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对我来说,这却是最值得珍惜的时刻。漫步走上铁索桥,走到两节铁索桥面间的桥墩上仁立,望着远方的峨山那黑黝黝的朦胧影子,望着一川望不到头、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我突发联想:同样也是恒河沙数啊!低下头来,凝视江面,只见带着峨山太古积雪寒意的都江激浪,在桥下奔腾而过,哗哗作响。’在四周的宁静中,江涛声愈发大起来。此时此刻,被这样一种气氛包裹起来,不能不使人感到岁民匆匆,历史无穷,太古渺茫,人生短促。
白天的铁索桥上,十分热闹。走上去,晃晃悠悠的。第一次走这桥,真令人有些恐惧感呢。有儿个小演员胆子小,看了害怕,拉都拉不上去。这铁索桥,最早是用竹索修建的,所以叫“索桥”,又名“绳桥”。《吴船录》记“绳桥”云:
既谒谢子庙,倘佯三楼而返。将至青城,再度绳桥,每桥长百二十丈,分为五架。桥之广,十二绳排连之。上布竹笆,港立大木数十于江沙中,辇石固其根。每数十木作一架,挂桥于半空。大风过之,掀举幡然,大略如渔人晒网、染家晾彩帛之状。又须舍舆疾步,从容则震掉不可立,同行皆共和。
现在过桥,其感觉仍如范成大所描绘的情况。不过这桥几经兴废,早已非宋代旧物。它最早名“珠浦桥”,宋代改为“评事桥”。明末被毁,改用渡船。妇都江堰浪剧,渡船十分危险。清代嘉庆时,有塾师何先德夫妇,募集资金,重建索桥,以利行人安渡狂澜,因名“安澜桥”。俗名则叫“夫妻桥”,以纪念塾师夫妻。
今天的桥是近年重修的。改木桩架为水泥桩架,改竹索为钢丝绳,自然更加坚固了。所幸修建者头脑清楚,让重修的铁索桥仍保持了原来的风格。
站在索桥上,西望峨山,天晴时可见皑皑积雪。近处则是“都江堰鱼嘴”,是主要的“分洪坝”,远看象一条大鱼,伏在江中,“鱼头”正对着奔腾而来的怒涛……
一天,和演惜春的胡泽红同志在江边铁索桥奖观赏。她拿着照相机,又想上桥拍张照,又不敢上去,还是被我拉了上去,请人用她的像机,代拍了一张合影。承她想的周全。记着送了我一张,现在还珍藏在我的像册中。有时翻开看看,仿佛还听到雪浪的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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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高堆导江楼
站在铁索桥上往东看,则是著名的“离堆”。当年李冰父子将玉垒山西南一角悬崖凿断,让所份内江水从这一缺口流出,直注成都平原。《吴船录》所谓“分江水一派入永康以至彭蜀,支流自朗以至成都”是也。最狭窄处水流湍急,浪花雪涌,便是有名的“宝瓶口”。“离堆”现为公园,建筑物仍是道观“伏龙观”旧名。流传神话:说李太守锁孽龙于离堆之下。《吴船录》记载,宋时伏龙观有孙太古所画李冰父子象。自然现在早已没有了。
然而,近年出土的汉建宁元年(168)李冰父子不刻造像,现在却陈列在伏龙观里。这是极为珍贵的汉提像,造型浑朴,艺术价值极高,和武梁石室风格近似。李冰为坐像,拱手袖中,面都笑容如掬。李冰之子石像,头部已断,现只剩齐肩以卞部份。但衣服细部花纹如新刻者。且双手握锹之姿态,极为生动。二王庙亦有新塑之李冰父子像。但全不讲求历史,如化装之越剧演员,庸俗浮浅,无艺术价值可言,只能稍博道观香火资罢了。
离堆下的南桥,风光极好。这南桥原是光绪时所建,现已毁。今天的南桥,为近年所建,十分雄伟。全桥建有楼根,飞檐画栋,色彩鲜明。桥下激浪飞泻,巨木顺流而下,轻如一叶。在急浪边,居然有钓鱼的人,把鱼线、鱼钩一并扔到急涛雪浪中,大是奇观。但我没有亲眼看见钓上鱼来。
桥头有酒楼,名导江楼。是两层楼飞檐古建筑。檐前挂有大招牌,大宇写“酒楼”、“茶楼”字样,很是气派。让人看了,马上联想到“武松杀嫂”中的狮子楼,“李逢夺鱼”中宋江、张顺等人吃酒的洛阳江酒楼。我和几位青年朋友,加上摄像霍康力、化妆历敏、蓝岚三人,逛完离堆公园,随意走过南桥,来到“导江楼”上吃茶。一面望着离堆上面的古木楼台、宝瓶口的都江激浪,一面望着南桥琉璃瓦顶的飞檐雄姿,颇有气象万千之感。平心而论,灌县真是个好地方──只是马路上太脏了。
南桥题咏甚多。名联不少,现抄录一付供读者观赏:
离堆开凿以来,溅玉飞花。流不去秦时明月;
长桥竣工而后,跨虹截浪,直视同汉代仙搓。
这次,我也有小词留念,调寄一《减字木兰花》。词云:
导江楼上,茗话凭栏闲眺望;好梦秋惰,又听南桥激浪声。 离堆卷雪,万木浮波如箭发;风月人问,游客常思太守贤。
五十三 青城山“游湖”
在灌县紧张地工作了两周,拍摄完古街“打醒”的盛大场面,有关这部份戏的镜头就算全部完成了。下一个拍摄点是崇庆。在这间歇中,剧组安排大家游了一趟青城山。
灌县是成都通向川西北阿坝州的要道。阿坝是限江上游。那里万山连绵,景色迷人,有近年来发现的著名的旅游风景区──九寨沟。由于旅游事业日渐发达,交通方便,从灌县到九寨沟,坐长途汽车、大旅游车、带空调的面包车、小汽车,都可以。剧组中有的小演员也想去,但任务紧张,那里有时间呢?去青城山玩上半天,松弛一下紧张的神经,也很是不错的了。青城林木茂密,四季常青,群山环抱,如一座青色的城池,故名“青城”。“青城天下幽”,是著名的道教所在地,称作“宝仙九室洞天”。其道观南宋初赐名“会庆建福宫”,原名“丈人观”,自唐代就出名了。最高处为上清宫,陆游诗所谓“九万天行浩浩凤,此身真是一枯敬,即指此处。
青城山的确幽深,游人甚多。山下停车场上,大小车辆停满了。登山的路,都有石阶,并不难走;登山者鱼贯相连,一个接一个。卖竹制登山杖的满山都是,生意颇好。我也花七角钱买了一根,竹节多而粗,很为实用。但因时间有限,未登到山顶。只在半山处,找个游客答7d少处,拣块山石坐了下来,随意看山了。听泉看山、看村看云,本可极为闲适地消磨了浮生片刻的光阴。过惯了上海尘嚣岁月、污浊空气的我,在此片刻,悠悠然地似乎真地成仙了。人间没有永久的神仙,可短暂的仙境还是不少的、比如,青城山便是这样的仙境。
半山脚里新修了一个小水坝,把山泉截成一个小水潭。潭水清碧如莹玉;潭中还可以坐船。这是青城山中的新景。我坐在这半山腰的小湖边,不禁道想起来。记得不少书中记载,台湾有个日月潭,也是在山上的小湖,其风光大概跟这里差不多吧?大画师张大千先生归道山前数年,还梦寐思念他的故园青城山。山上道观的道长是他故人,所以先生还辗转寄来书信和画幅。然而。先生心目中的青城山,是否也增添了这小小的一流等水呢?可惜先生早归道山,不及归来重上青城了。
在这湖上的一条电动渡船十分好玩,我也两角钱买张票坐了一次。本来坐过去是登山正路,游人可以顺路登山。而我则因不想急匆匆地爬山,只爱悠然地观赏,所以坐了过去,又坐了回来。花了两毛钱,只当山中游湖吧。
在山门外,服装设计师史延芹女士用她所带的照像机,给我一气拍了不少照片。和剧组同志在一起,几乎天天都有人给照像。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大多是有“照”无“影”,或者说是有“影”无“像”。因为直到今天,我还没有拿到青城山的留影照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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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崇庆古蜀州
青城山,在我是初游;而在史延芹几位,则是重到了。因为拍一、二集中关于甄士隐、贾雨村的有些戏,是在这里拍的。如贾雨村巧遇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的镜头,就是在青城山上山路上的一个茅亭里拍的。
游过青城,翌日即到新的拍摄地崇庆。崇庆古地名江原、汉原、唐安、蜀州;建制曾经是郡、军、府、州、县。作为蜀州,前后有四百五十多年。清代为崇庆州,不过不是直隶州,归成都府管辖。由灌县公路到崇庆,方向是正南,一路都是沃野平川,是成都盆地最肥沃的地方。所过村庄,都是水竹林木,十分葱茂。到了崇庆,还看得见旧城边尚留下一段整齐的城墙,显示了一点古老的历史气氛,这番景象在其它地方也是少见的,因为各地城墙大多早被拆光了。
生长在历史悠久的国度,多少有点历史解。看到一角城墙,思古之情,油然而生。忽然想到,这是南宋爱国诗人陆游作通判的地方。八百年前,陆游由绍兴来到西蜀作了不少年官,其中一任就是蜀州通判。《剑南诗稿》中《初到蜀州寄成都诸友》诗云:
流落天涯鬓欲丝,年来用短始能奇。无材借作长闲地,有意留为剧饮资。万里不通京洛梦,一春最负牡丹时。婆笺报与诸公道,罨(yan 音掩)画亭边第一诗。
蜀州历史,自然可以再往前想。杜少陵《和裴迪登蜀州东阁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诗:“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川。”也正是说的今天的崇庆。可惜来时正是秋高气爽的重阳前数日,不是梅花开的时候,已看不到“东阁官梅”的景色了。
范成大《吴船录》记载,崇德庙在永康军,即今天的灌县。又记云:“乙亥、十五里,发青城县。”而后来青城只有山,作为县治,明清两代就没有了。《剑南诗稿》中提到“江原县”,现在也无此县名了。
这样一个川西名县,今天居然我有缘游访,实在是十分难得。更使我吃惊的是。这个离成都60公里的小县,却有出乎想象的繁华。马路较灌县整洁,商店较灌县整齐,不少大百货店,商品琳琅满目,甚至上海的紧俏商品──彩色电视机,在崇庆街头商店中也竟有多种牌号出售。
剧组所住旅舍底层是酒类专卖公司门市部。而七楼却是舞厅。每晚一觉睡醒,朦胧中犹听到舞厅里轻快的舞步声。剧组男女青年演员,自然也想过舞痛。为此剧组作为纪律告诉大家,虽然只隔一两层楼,却不能随便进去。大家都能遵守这条纪律,没有越雷池一步的同志。而剧组为了照顾大家情绪,特地包了一场,全是剧组人参加,让大家尽情玩了一个晚上。记得那晚的舞会上,林妹妹──陈晓旭大唱流行歌曲,变成八十年代的“林黛玉”了。
五十五 罨画池亭子
范成大《吴船录》记至蜀州道:“丙子、二十里,早顿周家庄……十里至蜀州。郡圃内西湖极广袤,荷花正盛,呼湖船泛之,系缆古木修竹间,景物甚野,为西州胜处。湖中多小菱可食,蜀无菱,至此始见之。”范成大所记,也就是前引陆游诗中“罨画亭边第一诗”所说罨画亭边的罨画池。
罨画池,的确是艺术境界极高的一座园林,当得上“两州胜处”四宇的评话。
看惯北京宫廷式园林和苏州、杭州江南私家同林的我,一走进罨画池,马上便有一种面目一新之感。见了罨画池,顿时觉得有一种浓郁的高古画意扑面而来。
罨画池并不大。在我的印象里,它大约同苏州拙政园大小差不多,甚至可能还略为小些。可是,它给人的感觉却很大,丝毫没有江南园林的局促。
罨画池的住胜处,一在于水,二在于古木丛竹,三在于亭和廊。
水而偏北,如一长脖南瓜,斜放在那里。周围也不过二百多米,并不大。夏天荷花极盛,小船可在荷花丛中划行。不过去时已是深秋,一片荷叶也没有了。一种白色羽毛似乎有黑翅的小鸟,状如燕子,掠水低飞,一闪而过,捕食小虫,极有情趣。
水面周围,古木极多。四川竹子极茂盛,水边丛竹亦多。既非小竹,也不是浙江、安徽常见的毛竹,而是高大的丛灼‘,似乎极易生长。看到一堆丈许的土堆上,也长着一丛,两丈多高,不少根都露在外面,也森森然青翠欲滴。心想如能搬一丛到北京新修的大观园潇湘馆墙边,该有多好!
有一池秋水,森然古木、青翠丛竹,再如何点缀呢?主要是用亭于和周围的路,以及一座拱桥,把水和树点缀贯连成一个整体。倒影水中,成为一首诗,一幅画。
“罨”者,网鱼也。“罨画”者,网画也。“锦屏罨画散红青”。画家谓色彩斑调之画曰“罨画”,诗人仅色彩斑斓之水为“罨画”。浙江长兴西溪,名“罨画溪”,上有亭曰“罨画亭”,世多知者。而蜀州之“罨画池”知者较少。放翁“罨画亭边第一诗”的句子,不言“池”而言“亭”,可见宋时这里就以“亭”著称了。今天的罨画池,同样是亭子极好。
墨画池一共有大小十儿个亭子,形状各不相同。前他有两座大方亭,据水中央,拱桥连接,虽大却不显其大。池西北角,一座长方亭、一座小方亭,中有短廊连接,飞檐翼然,临水如水激然,意境极美。水面弯向东北,狭处有一事桥,中高,两面低,错落有致,而又落落大方。造型乃江南园林所少见,而极富日本情趣。若有着和服、木展的士女由桥上走过,则更如画卷。实际这正是唐代园林的置景风格。与江南园林本元、明、清一脉而传者,在韵味上有明显差别。这就是置画亭的佳胜处。而剧组选择这里拍摄电视“红楼”,便是看中了这一点。
五十六 罨画小桥看“厨娘”
在那唐代古韵照人、有今天日本奈良风味的小桥边,一带短墙,弯进去是个小院,又有三间房子。在这三间房子中,砌了假炉灶,装了假风箱,案板、砧板,北京味的老式冰箱等厨房家具。院内笼中活鸡活鸭,盆中活鱼,木杠上挂着五花猪肉,整只火腿……这是干什么呀了原来是准备司棋大闹大观园厨房的戏。出场人物,除司棋外,主要是柳家媳妇、秦显家的、柳五儿、芳官、小蝉儿等等,故事见“红楼”六十回、六十一回。这是大观园中宝、黛、钗、袭人、紫鹃等人物外的另一阶层的人物;这里有另一种生活矛盾,另一种复杂关系。曹雪芹用传神妙笔,把她们这些人物刻画得丝毫不比宝、黛等人逊色。因此,可以说,不把她们也展现给观众,那就不是社会的《红楼梦》,就对不起曹雪芹,也对不起观众。
电视剧《红楼梦》视野开阔,要全面表现大观园小人物,所以闹厨房是一场重头戏。要选一个美的环境,安置这个大观园的厨房──一句话,就是要把这场戏的厨房,和大观园的风景线连起来──看,隔着短墙,望见司棋带人穿花拂柳,气汹汹地从美丽的小桥上走过来了;看,隔着短墙,望见查夜的管家大娘林之孝家的带领从人,打着灯笼从小桥上走过去,又走远了……是去怡红院呢?还是去潇湘馆?境境无穷,反正是大观园里面,任凭观众去想象了。
厨房柳家的是唱主题歌的陈力女士扮演的。开始造型、化妆和服装都不够理想。经过一再修改,厨娘的形象出来了。在灶口上,火焰熊熊,你看“她” 拿着炒勺,满象那么一回事呢!
川西古蜀州,小小的罨画池,美丽的亭子,美丽的小桥,却连接着《红楼梦》大观园中的厨房,这多么好玩呢!如果我不说破,恐怕观众绝对想不到吧。
罨画池园林与崇庆文庙连着,明伦堂及庑殿等虽无匾额,但规模相当大,很可想见当年地方上文风之盛。可惜的是现在罨画池除一近人碑刻“罨画池”三字之外,其它亭徽匾额、抱柱全无片墨。诚如《红楼梦》中“试才题匾额”一回中所说:“任是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色。”美丽的罨画池亭榭,确实是缺少些传统的文化气氛了。
红剧本来想利用这里的明伦堂拍“元妃省亲”大观楼场景。规模大小完全可以,图色也画好了。只是建筑许久失修,太破了。要用,必须大修。由于大修费用较大,时间也来不及,只好放弃了上述的打算。
但罨画池后门、形如小角门,又有假山,环境十分幽静。便用来拍了司棋私潘又安,被鸳鸯撞见的戏。痴男怨女,结局悲惨,是“红楼”另外一桩公案。
五十七 片云何意傍琴台
剧组选景,在眉山三苏词拍赖大家花园宴客。因这出戏中有柳湘莲串戏,可谓戏中有戏,场面十分精彩。北昆顾凤莉女士约好拍摄时要我一定去,我也极想去到眉山,瞻仰一下东坡学士的故乡。可是遗憾的很,临去眉山前一日,我因感冒发烧,情绪颓然,不得不回成都看病。三五日后,病好了。但眉山任务也已完成,大家都回到成都,我也不必再去眉山了。
第一次入川,来时只在成都住了一夜,便匆匆去了都江堰。这次未去成眉山,却在成都住了几天。对于这座仰慕已久的名城说,能逗留数日,也不虚此行了。
我住在抚琴台路民族饭店,这是僻处城西一隅的胜地。少陵诗云:“片云何意傍琴台”。我居然在此作了几天客,也是意想不到的机缘。似乎少陵此句,是为我所咏了。
住在这有古老地名的新式饭店中,如何想象那弹琴的司马相如和美丽的卓文君呢?我简直没有去想。头三天有热度,几乎没有出房门。只因外出打针的关系,到对门王建墓散了散步。这是五代十国时前蜀皇帝王建的陵墓,号“永陵”。王建以私盐贩子从军,风云际会。后来雄踞川蜀、并有汉中之地,作了皇帝,才修了这样阔气的坟。这坟墓在1942年被发掘出来,现在成了全国重点保护文物。
我从来不参观坟墓,总觉得这不是参观游览的地方。不管是什么十三陵,或是“秦俑”,都从无“雅兴”去看。因而虽近邻王建墓,也没有买票去看墓道。只有一次,到王建墓前的陈列室中看了看。在陈列品中,我注意到王建的一条玉带。这条玉带是近五十年前出土的,为五代时的实物。用两寸多阔、三、四分厚的皮革制成。皮革是几层缝在一起,麻绳针脚十分细密。玉带正面镶有三大块长方形羊脂玉,雕作龙蟋图案,十分朴实浑厚。这做工不象明清以后的雕饰物那样精工细致,还保留有唐代博大的风格,让人追想王建当年系着这条玉带时的模样与派头。
这天正是重阳第二天,秋光大好。院子里陈列的盆菊,八分开放。偶然看到,目为之明,忽然兴起强烈的季节感。因而想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一诗境也;“永陵散策处,偶见菊花开”。此又一诗境也。会心处常在“偶然”之间,可遇而不可求。
我过去收藏有成都“诗婢家”笺纸店的水印张大千折枝花卉诗笺全套,因抄家而遗失了。“诗婢家”店名是用郑康成故事的出典。成都习惯起极典雅的店名,这是其中之一,现在还在。可惜我未去。在王建墓售品部看到也有笺纸,但印刷粗劣而价钱极高。张大千那样用诗笺已难想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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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草堂游罢别成都
民族饭店,这里地方很大,有许多幢不同规格的客房,中间还有大礼堂,电影院。我住的是一幢两层小搂,只有十来个房号,我一人住一个套房,浴室出奇地大,十分乾净。头两天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也无暇细看。洗了几次热水澡,又吃药、打针,出了透汗,身上一轻松,病便好了。
病好之后,王扶林导演也由眉山完成了任务来到成都,第二天就要飞回北京。飞机下午起飞,上午承他之邀,乘车游了一次杜甫草堂。去的很早,加上距离不远,乘一部簇新皇冠车,转瞬即到。其时还不到八点钟,游客尚未来,静极了。唐诗云“成都多夜雨”,午夜一阵雨,使得草堂上润苔青,洁无纤尘。
扶林导演去年在此拍过戏,他这次来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为陪我来而重来;我则是初到。我们闲行在林木竹径间,我不禁想起了少陵《狂夫》一诗的句子:
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风含翠极娟娟静,百京红集冉冉香……
啊──这就是草堂!
慢慢走向草堂西面的水边,一锄秋水,白云掩映──忽然发现了奇迹:沿着水边几十株老海棠,红霞簇簇,着花正好。时令正是重阳过后看菊花的时节呀!怎么有海棠呢?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锦城的海棠是有名的。当年范成大在锦亭燃烛观海棠,曾有名诗云:“银烛光中万绪霞,醉红堆上缺妈斜,从今胜绝西园夜,压尽锦官城里花。”而我今天却在重阳节赏锦城海棠,便是奇观了。但杜甫诗中,却没有咏海棠的诗,为什么?不知道。这是千古文人艳说的诗苑之谜。
飞机票订好了,头天下午去成都热闹的商业区盐市口买了些“灯影牛肉”、“赖汤元”汤元馅子等著名土宜。第二天一早五点多钟就乘车去飞机场。飞机迟起飞四个钟头。本应上午十一时到上海,结果十时半才起飞,十二时到长沙;四十多分钟后,又由长沙起飞,约下午三时许降落在虹桥机场。如果直飞,两个多小时就够了。范成大《吴船录》记载,他淳熙丁酉(公元1177)五月二十九日离成都,十月初七才到苏州盘门,足足走了四个来月。而我只四个来钟头就到了,深深感到时代的确不同了,人类毕竟进步了。
回想成都数日,还要感谢一下成都民族饭店的小服务员。她胖胖的圆脸,蓝牛仔裤、黄茄克衫,一脸微笑,天天来收拾房伺,照顾我的病。两三天后我病好些了,才和她攀谈,才知她是藏族姑娘,她父亲在阿坝州工作,家在成都,她也是成都出生,成都长大的。承她照顾,无意中结下了民族的友谊。
我的第一次四川之行结束了。
虽然它是那样的短暂。四川美好的山水与人情,加上它悠久的文化历史,在我心中留下了永难磨灭的印象。我时刻期望着那重游的日子来临。
五十九 上海大观园杂记
1985年冬,剧组一方面抓紧远赴东北拍雪景,一方面作好来年在南方拍摄的准备工作。
去东北拍雪景,连去两次,我没有去。但是在摄像李耀宗同志南来时,说起了在哈尔滨拍雪景的寒冷情况,我听了也感到不胜凛冽。他说:每在户外拍摄二十来分钟,就要把摄像机提到屋中暖一暖,不然机器也要冻坏的。而当摄像机一提到房中,屋里热气马上就扑到零下二三十度的摄像机的外壳上,结成一层厚厚的冰花── 也就是霜──人的感觉自然可想而知了。
但是,就在这样凛冽的冰雪中,狱神庙一场戏中的凤姐一也就是邓捷同志一却穿着单薄的破棉衣,用芦席卷着,在雪地上被拖着走了那么远,戏拍完了,人也完全冻僵了……
我当时在上海,惭愧没有去东北领略一下雪地冰天的滋味。在上海,却较为忙碌地参加了另外的准备事项,那就是多次到上海青浦淀山湖畔大观园采景,为第二年春天剧组南下拍戏打前站。
若干年前,只是《红楼梦》中有个“大观园”;而今,则除了北京有个大观园外,上海淀山湖畔也有个大观园了。而且,上海大观园的建筑年代,又比北京大观园早好几年。
早在1982年,中国红楼梦学会在上海港河径原上海师范学院开年会时,与会代表就去参观过淀山湖畔大观园。那时这个大观园开工也已二、三年了。作为餐厅和招待客房的碧波楼一组建筑,已经完工。参观者在此休息喝茶,我被拖去写字。在一个很考究的花梨大画案上写了不少,十分痛快。后来大家去游湖,我却在楼上新客房中睡了一个美美的中觉──完全象刘姥姥睡在恰红院一样。当时回来的知名同道不少。张毕来、端木蔚良、吴晓铃诸先生都来了。周雷同志为大家照了不少有趣的照片。其时北京的大观园大家想都没有想到呢。
那时上海大观园里面的怡红院基本上盖好了,梨香院戏台、潇湘馆等也在施工。这里原是江南淀山湖畔渔村隙地,因势建园,把潇湘馆建在原有的一片竹林边。这次参观后,我曾写了一组竹枝词,题名为《海上大观园杂诗》,发表在香港《文汇报》 “文艺”版上,一晃已是五、六年前的事了。现择引两首,以饷读者:
借得潇湘十万竿,当年风雪护茅椽;从今月下闻环佩,清供谁思玉版禅。
欲望沁芳隔陌仟,芭蕉展尽两心悬,何堪夜雨通情愫,跑煞晴雯与紫鹃。
这第二首第四句,是说明“怡红”、“潇湘”距离较远。
六十 平伯师与红楼电视
由于确定在上海大观园拍戏,因此先是副导演孙桂珍同志来沪,接着扶林导演、摄像耀宗同志又来沪,共同去现场研究机位,以便回京制定具体拍摄计划。接下来剧务部门的同志来,与拍摄现场负责人商洽费用,签订合同,并安排食住的地方。及至剧务主任王慧春同志,把各方面的具体事务落实之后,已经是1986年元月下旬了。
这时正好有另外一次与《红楼梦》有关、也与“红学”界有关的盛会,在北京举行。我已经接到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的请柬,要去北京出席。是什么会呢?就是为俞平伯先生召开的从事教育学术研究活动六十五周年纪念会。这次会议会期定在1月20日。这个日子是着意安排的。因为平伯老师的生日是旧历腊月初八,也就是传统风俗的腊八节。这年1月18日正是“腊八”,欣逢平伯老师八十六岁华诞。我为剧组写好祝贺这次盛会的字幅:
期颐康乐,艺苑宗师
八个大字,井上下款,足以表达剧组对一代红学大师的景仰。同时,我自己也写了一首五言古诗,并和在沪的剧组主任王慧春同志说好,相偕16日一同去京参加盛会,兼给平伯夫子拜寿。
可是事不凑巧,这几天正遇寒流袭沪,妻子突然受凉病倒了。她缠绵床褥,无人照顾,我不能离开,只好放弃了北京之行。字幅早已寄到北京剧组,待装后送到会上去了。临时又托慧春同志给平伯师带去一只大蛋糕,略表我遥远的祝福。
过了两三天,就接到平伯老师的回信,可见夫子喜悦之情了。我把原信一字不漏地引用在下面,以存“红楼艺苑”之文献史料吧。原函云:
云乡兄:昨承 远惠佳品,感谢感谢。今月二十日荷文学研究所雅意,为鄙人召开从事学术活动六十五周年纪念会,到者约二百人。旧业抛荒,甚感惭愧不安。其谈及“红楼”者,有两小节,只有旧酷,并无新酒,迟日当捡以呈正。以动作说话都很艰难,拟倩人(外孙韦奈)读之,仅可塞责。奈何。即颂 大安 平伯 一月十七日
俞师日常赐函,十分客气。其称谓是北大老传统,不客气称“兄”,客气者称“先生”。在此我稍作说明,以免读者误会。这次盛会,周岭同志都作了现场摄像,保留下全套录像带,纪录了盛会的历史过程。遗憾的是那天拍照的胶片全坏了,没有能留下一张照片。俞师春秋已高,对于电视“红楼”,虽未列名,却因为私谊,时有消息。我以老学生的情谊,常常思念他老人家信中写到的点滴,较之偶然访问者,或者稍微真实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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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移花接木
老牛退位,虎儿迎来。丙寅春节过了,我特地刻了一块“虎虎有生气”的闲章,以迎接虎年的到来。正月初九,因苏州画家方书久先生画虎展览在网师团开幕,我被邀参加。两天之后,苏州园林局派车把我送到上海青浦县委招待所,而红楼剧组的同志,前一天则已经全到了。
根据与上海大观园管理处定的合同,剧组南下较早,为的是抢时间。因为大观园管理处主任要求:园中怡红院、潇湘馆等已开放的地方,在花期到来之前,剧组可以全天拍戏;在花期到来之后,便只能早晚使用;而在游人多的时候,则不能使用了。当时距离梅花盛开,不过十来天时间。因此,剧组只好决定将需要拍摄的戏,全部集中在梅花开放前几天拍摄。
这里的怡红院、潇湘馆,不是按照《红楼梦》中所写什么“小小的五间抱厦”、“抄手游廊”等京式规模设计的,因而不完全是曹雪芹的“,怡红院”、“潇湘馆”,况且“怡红”、“潇湘”诸戏在北京大观园已经拍了不少,所以荧屏红楼的“怡红”、“潇激湘”只能限制在北京大观园。在上海大观园中,对于淀山湖畔的“怡红”、“潇湘”二处庭院,便要移花接木,改作别用了。
“红剧”需要的场景非常的多,有些房舍也要多次出现。即使有些出现次数较少,但也不能重复,且不能忽略要有“富贵气象”。如凤姐和尤氏、秦可卿斗牌的房间(也似乎是秦可卿的客室),便是利用上海恰红院三间西厢房拍摄的。后来,宝玉带贾珍进来求邢夫人、王夫人允许凤姐协理宁国府,凤姐应允,接了宁国府对牌等戏,也是在此拍摄的。另外鸳鸯抗婚中鸳鸯与袭人、平儿等谈话,又是此国潇湘馆外山石畔小亭中拍摄的。
上海大观园的条件还有胜过北京大观园的,就是在所有建筑物中,房舍亭树,都摆着成堂的红木家具和古玩。拍摄时,只根据剧情及镜头角度,调动一下就可以了。由于省去了制作道具布景的麻烦,方便不少,便加快了拍摄速度。
自然,这些红木家具一般摆摆还过得去。如以高标准要求,那还有相当距离,原因就是规格较为杂乱。本来,明代的红木家具最高雅,谓之“明式”。康熙、乾隆之际的次之。上海大观园所摆,大多是近代的。而且有一种没有腿的螺钢多宝格式书架,虽然十分精巧,但那是日本式的放在“榻榻迷”上的东西。现在摆在“怡红院”宝玉房中,本来就不伦不类。只是一般观众看了,觉得也算考究,就不去深究了。因此,在上海大观园里拍摄“红楼”剧。导演者不得不移花接木、巧作安排了。
顺便说一句,“红剧”中“试才题对额”、贾政带宝玉逛大观园的戏,也不是专在一地拍摄的。有的镜头拍自北京,有的镜头拍自上海。尤其那些闪现许多美丽的梅花、迎春的镜头,都是在上海大观园里拍下的。由于导演者的匠心和剪辑者的安排,现在电视荧屏上的“大观园”,基本上是南北大观园的集锦!
六十二 “体仁沐德”红白喜事
上海大观园在电视”“红楼”驻国拍戏时,有好几处建筑虽已完工,但尚未开放,接待游客。这样,便给电视“红楼”提供了更为方便的拍摄场景:那就是“体仁沐德”、“梨香院”诸处。这里先说一下“体仁沐德”。
在《红楼梦》原文中,“体仁沐德”是元妃省亲时衣、登舟游园的地方。但由于小说中着墨太少,一般不熟悉“红楼”故事的人,甚至不知道这个所在。在上海大观园,这组建筑却很好。不但建筑考究,而且位置重要。它们右通信红院,面对大假山,左连沁芳桥,通向潇湘馆;而且后面是水面,有白石码头,可以登舟,与对面大观园的主要建筑“省亲别墅”牌坊、大观楼、缀锦阁遥遥相望,其位置正好在园的中心。因为时已竣工,尚未开放,所以拍电视使用,便不受游客影响,可以全天“作业”了。
“红剧”在此拍了不少场大戏:
首先派上名符其实的正式用场的,是让元妃省亲时游幸一番。拍摄那天,这处院落,正门洞开,大红地毯一直顺引路铺向门外。院中正屋前檐挂着“体仁沐德”的红色灯匾,两廊各色宫灯,明烛辉煌。正室前面桶扇也都打开了,望到室中鹅黄幔帐,一派宫帏气象。鼓乐声中,一队队太监、宫女前导,身穿明黄宫装的贵妃娘娘贾元春──扮演者南京姑娘成梅女士缓缓走来,一派雍容华贵的气派。只见她走到院中心,抬头细看灯匾,嘴中轻轻说道:“太奢华靡费了!”
这些情节,在原书中写的很概括,而在电视中表现出来,却要花很大气力。元妃省亲的全过程可说者尚多,我们留待写到扬州瘦西湖时再说,在此先暂时打住。
“体仁沐德”院落,可以说是办“红白喜事”的地方。派了“元妃省亲”的用场后,接着就又派“白事”拍成的。
但是这场景搭起来相当复杂。院中要搭灵棚,要搭左、右鼓乐亭,院中要排大量的灯笼、戳灯,正厅中要有灵馒、灵枢、供桌、供器、祭蟑、挽联……,不少都是木活、白布活、纸活。单是纸花,就要制作几千朵。因此,工作量大,任务繁重。场景设计及现场指挥是风雷同志。这位家住江苏丹阳的美术师,在《红楼梦》场景设计中几度大显身手。这次搭灵堂,就很能显示他那超群的才干。
记得那天是决定下午5时开机。上午10时,扶林导演约我和摄像李耀宗同志一道乘车直放现场,看看场景搭的如何。到了现场一看,不少尚未搭好,现场也显得乱糟糟的。下午5时能派上用场吗?大家一致眈心起来。谁知风雷同志拍拍胸膛:误不了事。果然,下午5时拍摄队伍赶到现场,发现一切都准备就绪了。现在想起来,我真不知道风雷同志是怎样办到这一切的呢!
六十三 秦可卿灵堂
秦可卿的戏已在中央电视台播过两次;据说,有的电视台还播过三次。这出戏播出后,引起了很大争论。当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在此我不作评价或辩解。我所要谈的是这场戏的拍摄过程。那是十分艰巨的,”尤其是灵堂和大出殡的场面,要求的是“一大三多”,即场面大,演员多,拍摄射镜头多,换的地方也多。
灵堂一场戏,是在上海大观园和北京白云观两处地方拍摄的。原书描绘道“单请一百零八众僧人在大厅上拜‘大悲忏’……仇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十九日解冤洗业醮。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位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这些如何表现在电视中呢?如果一无巨细地拍来,既无可能,也不必要。导演决定这场戏的场面,只要适当地表现一些就可以了。这里附带说一下,这场戏中的“道士经”不在上海,而是在北京白云观拍的。那是非常真实的道士经棚。至于细心的读者要问:上述引文中的“全真道士”和“高道” 有何区别。我这里也附带解释一下。“高道”如同“高僧”,“高”是形容词;而“全真”则是道教专名词。金代名道士王嘉,号重阳子,居全真庵,创全真教,是道教的一个重要流派。这个教派提倡熔儒教“忠孝”、佛教“戒律”、道教“丹鼎”于一炉;其哲学思想,有相对道理,所以影响甚大。以全真标榜者,不同于一般道士。曹雪芹如此写,是否有讽刺贾敬、
贾珍、秦可卿等人的意思,如同焦大的痛骂一样,这还有待于进一步研讨。为了说戏,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撇开道士,且说和尚、女尼,和尚经、尼姑经,这些都是在上海大观园“体仁沐德”的“灵堂”内拍的。僧人、女尼都是顾凤莉同志从上海请来的。这些被请来的用场。作什么呢?那就是“灵堂”,而且是“双份”。素可卿和贾敬的灵堂,都是在这个新落成的精致院落中拍戏的僧人、女尼,也真在灵前念经、按方位绕灵,很能表现旧时的风情。
贾珍──李志新同志扮演,在院中曳杖而行,如丧考妣。宝玉向他推荐凤姐协理宁国府,就是在“体仁沐德”院中所拍。院中有鼓乐亭、孝棚,白幔飘拂,倒很能渲染戏中的祭事气氛。
灵堂官员上祭的镜头也拍了一些,但更重要的是在场景中拍人物特写。如凤姐痛哭秦可卿的镜头,就是在这里拍的。在此,也顺便提一点,就是旧式妇女哭灵,总是象对死者说话一样,边哭、边说,而诉说的调子又跟唱歌一样,也就是古代“挽歌”的遗意。现在凤姐哭灵的特写,未能如此设计配音,令人感到美中不足。再有瑞珠披麻戴孝守灵的特写,也要求演员放声痛哭。而这位演员却一时哭不出来,只好往眼中点甘油了──那味道自然不好受,于是怪叫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体仁沐德”的灵堂场景,拍完秦可卿的丧事后,稍一改装,就接着用来拍贾敬的丧事。而这个情节,主要拍尤氏、尤二姐、尤三姐的戏。扮演者,一身孝服,更显出素妆的美丽和动人。至于现在荧屏上所出现的那些有关她们和贾珍、贾链等人眉来眼去的镜头,从表演的角度看,应该说也都是比较成功的。
《红》剧剧组在“体仁沐德”拍戏,还有不少有趣的事发生,想来读者会感兴趣。我在下面慢慢道来,也算一点“花边新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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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雨中谈趣
1986年深秋,曾两度重游上海大观园,发现正门、照壁、大门引路及国内前半部的道路全修好了,游览十分方便。而在86年初,即三月间,在此拍戏时,前面正在施工,进出都要经过正门一带工地。晴天还好,一遇雨天,就十分糟糕。上海郊区土地都是海边冲积淤泥,一下雨,又滑又腻。只穿草鞋、雨鞋还好走,演员化好妆、穿好服妆,如何行走呢?就这样一个小问题,在现场有时就感到为难。记得在“体仁沐德”拍秦可卿、贾敬灵堂时,头两天天气特别好。春天的骤暖,笼罩着整个淀山湖。有一天正好是星期天,因为上海的报纸都刊过电视“红楼”在大观园拍戏的消息,大家都想看看现场拍电视的情景。所以,那天真是游人如蚁,大有举袂成云的盛况。但是骤暖之后,风向一转,气温一低,又是一夜的春雨了。
第二天一早,雨仍是滴滴答答地下着。在江底 下雨是家常便饭,并不影响人们的正常生活和工作,大家该干什么仍旧干什么。何况拍戏日程,已经安排好了。只要不是外景露天拍摄,当然不会因雨而改期。
这天是拍贾敬灵堂的戏,演员们五点钟起来依次化妆──尤氏、尤二姐、尤三姐……奶奶、姑娘、丫头们上都打扮的象一朵朵白玉兰花一样,撑着伞、冒着雨,从招待所门前上大汽车,直奔淀山湖大观园。大观园更衣处,本来在外国门小卖部旁边。剧务同志考虑到雨天不好走,让中尽量开到现场边上。但是通往“体仁沐德” 的沁芳亭一带,正在施工铺路,车过不去,怎么办呢?于是,只好把车停在离“体仁沐德”正门二三十米的地方。司机一按电门,气压门打了。换好衣服,拖着长裙的姑娘们站在车门口,哎呀……这可怎么下来呀?地上的泥水有二、三寸深,即使脱了鞋袜。光着脚,也无法往下踩呀,何况一个个还拖着雪白的长裙子呢!好不容易找来几个稻草垫子,铺在汽车下面,扮尤三姐的周月她们,一手拿着表演时穿的鞋,又提着裙子,一手撑着伞、或拿提包挡着头上的雨,在泥滑滑的路上,象扭秧歌般地,扭到了“体仁沐德”大门口。一进院子,又有廊子,又有砖没引路,自然不成
问题。只是这门口到汽车边二、三十米的路,一遇雨天,便被人视为畏途了。
江南雨天,有时可厌,有时也可爱。姑娘们在泥滑滑的路上“扭秧歌”时,如果站在“体仁沐德”门前,用摄像机反打,会拍摄下姿态很美的镜头。因为雨中的背景是很美的──那就是大观园正门进来的假山背面很美。
上海大观园进门的假山,虽然同北京大观园假山犯同样毛病,气势不够,很难造成如贾政所说“好山、好山”的感觉。但淀山湖大观园假山后是一片水面,十分舒展,有苏州拙政园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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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青浦招待所
因《雨中谈趣》说到演员由招待所乘车赴园的事,这里不免找补一篇,专门谈谈淀山湖畔大观园的路程,和所住招待所的情况。唐人诗云:“路忆曾经处,桥怜再渡时。”桥还怜再渡呢,何况住过一个多月的青浦县招待所呢?虽非故居,但客馆之情,隔开一年半的时间,亦颇值得思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