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宾微笑道:“我与你呀!”
“我是这副模样么?你好啊你,尽丑化我,我是这样又矮又胖么?”顾湘月顿足,伸手去呵周文宾痒,“你还江南四大才子呢!你说我写字难看浪费了这么好的笔,你呢?”
周文宾十分怕痒,不停发笑道:“你不正是这副模样么?别……别闹了,好妹妹,我……我本就不擅丹青,只当我练笔行么?”
顾湘月道:“不行!你把你自己画得那么好看,把我画得那么锉,还敢说练笔?”
两人笑闹不停,顾湘月撞上了一人,转头一看,是个中年文士,周文宾脸色一变,低头道:“父亲!”
顾湘月吓得往周文宾身后一躲,“老……老……老爷!”平日里她就听府中人说起这周大人是如何如何治家严厉,如今被撞见如此胡闹,如何不怕?
周上达板着脸瞪着两人,周文宾知道这是父亲发火前的前兆,大气也不敢喘。
周上达指着顾湘月,道:“这是新来的丫鬟?”
周文宾道:“回父亲,这是文伯伯家远房侄女顾湘月,因文伯伯写信荐到府中做事,母亲与嫂嫂故将她安排在孩儿房中。”
他知道父亲现在在气头上,若是不提文林推荐,父亲定会连顾湘月一同责罚。
周上达一怔,他一听是文林家亲戚,便认定了是儿子的错,扬着声音叫人取家法来,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道:“往常我说的话你都抛诸脑后了么?我在京城为官,无法时时盯着你,你就该自贱其非才是。我要求你金榜题名了么?家中年轻姑娘上百,怕的就是你不守本分不思进取!这湘月既是你文伯伯家亲戚,必然是知礼的。今日之事,定是你挑唆着人家姑娘,你身为小主人,端的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也不责罚她,我只打你!”
周安拿着家法棒来,顾湘月一看这漆着褐漆的木棍碗口粗细,倒跟衙门里水火棍似的,心中一颤,忙道:“老爷,这不是公子的错,是我的错,要打就打我吧!”
她寻思着她一个“弱女子”,况且又是文林的“亲戚”,周上达绝不可能打她,果然周上达冷冷道:“没你事!周安,给我打这孽子!”
周文宾明白父亲,越求饶越糟糕,便跪了下来,一言不发。周安愣愣道:“老爷,二公子向来循规蹈矩,不知为何要责打于他?”
“不必说,只管打!”周上达道。
周安只得抬起棍子朝周文宾脊背打去,一下、两下、三下……只几下背上便渗出血来,顾湘月大声道:“别打了,别打公子了!”
她扑上去护住周文宾,周安收手不及,顾湘月也挨了一下,好不疼痛,她气道:“周安,公子平日待你不薄吧?下这么重手,你想打死他呢?你是不是公报私仇?你只管直说,用不着假情假意。”
事实上周安也不忍下手这般重,只是周上达责罚儿子一向如此,若是轻了,他瞧出其中猫腻来,更会加重惩罚。
她感觉周文宾身体在发抖,不由一阵难受心疼,大哭起来,站起身来一边哭一边气呼呼地说道:“老爷,我敢说全天下的官宦公子,你儿子算是挺好的了,你还没见过其他的呢,这样还要打?方才是我逗着公子闹,不怪他。我也知道我是文家亲戚,你不好意思责罚,这样吧,我走,别再打公子了!我给公子上了药马上走!”
周上达愣了愣,转头走了,周安也走了。
顾湘月忙将周文宾扶到床上趴着,看着他衣裳上透出来的血,不禁鼻子一酸,眼泪直往下掉。
“你说什么走的话?”周文宾又疼又急,脸色发白,满头是汗,“你不知道父亲脾气,打完便算,你却说要走,如何收场?”
“脱下衣服来!”顾湘月勉强笑道:“我走就走,有什么大不了?有手有脚,我还怕没地方生活?今天的事都是我连累你,我想以前秋荷姐服侍你的时候肯定不是这个样子,她绝对比我稳重多了,所以她在你身边谁都放心。别扭捏,我不给你上药你自己上?你够得着?以前你被打不也是秋荷姐给你上药么?这当口还讲究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来。”
她轻轻替他解开外衫与中衣,看他背上又青又紫,渗着血,又忍不住哭了出来,“要是早知道今天老爷回来,我哪里敢跟你闹?这次打的严重了,起码三个月下不来床,我看看屁股上有没有?”她说着要往下拉他中裤。
“别,湘儿!”周文宾忙推开她手,“男女有别啊!只是脊背疼痛,打了几下,哪里三个月下不来床?这些都是皮外伤,几日便可痊愈,我休息一阵还要去向父亲解释,你别走。你或许是有去处不愁,留下我如何是好?”
顾湘月道:“我可怕死你爹爹了,以前我听文伯伯说老爷是好人,或许真是好人,只是太凶了。”
周文宾忍俊不禁,“我从小到大被父亲打多少次了,你躲得开,我却躲不开。若非父亲的严厉管教,如今你见到的可就不是这样的尚书公子了。我还记得七岁那年元宵老管家带着我出去赏灯,我抢了一个比我小的孩子的灯,父亲知道了,打了我一顿,教训我不得占着自己身份欺负别人。我怕父亲,但不恨他,反而很感激他。今日之事,我想是父亲误会了,他之前所见的,皆是我与秋荷姐似姐弟一般彬彬有礼,秋荷姐长我六岁,但你我却年纪相当,我想父亲慢慢会理解的。况且他只是在家住几日,他走了以后,我们不是一切照旧么?”
他顿了顿又道:“似府中这些姑娘,但凡父亲在家的时候,个个循规蹈矩,说话轻声细语,父亲一走,马上如同出笼的鸟儿。你往后也记得这样做便可,在父亲面前规矩些,知道么?我今日若不提你是文伯伯侄女,定然也是一顿好打,你这身体可是吃得消的?”
“你不准起来!等好了再说,我不走就是了。”顾湘月拿了药来,刚涂上去,周文宾痛得大叫起来,顾湘月嘻嘻一笑,道:“谁让你画画来打击我,活该!”
周文宾微微笑道:“这时幸灾乐祸起来,你还有没有良心?”
他见顾湘月要出去,突然想起来,轻轻喊了她一声,伸手从枕头下拿出一只簪子,“湘儿,这是我昨日给你买的,你不是喜欢荷花么?”
顾湘月接过簪子,见簪头用一片片银箔做成荷花盛开的花瓣,花蕊是一颗圆圆的珍珠,做工十分精细,连花瓣上那些一缕缕的镂空也一丝不苟。
她道:“这个挺贵的吧?”
周文宾一笑,道:“来,我替你戴上。”
顾湘月又递给他,蹲下来趴在床头,他小心地替她插在头发上,端详了一番,“很好看!”
顾湘月笑道:“谢谢公子!”
为了避免暂时冲突,林婉兰打发顾湘月去做三等丫鬟的事:洗衣服。却私下里对她说,府里的规矩没那么严,这本来就是暂时的事,让她不用放在心上。
顾湘月听说她走之后田琳儿就到淸湘居侍候周文宾了,当下放下心来,安心洗衣服。
虽说林婉兰只是交待她不过是走过场的事情,但她从未忘记过文林的话,在其位谋其政,她到哪个岗位都得做好本分工作,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样别人也没有抓她小辫子的机会,同时也报答周府收留她的恩情。
田琳儿抱着自己的铺盖到淸湘居时,周文宾正趴在床上看书,侧目看了田琳儿一眼,又自顾自看书。
田琳儿才将被褥放在顾湘月床上,周文宾道:“那是湘儿的床,她过些日子还要回来,少时我让人替你搬床来放在那边厢房,你住那边罢。”
田琳儿满腹委屈,只得将自己的被褥又提到外面放在椅子上,捋起袖子来准备干活,竹香却跑了进来,着急地说道:“公子,不……不好啦,老爷要将湘月与人换一副八宝琉璃屏!”
周文宾慌得坐了起来,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一头虚汗,他忙着穿鞋子,“扶我过去!”
竹香蹲下来帮他穿鞋子,扶着他往外走,田琳儿忙道:“公子,我做什么?”
“你随意!”周文宾扔下一句话,田琳儿呆呆地站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底渐渐弥漫开来,她哭不出来,紧紧地抿着嘴,一副倔强的表情。
周文宾在竹香的搀扶下来到客堂外,透过格子往里望,只见对方是个三十来岁的公子,一张瘦长脸,两撇老鼠胡须,鼻子上还有一块红印。
他认识此人,是浙江巡抚严景龙之子严耒吉,平日里就是个纨绔子弟,招猫逗狗不学无术,旁边还放着一副崭新的八宝琉璃屏。这屏风确实价值不菲,首先琉璃已是难得,再加上屏风上所绘的花鸟山水等物都有金箔、玉石、珍珠、玛瑙等等八种珍宝点缀,故而难得一见。
只不过这等东西对于周文宾来说,却是俗不可耐之物。
周上达一直沉默,那严耒吉说道:“世伯,小侄认为这没有什么可犹豫的,那湘月只是一个丫鬟,尊府丫鬟上百,少这么一个也无甚要紧,您说是不是世伯?”
“谁是你世伯?”周文宾不顾身上疼痛,推门走了进去,“周家与严氏素无过往,世伯二字从何而来?”
他转身对周上达说道:“父亲,若是以湘儿换了这屏风,便真应了人贱于物,不但让湘儿心寒,更令家中上下俱都心寒,自此人人胆颤心惊,生怕自己也被换了这些俗物。我们看不看文伯伯面上且不提,只须父亲答应了,以往父亲教训孩儿的话,皆是纸上谈兵!倘若真如此,孩儿也只好学这位严兄做那纨绔子弟去了。”
严耒吉道:“周世……世兄,你这是怎么说话?你看我鼻子被顾湘月打的!”
周文宾笑道:“这件事湘月倒是不曾向我提起,不过她为何打你,我毫无兴趣知晓,她会无端端打你么?我想你心知肚明!至于我怎么说话,我周家若摆上这么一道屏风,顿时书香顿去,铜臭满屋,还劳烦严兄怎么抬来的怎么抬回去。”
周上达道:“贤侄请回罢,舍下实在容不下这八宝琉璃屏,况且湘月那丫头确实与我有些渊源,恕不远送了。”
严耒吉只有悻悻然地让手下抬着屏风走了。
周上达盯着儿子看了半天,“你是不是对湘月产生感情了?”
周文宾思忖片刻,道:“父亲,湘儿一向性格活泼,论昨日之事,也是孩儿戏笔逗她,素日并非如此不知守礼,父亲对孩儿的责罚,理所应当。她到府上时对古籍一窍不通,到如今已能初解其意,大多时候孩儿只是教她读书写字,并未嬉戏。孩儿确实敬她爱她,但两次向她开口皆遭她顾左右而言他,事实上她心中只有山。山人品文采般般胜过孩儿,只是家境清贫一些,由此可见,湘儿并非肤浅轻浮之人,还望父亲明鉴。”
周上达沉吟片刻,道:“湘月不是文家亲戚么?”
周文宾跪下来道:“父亲,孩儿有下情陈述。湘儿原不是文伯伯的侄女,当时她在温州一客栈给人做工还债,谁知那老板早已蓄谋杀死妻子另娶一位寡妇,他将妻子杀死嫁祸湘儿,此案正是文伯伯审明,还了湘儿清白。当时湘儿苦于举目无亲,便央求文伯伯替她寻个去处。文伯伯寻思湘儿身世堪怜,但他又不肯山与湘儿生情,才将湘儿荐来家中。只怕嫂嫂不肯通融,这才信中称湘儿是他侄女。这是文伯伯一番怜悯之心,还请父亲莫要埋怨文伯伯。”
周上达道:“你早已知晓湘月并非文家亲戚了?”
周文宾道:“湘儿第一次见我便毫不隐瞒和盘托出,足见她心怀坦荡。她没读过什么书,但人品端的令人敬重。这其间种种,孩儿不敢隐瞒父亲。只是恳求父亲不要赶走湘儿,她虽不是文伯伯侄女,到底也是文伯伯一番人情,请父亲切莫因此伤了与文伯伯多年同僚的情分。”
周上达点头微笑道:“我怎能不了解你文伯伯?你嫂嫂治家严谨,他唯恐你嫂嫂不肯收留湘月,也在情理之中。此事知便知了,我是不会向你文伯伯说起的。看来我昨日是打错了你,即使你不来,我亦不会答应那严耒吉。湘月这丫头倒是有些眼光,她若瞧中了你,我是不管门不当户不对,只怕误了人家姑娘,你哪里比得上山?我知道你嫂子打发了湘月去洗衣,仍然让她回淸湘居罢。两日后我便回京,你还不快回房养伤?秋闱就快到了,多用功读书,别再嬉戏了,知道么?”
作者有话要说:
☆、彩蝶恋花
顾湘月在后院洗了两天衣服,天气虽不冷,只是她洗得卖力,两只手都搓破了,红通通的,疼得连东西也碰不得。
“尚书府二少奶奶怎么在这里做起苦工来?真是可怜!”许漠走了进来,笑嘻嘻道。
他看看左右没人,道:“你还记得我上次说过的话么?你明明没做错什么,人家就是要罚你来洗衣服,这下人就是受气的命!你还是听我的,我们搞点钱去贩私盐。我仔细想了想,我们不回去也没关系,在古代,想发财容易多了。然后去买处房子,在这古代做对夫妻吧,反正在这里或者回去也是一样要结婚生子的。”
“你想怎么搞钱?”顾湘月冷冷地看着他,
许漠道:“这周府多少值钱东西?即使偷不走,我们可以绑架周公子,让周大人拿钱来赎人,你说这办法好不好?凭你与周公子的关系,要骗他出去不是太容易了么?”
不等顾湘月说话,他又笑道:“咱们想法凑个几十万两银子,我也买个官儿来做做,到时候你也是官太太了。”
“绑架公子,你也真想得出来!”顾湘月瞅他一眼,“你以为我没看到你在步行街跟个女人又搂又亲又抱?像你这种喜欢左拥右抱的人,来到古代,再有了钱,还不几十房妻妾?我嫁给你,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小妾给我饭菜里下砒霜呢!不好意思,我还没嫌命长!再说我洗衣服做杂役怎么了?我当尼姑当叫花子也不嫁你!”
“你怎会做姑子?不是还有我么?”一个人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正是周文宾。
他消瘦了一些,气色却还不错。
许漠一阵难堪,他不知道周文宾听到他的话没有。
周文宾将顾湘月从洗衣池旁拉起来,端详着她的一双手,眉头紧蹙,“你这丫头,即使让你来洗衣,你便如此糟践自己么?”
顾湘月眼睛咕辘辘一转,道:“公子,老爷原谅我了?”
周文宾笑道:“今日有个叫严耒吉的纨绔子弟想用一副八宝琉璃屏将你换去,被父亲拒绝了。父亲以往也只是责罚我,从来不曾怪过旁人,所以你放心好了。”
顾湘月道:“严耒吉是谁?”
周文宾笑道:“你最近打了谁?”
顾湘月道:“是那个王八蛋!他还敢来恶人先告状?”
周文宾笑道:“衡山来信了,走罢。”
回头看了一眼许漠,道:“许漠,你去账房领五十两银子,自寻去处罢!我奉劝你一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安分守己去做,天不亏你。否则天地虽大,却也容不得你。”
顾湘月觉得许漠心存不良,留在周府是再不合适了,也不管他。
欢欢喜喜地跟着周文宾回到淸湘居,周文宾将一封信交给顾湘月,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抽出薄薄一张信笺,跟着掉出一对耳坠来,耳坠很精致,贴近耳钩的部分雕做翩翩欲飞的蝴蝶,下坠一颗浅绿色的圆珠子,雅致秀丽。
上次在书房文徵明说过谢她一对耳坠,不想他还记得。
周文宾笑道:“我帮你戴上。”
他接过耳坠来,仔细地替她戴上,道:“这对耳坠很精致。衡山为何送你耳坠?”
顾湘月道:“上次我在他书房污了他画,我哭了好久,他为了安慰我,说那幅画他画错了,正要重来,所以要谢我一对耳坠。我说明明都是我的错,不敢要他的东西,我都忘了,他倒放在心上。”
周文宾笑道:“是了,我倒忘了问你,上次衡山彻夜赶画,你去书房,他可曾说什么?他不曾赶你出去么?”
顾湘月一怔,道:“他没有赶我啊!公子,小书呆那么好脾气,怎么会赶我呢?他也没说什么,画完那幅永锡难老图,还主动教我绘画呢,你问了做什么?”
周文宾笑道:“我知晓他心思了!你先看信不迟,看我猜的对是不对。”
顾湘月一头雾水,展开信来看,上头是一笔漂亮的楷书,写着一阙【蝶恋花.惜春】:“
烟笼清波云渺渺,如醉春风,山色多窈窕,梁上啾鸣双燕绕,人犹未眠天将晓。疏怠懒将阶下扫,年月蹉跎,花谢容颜老,零落残红香渐悄,情深意浅知多少?”
“什么嘛!除了这个就没有了。”顾湘月咕哝道,周文宾拿过一看,笑道:“我所料不差。你没有看出个中滋味来。”
顾湘月一愣,道:“他有别的意思,他不是骂我吧?”
周文宾收了笑容,认真地看着她,“他回忆与你相遇相识,看着梁下双燕飞来飞去,触景情生,辗转难眠,不知不觉天竟已亮了。简单来说,他的意思便是人生苦短,这时你还在怜惜花开得好,转瞬花就凋落了,香味也散了,谁还去回味当初的多情寡情呢?说到底是衡山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能应了这门亲事,并劝你他已有了着落,不是你该等之人,还望你珍惜自己。”
顾湘月心中不停地说:“他也喜欢我!他喜欢我!文伯伯是不会允许小书呆娶我的,当初文伯伯荐我到周府而不是留下来让我侍候小书呆,大概就是怕我会跟小书呆产生感情吧?文伯伯虽然很同情我,愿意举荐我来周府,但只是当我是个普通的晚辈,这与做他儿媳妇又有不同。小书呆那么优秀,做父亲的是多么骄傲,他想为儿子寻一个才貌俱佳门当户对的媳妇再正常不过了,即使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至少也该是小家碧玉吧,怎么可能要我这个丫鬟呢。小书呆父命难违,所以当时看我那一眼,应该是对我有些抱歉的意思 。哎,小书呆啊小书呆,天下最高兴的事,并不是天下第一人对我说他喜欢我,而是我知道你心中也有我,世上又有多少人能毫无阻碍地在一起?我只要你幸福就好!”
又想:我真是太笨了,那晚在书房小书呆对我那么温柔耐心,他又不是个见了女人就献殷勤的人,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周文宾微笑道:“你为何出神?”
顾湘月喃喃道:“公子,我现在的心情,是你教过我的那句什么朝闻道,夕可死也。”
周文宾一愣,心道:“她果然这般喜欢衡山么?”
顾湘月愣愣地看着周文宾眉目如画的面容,想到的却是那晚陪着文徵明作画时火光彤彤中他安静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离别之苦
她想回去了。
当无法与自己心爱的人厮守,却又对身边的人心怀愧疚时,唯一的出路,只能是离开吧?
她不是对周文宾一点感情都没有,江南多少未婚女子心目中的如意郎君,会错得了吗?都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周文宾俊美、多情、温和、大度、才华横溢,还有什么可挑的?
但她不愿嫁他,是她当他是哥哥、是良师益友,但就是没有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
这一晚,顾湘月没有睡觉,她若睡过去,那就不知到几点了,万一第二天周文宾一整天都不出去,她还怎么走?
熬到东方刚露出鱼肚白,她悄悄地从小门走了,带了一件换洗衣裳和自己这些日来一文没用的月饷共二十两银子,还有文徵明的信。除此之外,连同府中给她的首饰衣服、她进府时给她的八十两银子、周文宾送给她的荷花簪子她都放在了床上没带。
她身上唯一的首饰,只有文徵明送给她的耳坠。
晌午,她已站在了苏州的码头,她要去找文徵明讨那玉佩。
没有玉佩,她怎么离开这里?
但她根本就不认识路。
初到文府那次,是在唐寅家喝醉了被人抬了去的,由杜颂尧府回文府,又是坐轿去的,一路上她只顾哭了。文徵明那日送她与周文宾到码头乘船回杭州,也是坐着轿子。只有去杜府时是自己走去的,却因跑的太快了,也没记住道路。找了好几个人问过,才问出来。
站在文府前,她心跳又开始加快了。
她站了一会儿,只见一乘轿子往北边过来,这里只有文府一家人,必是来拜访文徵明的。
顾湘月忙躲到了府前河边阶梯下,在她没想好措辞之前,她还不想被文徵明看见。
从轿中出来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上前敲了敲门,徐伯出来开了门。那男子递上一张拜帖,笑道:“老管家,我是俞谏,从京城回来探亲,特来见文公子。”
顾湘月从河堤探着头看,心中暗想道:“你这老不修,不早不晚来找小书呆,你若有事在文府呆上一天,岂不是让我在这河堤杵上一天?”
没一会儿,文徵明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浅灰色布袍,出门一揖道:“俞叔叔远道而来,小侄未曾远迎,伏乞恕罪。”
“贤侄快别多礼,”俞谏忙扶住他,笑道:“我因回绍兴探亲,路过长洲特来看你,令尊托我带来二百两银子作家用。”
他说着就要往外拿钱,文徵明又是一揖,道:“叔叔一片盛情小侄感激不尽,但家父任温州知府以来,蒙当地百姓爱戴,送‘廉吏’之名,身无受贿之物,年无结余之财,只有区区微薄俸禄,何来这二百两家用?定是叔叔自己所出,小侄不敢收受。”
俞谏道:“贤侄太客气了,我是听说府中清贫……”
“小侄并不清贫!”文徵明微笑道,“俞叔叔一定是误会了。”
俞谏指着他衣裳道:“那贤侄为何穿这破衣裳?”
“早上落了场雨,这才翻出旧衣来穿。”文徵明道,“小侄只道今日足不出户,断不会失礼于人,方才唯恐叔叔久等,因而未曾更衣迎接,还望叔叔见谅。”
俞谏叹道:“你这孩子,与你父亲一般,倔得紧。你既不肯收,我也不便勉强。我尚有要事在身,就不多留了,倘若他日有难处切记告诉我。”
“多谢叔叔!待叔叔公事完了,还请降趾寒舍,容小侄一尽地主之谊。”文徵明一揖作别。
顾湘月见轿子走了,文徵明转身要进府,忙喊了一声“小书呆!”跑了过去,两人四目相对,都是脸红,顾湘月嗫道:“对不住,文公子,我平日只在心里唤你小书呆,一个不留神就喊出来了。”
文徵明暗中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其实姑娘唤我什么我都高兴……”
周文宾猜测得不错,文徵明确实是喜欢顾湘月的。
他自认识顾湘月以来,所看到的她,不是失礼于人就是莽莽撞撞,与他心中一直向往欣赏的那种出口成章如洛神出水一般的女子简直是边都沾不上。
虽说她一点也不具备他心中未来妻子的标准,但他竟然就在走出书房看到她摔倒的那一瞬间,突然心中生出了疼惜的感觉。
经过再次相遇,他发现自己对她的了解有些片面了,她性情直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本质淳朴善良,会为别人着想。她很乐观,对他来说,她就像解语花忘忧草一般,仿佛她在身边叽叽喳喳晃来晃去,所有的烦恼都会凭空消失。那么动情的化蝶故事,确实被她说得如流水账似的枯燥乏味,但他喜欢那个故事。
可惜他心中所有的感情,都随着想起父亲的家训,而深深地压了下去,他是个理智冷静的人,一向如此。因此对周文宾的试探、顾湘月的委婉表白,他只能装作懵懂不知。
甚至在杜府答应王老相国说亲,也只是因为他想彻底让自己死心,也让顾湘月死心,因为他看得出来,周文宾喜欢顾湘月。
他不能娶她,何不成全她与周文宾?
顾湘月忍俊不禁道:“你喜欢我叫你小书呆?”
文徵明默然片刻,道:“湘月姑娘,你怎地来了?是逸卿让你来的么?”
“你这小书呆,别人送钱为何不要?”顾湘月曾听席间众人聊天,知道文徵明平日里以卖字画贴补家用,实在是不宽裕。
文徵明微笑道:“无功不受禄,姑娘请家中说话。杭郡至长洲半日水路,姑娘想必还未曾进食,正好我也还未用饭,让英嫂随意做几道小菜,一起用些可好?”
顾湘月本想拒绝,她越看他就会越不舍得离开,但想到这就要与他告别,实在不舍,默然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文府。
她走在文徵明身边,一路欲言又止,而他不时看她一眼,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两人沉默着来到苑中石桌旁,文徵明道:“姑娘请稍后片刻。”
他离开去厨房嘱咐英嫂随意做几道菜肴,又折回来坐在顾湘月对面,温言道:“姑娘此次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我要走了!”话一出口,顾湘月鼻子一酸,眼圈也红了,这一走,就是永别了!她幽幽地看着他,恨不能将他打昏装麻袋里一起带回她的那个年代,“以后一辈子都见不着你了,这次来向你道别,想……想向你讨件东西作念想,我是直性子,可拐不来弯。我就是喜欢你,见不到你人看看东西也好,我戴着的耳坠是你送给我的,但这是你的谢礼,我还想要一样。”
文徵明好生意外,道:“姑娘要去何处?回家乡么?逸卿知道了么?他怎肯放你去?”
“你别管,你就说给不给吧。”顾湘月说道,
“给!”文徵明道:“姑娘想要什么?但凡我有。”
纵使顾湘月心中多么伤感,也不由噗嗤一笑,“让给就给,我说把你给我,我把带你回家呢?傻瓜!”
文徵明满脸通红,道:“姑娘请说。”
“我要你那块玉佩,你肯给么?”顾湘月指着他系着的绦带上的那玉佩,“我知道这玉佩值钱,你舍得么?”
文徵明心中不是没有犹豫,只是稍纵即逝,那玉佩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只是在他心中,多么贵重的东西也比不上人。
他解下玉佩递了过去,“姑娘当真往后再也不回来了么?”
顾湘月黯然地点了点头,眼睛中已盈满了泪水,却勉强一笑道:“小书呆,你跟我说句老实话,你是不是也有一点点舍不得我?就一点点?公子说你写给我的信中那首词的意思是有些喜欢我的,是不是这样?我这人心里憋不住话,你不习惯也没关系,反正我以后也不烦你啦!或许你还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对么?否则以你的为人,根本不会让我进府来这样和你独处说话,是么?我不是想缠着你,只是这样走了以后心中也是高兴的。”
文徵明踌躇半晌,道:“湘月姑娘,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为何再也不回来了?可是因我与吴家联姻么?我在信中曾劝姑娘,逸卿何尝不是姑娘托付终身之人?你却为何执意要走?”
顾湘月听他说话温柔,越发难受,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你哪里知道我的苦衷?今日既然将话说开了,我也不在乎了,公子是愿意娶我,他说我不能嫁给你,嫁给他凑合凑合也不错,但我知道他心中还装着曹岚姑娘,我心中又装着你,这样貌合神离的夫妻不是太奇怪了么?做他的妻子岂不是太委屈了他?古人不是说妾心古井水什么的,我回去也不嫁人,我终身不嫁。”
文徵明微微一叹道:“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湘月,我与你既无信约又未成亲,你实在无须如此苦自己。”
他抬起手来想拭她脸颊上的泪水,英嫂刚巧抬着饭菜过来,他又放下手来。
英嫂奇怪地看着两人,文徵明道:“英嫂,烦去银月楼买些卤牛肉烧鸡馒头这些,少时让湘月姑娘带走。”
他取出五两银子交给英嫂,英嫂连声答应着笑吟吟地去了。
他看着顾湘月说道:“湘月姑娘,回乡的路费够么?”
顾湘月默然点了点头。
这顿饭,两人都食之无味。文徵明只随意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碗筷,静静地看着顾湘月,几次欲言又止。
她也怔怔看着他,眼前他的俊秀面容渐渐模糊起来,她轻声道:“你……你保重!”一咬牙起身就走,她还有父母,她不能自私,只是转过身来眼泪就夺眶而出,心揪得发紧,一阵阵抽痛。
文徵明猛地站起身来,他想开口叫住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又颓然坐了下来。
他怎能告诉她,他并不是不懂拒绝的人,如若他对她没有半分心动,绝对不会熬夜作画时留她在书房。如今,他又怎能告诉她,他心中是多么希望她留下?但他不能娶她,又有什么资格劝她留下?
顾湘月怔怔地坐在河堤边,哭得眼睛都肿了。她第一次这样爱上一个人,却要与他永不相见,心也几乎碎了,魂也似乎丢了。
月亮隐在灰红的云层中,看来还要下雨,顾湘月将玉佩取了出来,抬着对着天空看。
这确实是那块神奇玉佩,呈椭圆形,中间是实心的,周围是镂空芙蓉花,但此时却不见玉中有彩光流动。她拿着那玉佩晃动,口中道:“玉佩姑奶奶,求你显灵把我送回去吧。你要是犹豫不决,可就坑苦我了,我好容易才下定决心与小书呆永别的。我知道你有神通,你快点发光吧,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那玉佩哪里理睬她,依然如故。
“难道我得跳到河里去才奏效?”顾湘月犹豫着,
冷不防手上一空,玉佩已让人夺了去,她转身看到许漠,他衣裳褴褛,头发散乱,一脸污垢,跟个叫花子没什么分别,不由诧道:“你怎地这副模样?”
许漠冷冷道:“还不是拜你与周文宾所赐?我真是看清了你!周府人将我赶了出来,一文钱都没有给我!一定是你心中怀恨,唆使他们这样对我。顾湘月啊顾湘月,好歹我们也是一起来到明朝的人,你就这样狠心?”
顾湘月道:“我哪里叫周府的人这样做了?我就是这样想,我也没有这么大的权力,我在周府就是个丫鬟,能使得动谁?你这么大个人,难道不知道社会上本来就是这样,你在周府是新人,他们欺负你,瞒着周公子,又有什么奇怪?你别什么事都把别人想得跟你一样阴暗。”
“你尽管骂!”许漠冷笑道,“你想独吞这块玉佩偷偷自己一个人回去?做梦吧!你不是喜欢周文宾吗?我成全你,把你留在这里!包袱里是什么?给我!”
他伸手抢顾湘月的包,想翻出点什么,顾湘月哪里肯给?那里头有文徵明写给她的书信。
许漠急惶之下,一把将顾湘月推进了河中,还搬了两块石头照着她所在的位置砸了下去,似乎打中了她,见河边有人过来,急忙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柳暗花明
“公子,不好了!”文庆跑得气喘吁吁,
“何事如此慌张?”文徵明停下笔问,
“湘月……湘月姑娘淹死了,在河岸哪!”文庆说,“那里围着好多人,我挤进去一看,噫,这不是湘月姑娘么?听说是一位老渔翁将她捞上来的。”
文徵明惊得眼前一片昏黑,哪里还听得进后头的话?他扔下笔就跑,一口气跑到河岸边,见围着一群人,他拨开人群,看到顾湘月躺在那儿,额头还有一个伤口。他抱起她上半身来,伸手探她鼻息,只觉似有若无,这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礼仪,摸她颈间脉搏,也是似有若无,但她的身体虽然柔软,却已冰凉。
“这不是文公子么?公子认识这位姑娘?”周围有人问。
有人又说:“这姑娘看起来是遭人害死的,快去报官。”
文徵明转头对随后赶来的文庆道:“明明还有气息,怎说死了?快请郎中到家中来。”
周围人七手八脚地帮他把顾湘月抬回文府,文徵明向众人道了谢,去后园找清雨来帮顾湘月换干净衣裳,清雨过来看了看,道:“公子,人都死了还换衣裳么?”
“她还没死,你快帮她换罢!“文徵明走到屏风外,文庆引着郎中来了,又忙带郎中进去,郎中搭了脉搏,翻了翻眼皮,叹了一口气道:“我开一副药给公子压压惊吧,想来这姑娘对公子极其重要,但她瞳孔已散,气息脉搏早就没有了,只是身子还微温而已,神仙也救不活。文公子要节哀顺变才好。”
“你……你们为何都说她死了?”文徵明走上前仔细看了看,仍然觉得她有呼吸有脉搏,只是十分微弱,他又叫郎中看,郎中再看过,对文庆道:“你看好你家公子,他有些悲伤过度了,我去抓些定神压惊的药来。你说用不用顺便替文府去定一副棺材来?”
文庆道:“我家公子说没死那就没死,无端端定什么棺材?触霉头么?不过宁神安心的药用得着,我跟你去抓。”
郎中连连摇头,道:“文公子痴了,你也痴了不成?”
“怎会?”文徵明呆呆地看着顾湘月,心道:“难道只有我能感觉到她还活着?这是为何?”
他将清雨遣出去,将顾湘月抱在怀中。发了一会呆,轻声在她耳旁道:“湘儿,听得到我说话么?你临走的时候曾问过我,可是舍不得你走,事实上我当时心中千般不舍万般不愿,可我能留你么,我不能娶你,留你何益?如今我哪里还顾得许多?只要你醒来,我不娶吴小姐了,我什么都依你。或许我们之间有着层层阻隔,你心中也有些自己的考量,但只要我们尽量争取,这些如何能够难得住我们?”
他有些六神无主,又将她放下来,再次喊清雨进来给顾湘月换衣裳,并要清雨将顾湘月额头上的伤口包起来。
文庆进来拖着他就走,道:“公子,药抓来了,你先去陪老太太说话,小的少时就端药来给你喝。”
“我没病喝什么药!”文徵明轻甩开他,“文庆,老爷的家书可到了?”
文庆道:“还没有,想必老爷公事繁忙,还没看到。必是府衙中信件太多,公子的家书给压住了。但不知吴老爷那边是否已收到了老爷的书信。”
“你去王老相国还有石田先生府中走一趟,”文徵明沉吟片刻,道:“只说父亲来信了,不同意我娶吴家小姐,把亲事回了。”
“不能啊,公子!”文庆急道:”老爷怎么可能不同意?吴先生可是老爷好友。公子你鬼迷心窍了么?老爷知道会打死你的。”
文徵明道:“你照说便是。打我又不是打你,紧张什么!”
文庆往屋里一指,道:“公子不会要娶个死人回来吧?这可不行啊!大公子过继了,文家还指望你传宗接代呢,你别想不开啊!公子,小的……小的看你这样好生难受……”
“公子,公子,姑娘醒了!”清雨大声叫道,文徵明忙向屋里走去。
“神了!”文庆转头就跑。
他一直都不喜欢顾湘月,但此刻他的心只是随着文徵明伤怀而伤怀,随着文徵明高兴而高兴。
文徵明走进屋去,清雨已经替顾湘月换好干的衣裳被褥。
顾湘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但眼神却很散乱,不知道看向哪里,脸色红得异常。文徵明伸手探她额头脸颊,烫得吓人,忙让清雨再去将郎中请来。郎中来见顾湘月又“活”了,也啧啧称奇,说她头上伤口引发的高热不退,需要人细心照顾。
煎了药喂她喝了,没过一会儿,顾湘月又睡着了,文徵明轻轻替她盖好被子,出来时文庆正好回来,“回绝了么?”
“都说了,老相国与沈老先生很是不可思议,老相国甚至有些捶胸顿足,说他一生看人都没看走眼过,这次稳瓶儿打碎了。”文庆道:“公子,你真要娶她么?你看看她,要规矩没规矩,要端庄没端庄,怎能做得文府少夫人?你可是知府公子,三代官宦门第,要多少大家闺秀没有,何必非她不可?”
文徵明微笑道:“文庆,你与她一向不睦,只是你发觉她在河岸时却毫不犹豫便来告之于我,可见你也是心善之人。你若存心瞒我,湘儿也就真的死了,当时也不知为何,只有我看她是活着的。湘儿与你一般,即使她口无遮拦、行为不忌,但她心地终究是好的。诚然,这世间女子,良善美貌者不计其数,但说到底你想娶的,只不过是一人而已,待往后你遇到了心仪的女子,自然会明白我今日所作所为。”
文庆点点头,道:“公子说得对!既然公子已认定了湘月姑娘,往后小的不再与她争执便是。公子,家中没多余的人手,清雨要照顾老太太,小的又不方便照顾她,是不是去徐公子府上借一个巧手丫鬟来?”
文徵明摇头道:“不用!我来照顾她!你想,昌谷府上的姑娘养尊处优惯了的,我文家清贫,借了谁来谁心里欢喜?倘若把心头气全出在湘儿身上,岂不糟糕?虽说她还不知,但我心中已认定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由我照顾她是理所应当,你替我煎药便可。”
文庆嘻嘻笑道:“公子从来不会把人想得这般坏,如今为了湘月姑娘,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文徵明微笑道:“湘儿还不曾痊愈,我哪来心思说笑?还不快去煎药?”
作者有话要说:
☆、两情相悦
顾湘月这一病,昏昏沉沉人事不省。直至她醒来的两天两夜中,文徵明始终衣不解带地守在她的床前,不曾合眼。
他心中已决意非她不娶,再不避忌什么世俗礼教。
文府条件虽然不及周府,但文徵明毕竟是官宦门第出身,平日里有人侍候,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儿,他哪里懂得照顾人?是文庆与清雨不时帮衬些,加上他虽是头一遭,但胜在为人细致耐心,又出于对顾湘月的真挚感情,做得倒也十分周全。
第三日中午,文徵明实在疲乏,靠在床头假寐一阵,迷迷糊糊地走到一处烟雾弥漫的地方,眼见隐隐约约有个女子走在前头,看着背影正像是顾湘月,她走到一条河边,回头看着他,微微一笑,道:“小书呆,我要回去了,你跟吴小姐好好过日子吧。”说罢纵身跳了下去,他喊道:“湘儿——”
猛地醒了过来,轻轻吁了一口气,凝神一看,顾湘月正看着他,他又惊又喜,一把抓住她的手,“湘儿,伤口还疼么?”
顾湘月双眼中蒙上了一层雾气。轻轻道:“小书呆,你唤我湘儿?”
文徵明点了点头,摸她额头已经退热,可见已然无虞。
他心中高兴,道:“我方才走到一处地方,却看到你走在前面,于是我跟着你走到一条河边,你对我说你要回去了,便跳下了河,我好不惊慌……”
顾湘月低声道:“你给我的信和玉佩都被抢走了。”
文徵明温言道:“过去的事别再想了,可好些了?额头的伤口可还疼么?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对我说。那些东西没了就没了,我写信让逸卿来接你回去,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