在写什么?”
他画着一个书生,那书生相貌俊美,倒像是他自己,在窗前抬头赏月,旁边一个女子挽袖剪烛,身形比之唐朝丰满型的仕女们还圆润几分,个头却颇矮。
她奇道:“这都画的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