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要从上海大观园说起。上海大观园较之北京大观园,又有一个十分困难的地方,就是距市区路太远。由市中心去大观园,小汽车要开足足两个多小时,如果遇到行车高峰,那时间还远远不够。因此在淀山湖大观园拍戏,剧组住在上海绝对不可能。当然最好是住在大观园里面,但里面只有一个很小的招待楼,不但住不了几个人,而且二月里,十分寒冷。那楼是老式中国建筑楼房,又高又大,座落在淀山湖畔。门窗隔扇又四外透风,湖上冷风一吹,其寒透骨。所以只是美工组的同志,为了布景施工开夜工方便,勉强住在那里。其他同志,都住在青浦县委招待所。
青浦县离开大观园,公路直通。但是也不近,中间隔着水乡名镇朱家阁,单程足足有24公里。读者由此可以想见拍戏期间,剧组的同志是怎样的繁忙了。住在招待所,伙食就在招待所食堂吃。但是到了现场,如果是整天拍摄,或加夜班,到了吃饭时间,如果回招待所吃,单程24公里,那花费时间也够多了。因此,剧组在大观园拍戏,都是把饭送到现场吃。这自然也麻烦了剧务同志。但又有什么法子呢?好在大家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拍好电视《红楼梦》!为了这个大目标,辛苦一点也是值得的。
青浦,在上海市西南面,连着淀山湖,经朱家阁、金泽,与苏州的黎里交界。这里真正是江南鱼米之乡。淀山湖的鲜鱼、鲜虾、活蟹,一年到头吃不完;那大米呢,有名的“老来青”粳稻,又香又编又有咬劲。更有可说者,就是这里被上海市划为食品工业区,水没有污染,空气没有污染。我由上海空气污染极为严重的杨浦区,来到青浦住了一个半月,真感到是无比的幸福。每天早起,吸一口气,也是舒畅的。
剧组是旧历正月十一到达青浦招待所的。在北方住惯暖气房间的同志,乍一到可受不了。白天全身披挂还可对付,晚间钻被窝就简直成了钻冰桶。一时,招待所门口不远百货店的“小绵羊”电热毯成了畅销品。剧组的同志纷纷去买来电热毯。一到晚上,都抱着“小绵羊”睡觉。
招待所门前的马路十分乾净。南面走不远有一家名叫“一定好”的食品店,卖糕点,也卖咖啡,一杯雀巢咖啡五角钱。不久这家食品店便成了剧组人员时常光顾的地方。没有戏时,偶然去吃杯咖啡,也是客中的生活调剂吧。
六十六 水乡行吟
青浦在上海郊区中,是名县,但非大县。比嘉定、松江等县,市容上可能差些,面积也可能小些,但是江南小城市的特徵更为明显,那就是一个t’水”字。水多水好,水明水秀,是江南水乡的特色,更是青浦的特徵。
历史上的事不必多说了,当年林则徐作江苏巡抚,视察上海,就是乘船由昆山、宝山沿吴湘江而来;又由黄浦江经青浦、淀山湖回到苏州。今天这些水路一般旅客不走了,而水上运输的船只仍然日夜忙碌在江湖河汉间。剧组驻地招待所的后街,就是北面连接昆山、南面连接松江的大河。早晚我站在桥头望着河面上的小火轮拖着几十艘拖船,满载货物,象一列列火车一样南来北在,穿梭而过。每到这时,我便深深感到祖国命脉的跳动着,而不靠近它的人是不大会注意到的。如果坐船,从这条水路,也可到大观园。而剧组每天则是坐大、小汽车从公路去园,一过朱家阁,就是沿着淀山湖走了。
这条美丽的公路上,车辆繁忙。若是白日行车,往往无暇顾及周道的景色。而早、晚之间,路上往来的车少,十分安静。静中观赏,那情趣就大不一样了。
记得有一次拍夜间的戏,是吃过晚饭乘车去国的。早春天气,大尚不算长,晚6时,已经是黄昏时候了。车过朱家阁,望淀山湖,波痕浩森,眼界极为开阔,暮云渐合的景色,极可赏玩。远处水天一线,先是浅灰蓝色,中间一线光痕,慢慢变暗,而光痕却更明显,湖面.上密度更深了。转瞬之间,远处变成紫色了,却有一点桔红的边。这时夜幕笼罩湖面,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见远处水面二、三灯火如豆。我一路凝视着车窗外湖光与暮色的变化,随口吟成一首《菩萨蛮》:
寒云淡抹天西北,揉蓝弄紫凝空碧。暝色入湖光,湖波烟水乡。 数灯红似豆,明灭波光后。帆影忒迷朦,归舟梦寐中。
那灯红如豆的船上,舟人可能正摇橹急于归家吧,小词向他们致以遥远的祝福了。
如果是早上呢,那景色又两样了。有一天早上4时半去园,上车时天还未亮。车开了二十几分忡,湖上曙色来临了。向车窗外偶一仰望,忽见一痕残月,清冷欲坠,大有柳永“晓凤残月”的境界。又想要拍梅林的戏,不知花事如何,便又填了一首《念奴娇》:
江天月色,正佳人翠柏,早春寒意。破晓轻车风箱里,远村荣先如芥。几缕炊烟,野塘沉碧,暖暖出墟里,一浪如许,玉钩帘外斜坠。
日日湖畔行经,今朝难得,多少闲情致。应拍红牙歌曲子,换取新调清泪。大似当年,飘零柳七,误了浮名际。小园花讯,待看梅蕊开未?
六十七 梨香院内外
老友、著名古建筑和园林专家、同济大学陈从周教授,曾对我说:看电视“红楼”里梨香院贾蔷、龄官的戏,特别感兴趣是那两个小鸟,会飞来飞去开箱子、衔小旗子。同时说:这是北方玩乌的养法……说笑之间,显示出真个行家的模样──自然,园林专家同样也该有对鸟的渊博知识嘛。不过,我在此不想说鸟,而是谈谈梨香院,因为也是一年多之前的旧事了。
淀山湖畔上海大观园的梨香院,也是新落成而未开收的建筑,这次红楼电视拍戏,派了大用场。第一,派上在此拍摄贾蔷和龄官的戏;第二,则派上更重要的用场;宝姑娘初到贾府,不是也住在梨香院吗?因而“奇缘识金锁”也是在此拍摄的;第三也许更重要的,就是这里还作了宝玉、宝权成亲的洞房。此外,噩耗传来,元妃毙了,也是在此拍摄的。这样上海大观园新建的梨香院便跟贾家的命运联系起来,甚可以这样说;电视中丧家可悲的结局,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梨香院如果关上院门,只是里外两个院落。并无风景。里面院落有戏台,有大花厅,当时作为仓库,剧组未用。只用了外院三大间有廊子的北房。所有戏都是在外院拍摄的。
梨香院座落在大观园西部。从怡红院门口西北行过一座长石桥,往北走偏东斜过去就到了。长桥三孔,是引淀山湖水入园的必经之路。站在桥上西望淀山湖,波光浩淼。东望北面省亲别墅的大牌楼,庄严典丽。后面大观楼、缀锦阁等建筑颇有“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的气势。东面南望,则是白石栏杆护岸、“体仁沐德”的水榭,一派(足束)窗,有似河房,明畅闲雅。反之,如由以上二处望石桥,则见长虹斜卧,烟雨人影,风月残荷,极饶诗意。遗憾的是在设计上这样连贯风景线、构成诗情画意风景点的桥,却又画蛇添足,被造园者破坏了。在桥的西面,离桥不过一、二丈,盖了一座楼;在桥的东面,紧贴桥根,北面是一个大石舫,南面是一个大亭子。四个建筑挤在一起,不是互相借景,而是互相破坏,让人感到设计者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了。
明人计成的《园冶》是集园林建筑艺术构思大成的作品。它首先强调一个“势”字。上海大观园据自然地形建园,林木水趣、院落亭激,布置都十分成功。从风景上说,得天独厚,比北京大观园好得多。唯独在梨香院外,这座重要的桥的设计上,犯了拥挤局促之病,十分遗憾。
梨香院的西北有一土丘,有四、五丈高,是造园挖泥堆砌而成。如今林木已成,还没有建筑物。我拍戏之余,每于黄昏后登丘一望,眼界开阔,十分可观。《红楼梦》于时令未写重阳。如重阳日在此登高,想也是难得的胜游了。
六十八 宝玉情悟梨香院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是《红楼梦》中一个关键情节。它写出宝玉天真、善良的赤子之心,受现实生活教育,悟彻人生;思想上从少年时的无知走向青年期的成熟。其所写人物龄官、贾蔷似客却是主,宝玉似主却是客,这是《红楼梦》画卷的多元性。要把这样具有深度思想性和高度艺术性的戏展痕7b在荧屏上,那是很不容易的。
在上海大观园梨香院拍的这场难度很大的戏,只能说基本上达到了预想目标,距离曹雪芹笔下的深度和高度,那还远得很呢!用最简单的话说,就是作戏的成份还太多,自然的成份少,感情的流露与交融不够,让人感到浮、感到队但是有什么法子呢?演员与“红楼”中人历史的差距。生活感的差距毕竟太大了。而就是这样,也实在难为演员了。
记得拍摄那天,是上海早春天气。淀山湖畔,寒意料峭,春风入骨。摄制组工作人员,大多都还穿着线衣。而演龄官的年青演员,却要穿着绸衫子,斜躺在滑溜溜的卧榻上,装出炎暑时候,一付病骨恹恹的样儿,对心上人娇情密语。这样感觉多么难找,又多么难于掌握呀!这天戏拍了许多次才通过。本来是冻的身上发抖,却要演出夏天的慵懒娇态,实在是难为她了。
那两个小鸟是从北京连人带鸟一同重价请来的,表演还差强人意。但同原书中所写“玉顶金豆”会衔鬼脸作戏比起来,还差着几分。但在八十年代的今天,能找来这种鸟拍摄电视,由人调度,也相当不容易了。前面说过,电视剧《红楼梦》中,把宝钗、宝玉的新房也布置在梨香院。电视“红楼”关于宝钗、宝玉婚姻,未按高鹦续书情节改编,而是改为奉元妃帮旨完婚。这些改动,在社会上引起极大争议,在此我不想多说。我要说的,只是宝玉的洞房布置得多么喜气洋洋:紫檀雕花的古雅老式床,挂着大红绣花罗帐,正是古诗所写“红罗覆斗帐,四角垂香囊”的气派;其它如妆台、巾架、箱笼,一律都有大红喜字覆盖着。斗香、绎烛、喜屏、铜镜、子孙饽饽……一切洞房中的陈设,应有尽有。墙上挂的是“麒麟送子”、“和合二仙”的喜庆画及金自鸣钟,都显示了二百多年前的富贵气象……
新郎、新娘坐帐了。宝玉──欧阳奋强,宝钗──张莉,都是大红蟒服,端坐床沿。黛玉──陈晓旭,也身着大红蟒服,打扮成新娘子了──怎么,也要一同坐帐吗?不是,原来要拍宝玉的幻觉镜头,要表现宝玉的幻觉中,新娘宝钗,忽然变成了黛玉。
宝玉情悟梨香院,成婚梨香院,“怡红”变为雪白“梨香”,岂有意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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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淀山湖梅林
上海淀山湖畔的梅花很值得作一番介绍。赏梅,有几种境界。一是盆梅,适宜于萧斋华屋,茶寮禅房,作案头清供;二是梅树,适宜于篱边驿畔,深院窗前,供水石点缀;三是梅林,以多为胜,为老树为胜,可为香雪海,可成蜂阵,供倾城看花,万家游赏。
江南以梅林著称者,为南京梅园、无锡梅园、苏州天平、邓尉、杭州孤山等处。在记苏州拍摄时,我曾经谈过,苏州天平、邓尉等处香雪海的梅林,近年已很少了。农民都去掉老树,改营苗圃,这样经济收益更大。因而苏州看梅胜处“香雪海”,已大不如前。连苏州当地游客,也不大去,而是返而往东,经黎里、金泽,到淀山湖畔大观园风景区梅林来看梅了。
大观园梅林,是营经者近十年来栽种的。如种小树,自然十年难以成林,而这里却大多是移植来的老树,不少都是从苏沪附近郊区农村中买来的。谁家改建百年老屋,房前房后常有种了几十年的梅树,要扩大房基盖新楼,老梅就得想办法处理。这样便都集中在大观园风景区来了。
这大片梅林在大观园外马路东,有几千株,另成一园,专以梅胜。园子邻近湖边,树间有曲折幽径。平日人很少,但一到花时,便又有人满之患了。
剧组初在园中拍戏时,是旧历正月中旬,花期尚早。梅花一般要到正月底、二月初才盛开,大概是以节令惊蛰为度吧。当然,春寒、春暖也会影响花期迟早。这里顺便说一句:《红楼梦》中“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描绘,几乎也同王维的“雪里芭蕉”一样,是艺术家、画家的主观想象,并非生活中的真实。书中说“十月里头场雪”,这在江南梅林中也不会催开花朵。因为在节令上还差着好几个月呢!
剧组在拍完梨香院的戏后,天气渐暖,于是准备拍梅林的戏,一天下午天气稍晚,扶林导演约我和摄像耀宗同志一同去梅林探景。由招待所登车,二十四公里,半个钟头就到了。大观园风景区,一过下午三、四时,游人便纷纷离去。睹大的园林胜景、湖水寒花,也几乎是寂莫无主了。我们漫步梅林间,正得幽静之趣。这当然是因工作之便,得黄昏赏梅之乐。特地来游园时,就办不到了。这次梅林晚景,我不细细描绘了。抄一首当时写的《满江红》,以饷读者吧。词云:
春锁轻寒,频探望,华林几树。思昨夜,一分新绿,二分红吐。未负今年芳径约,不辞日日湖边路。喜朝来,暄暖人枝头,韶光往。
水清浅,香暗渡;沾客鬓,销魂处。渐游人去矣,夕阳红透。湖上波痕天地渺,笼烟待月黄昏后。有幽禽,飞去又飞来,花问舞。
七十 诗魂梅下定情时
梅林中千树老梅,有白梅、红梅、绿粤,蔚然大观;有的含苞,有的已开了四、五分。一、二日内,正是看花的好时候。游人去后,芳径幽绝,碎石子路洁无纤尘。我和扶林导演、耀宗摄像,徘徊在静寂的梅林中.看看树的高低,看看小径的曲折度,看看树的姿态。要找一株最适宜表现剧情的梅树,为林黛玉、贾宝玉这一对痴男怨女安排一个树下定情的地方。
为什么要安排这样一场特定的戏呢?还要简单说一下《红楼梦》中林黛玉、贾宝玉二人爱情发展的过程。因为男女之间要好是一回事,相爱是一回事,定情又是一回事。这里有一个发展升华的过程。“郎骑竹马来,举手弄青梅”,这是爱的萌芽;到了“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才是感情升华到极点,山盟海誓,“在天愿为比翼乌,在地愿为连理技”的定情场合。这是“至情”,是属“性灵”范畴的,决不是单纯的“欲”。
《红楼梦》一开始,宝玉、黛玉还只是儿童。到了“神游太虚幻境”,也只不过是由儿童时期进入到少年时期。其后与黛玉长期的感情相触中,一对冤家,虽然说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话,但真正男女双方明显表现“情”的地方,似乎还未写出。
在电视连续剧前面的大部份情节中,宝玉的形像还是带有稚气的。“情切切良宵花解语,软绵绵整日玉生香”回中写宝玉、黛玉躺在床上说“林子洞”、“耗子精”故事,表现的正是少男少女、天真无邪、两小无猜、说说笑笑、闹着玩的场面。虽然躺在一起,却无任何使人看了不舒服的感觉,只觉得活泼,只觉得美。在这种地方,演员表演火候是不错的。
但是他们二人要成长,男女之爱要成熟,而且结局要生离死别,也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这就要为他们二人安排一场在极幽僻、而又极富诗意的环境中“定情”的戏。经过编导者的反复思索与匠心安排,这出戏便这样定下来:地点在淀山湖畔上海大观园梅林,时点是夜间……
这场戏有一个镜头,在今年1月10日播映的“《红楼梦》电视剧简介”中已经放过。那就是在一棵苍劲的老梅下,繁花掩映,春夜清冷,花径清幽,宝玉、黛玉依偎着坐在山石边,执手合情,脉脉无语,演出了这场生死不渝的“定情”场面……但世事那得尽如人意。不久,宝玉出走、黛玉病死;又不久发生更多的变化,大观园、荣宁府、爱情、繁华……统统幻灭了,剩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净了。
大观园虽然是“假古董”,而梅花千树,春色清韵,仍然象《红楼梦》时代一样,是真的。花下定情,情的交融,诗的境界,摄入镜头,映在荧屏,“梦境”、“幻觉”似乎都变成真实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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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牵临按 回复
原先以为红楼梦都是关在大观园里拍摄的,看了这个,才知道,原来红楼梦取的外景居然比西游记还要多,从黄山倒青城山,从东北倒江南,从苏州到杭州,从北京大观园到上海大观园.
一个小小的拢翠庵,从无锡的寄畅园,一直跑到东北,这简直难以想象
"翠庵白雪红梅景是在东北拍的。小小拢翠庵,其选景也相隔数千里之遥了。"
"薛宝钗看见蝴蝶在杭州。等到拍蝶不成,追蝴蝶到滴翠亭听到小红私语时,已到了海盐绮园了。"
红楼梦电视剧简直是把中国所有的园林都要一网打尽,苏州的园林,杭州的园林,北京的园林,上海的园林,四川成都的园林,最考究的电影都没有这样拍的,只能说让人叹服
这样集合中国所有园林,而成的电视剧中大观园,也真是无愧与大观的名称
以后再拍红楼梦,关在大观园里拍,恐怕就没有这个效果了
作者:shsean
真长见识了!不过邓老的文章中关于海盐和海宁的地方有些小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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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天,按照陈从周教授的介绍,专程去海盐看景。汽车沿着余杭的公路,经过著名的观潮圣地长安镇(旧时的海宁县城),然后来到海盐。实际这里是海盐的武原镇,现在是县政府所在地。著名的步想生创建的海盐衬衫厂就在这里。返回杭州途中,在长安镇观潮处停留了一会儿。一带石堤,放眼望去,海天无际。如在旧历八月十八,那海潮自然会以排山之势,拍上堤来。而此时,只是四月初,海上平静得很,一丝浪也没有。堤下只一片沙滩,远处才是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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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潮圣地应该是盐官镇,原来的海宁县城,以一线潮闻名,有诗云‘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也是清代陈阁老(世倌)故居所在。长安镇不在老沪杭公路上,离海塘有十来公里,是看不到潮的。
另海盐衬衫厂是步鑫生创立的,‘步想生’可能是打字错误。
七十一 闲话碧波楼
上海大观园不少建筑物,都是拆迁来的。这是我国木结构古建筑最大的好处。雕梁画栋的雕花牙子、窗根廊柱、屋瓦梁椽,乃至整个房架子,都可以─一拆除,编上号,换一个地方,再按号数,─一装配起来,又可以盖成一所与原建筑一模一样的房子。北京陶然亭公园云绘楼,原在中南海,后来拆迁到该园。美国纽约大都市博物馆,原是在苏州把梁柱门窗全部加工好,装船运到美国去组装拼建。上海各处基建,需要拆除的古建筑也不少,大观园经营者便选其中精美者,拆迁到淀山湖畔。这样,既保存了古建筑,又节省了不少人力物力,是一举数得的好事。其中,拆迁最早的就是“碧波楼”。
“碧波楼”在大观园正门外南面,是另一组建筑群。这原是上海南市区的一座海神庙,建筑规模相一大。一共有四、五个院落,有大殿、正楼、庞楼等等。大观园建园之初,把这组建筑拆迁在国外南端,紧贴淀湖边上,是最早完工的工程。早在1982年开“红楼梦”学会第三次年会时,这里就完工开放了。
上海大观园离市区过远,大多数游客,必须在园中用午饭。因而国方首先在这里开了一座规模相当大的餐厅。有比较大众化的座位,也有高级的摆酒席的雅座。如果在正楼上摆酒,那视野是极为开阔的。楼窗下是一个短栏围着的月台般的院子,左右各植一株十分高大的雪松。走过院子,路那边就是淀山湖,一望浩渺的淀山湖,在月夜波光平静时,真是象一面透亮的镜子;而在刮风的时候,却是波滔汹涌,直拍岸边,浪花似乎要飞溅上楼;如果是晴天的下午,那情况就完全两样了。西斜的太阳,直射湖波,万点金光,摇晃不定,使人目为之眩,神为之夺;不敢正视……因而碧波楼上望湖光,也还只有朝暮风平浪静之际,才能体现出“上下天光,一碧万顷”的碧波意境。
碧波楼没有什么匾额,只保存着一付海神庙的木刻对联──也叫“抱柱”,是挂在楼下柱子上的。可惜联语词句我忘了,不能抄给读者。“碧波楼”三字的题匾,在院门门楣,上是安徽老画家赖少其先生写的金冬心体的字,十分古朴可爱。
这里附带说一句;《红楼梦》中“大观园’,对匾额楹联是十分讲究的。“试才题对额”是一回大书,说的清楚“若大景致、若干亭榭,无字标题,任是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色”。匾额楹联是中国园林建筑的“灵魂”,是充份显示几千年文化艺术结晶的所在。游人可以不懂不顾,而建园者却万万不能马虎忽略。而上海大观园对比此却十分草率,不少都无体制、格局,照书上作也作不象。如林妹妹的潇湘馆“有凤来仪”,却写了个“有风来仪”,真叫人啼笑皆非。
七十二 碧波“红楼”翰墨缘
去秋十月,我和陈从周教授陪全国政协常委、《团结报》社长许宝暌老先生游览大观园,到碧波楼吃中饭。一进里院,当院一座半人高的“古鼎”,铜绿斑斑。一只脚已经残破了,露出来的却是白色的塑料。我不禁失笑,接着又感到怅然了。
原来这是拍贾母元宵夜宴时留下的道具:用塑料作的“鼎焚百合之香”的大香炉。曾几何时,已被丢在院
中无人过问。或许在不久后的大扫除中,就要被当作垃圾给消除掉了。二百多年前的《红楼梦》已经是一梦了,二百多年后拍摄电视连续剧的故事又已成为“梦” 境。前景历历,浑如昨日。我忽然想到《陶庵梦忆》的作者,南明人张岱所说的话:又是一番“梦境”。记得当时我的心底似乎有一种欲望在萌动。或许,那就是我写我的《红楼梦忆》的最初念头吧!
我和碧波楼是有很深的“红楼因缘”的。记得早在五年前,开红学会时,我和周雷、胡文彬诸兄。还有张毕来、冯其庸、端木级良、吴晓铃诸公一起来过。一进院门,先见一排精美的楼房。楼上是招待所式的房舍,楼下旧时有一大画室,一张有丈数长的花梨大画案。我们不少人,被拉进画室去写字。正在我写时,恰巧遇到有关人员陪同因遇险而耽搁在上海修船的一艘台湾渔船上的船员来参观。那位年青船长见我写字,便托陪同人员表示也希望得到一幅。我写了“红楼梦好,碧海情深”八个字,送给他。五年过去了,今年4月底5月初,电视剧《红楼梦》的首映式在香港举行,代表团应开港亚洲电视台之邀赴港。我曾写了一副大对联庆祝盛会,词云:
红楼国好梦,碧海共深情。
《红楼梦》是所有炎黄子孙的共同文化瑰上,甚至可说是全世界的艺苑之珍。还过将它改编为电视剧,定将赢得更多的观众。如果以清代自乾隆辛亥(1791)程伟元印刷活字本以来各种印本为第一次普及,以近数十年前将《红楼梦》改编成戏剧、电影等等努力为第二次大普及,那么,这次电视剧的改编与拍制,便是第三次普及了。其意义则有关于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普及,它已经超出了《红楼梦》本身的范畴。追想起一来,真是“碧海虽遥,既能共红楼之深情;岁月非遥,亦可圆红楼之好梦” 了。
扶林导演香港归来,写信给我道:“您的字幅已在香港世界贸易中心展览大厅《红楼梦》服装展览会上展出。精美的书法,博得不少青睐,可以告慰。”
信中所说,当然是客气话,我虽然写两个毛笔字,但不敢高攀书法家;挂在展览会上,参观展览会的人多,看了几眼我的字,也不一定就是“青睐”。我所眷眷的是这“圆好梦”和“共深情”。如果参观者和看电视者有此同感,我就感到莫大的安慰了。
七十三 夜战碧波楼
红楼电视剧组,除去刘宝俊、风雷等同志领导的美工组长期住在碧波楼外院招待所中进行现场设计、制作.布置各处场景、制作道具而外,正式拍戏,共两进碧波楼。一次是在大厅上布置都察院大堂,这是八十回以后荣、宁府被抄家以后的戏。二是在碧波楼正楼大厅及院中拍贾母赏元宵的戏。第一次是在剧组刚刚进大观园拍戏时拍的,第二次则是剧组快耍结束大观园的拍摄日程时拍的。两次都是重头戏,接连拍了四个通宵。
为什么呢?这里有个小原因,必须说清楚。碧波搂是上海大观园的餐厅。由于青浦是水产河鲜的集中产区,活虾、活鱼一年都有,原料新鲜,烹征得法,所以,旅游旺季,每大上午十一、二点,直到下午两三点钟,都是起满坐满。仅一餐中饭,就要接待好几批顾客。剧记拍“都察院大堂”时,还只是旧历正月十三、四。天气尚冷,旅游季节未到,碧波楼正在修理炉灶,所以大厅能白天使用,搭景拍戏。到了拍贾母元宵夜宴时,那已是旧历二月下旬了。不但梅林花期游客如云,而且桃李次第,春光大好了。游人最多时,光大小汽车就能云集几千辆,规模相当大的碧波楼餐厅显得太小了。拍戏使用.要等下午两三点钟之后,把所有桌椅全部收拾干净,然后再按剧情要求布景。夜里拍完戏,第二天一早,又要把布景收拾起来,把餐厅的餐桌椅子摆好……如此这般,自然要十分紧张,连开夜工了。
“元宵夜宴”这场戏已经播映过了,我看着荧屏上花团锦绣的火炽场面,不禁想起当时拍摄时的紧张情景。
当然第一是布景人员的紧张劳动。天天大搬家,而在镜头前面却要布置出谱儿、气氛。那么大的面积,仅天天把那块大红地毯卷起铺上就大不容易。何况为了节约,那块大红“地毯”用的是代用品──大红毛巾布拼接而成,又软又涩,如何把它满地铺平铺挺刮,就要费很大劲。还有那些大红锦绣慢帐,都是一两丈高,好几大块。要每晚挂上,白天又拆下。其它桌椅、花灯、陈设,就不必一一细说了。这里不妨拆穿一点小秘密,那每张桌子上的酒菜、果子都摆得满满的,观众不要以为都是能吃的,演员可以大快朵颐了。其实只有几样能吃,而大多是塑料、树叶子、纸片……涂些颜色作成的。虽然红红绿绿一桌子,可大多不能吃呀!
导演、摄像及演员等都是晚饭后乘车赴园。这样演员都在下午就把妆化好了。到了现场,天已大黑。等大片作好准备,便可开机,一干就干到下半夜三、四点钟,才能完成原定镜头数字。这样大场面,也只是李耀宗同志一台摄像机拍摄,忙了这又忙那,又没有升降车,实在难为他了。这场戏连拍四夜,镜头很多,剪辑只用了一部份,还有不少作为资料保存着呢!
七十四 三月下扬州
结束了上海淀山湖大观园的拍摄,剧组便转点扬州。
早在大队人马去扬州之前,就有一大批美工人员到扬州搭景,制作道具。在上海大观园拍戏时,不少室内的戏,多承大观园管理部门给予方便,尽量使用园中陈设的家俱古玩,这样节约了不少经费。扬州无此条件,几场大景,如元妃登舟、贾政书房、薛皤家,都要美工同志较长期的制作才能完成任务。所以要及早动手。
由青浦招待所转点去扬州,如果是回上海坐火车去镇江转扬州,便十分麻烦。剧组决定包汽车经苏州等地由江阴过长江,直开扬州。我因上海有些零星事情要安排,所以回家住了两天,再与会计柳甬华同志搭火车取道镇江去扬州。虽然只晚去了两天,却好像晚了很长时间。剧务李军如同志来接,仿佛他已是老扬州、老镇江了。因为还要等北京来的同志,所以我们到镇江站后还不能马上走,还要留在车站等北京来的人,以便一道走。好在等车的时间不长,只要等个把小时,我便抽身到站前广场闲步。记得83年我曾在这里参加过一个学会的成立大会,在这“六朝名城”作过几天客。如今重来,一眼望去,又有不少新变化了。车站前的小山──大概是北固余脉吧,已被切断铲平,开成广阔的环城马路了。新盖的高层楼房──润州宾馆,巍然在目。感到镇江的变化真不小呀!
我到车站附近的一个商场去看了看,顺便买了点饼干之类的食品,以备不时之饥。因为我有胃病,饿不起,经常得准备点零食。
北京的同志不久便到了。大夥儿一同上车,开赴扬州。王安石诗云:“京口瓜洲一水间”。镇江、扬州,象汉口、武昌一样,实际没有多远,只是隔着一条长江,交通就显得不便了。现在是汽车轮渡过江,轮渡码头就在白娘娘水漫金山寺的金山附近。汽车从山下经过,山上的金山塔清晰可见。
过江时,已近黄昏,微微有几点春雨。江上烟水空游,波涛浩森。浑雄的气势,使人不由地感慨万千。尤文像我这样多少有点历史常识,又饱经忧患,早已过了民乐中年的人,“情之所钟,正在我辈”,种种感受,是自然而生的。并不是在此放作多情,想博得“美人”的欢心。
过江上岸,车沿着一条笔直的公路飞速向扬州开去。路两旁的杨树,一派新绿,象迎接客人一样,十分宜人。我不禁想起王渔洋的“绿杨城郭是扬州”的名句,感到古人虽远,而风景依稀,古人也仿佛生活在我们中间了。这或许就是我们古老悠久的文化的作用吧!记得83年在南京开红学会,也曾来过扬州参观。那时走的是江都、六合的公路,而且匆匆来去,并未曾真正认识扬州。三年后有机会在扬州作较长时间的逗留,或者可以满足我认识扬州的心愿吧。
我随口吟了一首小诗:
烟波莫认楼船夜,细雨江天古渡头。
城廓已无春又至,绿杨一路是扬州。
诗是小诗,但却真实地记录下了我当时的心境,以及我对有着悠久文化的古城和日新月异的扬州的倾慕。
七十五 扬州拍摄日程单
剧组在扬州住第二招待所。我们到达时,已是晚饭后。下车后大家先去吃了晚饭,再到各自的房间。我住的房间在三楼,条件虽然一般,但十分宽大乾净,明亮的窗外,是高高的树木,绿意可以拍入窗来。空气好,居室又爽净,便于我的副业──写字。因为每到一个地方,总要为剧组或友人们写些宇幅,以留纪念。按照文人的说法,叫结个“翰墨缘”吧。所以总希望有个宽敞的房间,好摆“摊子”。不仅如此。古人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我虽然
腰无“半贯”,却也居然可以在扬州作半月的“神仙”了。
剧组每到一地,都有打印的工作日程表发给大家,以便按安排好的日程进行工作。前不久,翻阅旧稿,恰巧见到一份“扬州拍摄日程”单,感到十分有趣,现抄在后面,以为纪念:
扬州拍摄日程
3月28日──3月31日 薛皤家 一组
4月1日上午 贾政书房(雨村递书) 二组
4月2日──4月3日 贾政书房 二组
4月4日 柳叶清柳堤 一组
4月5日 元妃登舟 二组
4月6日──4月7日 紫鹃试宝玉
黛玉幻觉
黛玉闻恶讯 一组
4月8日 刘姥姥遇惜春
贾瑞戏凤姐
刘姥姥赎巧姐 二组
4月9日──4月10日 宝玉遇湘云
宝玉遇雨村 二组
4月11日 三姐之死
贾政回归 二组
我抄一个日程单在文章中,是“实录”的意思,以证回忆的真实性。不过这个日程单,还不能完全反映当时在扬州的情况。因为实际拍摄日程和项目,比这个单子要多;而且多了不少重要的戏。如“探春理家”、“赵姨娘闹事”、“宝钗蘅芜院”、“妙玉走火入邪魔”等,都是在扬州拍摄的。
扬州拍摄的几个具体地点是“瘦西湖吹台湖岸”、“小白塔桥头”、“瘦西湖小金山”、“徐园”、“何园”、“剪纸艺术馆”等处。
我到扬州那天,剧组已开机。第二天一早,到瘦西湖新建“剪纸艺术馆”拍探春理家的戏。艺术馆是一所由华侨捐资新建的房舍,在五亭桥右侧,共连接三个小院。最前一排厅临水,可望湖光塔影;中间一个小院,拍过宝钗的“蘅芜院”,不过美工同志制匾额时,把个“院”字写“苑”字了。后面小院,倒坐三间,作为 “议事厅”,拍了“理家”和“赵姨娘噪闹”一场戏。
七十六 徐园薛皤家
扬州拍摄,主要在瘦西湖。“瘦西湖”,这个漂亮的名宇,在《红楼梦》时代,其声望与杭州西湖,不相上下。若论繁华靡丽,且要过之。略后于曹雪芹的李斗,给我们留下一部内容丰富的《扬州画舫录》。单从文化史的角度看,其价值不亚于《红楼梦》。《画舫录》中便记载过瘦西湖。读者有兴趣的话,不妨找来看看。
瘦西湖说是湖,实际又不全是湖。它是大运河由北而来、通向扬州城里的一段水路。因其水道曲折,水势潺缓,成为一个湖。进入瘦西湖公园,有两处园门,一处在“虹桥”边上,一处在后面通向平山堂的大路上。即旧时的“熊园”(现在没有了)。再过去,就是蜀岗平山堂。
“虹桥”又名“红桥”,是扬州极为著名的地方。远比曹雪芹祖父曹寅还早的大诗人王渔洋,顺治时任扬州推官,在此与陈维格等名士,先后两次“修楔虹桥”,写下了著名的“冶春词”。吴梅村称他为:“贻上在广陵,昼了公事,夜接词人。”现在站在桥头一望,仍然风景潇洒,极为宜人,可以想见古人清韵。
从虹桥边上园门进去,一带柳岸长堤,间种玉兰、桃、李等花。尽头是“徐园”。徐园好像是园内园,但也无明显范围,因为各处可通。为什么叫“徐园”呢?是因辛亥后扬州镇守使徐宝山而修建的。
园中几处厅、馆,转过去,经一木桥,便是有名的小金山。小金山侧面,有一处院落,游廊连接,前后各有三间厅。进门处还有两间厢房,种了不少桂花,十分幽雅。老友陈从周教授为之题名为“木挥书屋”,想来秋天桂花开时,这里一定很好。
剧组把这所院落派了大用场,即让它作了果霸王薛皤的家,一共布置了三堂景。前面三间临水大厅,在柱子间作雕花落地罩,隔成里外间。门上挂了大帘子,作为薛皤和夏金桂新婚后的正房。室内家俱陈设,虽没有。冶红院宝玉房中气派,但也富丽堂皇,充份显示一点“皇商”的气派。
剧组在这里拍的戏很多:“薛蟠娶金桂”,“薛蟠戏室蝉”、“金桂大闹”等,都是在这里拍摄的。这地方本是临水的厅,而拍戏时,挂上帘子,表示外面是院子。只是这个院子不能走出去,镜头也不能向外照。
后面三间厅,布置成薛姨妈的房间,前面有院子。此屋的妙处,是此屋的门,斜对游廊尽头薛蟋屋的后房门。这样,夏金桂靠着房门和婆婆拌嘴,薛皤光脚跑出院子来打香菱等等好戏,都能充份表演了。
厅的边上,有两大间厢房,十分宽敞。里面钉了木坑,挂了帐子,摆了箱笼,作了香菱的卧室。香菱后来就“病死”在这房中。夏金挂在小说中是“桂花夏家”的姑娘,而在电视中却也以“木神书屋”的院子作为演戏的地方,似乎是个巧合。
七十七 薛蟠家闹剧悲剧
薛蟠家在扬州小金山后小院中,这是看电视的观众想象不到的。就在这个小院中,演出了果霸王家一出又一出的闹剧。
在大观园群芳渐次凋零之际,“呆霸王”娶了富商“桂花夏家”的女儿夏金桂。这个类似王熙凤,又别有手段(甚至比凤辣子还多两手)的“美人儿”,在曹雪芹笔下,虽篇幅不多,却写的极为火爆。曹雪芹惊人的艺术才华,在此先不多表,只说电视剧吧。
夏金桂来薛家,薛家就鸡犬不宁了。她要压迫善良的香菱,她又嫉妒高贵的宝饮,她要而且也能控制住呆霸王,她不在乎婆婆薛姨妈。旧式封建礼教的作用,在这种人身上常常是不起作用,而反为之利用的。夏金挂在薛家所向披靡,节节“胜利”,只是遇到薛懈她才失败了。本世纪初有一出名戏:《宝赠送酒》,演的就是这段情节。
作为夏金桂牺牲品的香菱,首当其冲,“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曹雪芹写香菱,从暗示结局到最后都写全了,是“十二金铁”中完整的文字。
电视里,陈宏海饰的薛皤、陈剑月饰的香菱、杨晓玲饰的夏金桂,还有配宝蟾的一位年青演员,演出都很成功。
夏金桂给香菱改名字时二人的一段对话,只是香菱悲惨结局的开始。接着就是夏金桂对香菱进一步的暗算,让宝赡勾引薛蟋,故意让香菱(已改名秋菱)取绢子撞破,然后薛蟠拿门闩打香菱,使香菱受折磨。拍电视用的这根很粗的大门闩,是塑料作的。薛蟠──陈宏海在小院中乱叫乱喊,追赶香菱──陈剑月,抡起大门闩,狠狠地向她打去。哭成泪人儿、吓的象头被猎人追赶的小鹿般的香菱──陈剑月,一下子被打倒在地了。
薛姨妈闻声出来护香菱,夏金桂 ──杨晓玲却在后门口与婆婆舌枪唇剑,大拌其嘴。杨晓玲演撒泼很传神,说骂就骂,说哭就哭,坐在地上号叫……样样都来。但是毕竟又有其天真处,导演要她在撒泼时,摔一个很好看的花瓶,而且只有一个,必须一次演成功。她捧着花瓶,笑着爱玩了好一会儿,舍不得──但是不行,非摔下可。镜头对好,喊一声“开始”,她马上来戏,一跺脚,哗啦一声,一个美丽的花瓶,就粉碎了。戏拍完要拆景时,她真舍不得,用地道的哈尔滨语音叫道:“这可是俺们家呀!”
香菱──陈剑月,最可怜的还不是被薛蟠拿大门闩一抡打了个大跟头,而更可怜的是服侍薛蟠洗脚时,被“呆霸王”任意折磨。又嫌水冷,又嫌水热,又骂又打,把洗脚水泼得她满身满头──热情的观众,能不为她气愤填膺吗?在那“木樨书屋”改装成的香菱的卧室中,善良、美丽、聪明的香菱姑娘,身世坷坎的香菱姑娘,年青的生命悲惨的结束了……
七十八 凫庄、桥影、梦痕
在五亭桥边,小白塔下,有一组游廊、水谢连接起来的建筑,好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样,名“凫庄”。凫庄倚栏,可以远望“吹台”,近看“五亭桥”。五亭桥又名“莲花桥”,桥上五亭,一大四小,桥下十五个桥洞,三大十二小,是瘦西湖的精华。有了这样的桥,凫庄便成为一个极得中国园林水趣的所在。
凫庄是一家茶社,也卖酒菜点心。扬州最有名的一种点心是“干丝”,就是把厚的豆腐乾切成丝,用好汤文火煮了,在上面加些浇头,如肉丝、鸡丝、虾米等,便是“鸡丝干丝”、“开洋干丝” 等名点。干丝不十分咸,可以当点心单吃,也可以当菜吃。在五亭桥一带拍戏时,休息一会,我常常在附近散步,隔着窗户,望见不少女师傅忙着不停地切干丝,想来生意是很好的了。
剧组用“凫庄”拍了“藏春院”的戏。这是八十回后的情节,贾家衰败之后,巧姐不幸坠落风尘,被卖在维扬“藏春院”作妓女。刘姥姥古道热肠,千里迢迢来到“瓜洲古渡”,进入维扬城来救巧姐,找到这个瘦西湖边上的“藏春院”──凫庄。刘姥姥交银子赎人的场面,是在上海大观园拍的。而藏春院的内景,寻找巧姐的戏,却在凫庄拍了。这里拍很有层次:在曲折游廊上,站了几个穿红挂绿的姑娘,镜头拍出去,情景历历,把《红楼梦》时代及其前后,如余谵所写《板桥杂记》、李斗所写《扬州画肪录》中所描绘的妓院的气氛表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