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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邓云乡 当前章节:151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6:41

4月上旬,我到了北京。剧组演员训练班驻地,在圆明园西洋楼大水法残石后面,一个全是平房、小有庭院的招待所。记不清是什么单位办的了,不过,也无须我替它扬名,因为它后来自己大大地扬了名。那便是在6月份发生了食物中毒事件,不少剧组小演员都送了医院,差一点出了人命。

头天到了北京,第二天就开讲。题目就是“《红楼梦》中的江南风俗。”

招待所中没有教室,讲课的地方是一间大会议室。听讲的人,有的坐沙发,有的坐折叠椅;讲课的人坐在沙发上,面对大家。坐在沙发上讲课,在我大半辈子粉笔生涯中,却还是头一次。不过这也有缺点:边上靠墙竖了一块黑板,要站起来写字,就比较费劲。

沙发前放了一个茶几,茶几上放一台录音机,一边讲,一边录音。管录音的是后来演湘云的郭霄珍,她原是安庆黄梅戏剧团的小演员。当时我并不知道,只看见个穿着黑色线衫的朴素的圆脸小姑娘,提着个录音机,一声不响,腼腆地坐在茶几边椅子上,把录音机放下,插上电源插头,又上好带子──一切都较文静、安详,似乎还没有显现出“湘云”的豪爽劲儿。

我本人是北方人,而从小却和世居北京的南方人作搬居,长大了又久客江南,岳家也是浙江人,风俗之南北异同,在情趣上感受也特别深。在前人的文学历史作品中,南北异趣的作品,我都有深切感受。既喜欢吃饺子,也喜欢吃圆子;既领略“燕山雪花大如席” 的苦寒,也钟情“飞人梅花香不见”的清冷;既爱读《燕京岁时却,也爱读专写吴下风俗的《清嘉录》……从某种程度讲,我是一个“南北和”,但从某种程度讲,我又是个“南北异”。

像我这样的人,讲“《红楼梦》中的江南风俗”,不是天造地设吗?坦率的老王卖瓜,还是可爱的──读者以为如何呢?

《红楼梦》中风俗习惯,大部份都是北京的,也有不少部份是受江南影响衡其故安在呢?很简单:“北京风俗”不等于北方凤俗。曹雪芹写《红楼梦》时代的那个北京城──也就是明成祖永乐年间修的那个北京,到他写出时,已作了三百五、六十年首都。江南人、江南风俗大量影响首都,《红楼梦》中怎么能不写到呢?这次讲稿,后在北京续成,曾经发表在刊物上,现在收在《红楼风俗谭》一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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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课内课外

在我讲课之先,北京不少先生们都已讲过了。不过他们儿位都家住北京,讲时接来,讲完送走,没有住在所中的。只有我是从上海来的,讲在所中,住在所中,比较方便。但远道而来却不容易,因此应周雷兄之嘱,又讲了好多次,这都是在原定讲题之外的,如各种游戏。诗词格律等等。可惜这几次讲课,事先未写好讲稿,而讲时却又偏偏没有空自录音带了,没有录音,事后未能回放笔录整理成文。

因我住在所中,不但讲课方便二随叫随到,而且提问方便,学员们随时可以到房间序来找我,这样很快便和学员们熟悉起来了。真象曹雪芹所写,这些学员们正是“混饨世界,天真烂漫之时”。虽然学员们实际年龄比曹雪芹所写大观园中的女孩子略大些,但也大不了多少。有几个当时只有十九七岁。个别大的也不过二十三、四岁,一般都在十八、九和二十之间,真可以说是锦绣年华。得到这样一个学习机会、讲课的都是各方面的专家,又是这样富有思古幽情的学习地方,真比上什么着名大学还难得。

她们和他们,都是来自全国各地:东北远到哈尔滨,西面远到成都,江南南京、上海、扬州、杭州、安徽、合肥、安庆,还有远到南宁、昆明的……祖国各地,济济一堂,都是未来的“大观园”中的娇客。

因为我是江南来的,不少南方的便和我谈“乡谊”,如后来演袭人的袁玫。她是安徽省黄梅剧团青年演员,家住安庆,在上海拍过电影“女驸马”。同我聊天,总是“咱们南方”如何如何了。这样的姑娘也还有好几做.前期演迎春、后来考上电影学院的金莉莉.是杭州郊区余杭县的农村姑娘,更欢喜和一我谈杭州一本来么: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怜牙利齿的杭州姑娘,老实说,她也不大象“二木头迎春”。

与此相反,北京姑娘,知我是“老北京”,说的一口京话,谈起来便也同老乡一样了。学员中不少位都是北京土生土长的,如演妙玉的姬培杰、演司棋的古彤。古彤怯生生地拿了她写的旧体诗习作本子给我看……

演凤姐一举成功的邓捷,原是四川省川剧团的青年演员。正好住在我隔壁房间,和金莉莉、袁玫同室,谈起川剧,十分兴奋。多少年前,全国戏剧汇演,我看过。名川剧演员演出的《秋江》,近年又看过川剧电影。谈论兴高采烈之际,承她不弃,为我在走廊中曼声细唱《活捉王魁》中焦桂英的唱民而且还走了身段,没有乐器伴唱,反而更清、更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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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春风夜话

二十天来,除一次骑车漫游圆明园残地 其它绕朝暮暮,在那名园林莽残址中散步了多少次,也记不清了。而其中最值得怀念的一次,便是在大水法残石储月下的闲谈。

那是一次怎样的闲谈呢?不妨先抄我一首词牌“小序”,以见当时情景:

甲子四月初五日立夏,黄昏后,与周岭兄等闲步圆明园废址林莽间,漫谈烧因故事。余道及那拉氏杖杀汉官人四春惨状,相与太息者久之。不觉瞑色四合,新月欧残,夜已阈矣。因谱《摸鱼儿》志之。

从这小序中,读者可以约略想见当时的情景。这里不妨再细说几句。招待所中住了几天,讲了几次课,和学员们十分熟悉了’很快形成一种习惯。郧早晚之间.一同去圆明园旧址的荒僻小径上去散步或是边秀边谈,或是立在那里闲聊。环境、季节那样好,大家又有着共同兴趣,而又没有任何拘束,走如古人说的‘四类具、二难并”,所以谈起来,特别有兴趣。不过这种闲谈,大多是她们提问、引头,而由我来谈。联系眼前的废园,那还是谈圆明园的话题最多。由国的被焚毁,谈到西太后那拉氏,又由那拉氏谈到宫中情况,各种制度、礼仪等等。我当时也有意多谈一些这方面的情况,意在给她们一些启发,唤起她们的想象──甚至可说是种种幻想,这对演好《红楼梦》中的随便哪个角色,都是十分有意义的。

《小序》所说之“夜话”,参加者除周岭见外,记得尚有哈尔滨姑娘、后来演夏金桂十分成功的杨晓玲,后来一直做场记的李曼。还有两三位是谁记不清了,散步回来,立定在“大水法”残石边,听我讲说故事,主要讲“四春”故事。

清代宫中不能有汉人嫔妃,但清代宫庭从清初即从江南苏州、扬州购买女子。圆明园中一般可以不按宫中规矩,所以圆明园中有汉女宫人。咸丰皇帝奕泞最宠爱四个汉女,分居四大景之一。居“搂云开月”者名“牡丹春”,居“杏花春馆”者名“杏花春”,居“武陵春色”者名“武陵春”。另有“海棠春”园册无名。当时宫中号称“四春”,均系供奕泞玩弄躁据之汉女。据传后来“四春”都被那位氏活活杖杀……听者动容,谈者忘倦,不觉夜已深矣。回室便填了这首《摸鱼儿》,词云:

立斜阳,废池嘉树,闲将风月评说。惜春光景,丁香花下,多少落英如雪。眉样月,暮然见,一痕曾照残宫阁。西山清绝,妩媚更无言,朝朝暮暮,相见应难别。前朝事,戎马俊格火烈,霓裳顷刻消歇,雕云按月开明镜,肠断统年华发。伤碧血,夜阑处,水边似听人呜咽。摩挲断碣,剩未了情,寻思他日,再看野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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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曹雪芹纪念馆

在5月1日劳动节前,剧组为学员们安排了一次参观、游览。游览香山,参观大

观园沙盘模型,参观曹雪芹纪念馆。

那天大气特别好,一路新绿宜人,春花似锦。两部大旅游车,把学员和工作人员们全部送到香山脚下静宜园门前。四、五十位穿着新式春装的姑娘,像一簇艳丽的鲜花一样,使香山脚下密如蚁阵般的人群,目为之眩……

我也有近二十年未逛香山了,突然发现香山门前比昔对厂甸门前人还多,还挤,我真有些愕然了……

望着鬼见愁顶上细如米粒排队等乘缆车下山的人群,我早已无意游山,只在下面转了转──这次活动只有参观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大观园沙盘模型,我是第一次见到。这是一座十几平方米大的模型,是以《红楼梦》中“宝玉题对匾”、“元妃省亲”,“刘姥姥逛大观园”、“检抄大观园”等回目中所写的路线制作的。按一定比例制成的建筑沙盘模型,不同于中国传统营造中的“烫样”,而是点缀了花木人物的工艺模型。原来模型中有四百多个不到一寸高的仕女小人,装饰在各处,据闻是六十年代一位七十来岁高手老艺人制作的,其精美可以想见了。

这个模型1964年曾运到日本各地展览过。国外展览回来,没有与国内见面,就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被打人冷宫了。扔至仓库中,十分幸运,没有被破坏;三中全会之后,重见天日,只是搁置年久,损坏不少。“小人儿”也坏了,遗失了不少,展出前要加修补。而原作老艺人早已成为古人了,岂不可叹?──这个模型,就是今天在北京新建大观园的雏型。

曹雪芹纪念馆,那真是个极为萧疏、爽朗、.风景优美的所在。面对香山、西山,峰峦起伏,一派绿意;门前不远,一条小河,流水淙淙而去;侧面望去,看见的是半山间昔时八旗屯兵的残破营垒;短短的院墙小街门前,乱石砌的台阶,有几株标志着岁月的老槐树,浮着春光中的嫩绿,闪着日影中的游丝……这个处所,不论真假,都可以想象“举家食粥酒常赊”、“不如著书黄叶村”的曹雪芹了。我徘徊、低回者久之,也写了一首《永遇乐》,词云:

黄叶孤村,我来偏是,春暮时候。四望青山,迎眉嫩绿,照映阵如绣。古槐陋巷,闲花野草,午韵消磨清昼。小门中,纸窗土坑,待除两杯村酒。思量旧日,斯人幽独、虽唱秋灯户液。收拾繁华,唯余憔悴,风月随更漏。著书情远,析声哀怨,文字漫留身后。任流水,年年绕屋。落红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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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首次小品练习

演员第一阶段学习,主要是学习《红楼梦》,理解《红楼梦》;第二阶段学习,则题习表演艺术;调个阶段之间,有第一次小品练习。目的是为第二次、第三次打下基础。

在演员学习班的前一阶段,导演在家忙于写分镜头本子,没有到训练班来。直到小品练习那天,他才赶来见面第一句先问我:

“老兄,你看这些演员怎么样!”

说笑之间,又似问话,又带自豪。

“真不容易,聚集了这么多‘大观园’中人。”

我的回答,既表示赞赏,又道出艰辛。

演员们作第一次小品,准备是十分认真的。因为都十分熟悉了,所以接连不断地拥到我房中来问长问短。

第一次作小品,初步显示了这些姑娘们的表演才能,如后来全剧中发挥大作用的陈晓旭、邓捷、张莉、袁玫、成梅、周月。刘继红、郭霄珍、郑挣、姬培杰、陈剑月、杨晓玲等,都作了很充份的表演。不过这次小品,只是给人留下了初步印象,还未定“终身”呢。但就是这次初步印象,也使人能感到谁的“戏”多,谁的 “戏”来的快;而另一方面,也使人看到明显的差距。

这些演员,从年龄上说,都比较接近大观园中女孩子们的形像;从外貌上说,都是十分漂亮的。但有此条件,并不能说就能演好戏,更不能说就能演好“红楼梦中人”。年龄。外貌固然重要,而不能演戏,表情出不来,也是枉然。学员中有一位姑娘,只有十六、七岁.’最小,长相十分美。但是作不来戏,不要说正面,背影都站的不是地方。怎么办呢?只好割爱,十分遗憾了。原因就是:选演员不是选美;而是要选出个性,选出戏。不过就《红楼梦》来说,年青、美貌,当然是必要的。人到中年,纵然名气再大,演技再高,对于“十二金例说来,那也是无能为力了。这是剧组坚决选用年青新演员的道理。

在后来,有的报纸记者,问演员看过几遍《红楼梦》。其实剧组的演员在学习班中。就是把《红楼梦》当作教科书的。讲原作时,要看《红楼梦》;练习小品,以及后来写角色自传和长期助演出过程中,也都是随时翻阅原作的。所以演员回答记者也妙:我们自己也不知看了几遍。其实,这还不只是看几遍《红楼梦》的问题。而更难解决的是;时代隔阂问题,古老文化的修养问题,传统闺秀生活与现代青年女性生活的差距问题……戏好演,而生活更难于表现。回头一看,差距在此啊!真正达到曹雪芹的艺术标准,又谈何容易!因此只能是各种程度的“近似值”,不可能奢望出现“等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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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小谈服装

圆明园讲习班在第一次作了小品练习之后步转入第二步学习内容,重在表演艺术的培养,以便第鳅作小品认定脚色。我因上海原单位有课,要赶回去,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挥手向这残破的历史名园告别了。虽然时间短暂,却仍难免依依惜别之情。临行前,制片主任任大惠同志,当时是演员讲习班的负责人诚恳地问我意见。我也坦率地说:招收的这些位青年演员太好了,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很难得;因而责任也就更艰巨。培养人比建设大厦还要难,何况这些年青姑娘……如今,、拍摄任务完成了。《红楼梦》在全国播放,引自了热烈的反响。演员们都艰辛地完成了自己的学习任务、演出任务,各人都获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有的人考上了电影学院、戏剧学院深造去了;有的又担任其它戏的重要角色,走上新的岗位……但是也有极个别的学员,因了不应该发生的事,不得不半途而废,离开剧组……回想三年前我的话,对于后者说,也不是杞人之忧,多少有点感慨与惋惜了。

临上火车前,我特地约了胡文彬兄和服装设计师史延芹同志和司机同志,在新侨饭店吃了顿便饭。因为我住在圆明园,他们都在城里。我在京期间,一直没有很好叙谈过。想在这里一边吃饭,一边好好谈谈。再有这里离火车站近,吃完饭正好上车。就是说一举数得。

大家谈论的中心,集中在服装设计上。我想《红楼梦》中的人物造型,服装是一个大问题。纱的、单的、夹的、棉的、皮的、家常的、出客的、喜庆的、办丧事穿的、有品位的、没有品位的、主子的、奴才的、绸的、缎的、镶边的、刺绣的、绎丝的……名目繁多,数不胜数。而《红楼梦》又是一部不标明故事朝代的书(写书时代虽然明确,而故事中却对此点十分隐晦),在服装描写上,也明显地看出其用心。写王爷服装“白管缨银翅王帽”,全是犁园妆束;写有品位的,则是“按品大妆”,一笔带过;只有写到姑娘们、丫头们这群女孩子的服妆。才十分细致,衣裙楚楚,代表了作者当时生活中的服装。

《红楼梦》电视剧在历史背景上,要求的明清之间,服装设计便按此要求制作。总的是突破戏剧框框,作出“活生生”的服装,要生活化、要美、要华丽,能够显示出《红楼梦》的风格。

这次谈话,十分热烈,不觉忘了时间。经司机同志提醒,才连忙想起去车站。而车票却因故丢在招待所,未带来……一付狼狈相,现在想想还可笑。多亏司机同志帮忙,才顺利赶上火车,回到上海。

十三 上海找“宝玉”

圆明园演员训练班,在六月底告一段落。演员们所担任的角色都已分配好了:陈晓旭演黛玉、张莉演宝钗、邓捷演凤姐等等,已成定局。这作为训练班的第一阶段,也可以叫作第一学期吧。天气也很热了,便放了假,演员各国各家,等候通知。

这时我不在北京,我在上海。

而剧组呢?虽然林妹妹、宝姐姐、凤丫头等都有了。但那还是演不成“红楼梦”呀!宝哥哥还没有呢,让林妹妹怎么办?“老祖宗”还没有呢,让凤丫头怎么办?还有薛姨妈、刘姥姥……不少戏很重的人物,都还不知道在哪省哪市、何街何巷……不止此焉,导演力量也感到不够,如果双机同开,一位导演怎能有“分身术”?

7月间,好多家报纸登出了寻找“宝玉’的新闻,一时成了全国影视迷们极感兴趣的花边消息。毛遂自荐者大有人在,据说投书北京报名参加“宝玉”角逐──甚至可以说是“竞选”者有一两万人之多,剧组不得不成立了群众来信组,专门处理这些“宝玉候选人”的来信。连远在上海、僻处沪东斗室的我,也收到不少封不相识者的来信,还附了正面、侧面拍摄很漂亮的照片。青年人爱慕影视艺术和《红楼梦》之痴心,于其笑容中宛然可见──不过遗憾的很,哪里用得了这么些贾宝玉呢?──上万名“宝玉”,一二三……报数,那不要编成一个“红楼梦”师了吗?──真是大笑话。看来这个广泛徵求群众来信的办法,还解决不了问题,还要下功夫大海捞针去找、找、找……

但是找的人可就太艰苦了。负责找“宝玉”的顾凤莉等一路人马,由浙江温州、杭州等地方绕了一个圈子,来到上海,打电话给我,约定见了面。那些日子正是高温天气,每天三十七、八度以上,旅途劳累,热得真够呛!我还陪她在上海看了一个“小宝玉”──自然不行。

不过正在这时,北京传来惊人的消息,“宝玉”基本上已找到了──“红楼梦天下事大定矣”,这时大家稍微松了一口气。

顾凤莉同志是北京昆剧团的名演员,是上海戏校昆剧班毕业的,和现任上海昆剧团团长的华文聪同志是同学。二十五年前,王昆仑先生新编昆剧《晴雯》,就是她演晴雯。当年这台新昆剧,剧情缠绵,演员都是新毕业的学员,都是南昆“传”字辈老演员的得意弟子,风华正茂。顾凤莉演晴受哄动京沪时,只有二十岁。二十五年过去了,美人迟暮;而当年“晴雯”,却又为今日“红楼梦”焕发青春,这就是今日不同往昔值得珍贵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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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红楼西席”

1984年7月末,我又回到北京。未在城内耽搁,当天即趋车去八大处北空招待所剧组驻地。直到9月初离开,在此共住了四十来天。

工作情况,大体可分两个阶段:开头两周仍是请专家来给学员讲课。当时各个学员所饰演的角色都已派定,各人心中有数,听起课来更专一,也就更容易提高了。记得课程都是周雷同志安排的,除让我讲了“礼仪”和“衣、食、住、行”等专题而外,还请了冯其庸、张华来、周汝昌、蒋和森等诸位先生。

第二阶段是演员写角色自传和作所担任角色的化妆小品,类似舞台剧的正式上演之前的彩排。这是正式开拍之前的最后案头工作,也是每个人十分重要的最后准备阶段,似乎也可以比作训练阶段的最后“冲刺”吧。

演员写角色自传,每个人都是十分认真的,主要角色如此。次要角色也如此。比如饰演莺儿的刘玲玲同志,虽然所演角色戏并不多,但她却写了很长的角色自传。当然她的文化基础较好,但认真研究,却是更主要的。去年她在完成了演出任务之后,已考入戏剧学院深造去了。

因为我住在招待所内,和他(她)们朝夕相处,所以写角色自传时期,我房中川流不息,来问问题的特别多。原稿拿来让我修改,我便给这些小演员们改起稿件来,似乎真是以“老师”自居了。“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教了半辈子书,最后当上了“红楼梦”中的教习,岂不更加“危险”,岂止“患”而已哉?不过,说来似乎超过了贾雨村、贾代儒,因为前者只教一人,后者却只教男学生。我教的比他们范围更广了,说句高级文言辞:“岂不懿欤!”我真想刻块“红楼西席”的闲章,但一直未能找到合适的刻手。读者中有哪位能与我结此“金石缘”呢?

所住招待所在“八大处”西北面。八大处”是北京西山有名的风景区。招待所在一个山洼洼里,四望群山环抱,风景很好。由住楼到大门这段路散散步是很好的。饰演探春的东方闻樱女士,是一个十分好学的青年。每天晚饭后,她总是约我在这条路上散步,顺便让我给她简略地讲中国通史。这种在一个美好的环境中,边谈边走的讲课形式,在讲者与听者都是一种信然自得的境界。而学校教育却总是关在千篇一律的教室中讲授,讲者絮絮,听者昏昏,辜负了数不清的春秋佳日,实在似乎是人生最大的一种损失。

这条路上,有几棵大村,一是偃松,二是老槐。偃松长得很低,却很大很老,树龄大约最少在二百年以上了,不知是清代哪位王公贝勒园林、坟主的株物。因为西山这一代旧时园林、莹地是很多的,能种这样偃松的人家,自然非比寻常。清代最着名的是宣南慈仁寺的偃松,是当年王渔洋赏识过的。可惜小演员们只知道买花裙子、涂唇膏打扮青春年华,并不理会这一套。所谓“见乔木而思故国”的历史感,似乎也还是迂腐的老学究的感觉吧。世界又多绚丽,又感寂寞,应该如何想象曹雪芹和《红楼梦》呢?

正是八月天,山中也不凉爽。但北国气候的温差大,晚饭后,六、七点钟,便凉快多了,因而这散步时的感受是最深的。

五 化装小记

在“八大处”时期,因为开拍的日期越来越近,各方面准备工作都在积极进行。化装组先搬到这里开始工作了。请来了兰州《丝路花雨》舞剧的著名化装师杨树云同志。树云同志是研究唐代化装的专家,对敦煌莫高窟壁画上的唐装和唐诗中的描绘,都作过对照研究。和我一见面,就把他在兰州大学学报上发表的论文拿给我看。记得是一篇讨论唐代仕女画眉的文章,资料翔实,分析细密,的确是专门之作。所以舞剧《丝路花雨》的化装获得巨大的成功,载誉世界,不是偶然的。一切都是来自学问中,自不同于一般就化装谈化装者。

他仔细地研究了各个演员的面型,和他(她)们饰演的角色。《红楼梦》主要是女孩子的戏,自然重点是要设计好这些女孩子──也就是“十二金钗”的装。

“十二金钗”究竟是什么打扮呢?谁也没有见过。所见过的,都是假的,不是画,就是戏。由改七芗的“十二金钗图”,到梅兰芳先生的“黛玉葬花”,都是古装仕女的发型。《红楼梦》中人物,究竟梳什么样的头,带什么样的花,管什么样的首饰才好,是颇费斟酌的。按照导创人员的假想,把电视剧《红楼梦》的时代,假定至明、清之间,这样大体给化装造型定下了个大范围。

但具体设计,还要下功夭仔细研究。同样一个人,有盛装、淡装、便装、晚装、晨装、病装等等。生活中的装饰多种多样,电视、电影是更真实地反映生活的,因而也要针对剧情,富于变化,设计多种多样的发型、头饰。况且是《红楼梦》这样的大戏,如在发型头饰上没有创造,那是十分遗憾的。

树云同志精心设计,但这么多女孩子,都要在发型、头饰上显示出不同的风韵,也的确不是一件容易事。高超的艺术创造,过硬的化装技艺,也要在这里显示功夫。我特别欣赏他为尤二姐梳的头,一抹秀发,斜复额上,善良、妩媚又稍带娇艳之态,欣然托出。我称之为“二姐媚妆”,为谱《如梦令》云:

一抹秀云眉上,妩媚更添娇样,记得嫁衣裳,笑语花枝深巷。惆怅!惆怅!飞入断肠罗网。

当时我还写了“妙玉禅妆”、“元春宫妆”、“可卿艳妆”、“李纨淡妆”等小令。我本来还要写“黛玉素妆”、“晴受病妆”、“宝钗华妆”、“凤姐盛妆”、“平儿泪妆”、“袭人佣妆”等等。但迄今尚未交卷。

发型有一个致命伤,就是现代姑娘都是短发,因而化妆不得不借助假发。对镜梳妆,真正秀发之美,不能表现,太可惜了。

十六 太平湖黛玉北上

1984年9月中旬,我在上海接到王扶林导演的电报:9月26日在黄山市宾馆等我。电报是他在四川采景途中拍的。于是我有了黄山之行。

这原是在北京八大处招待所中约好的。黛玉北上的戏在太平潮拍摄。为什么把景选在太平湖?这里有两条理由。一是黛玉北上是坐船走水路,按照书中所写,是由扬州登舟,沿大运河北上,可是如果照实选景,困难较大,因运河古道上,现代化的东西太多了。就以扬危b到淮阴这段说罢,水面上小火轮来去繁忙,两岸电杆木、工厂烟囱、现代楼房,随处皆有,拍电视无法躲避。太平湖没有这些干扰。二是太平湖山青水绿,有极美丽的风景,正好使黛玉这样的人,在这样美的诗境中缓缓北上,这样才能显示出“红楼梦”所要求的意境和气氛。

当然,要找类似的景,别的地方也有,可是不能无限制地去找。这原是编剧周岭同志路过时留下印象,后来采景特地去一看,便走下了──黄山脚下太平湖,便与《红楼梦》电视剧缔结了良缘。

所谓黄山脚下太平湖,在地图上是找不到的,因为历史上根本没有她的名字。她──太平湖,芳龄迄今只有十八岁,比黛玉──陈晓旭还小两三岁呢。

在安徽太平县、径县境内,黄山、九华山之间,青戈江上游,两山间昔时有众多的溪水:麻川、婆溪、舒溪、秧溪、清溪……万千年来,涓涓不息,流到二十世纪七十年儿当地人民在下游陈村地区修了一条长400米、高75米的重力拱坝,这样人为的陵谷变迁,太平湖就出现了。由乌石乡渡船至大坝,水程48公里,水面最宽处4 公里。

意个大坝是1976年修成的,蓄洪之后,有s4亿立方。水深平均三、四十米。初名陈村水库,1979年划归太平县,因而改名为太平湖。黄山风景区在太平县境内,因为发展的需要,风景区与太平县相合,建制改为黄山市,是安徽省的省辖市。

由上海去,有三种走法,一是坐长途汽车直达,较为艰苦,要走十二、三个小时。二是坐火车去杭州,再坐长途汽车,也很吃力,我是第三种走法。由上海坐火车到南京,由南京再坐火车到屯溪。由屯溪下火车上汽车,两小时到黄山脚下;又坐汽车一小时多,到了黄山市、换了四次车,才到达目的地。但较为省力,而且一路有不少奇趣,留待下文再说吧。

十七 黛玉的船

由南京转车,几经辗转,才至黄山市宾馆,与王扶林导演见面。国摄像等同志在黄山顶上拍戏,他在下面正筹办拍摄黛玉北上的准备工作。北上的坐船尚未加工好,机组未下山,在这两三天空档中,却加了一个小任务,就是为太平湖拍摄一部风光片。让我来执笔。写文字本子未曾动笔.先要看一看实景,第二天就约我游湖。

游太平湖回来,在码头边,我随王扶林导演,到码头附近,参观正在太平船厂中改装的黛玉坐船。

黛玉北上,《红楼梦》原书中写着:“登舟而去”。一条船还不够,原书又写:“雨村另有船只。”这样,就得两条船。

这是一大一小两条木船。大的全长有三丈多,小的长有两丈多。《红楼梦》时代,江河上行走的船,大体可分这么几类:粮船、货船、官船、渔船、画舫、舢舨等。长途载客的是“官船”。官船有大有j、,但一律都有舱房,乘客起居坐卧,十分方便。现在老式木船,载货的、捕鱼的还可找到;专为坐人的官船,现在没有了。黛玉北上的船,是用条老式木货船改装的。黛玉坐的那条大船,改装了前舱。前舱中陈设了家具、书桌、书架、椅子、绣墩等等。前舱有门通后舱,如果是真船,自然后舱也有眠床、箱笼。但这是拍电视,只拍前舱的镜头,不拍后舱,所以后舱没有改装。

船头像廊子一样,有一小卷棚。开头油漆时,朱栏碧窗,十分漂亮,但不合剧情要求,因为弄成画舫了。王扶林导演让美工同志给改过来,全部改刷车莽漆,并适当作旧一些,这样才象长途行旅的“官船”。

两旁船窗,十分宽敞,可以自由开合,十分方便。但是旧时女眷乘船,不宜让外面看到船里,因而挂竹帘是十分必要的。所以我提出必须挂上帘子。而且从拍电视的艺术气氛、美学角度构思挂帘子,大有好处。古诗中“朱帘暮卷西山雨”、“水晶帘下看梳头”、“更无人处帘垂地”……东方美的艺术气氛,诗情画意,在帘子上大有讲究,现在黛玉在船上竹帘前的镜头,就十分有画意。可惜帘子不够精美,是太平县竹器工艺厂所作的。太平大量出产竹子,却不会作精美的竹帘──而且根本不作竹帘,这帘子还是勉强加工的。

如何表现是贾府的船呢?船头上挂一只官衔灯笼,便更加“官船官派”了。只是限于客观的工艺水平,没有能制造出更精美的官衔纱灯。不过这船也载黛玉北上了:波光帆影,渡头落日,离人愁绪……都在画面上出现了。

遗憾的是没有能把运河特徵的镜头──如《话说运河》中东昌府码头系缆绳的石桩补了进去。那桩上有岁月痕迹的“缆绳沟”,如果黛玉的船在那石桩上一系就好了。

黛玉的船现仍在太平湖,我为它题匾曰:“潇湘涵碧”。寄语旅游的同志,不妨去看看,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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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国庆晚会

1984年国庆节是在黄山市过的。应黄山市委市府吕秋山书记、崔之浩市长之邀,剧组在黄山市大剧场,办了一场小小的国庆晚会。这场晚会是和黄山市文艺团体合办的,说是“小”,因为红剧组参加的人不多,但却十分热闹,颇有笑话可说。

国庆前夕,黄山顶上拍摄工作结束,导演摄像等同志集中在黄山脚下宾馆中开会。住在黄山市的应邀参加晚会,要出节目。演员很少,怎么办?但是对地方上的盛情不能推辞,只能勉为其难。这样便由“林妹妹”陈晓旭主持节目,“雪雁姑娘”马明妹跳印度舞,当时剧务后来扮演柳湘莲的侯氏荣唱歌,当时场记、后来扮演多姑娘的田少春朗诵,开头由我致辞,也就是代表剧组说几句客气话。这样半场节目就算完成了。另半场,由黄山市的同志表演。

首先说马明妹的印度舞。马明妹演小雪雁,她本人是十岁的小学生,又在东方歌舞团儿童辅导班学舞蹈,学会几个舞蹈。那天表演她拿手的一则。天真的儿童,稍有舞台经验,听说让她参加国庆晚会出节目,十分高兴。两三天中,认真地准备起来。演员虽然不是名演员,而化妆师却是名人,就是甘肃《丝路花雨》的名化妆师杨树云。因他个子高,有西洋人风度,人称“大杨”。大杨把明妹化妆成印度姑娘,自是拿手好戏:大大的黑眼圈,带钩的黑角,眉心点上朱色点,鼻尖上粘上闪光的花钿;不但化妆脸,还要化妆手、臂、足。因为是赤足跳,只要翘起来,肤上便要和脸上的棕色相配合。还要带上手观、足揭、足铃等等,把个马明妹真打扮成一个漂亮而妆饰华丽的印度小姑娘了。小姑娘对镜子高兴地看着,还抚摸着颈下带着的黄灿灿的金色项链……边上知道情况的人不由地笑了。

为什么呢?原来化妆组带的头饰、手饰很少,而且役有什么符合舞台演员远看足以闪光夸张的东西。有人无意中看到浴室新装橡皮盆塞的黄色金属练条,便拿来借用,作为印度舞蹈的饰物了。后来说穿了大家大笑不止。而看舞蹈的人却十分赞赏这个“印度小姑娘”的优美舞姿,1500多热情观众,真把她当作是东方歌舞团的小演员了。

侯长荣同志原是戏剧演员,这次和黄山市一位姑娘合唱了黄梅戏《天仙配》“夫妻双双把家还”,也博得了热情的掌声。

“林黛玉”主持节目,更是受到了黄山市广大观众热烈欢迎。那天晓旭同志穿的是蓝色牛仔裤,大红绸衬衫,和蔼大方。今天黄山市参加那次晚会的人,大概都还记忆犹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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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黄山情侣”

在黄山市除去拍摄了“黛玉北上”的水程诸景外,还拍摄了一个副产品,那就是“祖国各地”节目中播放过的风光电视片《黄山情侣──太平湖》。

这是以一对新婚夫妻的蜜月旅游为线索的风光片。随着这对爱侣的游踪,概括地把太平湖的风景点收入镜头。这对新婚爱惜由谁来扮演呢?“新郎、由后来演北静王和柳湘莲的侯长荣同志扮演,“新娘”特地打电报找来《红楼梦》中演平儿的沈琳同志扮演。二人形像扮演现代小夫妻十分相称。

那年国庆前后,天气十分炎热。大家看到湖中这样碧绿清澈的水,便计划拍一些游泳镜头,这样更活泼一些。但正式拍这些镜头时,已到十月中旬。一场秋雨之后,已经凉起来了。结果只拍了“新郎”游泳;而“新娘”呢,只是穿了红色游泳衣,站在古老的石桥上,望着碧绿的水,作一个跳水动作而已。──而这古老的石桥,就是贾雨村第一次丢官之后牵着马漫游经过的石桥。

新婚爱侣的游踪,不少都是在游艇上拍摄的。随着游艇前进,一对爱侣并其他游客,依着船舷栏杆,指点江山,这样便把一路的美景都收进镜头了。我曾写了八首《太平湖杂诗》,抄一首在下面,以稍见湖山画意:

群山环抱水中央,一叶湖心兴欲狂。绿到眉间如中酒,静生望外入云乡。挂帆疑向广寒去,唱晚时间歇乃忙。几处人家临碧涧,待寻野老问渔桑。

诗中所咏都是一时所见,实际这真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仙境。

先说“渔舟唱晚”。所说“舟”,并不是船;而是几根毛竹并在一起,用竹千穿起来,连成整体。二头火烤使之向上弯起,约二尺许,弯度约百二十度,在前面以冲浪。一人站着摇双桨以为动力,在水中行走,轻如片叶。用来捕鱼、摆渡,十分便利。湖中山涧人家,住处有如群岛,无陆路来往,只有水路可通。除大村镇有小火轮及木船来往外,一般山村人家来往,全靠这种小筏子。比起目前世界上流行的洋玩艺──滑板,真漂亮适用多了。

这对“爱侣”借宿在一户山涧田家──镜头这样安排,是在太平湖北端尽头山涧深处。舟行至此,不再通了;舍舟上岸,沿乱石山溪,走入山坡人家。而迎面重山叠蟑,高矗直入云雾中。要抬头仰面,才能看到山尖迷蒙的雾气和飘拂的白云。居民只有几十户,生产杉木、毛竹、茶叶,每家收入每年均在三、四千元以上。泉水甘冽无比,环境清净无比。在都市尘嚣住过后,感到这里太美了……

二十 “神仙洞”虚惊

拍摄外景,天气是个重要的条件。天公合作,要晴便晴,要雨便雨,就十分顺利;反之,要晴偏雨,要雨偏晴,便要耽误时间,人也烦躁。有时却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不妨说一下太平湖上的一场虚惊,事后回忆是十分有趣的,读者看了也可以知道一点拍摄电视时的辛苦情况。

太平湖拍摄,全是水上作业。不论“黛玉北上”也好,贾雨村浪迹漫游也好,风光片也好,都要坐船,而且都是到几十里以外的拍摄点。如贾雨村牵马的镜头,那个地方离岸边码头约60里。旱路也通,却要兜个大圈子,路程更远,所以也走水路。而湖中行船,只能白天走,下午5点一过,·湖中便要下拦河鱼网,夜间要捕鱼了。湖中白鱼、草青、鲫鱼─…·有重几十斤者。那时甲鱼只卖一元一斤,真是“黄青紫蟹不论钱”的好地方。晚间湖中百数里的水面下,到处都是拦河鱼网。船一航行,便要把鱼网碰断,因而是不允许夜航的。一入夜,那湖中各个岛上的所有人家,便与外界隔绝,电话也没有,如同太古时代了。

湖上有个樵山,离码头二、三小时水程。山上有个山洞,俗名神仙洞,洞深千五百米,宽十五米,可容千人。洞中钟乳石奇形怪状,各具姿态,有“水田”、“旱田”、“观音台”、“莲花盘”、“仙人床”、“莲花厅”、“仙人钟”、“万年戏台”、“狮子吼天”、“卧狼”、“金盆滴漏”、“神仙坎”、“天花漫顶”等名称。洞中还有泉水,水脉很旺,成为洞中河流湖泊,可以划船。只是要爬一段山路,才能到达半山林莽中的洞口……这样神秘而美好的崖洞,当然引起大家的兴趣,甚至有人想拍摄它用以代替《红楼梦》的太虚幻境,结果决定拍摄为风光片的一组镜头。

去拍摄的那天,早上落着点小雨。我没有去,副导演孙桂珍同志也没去。不料这天午饭之后,天气骤变,雨越来越大,而且还夹着狂风。看着这样的天气,呆在招待所中的人,不由地为拍摄神仙洞的人担心起来,只希望他们早点回来。可是一直等到午夜还不见他们的踪影……按时间计算,他们拍摄到下午一两点钟即可结束,四点左右即可到码头了。如果住在那些山村中,也应该给招待所通个消息……想着想著,算定他们归程中,大概是翻了船,掉在湖里了。那深处足有70多米呀──可怎么办呢?孙导演不由掉下眼泪,连小雪雁也泪流满面了。

第二天,上午,雨过天晴。拍神仙洞的人,欢天喜地回来了,一个也不缺。但是,身上都滚满了山泥,因为风雨中的神仙洞口,太难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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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黛玉北上诸景

黛玉在船舱中拍了不少镜头。这些镜头因为要照明 打光,不能在湖中行进时拍;只能在船停下来,找有电源的地方拍,比较方便些。在太平湖船厂的造船码头边拍摄,顺理成章。因为每天归来,黛玉和贾雨村的两条座船,都系缆此间。

因为要拍摄“夜泊”的气氛,所以那天是下午开始的。由于决定先拍风光片中穿插的镜头:蜜月旅游的爱侣忽然发现了化好装的林妹妹──啊,原来是《红楼梦》剧组在拍电视──这样,双方握手寒喧起来。

后来等到黄昏时,光线暗了──用术语说叫“有了密度”,再拍林妹妹坐在船舱中的戏。这时,还放了些爆竹,以示庆祝。因为角直开机只是拍序集,这才是正式《红楼梦》的戏呢!

看起来几秒钟的戏,拍起来,却要根长时间:黛玉掉泪、黛玉泪眼看烛光、雪雁送药──摄像机掉来掉去,正面拍、侧面拍、背面拍、仰拍、俯拍、推过去、拉出来……性急的人,如果真正现场看着拍戏,肯定会感到十分不耐烦。

黛玉在船上的妆束,因为正在为其母穿孝,因而十分素雅,头上一律白头绳。但也不能真穿一身白色的布衣(《红楼梦》时代真的孝服全是白布的),那就很难拍电视了。适当的素雅,恰如其分表现一下而已。俞平伯老师曾来信说:“只闻潇湘俭妆上船……如此用笔,一洗俗套。以豪富骄人,岂得为潇湘耶!”

实际林黛玉是扬州盐政林如海的独养女儿。扬州盐政是清代最阔气的官,林黛玉的父亲按“官”说,那不知要比宝玉父亲贾政阔几十倍、几百倍了。

黛玉北上,不少镜头拍的都是诗情画意的波光帆影。如透过竹林看着两条船的帆篷,缓缓而过;在落日余晖中,远远地泊着两条船,如果读者熟悉《红楼梦》,马上会想到香菱和黛玉论诗时所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情景。虽然这里是太平湖,不是“长河”,但艺术效果却是能引起这样的共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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