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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不妨随便举个例子。第六十五回有一段写尤三姐的文字道:

作者:邓云乡 当前章节:44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6:41

“三姐儿听了这话,就跳起来,站在炕上,指着贾琏冷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马掉嘴的!咱们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儿──一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糊涂油蒙了心,打量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呢!这会于花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姊妹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了二房,偷来的锣鼓打不得;我也要会会这凤奶奶去,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出来,再和那泼妇排了这条命!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说着自己拿起壶来,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盏,揪过贾班来就准,说:‘我倒没有和你哥哥喝过,今儿倒要和你喝一喝,咱们也亲近亲近。’吓得贾琏酒都醒了。”

尤三姐是《红楼梦》中地位比较特殊、处境十分困难、而又锋芒毕露的英杰人物(恕我只能用这样的词语来称赞三姐),占的篇幅很少,而闪射的光芒却极为强烈。如果说尤三姐的一生,是划破长空、照亮黑暗世界的闪电,那前引的一段“羌鼓三挝,则万花齐落”般的言词,便是不及掩耳的迅雷,“吓得贾琏酒都醒了”。

如和《金瓶梅》中写的“王八脸都吓绿了”比较,只觉前者是恰到好处,而后者则是太下流市井气了。这种小地方,也颇能显示出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的细微差别。

尤三姐这段对话,是作者写三姐锋芒最成功的地方,也是最显示作者才华笔力的地方。而作者在这种文字的运用上,也是因人而异,变化多端的。如把尤三姐骂贾琏的话,和探春骂王善保家的话,鸳鸯骂她嫂子的话,凤姐大闹宁国府骂尤氏、贾蓉的话对照来看,又可看出作者笔端出神入化、变幻无穷的功力。同样是写各个人的锋芒,但口吻不同,措辞各异,神态也自然因不同的生动语言而活现纸上了。使人自然感到,她们的口吻,她们的性格,她们的灵牙利齿,各如其人,各如其声。这就是活的艺术语言,活的艺术形像。可惜三姐的话,运用的是纯北京的方言,熟悉北京话的读者,会更有闻声见形之感。而不熟悉北京话的读者,便感到隔着一层了。所以一切文学作品,不只要求写着作要有高超的语言艺术水平,读者也必须具备相应的水平,才能得到更形像、更深刻的感受。

纯西方式的人物描写,不论要刻划人物心理性格的那一方面,都要用冗长的文字来专门描绘。而我们民族的表现手法,则主要是让人物用自己的语言显示自己的性格,尤三姐的锋芒,就跳动在她的语言中,这是更活跃的人物形像。大凡语言之表现人物,一在於模拟声态,各有其人,各有其态,这是白描的过硬功夫,要在平时的千锤百炼;二在於传神阿堵,写出人物精神最活泼的一瞬间。所谓活泼,是其感情、其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爱恶欲表现最强烈的时候。能把这刹那间最形像、最感人的声态,用人物自己的语言表现出来,这就是传神阿堵的化境了。各种艺术的神来之笔,大都表现在这一点上。但这第二点却是第一点的结晶,没有第一点,一般说,不会出现第二点的。王国维所说的三种境界,实际也就是这个道理。“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艺术的境界无穷,说是说不完的,只在乎各人的神会吧。

查抄宁国府──高鹗续书琐谈

高鹗对林黛玉吃粥的描绘,的确写的不伦不类。但是高鹗并不都是这样,也有写得非常精彩的地方,就是他生活中最熟悉的东西,或者说是他生活中最注意的东西,即当时官场中的事、人物心理、种种弊端,与来便得心应手。维妙维肖,是高鹃文字中精彩传神的地方。如第一百五回写“锦衣军查抄宁国府”时的一些片段,先写“有锦衣府堂宣赵老爷带领好几位司官,说来拜望”,接着又写“只见赵堂官满脸笑容,并不说什么,一径走上厅来。后面跟着五六位司官,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但是总不答话。……众亲友也有认得赵堂官的,见他仰着脸不大理人,只拉着贾政的手笑着说了几句寒温的话。众人看见来头不……”

赵堂官的突然而来,先是贾政的纳问寻思,继是紧张地抢步接待,再是冷淡地总不答话,更是虚伪的说笑寒暄,最后众人看见来头不好。这样写紧张的气氛,一步一步地严重起来,表现得很细致。

忽又报导“西平王爷到了”。这是在板紧张的气氛中。突然又起波澜。即使是事实(自然是小说中的事实),但在文字表现上也十分传神,像音乐在长时间的低音节奏中,突然一声响锣,使人又从其它方面吃一惊,造成强烈的艺术节奏效果。这是抄查的前奏曲,先紧紧地抓住读者的思想感情。

后面写查抄时各种人物的表现更是传神。先是“赵堂宫便转过一副脸来,回王爷道:‘请爷宣旨意,就好动手。’这些番役都撩衣奋臂,专等旨意”。这是西平王宣读圣旨之前的一刹那,这“转过一副脸来”和“番役都撩衣奋臂”二语,宇虽不多,却很有力量,把封建时代两句俗语:“一朝权在手,便把今来行”和“阎王好见,小鬼难搪”都写透I。赵堂官之阴险地翻脸无情,番役之急于浑水摸鱼、发横财之神态跃然如画了.而这还是初步。

在西平王宣读圣旨之后,“赵堂官即叫他的家人传齐司员,带同番役,分头按房,查抄登账。”这时贾政等人固吓得面面相看,而另一方面却“喜得番役家人摩拳擦掌,就要往各处动手 ‘’。这又是极为形像生动的对照。高鸡从赵堂宫外形、举动、言语态度着笔,揭示其不可告人的黑心,层层深入,变化多端,是十分成功的。

高鹗在写完北静王进府,让赵堂官带贾赦回衙,贾政应付两王的查抄问话之后,接下去又有惊人之笔:

“老太太,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带帽的强……强盗来了!翻箱倒笼的来拿东西:”

这里的“穿靴带帽”是明显的,就是“官靴官帽”,而“穿靴带帽”又和“强盗”联系起来,这不能不说是高鹊的神来之笔。这正如陈琳对曹操说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样,是奔来笔底的语言,而非硬编出来的文字。高鹊写这个的时候,似乎已经把忌讳忘了。按清代早期文字狱中比较晚的是乾隆四十七年安徽朗县生员方国泰收藏其五世祖《涛院亭诗集》一案,此案未死人,是从轻发落的。此后文禁稍驰,高鹞续书年代,据《中国章回小说考证》推算,当在乾隆五十六到五十七年,去方案已十年之久,可能比较大胆一些了。但这样写,使后人读之,仍然不免感到有些“吓佬佬”的了。

高鹗此回书之文字,也商得有失,限於篇幅,不能细说,但可证明一点,就是他熟悉注意这些东西,,写得就自然生动,非常出色了。

他的经历和曹雪芹,”似乎正好相反。曹是生长王树,经历繁华,由极盛到极衰,虽然满腹才学,但无功名,最后穷愁潦倒,著书黄叶村。而高鹗虽然也是镶黄旗汉军人,但祖上似乎无大官,靠自己在仕途上着力,举人、进士一直考上去,两榜正途出身。这样的人,对于官场的事情是极为注意,十分清楚的。因为他有这种丰富的生活基础,所以写这些场景,既不费力,而又十分精彩了。更难能可贵的,他以正途出身的人,能看中《红楼梦》,而为之续书,又唱出与曹雪芹类似的叛逆调子,这不能不说是曹雪芹一个比较难得的知音。

至於那些写得十分拙劣的地方,则因限於他的才华、学识、生活经历和兴趣等等,无法求全,只能原谅一二了。

有本邓云乡的<红楼风俗谈>,看完以后对红楼梦的了解就更全面了,我很奇怪,就我这样一个喜欢看看红书的人,都愿意找那些周边的书来增进对这部小说的了解,那些要把这本书拍成电视的人,反而就凭着自己想象进行创作呢?

当年梅兰芳先生演出<<晴雯撕扇>>,每一把撕掉的扇子都是自己演出前精心画好的.梅先生每演一场都事先画一把,演出时当场撕一把,从不马虎.

诗意的扇子

 作者:吴明珍

炎炎夏日,自然就想到了扇子。许多年的夏天,与我们最亲密接触的是芭蕉扇,居家常用的芭蕉扇通常都被十分当事地包上了布边,让它更加结实耐用。芭蕉扇随手携带走到哪摇到哪,为了防止互相搞错,就在扇子上写上自家的姓名,“高级”的还顺手挥毫画几笔花花草草,在煤油灯上熏一熏黑,除去墨汁,字画就显现出来,像印上去的一样非常漂亮。为了掩饰炎夏酷暑这种生活中的狼狈与季节的粗暴,顺便找补点诗意来给自己的生活点缀一番,所以扇子一直是中国人最讲究的物件。

据说扇子已有三千多年历史。小小的一把扇子,既有实用性,又蕴藏着特定的文化内涵。古代有许多吟咏扇子的诗句:汉代美女班婕妤的“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成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令人无比向往的诗意境界。文人雅士喜欢在扇面上作画写诗,一把普通的扇子顿时风韵雅致起来。扇子上常常有仕女画添色出彩。而画里的美人又大多有一把扇子作为“道具”,扇子把持在手,轻轻扇动,便悄然扇起一种风情。

扇子在传统戏曲表演中是不可缺少的,它已不是单纯的扇凉工具,舞台上四季都扇扇子,演员借助扇子做出挥、转、托、合、遮、拍、抖、抛等一系列舞台动作,烘托表现角色的身份性格、气质情绪:双手搓扇表示角色的愁肠百结,揉团扇柄是小家碧玉的忸怩作态……京剧还专门设有“扇子生”这一行当。在当今的电视剧中,最神的是那乾隆爷手中的一把折扇,潇洒倜傥举重若轻,他的扇子功是任何一位武林高手都抵挡不住的。

《红楼梦》中有许多关于扇子的情节,描写得如诗如画,比如“宝钗拍蝶”,还有“湘云眠芍”——“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满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上,也半被落花埋了……”印象最鲜明的是“晴雯撕扇”,把丫环晴雯率真任性的可爱性格表现得活灵活现。梅兰芳演《晴雯》时,按规定情节一场戏就要撕一把扇子,那都是梅先生在演出前自己画的。他的琴师就珍藏着梅先生的一幅扇面,是当年演出后在台上拾得而重新装裱的,大师对艺术追求的认真态度由此可见一斑。而在京剧《贵妃醉酒》中,梅先生巧妙地运用舞扇,淋漓尽致地表达了杨玉环的优美醉态和复杂心理,堪称一绝。

在我的记忆中,最大最有趣的扇子是在童年的剃头店里。离我家不远的“万国”剃头店,一到夏天,天花板上倒挂着一张硕大的纸板,就是一面悬吊在半空中的“拉扇”。小剃头店仅有两个座位,头顶上就吊着两片“扇子”。通过滑轮牵引一根绳子下来拉动,纸板有节奏地前后摇摆起来,或坐或躺在椅上正在理发的顾客顿觉清风徐来,十分惬意。我也拉过这种原始的风扇,坐在剃头店门口的小板凳上,胳膊一上一下地拉。剃头店的老板常常会给拉风扇的孩子二分钱买糖吃但我不好意思要。人家越是夸“小姑娘能干”,我就越是拉得起劲。

如今,电风扇、空调大行其道,渐渐疏远了曾经带给我们凉爽、美感和联想的扇子。真怀念那个“轻罗小扇扑流萤”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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