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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回“制灯谜贾政悲湖语”中,宝软的谜语是:

作者:邓云乡 当前章节:139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6:41

“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

这个谜语暗示了宝玉、宝钗的婚姻结局。在高鹊续书和改编的电视剧中,宝玉的结局和贾府的命运都是联系在一起的。高鹊写了抄家,但宝玉在变故中未受任何委屈。这就使读者和观众对宝玉的结局形成了历史的固定看法。但根据前八十回故事情节发展的逻辑,抄家之后,宝玉不可能没有困苦贫穷等必然遭遇。

在俞平伯先生考证发现的曹雪芹未完成的《红楼梦》八十回以后的残稿中,宝玉也确是贫穷之后再出家的。因此,电视连续剧中贸府及宝玉最后的结局大概如此──

宝玉、宝钗成婚的时候,勿报元春薨了。噩耗传来,贾府上下惊慌失措,贾母也昏过去,接着死了;接着抄家,入狱……似秋风扫落叶一样,厄运接题而来,宝玉就这样,急速地走上他的无限沧桑、不堪回首的结局──消失在“白茫茫大地”中了……

电视连续剧《红楼梦》,宝玉的结局处理得好不好,有待于观众的评议争论。我感到这样处理是合乎情理的。结局悲惨中沿门托钵,正写透了封建社会的炎凉世态。

《红楼梦》是一部博大精深的不朽文学巨著,而且又很遗憾地是一部残书。前八十回的艺术境界,探之不尽;八十回后的佚文迷茫,遗恨无穷。改编为电视连续剧,如从美学、艺术的高水准来对照原作,自然还有很多差距,只是从全面展开《红楼梦》故事上,从表现《红楼梦》的历史社会意义上,从普及《红楼梦》这一民族文学遗产上,电视剧较之以前各种形式的改编推进了一步,作了一件对继承民族历史文化、丰富人民文化生活有建设意义的工作。

悲金悼玉的《红楼梦》──谈电视剧《红楼梦》后四十回的改编

火似洪炉九转丹,红楼梦寐亦艰难。

未必多情岂有待,偶闻消息已阑珊。

曹焕遗恨成千古,兰墅风流本责官。

穷愁剩有文章在,收入荧屏作画看。

几年惨淡经营,电视连续剧《红楼梦》摄制完,开始播放,与观众见面,要接受社会的考验与评价了。消息传来,作为一个参加这一工作的人,感到莫大的欣慰,也有不少感想。三年来,辛勤拍摄的情景,历历如在眼前,正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试问读者,这能不情动于衷吗?如此,不免有点诗意,这样就写了几首诗,上面抄的就是其中的一首。这篇短文就想从这首诗说开去。

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现在社会上一般都知道,前八十回是曹雪芹原著,后四十回是高鹦所续。高鹊续书一般说来正成功的,但较之前八十回终究差着一大截。再有在近几十年的红学研究中,从几种珍本残存的“脂砚斋”、“畸统文 ’评语中。了解到一些曹雪芹生前对八十回后故事的安排,甚至还有写出来的稿子,如“狱神庙”回,但在当时就迷失了。这些红学研究的成果,便为电视连续剧《红楼梦》的改编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就是八十回后的故事,不按高鹊续书改编,而按照红学研究中探索到的情况改编,这样或者更符合曹雪芹原来的写作意图。这是一个大胆的设想,艰巨的工程,也是一个冒险的尝试。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一百二十回《红楼梦》,作为一部完整的书,已经流传了二百多年了。发现后四十回书为高鹊所续,这也是六十多年前开始的新红学家所研究的结果。《红楼梦》后四十回的故事,对社会上来说,虽然不是历史,但也好像历史事实一样,早已深人人心,被人认定了。现在改编为电视连续剧,按照老路子走,把高鹊的后四十回按顺序加以改编,自然方便。但一是炒冷饭,难以出新;二是更重要的明知不是曹雪芹原文、原意,为什么还要照搬,为什么不能运用红学研究的成果加以改编呢?

不按照高鹊续书改编,难题首先在宝玉、黛王爱情,宝玉、宝权婚姻上。争论的焦点首先也在此。

高鄂续书,是让宝玉再失玉、生病痴呆,黛玉也生病、病中听到宝玉提亲的消息,玉熙凤定计娶宝软时,让雪雁来送亲,骗宝玉,说是黛玉。这样宝玉、宝钗花烛之夜,满湘馆黛玉绝命之时,形成对照,造成悲剧结果。高鹊写这几回书,也费尽了苦心,也有它较强烈的艺术效果。但是仔细分析,就感到勉强了些。人物性格和前八十回所表现,并不十分统一。宝玉再度失玉、神智不清,是重复摸仿前八十回所写、即二十五回“通灵玉蒙蔽遇双真”、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莽玉”等情节。还有他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第四四宝饮上京时,曹雪芹明写其目的是“世宦名家之女,皆得亲名达部,以备选择”。薛蟋来京第一件要事就是“送妹待选”。宝钗本来是要皇帝选进宫中去的,而且要把名字报到“部”中。这一点后面并无任何交待,就和宝玉在王熙风的“奇谋”下成婚了。再有高鹊续书中,宝玉成婚,紧接元妃薨后,正在“国孝”期中,似乎也未注意到。凡此等等,高鹊续书的这些情节是经不起推敲的。

电视剧《红楼梦》把这些情节改为宝玉、黛玉定情,宝玉离家外出。黛玉病中听到宝玉提婚消息先是自己病有起色,不久又无意中听到宝玉在外面道到意外不幸身亡的消息而绝望,病情加重而死去。宝玉意外脱险归来,黛玉已死,悲痛万分。奉元妃旨,宝玉、宝钗完婚。在宝玉、宝钗吉期洞房花烛时,忽报元妃籍去。紧接着贾母也昏了过去,不久也去世了……

电视剧宝玉、黛玉、宝钗三者的关系,黛玉之死,宝玉、宝钗成婚,按照上述情节发展,还是比较合理的。贾母去世之后,接着便是抄家、宝玉入狱等情节,宁荣二府一败涂地,老爷哥儿们都柳装入狱,最后宝玉沿门乞讨,巧遇袭人,又独自出走,消失在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中……完成一个彻底大悲剧的结局。

《红楼梦》是流传了二百多年、家喻广饶的文学巨著,电视连续剧如此改编,在社会上肯定会引起热烈的争论,我感到这是非常好的事,我衷心地期待着。

耦园思绪──我与苏州的断想

在僻处苏州古城东隅的耦园中,幽静的听橹楼畔,两大株烂漫于早春风雨中的山茶花已经开谢了,嫩红的落花铺了一地。这是一年花事中最早飘零的残红,虽然坠地无声,似乎也震撼着某种多愁善感的少女的心……看,一位身穿鲜色古装衫裙的少女,正把落花轻轻地、一朵朵地拾起,放在花囊中……远处,穿着牛仔裤的八十年代健美女郎好奇地望着……这一切似乎都非常和谐。原来,这是电视连续剧《红楼梦》剧组正在拍摄黛玉拾落花的镜头。

我滥竽为剧组的顾问之一,因在几南拍外景,离我工作地L海较近,便也被邀来凑热闹,跟现场。在现场上,偶然跟在导演王扶林同志处看看监视器荧光屏上的画面,而大部分时间,却在现场上闲看看。人在闲着的时候,大脑往往闲不了,说句漂亮的雅言,叫做浮想联翩;说句日常的俗语,就叫七想八想吧。总之脑子不会停留在一个点上,而是现代的摩登镜头──意识流。人,就是这样的奇怪,常常会想着这个,忽然又跳到那个……那个,也许又回到这个。

闲看着“林黛玉”拾落花,自然想到花,忽而又想到园,又想到数年前第一次来耦园吃茶的情景,杂七杂八……忽然想到我到过多少次苏州了,自然有个数字,但一时算不清了。而鲜明的记忆,是永远不会忘记的:1984年2月初,正是癸亥年腊月二十七日,下着大雪,我赶到苏州,住在姑苏饭店,把好多友人从烧年菜的厨房中、热灶畔,硬请了来开会,请他们支持,作在角直拍《红楼梦》序集的准备工作……1953年秋,我来到苏州,在桂花甜香的飘拂中,慢慢走过狭窄而深长的平江路(说是“路”,实际只是一条石子深巷),去到一位长辈家中,吃从陆稿荐买来的包在新鲜荷叶里的粉蒸肉,喝从元大昌买来的善酿酒……悠悠岁月,花开叶落,前后已三十多个寒暑了,剩下了些什么呢?我在想着:是缘分?是情意?是友谊?

作为一个异乡人,不但现在,即使在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这有“天堂”之称的名城,也丝毫没有作客之感,而是象回到久已憧憬的故乡一样。十来岁时,在古老的北京作小学生,同座的就是苏州大儒巷名门潘家的于弟,儿童的心理是天真的,情谊是无邪的。那时他初到北京只几个月,说话带着浓厚的吴音,总是深情娓娓地向我讲述他的故乡。放学时,同路回家,先到他北京的家,后到我家。大家在当时的文化古城都是客居,他说着家乡的话,我听着也似乎份外亲切,对这闻名已久的“天堂”,也充满膝俄的憧憬和爱了。而当时谁又想到,若干年后,我真的会到他的家乡,多少年来,始终是他家乡的常客;而这个真正的苏州人,却再未回到他的家乡。这又是谁注定的缘分呢?

有缘分就有友谊,有友谊就有情意。我与苏州、苏州与我,有多少旧事可思,有多少情意可说呢?缘分深,友谊多,情意厚……

苏东坡把人生比作“雪鸿”,说什么“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这似乎是慨然言之。我一直对这种虚无缥缈的“偶然论”未敢苟同,总想着人生有它的偶然性,似乎也有它的必然性,这是相对的,也是辩证的。因之我更喜欢“路忆曾经处,桥怜再渡时”的意境。这不是人生的短促道路上,随时足以引起安慰的意境吗?我走在太监弄,会忽然想起在“吴苑”吃茶的情景,那嘈杂的人声,提着大铜壶穿梭般地跑来跑去泡茶的堂伯的影子,那卖眼镜、卖香烟、卖瓜子、卖粽子精、卖牙签、卖挖耳勺、卖木梳、卖话梅、卖……这些情景,也─一浮现在我眼前。这些都没有了,取代的是王四酒家、得月楼、松鹤楼后门的雪亮的小轿车……变了,大变了!

我站在虎丘门口,看着那么许多人,那么许多车,那么许多店,卖点心的、卖水果的、卖甘蔗的、卖眼镜手杖的、冲印彩色照片的、卖酒饭的、卖土产的、卖衣服的……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三十多年前步行逛虎丘时那种冷落的情景,眼前……

变了,大变了……

昨天、今天、明天,苏州和我,我和苏卅……我断断续续乱想着,时间太久,事情太多,话旧的内容太丰富了,眼前的春色太醉人了,未来的期望太美好了。一团思绪,一时闲谈,一分友谊,一种情意,记下片断,一鳞半爪,也算文章吗?未免让您见笑了……

1986年 4月 18日于水流云在轩南窗下

“红楼”电视与苏州

电视连续剧《红楼梦》春节试播六集后,经综合各方面意见,适当修改,于五月二日正式播映,而且是北京、香港同时播放,必将引起海内外更强烈的反响,盛况可谓空前矣。

这个题目出的很好,倒不是因为林黛玉姑娘原籍苏州,或者甄土隐家住阎门外十里街仁清巷,而是另有缘故。这个缘故不单是《红楼梦》的,而是“红楼梦电视剧”的。说的再明确一些:电视连续pJ(红楼梦》的拍摄成功,有不少地方都是在苏州有关单位和友人们的支持下完成的。

一九八四年春节前数日,因受剧组之托,匆匆赶到苏州,要布置一条二百多年前的小街──-《红楼梦》中写的“这间门外有个十里街”。小街大概是象征“七里山塘”的山塘街吧。街上都应该有些什么店铺、什么摊贩呢?

老友王西野兄帮助我,在姑苏饭店灯下开了个单子:什么卖桃花坞年画的呀,卖虎丘泥人的呀,支着绣床卖绣品的呀,卖糖粥的骆驼担呀……以及卖花、卖鸟、测字、算命等等,一下子罗列了几十种。这些二百多年前的摊贩,那里去找呢?决定第二天邀请几个朋友开个会。

第二天正是腊月二十七,天又下着雪,包了个车冒雪把不少同志从正在烧年菜的厨房中请了来。大家一听说拍“红楼梦”电视剧,都感到很兴奋,愿意主动帮忙。

苏州市广播电视局、园林局、苏州刺绣研究所、苏州博物馆……等单位的领导,都来参加,都给予支持。刺绣研究所主任、刺绣专家徐绍青兄把所中珍藏的乾隆年间桃花坞木版年画,康熙、乾隆年间的绣品,帐沿、衣裙、荷包等都拿了出来,并由研究所中年轻的女刺绣家担任临时演员,摆摊表演。苏州博物馆领导也拿出了馆藏清代虎丘泥人摆摊,并由馆中一位会捏泥人的老先生临时表演……现在在荧屏上,看到“十里街”、“甄士隐”门前的摊贩,不禁想起前景,历历如在眼前,好像是昨天的事。

这年二月下旬,在角直开机;细雨檬漾中,小沙弥打着灯笼,送贾雨村上京赶考,撑着伞的贾雨村,顺着一条深巷,越走越远……那是那里呢?角直保圣寺前小弄,也被映入红楼荧屏了。

一九八五年春天,电视剧《红楼梦》剧组又一次来苏州,在香雪海、艺圃、耦园、虎丘等处拍戏,苏州各方面的朋友,又给予了热情的支持。

“花落水流红”,观众在屏幕上注意到水中的落花吗?那漂在流水上的片片残红,大都是一九八五年春天香雪海梅林中的落花。时间逝去了,流水东去了,残红也无处寻觅了。但在荧屏上却留下了那样真切的形像,这似乎也真要感谢现代电视的科学艺术魅力呢。

黛玉拾落花,把一朵残红,托在掌中注视着……那样珍惜,那样多情,这是什么地方的落花呢?──告诉观众,这也是珍贵的苏州友谊呀!那是僻处城东的耦园听橹楼前的一朵山茶花,被林姑娘轻轻拾起来了……拉杂写来,几不成文,但就我个人所知,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与苏州的友谊、感情可说的太多了。

“红楼”电视与东北姑娘

《电视与戏剧》霍雅君同志来约稿,我一问她,知道是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辽宁分会办的刊物,地址在沈阳──也就是曹雪芹时代的盛京,所谓“清代的发祥之地”,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好题同,那就是:

东北姑娘与《红楼梦》,或者是“《红楼梦》与东北姑娘”。那一个放在前面都可以。这一点不必请目前流行的名单学专家召开专门会议研究先后。闲话少说,书归正传:

当然,我还要先作个说明,就是我所说的东北人,是指当代的东北人,而不是指曹雪芹的祖宗──从龙入关的旗鼓牛录章京曹振彦,以及《清史稿》记载的“曹寅字栋亭、汉军正白旗人,世居沈阳,工部尚书签子”等等。再有我在此文说的《红楼梦》,也限制在《红楼梦》电视剧的范围中,不及其它。说的更明确一些,就是现在的东北姑娘与电视剧《红楼梦》。

一句话:现在的东北人──具体说,是东北姑娘对电视剧《红楼梦》是作了很大贡献的。

二百多年中,倾倒了多少少男少女的林黛玉、林姑娘、林妹妹──也就是那多愁善感的滞湘妃子,出现在红楼电视屏幕L的就是东北姑娘,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了。这里不妨再说一句,就是鞍山话剧团的青年演员陈晓旭同志,初上荧屏时,是位十九岁的姑娘。

我认识晓旭,是在一九八四年四月末。当时剧组集中四面八方应召来的青年演员办训练班,讲《红楼梦》和表演艺术,地点在北京古老的圆明园旧址,大水法后而个招待所里。这不知是什么单位办的招待所,在这么好的环境里本来可以办成一个十分完善的招待所。可是管理不善,后来闹了住客食物中毒的大新闻,也使大观园中的待选姐姐妹妹们大吃苦头,不少人被救命车送入了医院。“吃苦头”的自然也包括“林妹妹’晓旭在内,但她是否入医院,后来我忘了问她了。写到这里,偶然想起,顺便插上一笔。

不过,我虽然也住在这里,却没有吃苦头,因为我只住了半个多月,就回上海了。这次险情是在我走了之后发生的。

我给她们讲了不少次课,课余时间或在室中闲谈,或去圆明园荒僻的小路上散步,看看亭台楼馆的遗址,镜子般的一区一区的水面,冷落的无人观赏的桃花……正足发思古之幽情,想红楼之意境,给她们安排的这个学习环境,的确是很理想的。

不过当时我和晓旭同志接触不多,只是讲课、吃饭时见面客气地打招呼,再说当时还未定角色。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她就是──林妹妹呀!

我因上海有事,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隔开两个来月,我重回北京来剧组,在八大处北空招待所,这时角色已定,陈晓旭就是林黛玉了。这是训练班的后期,演员们一边听课,一边准备小品,一边写角色自传。我似乎是“荣国府中清客”般地住在那里,也讲课,也帮导演观审小品,也你也们有所与的角色自传,这样与各个演员接触频繁,更熟悉了。

晓旭同志在整个学习期间,都是十分认真的。社会上观众,一般爱说美不美、漂亮不漂亮。其实就演员本身说,更重要的是性格和气质,是否接近于所演角色。现在电视《红楼梦》已播出了,观众可以看看,晓旭同志是否就是各人心目中的林黛玉,是否就是你朝思暮想的林黛玉,请大家评论罢。如果问我,我不能说“等於”,只能说“神似”。

八四年十月在黄山脚下太平湖,拍“黛玉北上”,八五年春天在苏州香雪海、耦园拍“黛玉葬花”,以及在北京大观园、淀山湖畔上海大观园、杨州瘦西湖……数不清的宝、黛所到之处,在一起拍摄两年多时间里,总地说一句话:荧屏上的林妹妹是《红楼梦》中的林黛玉。镜头外的陈晓旭是生活中的陈晓旭,是一位平易近人、作戏认真的女青年。如果不演林黛玉,作其它工作,那也和一般能干的青年一样。一九八六年九月在正定“荣宁街”拍秦可卿出殡等大场面时,有八百名群众演员,分个若干队伍,都由各队领队负责带领,晓旭也被任命为一名带领临时演员的“小官”,在大太阳底下,尘土飞扬,一遍又一遍地排练着……那里又象“林妹妹”呢?这是晓旭工作朴实、认真的可爱处。类似这种小事情,三年中,是很多的,无法细写,举此以见一斑吧。

如问花絮,那就更多。她是位聪明姑娘,如用江南话说:她是“冷面滑稽”的能手。有一次在苏州耦园现场上,她取笑一位穿编幅衫的女士说:“象一个鸭子,呱、呱、呱、……”一边说,一边还举起双臂作动作,极为传神,被嘲并者还不知道呢。

顺便告诉读者一声,晓旭很爱写诗,也写了不少,但很保密,轻易不给人看。希望不久的将来,能读到她的诗集。

和晓旭同志握别已三个月了,岁暮天寒,在遥远的江南,致以珍重的问候吧。

东北籍的演员,第二位值得一提的是哈尔滨京剧团的刘继红同志,她在《红楼梦》电视剧中饰演“小红”。

小红,在大观园中,是一位性格特殊的姑娘。在怡红院中,人材济济,她虽然美貌灵利,生性要强,但难与袭人、晴曼等争一日之长,长期屈处在打杂”(头行列之中。偶然机会,给宝玉端茶,却又受到跨月等人奚落。宝玉有意接近她,却又顾忌袭人、晴斐等人,只能在走廊上隔着海棠花望她。曹雪芹的如椽巨笔把文学艺术境界在这种地方作了极为充分的表现,脂砚斋在其柔情迷们、诗意荡漾处批云:“此非‘隔花人远大据近’乎?”

刘继红同志就演这个在诗境中引起宝玉可望而不可及的”丫头小红。

照晴雯的话说,小红是爬上高枝了,因灵牙利齿,传话清楚大得凤姐赏识,成了当家胜二一:奶奶的身边丫头的一员。冉。白山峰腰桥眉目传情,罗帕投赠,小红与“后廊下的全哥儿”贾芙种下爱的种子……这样一个玲珑妩媚的小人物,在现在的《红楼梦》中,却象彩幻般地只短暂地出现,没有得到应有发挥,只在“庚辰本”眉批中留下畸笏叟的批语:

“狱神庙回有首雪、红玉一大回文字,惜迷失无稿,叹叹。”

《红楼梦》电视剧不满足于高鹞的续书,编剧据“脂砚斋”、“畸笏叟”等人的评语,对八十回以后的故事发展,作了适当的改编,尽可能表现曹雪芹的原意。因而电视剧中的小红,在后面有充分的发挥,大大丰富了人物的形像。刘继红同志演小红,戏是很重的,场次也是很多的。她基本上把这个有棱角、多面型、又心地善良的少女形像演成功了。

我与继红认识,也是在一九八四年圆明园演员训练班上。一头有着俄罗斯血统的闪着金色的秀发,眯着小眼睛,一口东北腔的普通话,有说有笑,还只是个十八九岁、带几分稚气的孩子,又爽朗,又腼腆。在五一劳动节的晚会上,大家要她表演节目,却调皮地跑开了。却又暗暗拉我到隔壁讲课的屋子中,为我一个人唱“小放牛”,在老师面前她不感到拘束了。在大家和较为陌生的几位领导面前,她当时还真感到怕羞呢。

一九八五年春天,剧组南来拍戏,继红同来,八九个月没有见面,小姑娘老练多了。这时正在热恋中,苏州──哈尔滨,一个长途电话,能打半个钟头。

有一件趣事:在杭州住在一家招待所中,比较乱,她们隔壁房间,几位南方客人,夜间很晚了,不睡觉,又噪又闹。演员拍戏,一天很累,第二天要赶早化装,被这批不文明的客人噪得不能安眠,气坏了刘继红,站在走廊中和他们大声讲理,高叫要“切磋切磋─一”这群人突然被这位美丽的东北姑娘镇住了,瞪着眼睛望着她,不明白“切磋切磋”是什么意思。自然产生了恐惧感,老老实实关上房门安静地睡觉了──剧组中传为笑谈,很佩服她有办法。

继红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这年秋天在四川灌县拍戏,用一周多时间结了一件黄色粗绒线连衣裙,颜色、样子都十分好看,典型的今年国际流行色。继红总在追赶着世界新潮流。

今年八九月间,在正定,她拿了一份短篇小说的草稿珍重地让我看。我仔细地读了,写的是一个少女初恋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形像,都能站得住,虽不十分细腻,但亦有其感人处。这似乎是她的处女作,我希望她进一步加工写得细些。她思路清晰,有文艺天分,如从事文学创作,不断努力,是有前途的。有那个刊物愿意发表她的处女作呢?

继红和晓旭相比,略少些林黛玉式的那种味儿的感觉,却多些东北姑娘的爽利感。因而一个能演口角灵利的小红,一个却能演多愁善感的林妹妹。

电视剧的《红楼梦》,不同于过去的几种局限於宝、黛、钗恋爱关系的电影、戏剧,而是还曹雪芹无比丰富内涵的社会意义。在《红楼梦》电视剧荧屏上展现的不只是宝、黛、钗的形像,也不只挂“金陵十二钗”,还有更多的展现社会面的众生相,如呆霸王薛皤娶的那位新奶奶夏金桂便是一个特殊的人物。如果没有她,苦命 “应怜”的香菱的戏,便得不到充分的发挥。香菱,是甄世隐的女儿,小名英莲。“英莲”者,“应怜”也。名字是谐音的,是贯串《红楼梦》整个故事、极为重要的人物。红花要绿叶相配,演好香菱,没有一位传神的夏金桂相配,又如何成功呢?哈尔滨歌舞剧团的杨晓玲同志,奋勇演成功了这个角色。

晓玲是一位更富于东北豪爽性格的姑娘,我认识她,也是在圆明园训练班上。她长着一头很长的秀发,因为是舞蹈演员出身,所以体型更为挺健。年纪不到二十岁,但是工龄很长。她笑嘻嘻地告诉我,她已有十年工龄了,我以为开玩笑;她告诉我是真的,我感到奇怪。她又加以解释,她八岁登台演出,就开始算工龄了。这洋我才恍然大悟。

在圆明园的时候,放假日北京有家的演员都回家度假去了,爱热闹的都纷纷进城赶热闹买东西去了,晓玲却很少去。便一起在圆明园遗址上玩,在安静的当年宫娥、宫监跑过的幽径上,散步、歌唱,在大水法残石柱边,说故事、拍照片,……留下了极富于诗意的记忆。

晓玲的戏集中在后期拍,训练班的第二学期她也没有参加,因此在圆明园分手之后,和她约有两年时间没有见面。一九八五年岁末,她从遥远的北国,寄来一张哈尔滨冰雕盛会的画片,飘落江南,在我小小的书桌前,看着这张画片,想象着五彩缤纷的冰城幻景,感到这一分友谊的可贵。

今年四月,在杨州瘦西湖何园,集中拍薛蟠房中的戏,娶夏金桂、薛蟠戏宝蟾、香菱挨打、香菱之死等等。美工师把薛蟠新房布置得花团锦绣,富丽堂皇。晓玲看了高兴得不得了,笑着说:

“哎吠──一这就是我的家嘛?”

一口浓重的标准东北腔。“夏金桂”是东北姑娘吗?如用“原声”配台词,那就从正面回答以上问题了。自然不可以,晓玲的戏还得另外找配音演员来配(附带说一句,《红楼梦》电视剧的青年演员,是从全国各地选来的。不少是地方剧种,如川剧、黄梅戏、杨剧的演员。说话地方音较重,因而不少人都是配音演员配音的)。

晓玲同志放得开,很会作戏。而且夏金桂这个角色,很对她的路子。所以演得很成功,在现场就博得不少喝彩声。

不妨说个小插曲。有一个金桂撒泼的镜头,要摔碎一个很好看的釉下篮花瓶,摔的时候而且要又哭又闹。当然这么不算难。难的是花瓶只有一个,已在镜头中出现多次了,道具组没有重样的,只能摔一次。也就是说一次通过镜头,这就难了。晓玲同志捧着花瓶,比划了好几次,她心里觉着、嘴里也说了好几次,这样好的一个花瓶,摔了真可惜……但是为了演戏,有什么办法呢?导演一再启发,晓玲同志进入角色───一咬牙、一跺脚,狠狠往下一扔,哗啦一声,花瓶粉碎了,夏金桂也披头散发,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又哭又闹……晓玲同志把角色创造成功了。导演一声“过了”,晓玲同志才松了一口气,回到现实生活中来,露出了欣慰的、成功的微笑。

化经师在试装时,有一次把她化装成波斯装,画上细眼角,戴上鼻环,点上花钿,特别别致漂亮。因而在蓬莱拍探春远嫁时,她又演了蛮女的角色。可惜当时我在上海有事,未能赶到现场,没有看到她饰演蛮女的精彩镜头。

《红楼梦》电视剧拍摄完成,与观众见面了,这是值得庆贺的。东北姑娘全始全终,辛勤劳动,为此是作出贡献的。在此也应该感谢她们。

东北姑娘,参加《红楼梦》电视剧拍摄的还有几位,一十F应该感谢她们,在此不能一一介绍了,都向她们致以遥远的问候和祝贺吧!

末了,还要拖一个小尾巴,有一位东北姑娘,也很有演戏才能,而且担任了很重要的角色。但因为自己不能自爱,剧组不得不中途换人,对她本人说,对剧组说都是损失。在此我以识途老马的身份,奉劝有才华的青年演员们,在你们事业的征途上,爱惜羽毛,奋勇前进,追求最大的成功吧!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于上海水流云在轩南窗下

“白雪红梅”解

阴历新正前后,正是梅花开放的时候,先是腊梅,继而春梅,次第开放。白梅、红梅、胭脂梅.都是春梅。所谓“早春魁百花头上”,梅花从古以来,就是正月里才开放的。杜甫诗:“回檐共索梅花笑,冷蕊疏枝半不禁。”说的也并不比林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差,说不定孤山处士的诗还是从草堂诗人的诗蜕化出来的呢。总之,这些吟梅绝唱写的都是早春清冷光景,并非严冬气象,这是从诗的意境中可以体会出来的。

处士高风,千古景仰。孤山是看梅的圣地,梅花花期,杭州人比我知道的清楚。有十几年没有看孤山梅花了,四照阁前花影,放鹤亭畔幽香,时索梦寐,时托相思。因思念湖上的梅花,不禁又想起《红楼梦》中的梅花来,而且是“着些颜色在枝头”,想的是红梅花,此即所谓“湖畔谭红”也。

《红楼梦》对於梅花有极美丽的描绘,第四十九回回目就是“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且看它那诗情画意的文字吧:

“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似装在玻璃盆内一般。於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uJ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扑鼻,回头一看,却是妙玉那边拢翠庵中有十数枝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份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

风景实在好,写得也实在有精神,真不愧是才子之笔,千古名作,就这百数个字的文章,恐怕那一提笔就写几百万字的大作家,也未必能写得出。

不过这也正象惠能听了神秀的稿子所说的:“美则美矣,了则未了。”试问一句,这美丽的白雪红梅,是什么时候的景致呢?还好,在《红楼梦》中也有明文,就在第五十回中,贾母笑道:

“这才是十月,是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着呢,再破费姨太太不迟。”

这就使人哑然失笑了。十月里能落头场雪,能开胭脂般的红梅吗?百数十年来,不少人在争大观园的“所有权”,南方人说是南京的,北方人说是北京的,似乎从袁子才就开始I,在那里咄咄不休,争个不了。要争论就要有论据,於是“白雪红梅”,也就成为争论者的有力论据了。“北京有梅花吗?《红楼梦》中不是明明写着白雪红梅吗?”根据这样的论据,那大观园必然在南京了。南京不是有著名的梅园吗?如此等等,似乎十分有理。然而要再问一句:西子湖畔的梅花是正月里开,那南京的梅花呢?不是一般比孤山梅讯还要晚上十天半月吗?而《红楼梦》中明明又写的是“十月”,这又如何解释呢?按照这样的逻辑推论:“十月先开岭上梅”,大观园的园址,要搬到大庆岭上,或者广东去了。广东人一定很欢迎,可以开辟旅游中心,与“宋城”媲美了,但是恐怕曹雪芹不同意吧。

这是怎么回事呢?如果打这种官司,那是永远打不清的。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实际应该是“清官难断糊涂事”。一味不看事实,胡搅蛮缠,那是谁也没有办法的。《红楼梦》是小说,是文学作品,我们还得以小说视之。不要说开宗明义第一章已说明是“贾雨村云云”;即使他说明是“真”的,你就能真的承认它是 “真”的吗?若是那样,就真是刻舟求剑了。因此我们对待文学作品,就必须区分艺术的真实和生活的真实。如果看书入了迷,把二者一混淆,那就要一片痴心,想入非非,大叫“不要火烧了我的林妹妹”,那岂不真个阿弥陀佛,把薛宝钗嫁给贾雨村了吗?反正曹雪芹已经死了二百多年了,死无对证,那就只能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了。这如何可以呢?即以前面所说的“白雪红梅”而论吧,它既是真实的,又是虚构的。这真实,是艺术的真实,并不等於生活的真实;这虚构是艺术的虚构,也不同于生活的谎言。王维有《雪里芭蕉》的名作,曹雪芹怎么不能写十月里的“白雪红梅”呢?绘画、诗词、小说、戏剧,一脉相通,道理一样,在艺术的创造上,是自有作者的境界的。

装点景物,描绘气氛,有的专写眼中景,有的专写意中景,而更多的则是二者的水乳交融,浑然一体。使人感到艺术的真实,真的有如生活的真实了。这正是艺术的最大成功处,也往往是读者最易迷惑处。其实,又那里能找到真的大观园呢?更不要说真的十月里的“白雪红梅”了。

宝玉的辫子

阿Q的辫子,历来就十分为人们所重视,画家给他画像,演员给他造型,都注意到这根辫子。因此阿Q的辫子,给人们的印象是深刻的。它让爱好文艺的人们,不少都能想象到阿Q的形状。与此同时,贾宝玉的辫子却很少人提到,古今大红学家们,也很少研究到宝二爷的辫子。这可能也是智慧千虑,必有一失吧。宝玉的辫子出典何在呢?试看《红楼梦》第二十一回正文:

“……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梳蓖。原来宝玉在家并不戴冠,只将四周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发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又有金坠脚儿,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了;我记得是一样的,怎么少了一颗?’”……

这就是宝玉的辫子。

读者如果随便看看,也还罢了;如果仔细想象一下,便感到有些费解,觉得这似乎是一条奇怪的辫子了。这里不妨稍作解释:“并不戴冠”好理解,“冠”可以泛指帽子。因此。“并不戴冠”,完全可以解释为在家不戴帽子,这点古今一样。问题是不戴帽子,是不是就不梳头,梳辫子。早在汉代武梁石刻中,有古代束发冠的样子,似乎就是《论语》中所说的“美哉,赵文子冠”的“冠”了。但是古代这种冠,不戴时是束发,而不是杭辫子。柬发是把头发全部向上束在一起,宋人词中所谓“秧才束发绿如油”是也。或把发左右各梳一小髦,宋人词中所谓“客鬓对起”是也。似乎是没有编辫于的,何况“只将四周短发编成小辫”,这成什么样子呢?新疆维吾尔族小姑娘才梳许许多多条小辫呢。难道贾宝玉是维吾尔族姑娘打扮吗?这自然是笑话,而且妙在下面的话:“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成一根大辫,红综结住……”这条辫子就更难梳了。“一根大辫”,这完全是清人的语言。清代人十三四岁以上的裙展少年,头发又多又黑,头上前面三分之一剃掉,爱漂亮的留一圈“短海”,后面梳得松的辫子,辫根不扎头绳,要松,三股编的要宽,所谓“五短身材好后生,三指宽的辩于根”。辫梢要接“辫联子”,使其长,此即所谓“乌黑油亮的大辫”也。但又没有听说过在辫子上坠金珠饰物的。这种“自发顶至发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又有金坠脚儿”式的男人大群子,在清代由宫廷到民间,可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因此宝玉的辫子,既不是明代的装饰式样,也不是清代的装饰式样,是什么呢?是曹雪芹独创的式样,可以说是《红楼梦》式特殊的辫子式样吧。

曹雪芹既然着意地描绘宝玉的辫子,写的那样细致华丽,但是又为什么要写这种生活中没有的奇怪辫子呢?这就是所谓“甄士隐”、“贾雨村言”了。《庚辰本》此外有眉批云:

“口中只是应声而出,捉笔人却从何处设想而来,成此天然对答。”

重点在批宝玉、湘云二人对话,而不及辫子,但却说“从何处设想而来”。从何处设想,就等於说是难得的、或者神来的艺术创造。就是说,实际生活中虽然没有这样的辩于,同时作者又不愿、或有意避免写真实生活中的辫子,所以作者设想出这样一条美丽的辫子,在书中读来,真是如闻其声、如见其人,似乎使人看到湘云在细细地给宝玉梳头,编辫子……其情,其景,其意境都是极为美丽的。但是要让画家画这个形像,或者是让演员扮这个形像,那就感到十分为难了。这不禁使人想起了王荆公《明妃曲》中话: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真人都难以画出意态,何况伟大的艺术创造,理想化了的人物意态呢?而且作者又有意回避,在造型上故意写出扑朔迷离的形像,那就更难加以忠实地再现了。

画家们画宝玉,演员们扮宝玉,大部分都是象吉祥画“蹦蹦送子”中的小孩一样,头上紫金冠、红线球,好像宝玉吃饭、睡觉,由小到大都是一个打扮一样。细想想,不要说艺术和美了,简直是有些滑稽。而说来也实在困难,又如何给宝玉改装呢?自然,画辫子的是极少极少的了。

因而使人想到:曹雪芹有曹雪芹的宝玉形像,社会上又有世俗的宝玉形像,要缩短二者的差距,使二者重叠起来,重现曹雪芹笔下的宝玉形像,该多么难呢?首先我就感到宝玉的辫子太难处理了。因此便谈了一顿宝玉的辫子,或稍有启发乎?

尤三姐的锋芒

昔人云:“丹青难写是精神”,论画如此,论文亦如此。小说中写人物,其艺术化境、文宇妙处,也在於写出人物的精神。

这不在於着墨多少,色彩浓淡,笔触粗细等等,而在於学力、修养、天才、兴会等等。古今艺术大师,其作品成功之处,都在於能表现出精神、意境,表现出活的呼息着的艺术形像。曾见大千居士一雄白描仕女,人物背面立着,上面只有几条柳丝,边上一点山石,构图极为简单,但满纸飘逸之气,强烈地感染读者。似乎人物的惆怅感情,憔悴形态,虽然背面立着,也呼之欲出了。而别人着意临摩,却总是画不出这种气氛,这也就是所谓“丹青难写是精神”吧?

读《红楼梦》,这种感觉,更是触处皆是。有时候几句话,人物的精神就被写得活龙活现,读者立刻便有闻声见形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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