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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断桥月 当前章节:149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他站起身来,顾湘月一把扯住他袖子,道:“你别顾左右而言他,那天我听到你说的话了,可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不许跑,你得再重复一遍。”

文徵明微微一笑,又坐在床沿,道:“你既已听到我说的那些话,为何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呢?我让文兴去吴府把亲事拒了。你知道么?”

顾湘月呆了呆,眼泪又抑制不住了,“小书呆,不要忤逆文伯伯,我还是不能嫁给你,虽然我心里太想了……”

“这是为何?”文徵明愕然不解,“既然相爱,为何不愿与我结秦晋之好?父亲也许反对,但他无非也是希望我好,我会去求他。只是我总觉得你心中有些瞻前顾后,你担心什么?担心我身为官宦子弟会有三妻四妾?担心我不能待你始终如一?担心我这循规蹈矩的人会按照七出之条来待你?湘儿,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可还记得你对我说的那个故事?活着相守在一起岂不比死后双双化蝶好?只要你应允,今生我的妻子唯你一人!”

顾湘月一颗摇摆不定的心,哪里承担得住“相爱”二字的重量,他这番话情真意切,一瞬间所有的犹豫都坍塌了。

他若不说这些,也许她还能坚守她的想法,只是试问世上有哪个女子在心爱的人这样的话语前还能无动于衷?

若是由旁人口中说出,也许只是动情之时失去理智脱口而出的安慰话,但文徵明的为人江南人尽皆知,他的话就是字字掷地有声。

她用被子捂着脸哭,哭得浑身发抖,泪水是幸福的,是歉疚的。心中说:老爸老妈,对不起!我回不去了!我也不能回去了!

“别蒙着头,这样不好。”文徵明拉下被子来,伸手擦她脸上泪水,微笑道:“我当真不知我哪里好,你若嫁给了我,只怕还不及给逸卿做贴身丫头生活得舒适些,我虽有官宦子弟之名,其实……”

“我不在乎!”顾湘月笑道:“我能吃苦,我知道文伯伯两袖清风,我可以学织布做衣服贴补家用。我记得唐公子他们说过你平日里卖些字画,那你写字作画,我织布做衣服,多好的搭配。跟你在一起,我吃糠睡草堆都愿意!”

文徵明摇头,“我不会让自己的妻子温饱不继辛苦劳作,养家为我所当,你别担心。”

顾湘月笑道:“那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你说好是不好?”

文徵明温和地一笑,“傻姑娘!你实在要买椟还珠,我也拿你无法。”顾湘月嗔道:“哪有这样说自己的?在我心中,你比什么都珍贵。”

两人相视,突觉这时说这些话题是不是太为时过早了,不约而同地羞红了脸,顾湘月想了想,道:“那玉佩一定是文家祖传之物,对不起!”

文徵明道:“玉佩丢了无关紧要,只是那人谋财也就罢了,偏生如此心狠!我少时便去见苏州知府温大人,让人将他抓起来。”

他站起身来,顾湘月又扯住了他袖子,“别去了,小书呆,由他去吧。他是我家原先定下的亲,后来我看到他背着我与别的女子卿卿我我,我就想还没成亲他就这样,往后还不知道怎么了呢。我和他没什么了,我与他家境都不好,各自出来寻找生计,前些日在杭州码头看到他在替人抗包,我心生不忍才让公子收留他,谁知他却不停怂恿我偷周府东西与他一同私逃,所以不敢将他留在周府。他来抢我包袱,想是饿得慌了,他抢了玉佩自然也就不来吵扰了。”

看文徵明沉默不语,心中难过起来,道:“你是不是怕惹了麻烦?还是……我知道了,我虽不曾过门,只是与人有过婚约,文伯伯若是知晓,愈发不喜欢我了,我……我们还是算了吧。”

文徵明忙道:“你误会了,我不是对此事心存芥蒂,我只恐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他这般凶狠,若是又来伤害你可如何是好?”

“你就不担心你自己么?”顾湘月轻轻靠在他怀中,“他不会来了。他本来只是为财,没想害我,是我舍不得你给我的玉佩与书信,不肯给他,他才发狠。”

“往后不可如此!”文徵明抚摩着她的头发,“蝼蚁尚且惜命,为那些身外之物丢了性命,岂不荒唐?”

“嗯,我什么都听你的。”顾湘月此刻心中充满了温柔,她喜欢他这么长时间,见到他几次都是中规中矩,不敢有半分缠绵之意,此刻能与他如此软语温存,还有什么不知足?他是个见了姑娘家就立规矩的人,如今能够这般对她,可见他心中的确也是喜欢她的。

她有些好奇,道:“小书呆,文伯伯两袖清风,你生活也十分简朴,可是为何文府却这么大宅子?”

文徵明微笑道:“这东园是圣上赏给祖父的。”

顾湘月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事来,忙道:“小书呆,你快去劝劝唐公子,让他不要参加科举了,他会有牢狱之灾的。”

许漠说过唐寅遭遇科场舞弊冤案,却没说是唐寅几岁时的事情,但她总觉得一定就在这一次。

文徵明目瞪口呆,“湘儿,此事不可轻言妄语。”

“我是说真的!”顾湘月道,“我一连半个多月都梦到同样的情景,你说这能是巧合么?你相信我,具体我也说不好,可他就是被污蔑科场舞弊了。这次别考了,下次再去吧,凭他的才华总能考得上的,等三年嘛不就是。”心中想:要是改变历史要付出代价,那我也愿意。

“谈何容易!”文徵明一脸忧色,“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让子畏三年后再考,难于登天。况且倘若不去,此事只是子虚乌有,又该如何是好?”

顾湘月道:“我也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可是难道我们就放任不管?不是宁可信其有么?”

文徵明思忖片刻,道:“此事还须三思而后行,我再想想。你别与子畏说起。离秋闱还有一些时日,待我见过老祝逸卿再行商榷。饿了么?想吃什么?”

“我很饱,喝了一肚子河水。”顾湘月笑道,“你别走,别去做什么,抱着我好不好?喜欢你的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希望能有朝一日你不再对待我像对待客人一般,如今我只希望你陪着我。”

文徵明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将她揽在怀里。

顾湘月靠在他怀中,笑道:“小书呆,你心跳得好厉害。”

文徵明脸上发热,没有说话。

以往除了母亲与服侍母亲的清雨,还有厨房的英嫂,他见了女子总是目不斜视,坚定地遵守着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则,何曾这般亲近过?但怀抱着心爱的女子,闻着她身上女子特有的淡淡香味,竟是如此温馨。

他心中不由得想道:“以往我读到周幽王为了褒姒烽火戏诸侯等事,往往愤慨不已。如今看来,这些人虽未免荒唐,大概也是用情至深缘故,不可谅却可解,往后有了湘儿,诸事皆不足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原来并不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而是世人皆敌不过一个情字!天下美人何其多哉?只是在我心中,没什么能比得上她一颦一笑。”

他轻轻说道:“对不住,湘儿,那日在杜老府上,我当面应允亲事,我知定会伤你,只是念及父亲严训,一时昏然。还望你莫要怪罪于我。事实上,那件事便如同双面刃,不仅伤你,同时我自己也痛不可当,我实在是糊涂了。”

顾湘月一笑道:“我知道,不过你怎知道我喜欢你?你好聪明啊!之前我可没对你说过。”

文徵明微笑道:“我又不是泥塑木雕,前夜你在书房彻夜陪我作画,说什么书生狐仙,又说梁祝化蝶,那般温情,我岂能毫无知觉?湘儿,你对我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人人都道我性情平和,但我并不是毫无原则之人,倘若不是我心中有你,无论是那个下午还是夜晚我都不会留你在书房中与我单独相对的。”

顾湘月笑道:“你若不喜欢我,会赶我走么?”

文徵明点头道:“我会委婉请你离开书房的。”

顾湘月心中无比欢喜,笑道:“原来你不是不好意思赶我,而是不想赶我,我还说你是面皮薄呢。”

文徵明一笑起身,道:“这些日照顾你,还不曾将此事向母亲禀明,我且去后园禀过母亲再说不迟。”

顾湘月点点头,“是你一直在照顾我么?天啦!你见过伯母以后快去休息罢!”

她突然说道:“等等!”

文徵明回身看着她,她呐呐道:“你……你照顾我,那我衣服是……是你换的么?”

文徵明脸一红,道:“起初将你从河岸边救回来时,是让清雨替你换的。郎中说你高热若是不退,性命便有危险。只是清雨还要照顾母亲,因此你这两日身上虚汗浸透了几身衣裳,都……都是我为你换的。”

顾湘月差点跳了起来:“你……你看过我了?”

文徵明想了想,折回身来又坐在床沿,拉起她的手来温言道:“湘儿,我已认定你是我还未过门的妻子,照顾你是我的本分。本来文兴提议去昌谷府上去借个丫头过来,可是我暗想,人家与你没有情分,照顾起来未必有我尽心。我只希望守着你,看你好起来,若是离开这个房间,我也是寝食难安。我……我并没有仔细看过你,我一心只是希望你快快好起来,你别生气。”

“小书呆!”顾湘月眼眶发热,笑道:“你快去见伯母吧。”

文老太太信佛,一直住在后园,家中事情简单,儿子又明理乖巧,她一向不管不问。

文徵明到后面见过母亲,将退婚一事详细说了,老太太问道:“姑娘是周二小子府上的?”

“回母亲,正是!”文徵明答道,

“你这事也做得太不冷静了,”老太太语气稍带责备,脸上却挂着笑容,“壁儿,自小到大从不曾见你这般,想必这姑娘你是非常喜欢的。你也十九岁了,为娘虽想抱孙子,却也从来不愿勉强你,如今你喜欢上人家姑娘,我自然欢喜。我可以写信给你父亲替你说情,但你必须尽快将她送回周府去,否则便坏了规矩。即使你与她问心无愧,但旁人知晓后总有风言风语,你倒没什么,人家姑娘的名誉攸关。”

“孩儿明白。”文徵明笑道。“孩儿正打算修书让逸卿来接她回去。本来可让文兴将她送回杭郡,只是念她身体虚弱,不宜舟船劳顿,书信往来期间,正可让她将养身体,还请母亲谅解。”

老太太笑道:“这是我儿一番怜惜之心,不必多说。只是你须严于律己,莫要欺负了人家姑娘。你且去罢!”

作者有话要说:  

☆、援手穷儒

顾湘月病刚好起来,这日趁文徵明出去了,偷偷溜去后园看文老太太。

如果非文徵明不嫁,文老太太自然是她未来的婆婆,不讨好讨好怎么行?

她已经第二次来文府了,第一次跟随周文宾来,也没拜见过老太太,万一老太太觉得她不懂规矩,不喜欢她,不让文徵明娶她,可不就糟了?

她做了一碗鸡蛋羹端了去,刚进后园就碰到了清雨,清雨笑道:“姑娘来看老太太么?”

顾湘月有些胆怯,道:“清雨姐姐,方便么?”

清雨笑道:“方便,我带你进去!”

来到房中,文老太太正在缝衣服,顾湘月忙行一礼,道:“老太太好。”

文老太太眼神不好,眯着眼看了半天,笑道:“你是周家湘月姑娘?”

顾湘月点头笑道:“老太太知道婢子?”

文老太太笑道:“你快嫁到我们家来了,还自称婢子么?”

顾湘月登时红了脸,她呐呐道:“老太太,这是鸡蛋羹,您尝尝。”

文老太太虽然已吃过午饭,念在她一片心意,尝了一口,谁知入口竟十分合意,便又多吃了几口,笑道:“闺女擅长这些么?”

顾湘月有些不好意思,道:“不是,因自己喜欢吃,所以才经常做,别的不太会。老太太,往后我定多学一些,把小书……文公子养得白白胖胖的,老太太与文公子喜欢吃什么我就学做什么。”

老太太乐得呵呵直笑,拉起她的手来,道:“这小嘴甜的!我说壁儿为何喜欢你,原来你性格中俱是他不曾有的。壁儿可曾对你说过,我生了三个儿子,却只是命中无女,我却又偏偏喜欢女儿,你这孩子我十分喜欢,只盼着你早日过门来,便是我女儿了。”

得到未来婆婆的认可,顾湘月总算松了一口气。

文庆虽然答应了文徵明不再与顾湘月争吵,但与她始终相互看不顺眼,当着文徵明一副和睦的样子,背后吵得天翻地覆,一个不肯相让一个。

只不过于文庆来说,往日的文府实在太过安静,如今有顾湘月跟他吵架,不觉竟生出许多乐趣来。

在文府的日子,文徵明走到哪儿顾湘月跟到哪儿,宛如狗皮膏药一般。她知道自己必须回周府去,与他相守一辈子尚嫌不够,这短短的几日正如热恋一般,当然要时时都能看到他才好。

文徵明想拿折扇,她忙递上;文徵明想写字,她忙磨墨铺纸;文徵明想出门,她忙去拿伞;文徵明想做什么,她都要来一句武林外传里祝无双的口头禅“放着我来”,文徵明出门买东西,她也要跟在后头。

文徵明见了人打招呼,她也跟着打招呼,人家说:“文公子,这是贵府新来的丫鬟?”文徵明还没说话,她忙答道:“正是!正是!婢子叫湘月,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往后还请多多照顾我家公子。”

文徵明叹道:“你何必说是我的丫鬟,即使名节攸关,但我怎能让你委屈了自己?你要避嫌,只说是我远房表妹便是。”

顾湘月一笑道:“这可真是奇了!原来文伯伯同情我帮我写信荐到周府做事时也说我是你远房表妹,这还不是缘分么?只不过文伯伯哪里知道我在这里?倘若听人说起你有个远房表妹住一起,立即就想到了是我,只怕登时就要从温州杀将过来,将我拿大扫帚赶了出去,再将你打个半死。”

文徵明忍俊不禁,见她跑到一边摊上看小玩意儿去了,他也走了过去,只见她拿起一个搪瓷小葫芦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那摊主笑道:“姑娘,这个葫芦一钱银子。”

这时又有人凑上来问价,顾湘月依依不舍地放下,文徵明道:“既然喜欢,买下就是。”他取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五钱递了过去,那摊主接过,口中一边答别的顾客话,找了文徵明九钱,文徵明刚要将多的还回去,顾湘月道:“老板你补错了,你多补了五钱。”说罢从文徵明手中拿了五钱银子还回给那摊主,那摊主连连道谢。

这时,顾湘月眼见旁边一人将一个小泥人塞在袖子里,过去一把揪住那个人,大声道:“把泥人拿出来还给人家!”

那人十分难为情,道:“姑娘休来冤枉我!我哪里拿了泥人?”

顾湘月道:“那我搜你袖子里头搜出来咋办?”

文徵明在旁边看着这人一身洗白了的直裰,还打了好些补丁,倒有些似个读书人,忙道:“湘儿,切莫冤枉了人家。”

顾湘月道:“我亲眼看到的,哪能冤枉了他?偷牛偷猪是偷,偷针便不是偷么?”

那人唉声叹气,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境贫寒,女儿早些时日便看中了这个小泥人,嚷嚷着要。本来我指着替人写几幅对联赚些银子给她买,谁知偏又跌伤手臂,无法写字。昨夜女儿闹了一夜,没奈何才出此下策。”

文徵明听了,正要拿银子接济他,顾湘月伸手一拦,道:“我看你手上伤!”

那人捋起右手袖子,手臂确实上着夹板缠着绷带。文徵明取出五两银子来,道:“这些银子还请兄台收下,给令爱买些东西。”

那人叹了一口气,道:“文公子这不是羞辱我么?廉者不受嗟来之食……”

顾湘月没好气道:“那前面一句志士不饮盗泉之水你咋不遵守呢?人活在世界上,不就需要互相帮助么?我有的你没有,我没有你有,彼此给予,不好么?”

文徵明忙道:“湘儿,君子不为己甚。兄台既然不肯接受,我替兄台荐个去处做个账房先生,可预支些月饷,兄台意下如何?”

那人脸现喜色,连忙称谢。文徵明便替他付了小泥人的钱。

周围有人笑道:“文公子,你家新来的丫鬟这般凶恶,你却如此温和,岂不是本末倒置么?”

顾湘月回瞪一眼,“正是我家公子脾气好,我才要凶悍些,以免别人欺负他。”

她笑道:“公子,咱们今日去叨扰这位大哥一顿饭如何?”

文徵明一愣,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她又道:“大哥,你欢迎我们去你家吃顿饭么?顺便聊聊工作的事情。”

那人道:“贵人光临,如何不欢迎?只是……只是,哎,家无下锅之米,哪有好酒好菜招待贵客?”

顾湘月笑道:“公子,我们自带好么?去酒楼买些。”

文徵明笑道:”依你所言。”

两人带着那人去银月楼买了些酒菜。路上聊起来,才知那人叫做杨少安,字清午。家境贫穷,自小也读书识字,立志考取功名,只是连考了两次都是名落孙山,娶了一房贤惠妻子,平日里以替人写些对联抄些东西赚些微薄家用。

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破败小院,看到两间茅屋,顾湘月突然想起姚家祖孙,心下难过,眼圈不禁红了。

这时屋中跑出一个约三岁模样的小女孩,笑着扑入杨少安怀中。跟着又走出一个面容清秀的妇人,面带笑容道:“家里来客人,你也不早些告诉我,客人稍坐,待我去去便回。”

文徵明施礼道:“杨家嫂嫂,今日我二人不请自来,搅扰之处,请多担待。”

顾湘月笑道:“嫂子,饭菜我们都自己带来了。你不是要去借钱买菜吧?”

杨妻被她说中,不禁有些难为情。

杨少安愧疚地看一眼文徵明二人,从袖中掏出小泥人递给女儿,道:“玲玲,这是……”

“你爹爹买给你的。”顾湘月忙说,她见杨家夫妇二人身形瘦弱,小姑娘却白白胖胖甚是可人,想必平日两夫妻有吃的全省给了女儿。

她蹲下身子来,笑道:“玲玲,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有些怯生道:“玲玲!”

顾湘月笑道:“你爹爹没给你取别的名字么?”

小姑娘跑到母亲后面扯住母亲的衣服,露出半个头来,咬着手指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她。

顾湘月一向喜欢小孩子,见状将两只手比在脑袋上,笑道:“我是小兔子,玲玲愿意跟小兔子一起玩么?”她跑过去,小姑娘咯咯地笑着跑开了。

看两人在院中闹得欢,杨少安笑着作个手势,道:“文公子,请!”

“请!”文徵明微笑道。他进了屋中,只见杨家确实是一贫如洗,但靠墙的柜子上却堆满了书籍,便道:“清午兄今次可还参加科举?”

杨少安点头笑道:“学优登仕,自然是要去的。昔日多少名载史册的人,也是几试才中,我怎能轻言放弃?”

文徵明点头笑道:“我友徐昌谷家中缺一位管账之人,清午兄肯去么?”

杨少安道:“文公子说的敢是徐祯卿徐公子么?但不知徐公子可愿意?”

文徵明道:“他前些日才与我说起,待我寻他问过,若是已然找到人,清午兄便来寒舍吧。家中无事可做,书籍倒是不少,清午兄只管安心读书考取功名便是。”

杨少安连连摇头道:“苏州人谁不知文老爷在温州为官耿介清廉,公子一向子承父风,我如何能去拖累公子?”

顾湘月抱着玲玲走了进来,笑道:“我家公子是希望你好好读书,争取金榜题名,给一家人挣个好前程。徐公子与我家公子藏书甚多,你去了只管看,一定受益匪浅,客气什么?”

文徵明微笑道:“正是!秋闱在即,正是读书时节。待我先去问过昌谷,清午兄无须见外。”

作者有话要说:  

☆、如胶似漆

回家的路上,文徵明忍不住笑道:“记得我初次见你,你被那恶妇打得狼狈逃窜,如今却怎地这般凶悍?”

顾湘月笑道:“我只道你是好人,谁知你也来取笑我!我怎么狼狈逃窜啦?你不知道,我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没钱给他本来就是我理亏么,虽然我也很怀疑我的银子实际上是被黑心的店家偷偷拿了,但既然没有真凭实据,也不好说什么。当时我找你要银子,就是想逃离客栈,那时在他手下做工当然他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我这叫做得理不饶人,你被我吓到了么?”

文徵明摇摇头,温言道:“湘儿,你心地善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顾湘月笑道:“倘若我方才不将那五钱银子还回去,你是不是就不要我做媳妇了?”

文徵明沉默片刻,道:“正是!”

顾湘月噗嗤一笑,道:“你倒老实!你若容许我A了那银子,那也是我看错了你。”

她扯住他袖子,将葫芦塞在他袖中,“你帮我装葫芦!”慌得文徵明忙道:“在街上不可如此!不可如此!”把她乐得前仰后合。

回到文府,文徵明即刻让文庆去问徐祯卿,跟着文庆来的还有徐祯卿的书童徐松。

徐祯卿回话是:“账房先生还不曾找到,请将五两月饷先送与杨少安先生。况且即使找到亦不妨,但请他先到府中读书便可。”

顾湘月在文府的日子,有三套新衣裳,都是文徵明亲自去成衣店买来给她的。一套粉红色、一套浅蓝色、一套月白色。这几件衣裙她穿起来漂亮又合身,由此可见,文徵明品味不错。

但他自己穿来穿去总是那几件旧衣衫,不是打了补丁便是褪了颜色的,若是府中有客人来了,他才会换上崭新的衣服去招待会面。

在顾湘月看来,人只要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文徵明清俊修长,破衣服也遮不住气质,只不过他穿着旧衣裳,她却三套崭新的衣裙,也说不过去。

于是她悄悄地去将粉红色和月白色的两套袄裙当掉,给他买了一套新的衣裳。

拿给他的时候,他诧异道:“你哪来的银两?”顾湘月照直说了,他说道:“可是不喜欢那两套衣裳么?”

顾湘月道:“哪里!喜欢得很!你问这话真让我伤心,你半点也不懂我!我是看你总不穿新衣服,我却里里外外一套新,你知道心疼我,我就不知道心疼你么?反正你喜欢穿蓝色,我也留件蓝色就可以了,咱们穿情侣装!”

文徵明心中温暖,微笑道:“何谓情侣装?”

顾湘月笑道:“就是一对男女穿着看起来差不多的衣服,这就是情侣装!别人一看,就知道这两人是一对!”

她说完自己脸先红了,文徵明也随之脸红,却笑道:“男子可穿的颜色少得可怜,莫非你往后都随我穿么?身为姑娘家,当尽情打扮才是,以往母亲总是遗憾膝下无女,否则她便可做些漂亮衣裙打扮女儿,你却要随我穿这些素暗颜色,何苦来?”

到了翌日,他又让文庆将那两套袄裙买了回来,依旧交给顾湘月。对她说道:“他日你是要嫁进来的,现下知晓也不晚,实则我并非贫寒,素日里开销小了,我便只是随意绘几笔花鸟兰竹扇面拿去当几两银子,若是开销大了,便绘一些山水图卷。我也不求锦衣玉食,故而穷可穷过富可富过,你来的这些日子,可曾见家中三餐不继?不曾吧?在家中不见外人,即使破旧些也无妨。待你嫁了过来,自然有另外一番景象。只是你若嫌弃,我穿新衣裳便是。”

顾湘月忙笑道:“我是那等捱不得穷吃不得苦的大小姐么?你喜欢节俭,我也喜欢,那句话是怎么说的?生前纵有家财万贯,死后也不过占三尺黄土。我就喜欢你这话,没拿我当外人。我哪里嫌弃你了?你自己穿旧的,却给我买这般华丽的衣裙,足见你怜惜我。再说,人家看你妻子穿得这般气派,便知你只是节俭,而非贫寒,多好!你在我面前随便怎样都行,什么都不穿也行!”

文徵明一阵愕然,顾湘月看他神情,吓了一跳,忙道:“你别生气,大不了我以后说话收敛些!免得你早晚厌恶了我。”

文徵明微笑道:“俗语说本性难移,你还是别改罢,横竖漫漫一生,我早晚会习以为常。”

顾湘月笑着去呵他痒痒,“你少来打击我!”

这夜,苏州下起绵绵细雨来,一直到早上仍未停。

顾湘月起来,见小雨飘飞,便跑到池边去看荷塘雨色。

文徵明走了过去,将披风披在她肩上,道:“你要看雨,也该多穿些才是!若是着了风寒,须不是耍!”

顾湘月随他走到小亭中,见亭中放着一台古琴,奇道:“你也会这个么?”

他在琴前坐了下来,笑道:“弹得不好,逸卿才是个中高手。”

顾湘月不懂音律,但觉旷远悠扬,清冷入脾,听得痴了。

待他弹完一曲,笑道:“公子曾对我说什么妙解音律雅擅词章,说的就是你吧?”

“这是柳永的雨霖铃。”文徵明缓缓道:“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湘儿,可还记得我送你与逸卿乘舟去?那时在岸边看着你,我忽然想起这词来,直是满腹愁绪。”

顾湘月拿过他的折扇来,用手帕包住上头,伸过去笑道:“下面我们来采访荣获江南四大才子称号的文徵明先生。请问文公子,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我这位姑娘还不错的?”

文徵明啼笑皆非,看着那折扇道:“这是何物?”

顾湘月道:“这是话筒,你不认识,请文公子回答。”

文徵明摇摇头道:“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你要我交代,我从何说起?兴许是在客船中你要我说后会有期时,兴许更早。只是当时或有情动,我也只作偶然,若是之后不再与你相遇,想必这情怀便会渐渐淡去。只是当我垂垂老矣之时,回望这一生,定会想起你来。”

顾湘月笑道:“那我是你的初恋么?”

文徵明道:“初恋?何解?”

顾湘月道:“就是你第一个喜欢的女子。当然,父母亲戚朋友不算,我指的是感情。”

文徵明点头道:“你自然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子。”

顾湘月道:“那么请问文公子,对于大家投票选举你为江南四大才子,你有何感想?”

文徵明叹道:“论江南才华出众者何其之多?我哪里当得起?逸卿、子畏、老祝才是名副其实。湘儿,你问来做什么?”

顾湘月笑道:“周公子也曾说你与唐公子、祝大爷才是名副其实。你们太谦虚了,那么文公子,你的择偶条件是什么?”

文徵明道:“是你。”

顾湘月顿足道:“你不能说我,我是记者。你要有个固定的标准才行。”

文徵明道:“记者是什么?”

顾湘月笑道:“别打岔,这不是重点。”

文徵明仔细地想了想,笑道:“杭郡有佳人,名顾湘月。伊容夭夭,秀眉如柳,俏目生姿,性异而巧,此徵明以为良也。”

顾湘月想了想,笑道:“我也会说。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我背得对么?”①

文徵明点了点头,心中柔软异常,将她揽在怀中,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依偎着。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释:出自【诗经】,美丽雄鸡徐徐飞,鸣声起伏在林间,诚实善良心上人,朝思暮想劳我心。

☆、初定良缘

在文府已是半个多月了,不见周文宾来,顾湘月想着周文宾的伤应该早已痊愈了,心中只道周文宾恨她怨她,不肯原谅她,一连几天都睡不好,早早地她就起来在苑中溜达。

苏州的七月非常炎热,清新的早上最是自在。

她喜欢竹子与荷花,想必文徵明也喜欢,文府别的不多,最多的就是湘竹与荷花。竹子不仅形态好看,并且一向拿来比拟高风亮节宁折不弯的文人,荷花也一样,有高洁的品性,美丽的外观。

她觉得文徵明他们都是这样的人,都说文人相轻,但在他们之间却只看到惺惺相惜如异姓兄弟一般的情谊。

她想作诗。

周文宾教过她平仄格律韵,但即使懂这些,要写诗词也不是信手拈来的,盯着竹子想了半天,道:“竹叶萧萧……竹叶萧萧……”

“落叶萧萧苦竹深,茆屋斜日绕双禽,棘丛岂是栖身地,三月春风满上林。”文徵明走了过来,手中抱着两卷空白宣纸,顾湘月笑道:“你们作诗想都不用想?张口就来?”

文徵明微笑道:“哪里?只是平常便有些思量,故而用时才可随口而出罢了。你看最后一句,三月春风满上林,眼下是五月,这是我早些时日作的。回房吧,早晨风寒,你身子才刚好了些。”

顾湘月笑道:“那就改成五月春风满上林,然后送我,算是我作的诗,成么?”

文徵明笑道:“五月还是春风么?改头不换面,也太不成话。”

顾湘月道:“你要去哪里?”

文徵明道:“昨日送了一些纸来,我着过了墨,纸质尚好,打算送一些给子畏与老祝用。你别跟我去了,在家好好休息,我若在子畏家呆得久了,中午你别等我,想吃什么与英嫂说就是。”

彷佛已看到一生幸福而平淡的生活了,顾湘月心里暖暖的,抬头看着他,“小书呆,你会一辈子都陪着我么?”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文徵明凝视着她,目光温柔。

顾湘月一笑,牵住他的手,“明日不是粽子节么?我想吃粽子。”

“粽子节?”文徵明正容道,“湘儿,你不能这样说,端阳节有其深刻意义,是为了纪念屈原,有唐代文秀的诗为证‘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若是称粽子节,便有失计较了。”

顾湘月从小到大一向就很喜欢开玩笑,谁知道会因此受文徵明责备,她撇着嘴道:“那月饼节呢?月饼节也不能说么?”

文徵明道:“是中秋节么?那般一个光风霁月的日子,说作月饼节,不是焚琴煮鹤么?”

顾湘月赌气不语,甩开他的手,“是啊!我是俗气的人,可不懂这些高雅!哪里配得上你这知府公子?不理你了!”

“你不理衡山可理我么?”一人笑吟吟迎面而来,神清澈肤,秀眉生俏,正是周文宾。

文徵明与顾湘月都迎了上去,文徵明笑道:“听说你被周伯伯扒下了衣裤好一顿痛打,这就能下床了?”

周文宾笑道:“早已好全了的。衡山,你如今也学得这般损人?闲话后谈,可方便带我去拜见老伯母?”

“有心了!请!”文徵明笑道,

顾湘月缩在后面,她心中愧疚,不好意思见周文宾。

周文宾回头道:“湘儿,你也来。”

顾湘月只得跟了上去,进了后园,文老太太正在清雨的陪同下在苑中赏梅,文徵明道:“母亲,逸卿与湘儿来看母亲了。”

周文宾深施一礼,笑道:“老伯母,文宾前次入府而未曾拜见,失礼之处还请恕罪。”

顾湘月在旁裣衽一礼,道:“老太太。”

她行的还是仆婢之礼。

老太太满脸笑容地端详了两人一遍,拉着周文宾笑道:“文宾不必多礼,家中令尊令堂可好?”

“回老伯母,家父家母安好。”周文宾又施一礼,他拉过顾湘月,笑道:“老伯母瞧着这丫头可好?”

“好!我瞧着像你那妹子文燕,”老太太笑道,“就是今日看起来腼腆了些。”

文徵明在旁暗想:这丫头必是自己来看过母亲,她果然一心一意肯嫁给我了。哎,方才我说她,果然说重了么?

周文宾笑道:“老伯母眼神端的厉害,正是神似小妹,家母当时见到她便触动了情怀,有意将她认了女儿。如今既然与衡山两情相悦,回杭州后便着手办了,老伯母说可好?”

“自然是好!”老太太笑叹道,“只是犬子行事荒唐,教贤侄见笑了。”

“老伯母说哪里话来!”周文宾微微一笑,“湘儿这丫头小侄是知道的,虽说家境不太好,但她自己却爱读书,人也机灵勤快得紧,小侄瞧着怜惜,便有心将她许配一门好人家,想来想去,竟是衡山最佳。只说待正式收做周家女儿后再来提亲,免得师出无名,谁知王老相国却捷足先登,小侄这才慌了。好在衡山心里是有湘儿的,此次衡山虽莽撞了些,到底也是想为老伯母娶回一房知根知底的儿媳,情有可原,还请老伯母休要责怪衡山。”

“正是如此,我才不来怪他!”老太太瞪了儿子一眼,“吴惟谦与外子交情甚厚,如今先应下亲事又拒,你文伯伯怎不发怒?只好我修书一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盼他就此作罢。”

周文宾道:“老伯母与衡山无须担心,小侄已写信给家父,家父与文伯伯交情匪浅,文伯伯总会看在家父份上既往不咎。家父曾经感叹舍妹文燕去得早,否则定要招了衡山来做东床快婿。家父对衡山一向交口称赞,若是衡山与湘儿亲事得成,真是皆大欢喜。”

他取出一个小盒子来,“这是家母命小侄带来的一对玉连环,权作信物,此事虽于理不合,还望老伯母看在文周两家交情,通融则个。”

“贤侄这番话就见外了,”文老太太收了盒子,温和笑道:“你这孩子我十分喜欢,周文两家联姻最好不过,还是文氏高攀了。”

“老伯母千万别说这话,家父与文伯伯多年同僚,小侄与衡山也是垂髫之交,这才是天作之合呢。”周文宾忙笑道,“如此小侄便告辞了,还请老伯母早遣衡山前往杭州,小侄恭候衡山一同赴试。”

“一定,烦贤侄代我问令尊令堂安。”老太太将他送到苑门。

“老伯母请留步!”周文宾深深一揖。

走出后园,他伸手笑道:“衡山,信物拿来,我好交差。”

“小书呆已经给过我了,就是那块玉佩。”顾湘月忙道。

周文宾愣了愣,道:“如此便告辞了。”

文徵明道:“何不多住些日子?”

“住不得了!”周文宾道,“必须尽快请家父家母收湘儿做了女儿,以堵众人悠悠之口。惟谦先生倒也罢了,王老相国那性子你还不知?但凡名不正言不顺之事,他不遇到则已,否则定有一番话说。”

文徵明作揖相谢道:“逸卿,有劳你了!待春闱过后我便补上三媒六聘,以正此事。”

周文宾笑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文徵明叹了一声,道:“霁月入樽,花饮何如自饮?”

周文宾一笑道:“繁英飞卷,假梅却似真梅。”

顾湘月听得一头雾水,不知他们打的什么哑谜。

她见周文宾作揖道别,刚要跟着走,文徵明轻轻喊了她一声,道:“湘儿,别再生我气了,我往后不再说你了。”她顿时眼圈一红,摇了摇头,哽咽道:“我怎会真的跟你生气?”

她走上前去抬头看着他,说道:“我若生你气不要你,等同于不要自己。我是生自己的气,达不到能够配得上你的高度,但我会努力的,以后我会注意说话,你别老挑我毛病就好。”

她说完转身走了,文徵明回味着她的话,出神良久。

作者有话要说:  

☆、误会消除

回去的一路上,周文宾一句话也没说,他始终偏着头看着舱外,俊俏的脸上毫无表情,顾湘月想哄哄他,又不知从何说起,默然地跟着他回了家。

回到淸湘居,她刚想开口,周文宾却先说话了:“你知我恼你什么?不是你舍我而取衡山,而是那晚我替你出主意,你推托不肯,这厢却自己去寻衡山索要信物,真是……真是成何体统!”

他拂袖坐了,神色愠然,又说道:“女儿家名节何等重要,他日你便做了周家小姐,总有好事者将此事传扬开来,再加油添醋,莫说是你,便是周氏也抬不起头来。”

“公子你误会了,”顾湘月哽咽起来,“我即便如何不懂规矩,也不会如此不知好歹。我当时不告而别,确实自知与他成亲无望,又不想委屈你,索性打算回到家乡,自此闭门不出,终身不嫁。我只是想找他要件东西作念想,见他那玉佩经常随身携带,便要了来,当时并未说是信物。我与他辞别后,是许漠尾随于我,抢我财物,将我推入河中,险些淹死,我不骗你,我都被小鬼拿链子锁了去了,一路上还经过了那些令人生畏的地狱,我清清楚楚地看到生前谗言污蔑者被割舌头,那些个妇人在那跪着喝污血,还有好些都记不清了。后来是人家把我捞起来放在河岸上,文兴看到了跑去告诉小书呆,将我抬回文府。我在文府病了好几天,后来才清醒过来。小书呆的意思本不该让我留在府中,这些道理他哪能不懂?他是想让文庆将我送回杭州来,只是念我身体虚弱,不能舟船劳顿,又怕你担心我,这才先写信告诉你请你来接我。上午我说玉佩是信物,只因那玉佩贵重,我既弄丢了,怎能再让小书呆再给信物?公子你也知道,文府本来就不富裕……”

她想了想,拨着头发道:“公子你看,这里还有好大一个伤疤,是许漠当时用石头砸的,我真不是骗你,你别生气。”

周文宾仔细一看,果然还有个李子大小的新鲜伤疤。她险些死了,自己却还这般责怪她,不由内疚不已,道:“实在可恨!衡山只在信中说发生了一些事,却不料这般严重,可曾报官?”

“公子,饶许漠一次吧!”顾湘月恳求道,“小书呆也说报官抓他,可是他不仁我不能不义,毕竟我跟他相识一场,就饶他这一次,算是两清了,好在我也没死不是么?”

周文宾脸色缓和下来,温言道:“湘儿,是我错怪了你,我不该未曾了解详情便责备于你。你身体好些了么?还有哪里不舒服?你被他害得险些死了,却肯饶过他,固然是你心地良善,但你须知养虎为患啊。”

“公子,你原谅我了?”顾湘月喜道。

“看你!”周文宾微笑道,“你心中喜欢衡山,我早已知晓,怎能怪你?去长洲之前我已写信给父亲,待他回信后便办。明日我让丫鬟将西苑楼收拾出来,你搬过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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