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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二章:纽约就医和华府做客.3

作者:李宗仁 当前章节:122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6:41

无奈那时李先生己存心返国。他总希望在动身之前,把这份稿子作一结束;所以他仍然不时电催,促我加油。我既是中英二稿唯一的执笔人,又怎能因”受调离职“便拂袖不管呢?

加以李德公是我祖国的前辈,我二人都是中国传统孕育下来的”中国知识分子“,关于”无酬之工“,我连”暗示“也不敢微露了。所以在李公不断催促之下,我还是在大学公馀之暇,漏夜为英文稿赶工,以期不负所望。所幸那时精力犹盛,有时整夜打字,直至红日当窗,我才假寐片刻,便要往哥大上班了。

这部英文稿我终于煞青了。李公一切认可之后,我又为他与哥大出版部拟订合约,一切顺利。不幸此时哥大出版部主持人因为婚姻问题请假,一时无法回任来签署合约。李宗仁先生夫妇,等不及,便悄然离美了。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夫复何言。事隔十五年,最后始由笔者专负文责,独挑大梁来出书,其命也夫?

十、李宗仁给黄旭初的信

我和李宗仁先生七年合作的工作情况,当然只有我二人知道得最清楚。但是他那时和在香港居住的”老部下“、前广西省主席黄旭初氏通信,亦偶有报导。李氏在北京逝世之后,黄氏曾将他二人的有关撰写回忆录的通信,在香港出版的《春秋》杂志上择要发表。下面几段,是谈到我们当年工作的情况,黄氏写道:

一九五九年……九月十二日李〔宗仁〕又来函说,同忆录已写至围攻武昌,只唐德刚(安徽人)一人工作,整理文字、抄写文字、译成英文,全部是他,故进展缓慢。完成后或有百万字等语……

一九六二年一月二十日李又来函云:”去春已竣事之回忆录,中文有六十万字。依工作惯例,应由唐德刚继续整理,因哥大另有时间性之工作须唐担任〔刚按:此一‘时间性之工作’,系指为黄沈亦云夫人译改回忆录,并整理‘黄郛私档’事。因黄夫人那时拟返回台湾定居也。〕对此不拟出版之回忆录,待后整理。“〔刚按:”不拟出版“云云,系指中文稿,因李氏与哥大有先英后中的出版承诺也。〕

李氏一九六五年六月离开美国到瑞士,我〔黄旭初氏自称〕得他七月八日由苏黎世来函云:”哥大当局集中精力整理英文回忆录工夫,正拟与我商洽今年秋间订立合同出版事宜,而我事前已启程来此,只好停顿。唐德刚以副教授兼哥大图书馆中国馆长,一身数职,赶理英文稿,常至深夜尚未回家,所以中文稿之整理充实,不便向其催促。“(以上三段引自一九七0年八月一日,香港出版的《春秋》杂志第三一四期,黄旭初着《李、自、黄怎样撰写回忆录?》第十五页。)

李宗仁先生在上引诸函中所说的我们工作情况,均系事实。只是在他离美之前,我把英文全稿已”赶理“完工;哥大出版部所拟的合约,亦已拟就打好,而终以阴错阳差,李氏未及签字,便秘密离去,这也是命中注定该如此结束的罢?!

十一、李宗仁返国始末

李宗仁先生夫妇于一九六五年六月,秘密离开纽约赴苏黎世,然后再由苏黎世专机返国,在当时是一件国际上的大新闻。这新闻原是我首先向哥伦比亚大学当局打电话,其后再由哥大校长寇克氏向新闻界宣布的。

李氏返国定居,是他早有此意,但是其发展的过程,却是透过不同的路线的。

我个人所得最早的线索似乎是在一九六三年的春天。他那时有意无意地告我,他”要去巴黎看戴高乐“!

李宗仁和戴高乐有什么关系呢?

原来戴高乐于一九六二年冬,在法国大选中,大获全胜之后,威震西欧。懂憬当年拿破仑之余威,他要在西欧政治中压倒英国,在世界政局中摆脱美国,而自组其以法国为首,立于美苏两大集团之间的”第三世界“——”第三世界“这个名词,是戴高乐最初发明的,其意义与今日所使用的显有不同——但是环顾全球,能与法国携手,共奠”第三世界“之基础,与美苏两大集团抗衡者,那就只有刚刚脱离苏联集团、同时仍与美国对峙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了。

所以在六十年代初期,戴高乐主义形成后的第一着棋,便是与北京建交!

至于巴黎、北京之间的秘密建交谈判的”内幕“,历史家虽尚无所闻,而戴高乐想讨好北京,帮同人民政府解决”台湾问题“,则是意料中事。

戴高乐想居间调解国共之争,以为中法”关系正常化“的献礼。而国共之间的奉线人,当然最好是一位由左右为难、转而为左右逢源的中国政客。这样,戴高乐可能就想到在美国当寓公的李老总,而李老总也就要到巴黎去看戴高乐了。

可是李氏巴黎之行,始终没有下文。这后果,老实说也是在我当时的逆料之中。因为戴老头没有读过中国近代史,他不知道这位在政治上已一败涂地的李寓公,在蒋、毛之间,绝无做政治掮客的可能。国共之间的政治掮客是有其人,但是不是李宗仁——这是当时笔者个人的观察,李宗仁之所以去不成巴黎的道理。

可是一九六五年夏,李宗仁却偕夫人悄然而去。他之所以决定离美返国的道理,据我个人的观察:第一、他原是一位不甘寂寞的人——国共两党中的领袖们曾有几位是甘寂寞的呢?在美国退休的寓公生活,对他是太孤寂了点。他有时搓点”小麻将“来打发日子。找不到”搭子“之时,有时就两对夫妇对搓也是好的。

有位年轻的主妇告我说:”陪李德公夫妻打麻将,‘如坐针毡,。“原因是他打那”广东麻将“,”花色又少“、”输赢又小“、”出牌慢得不得了“、”说话又非常吃力“!

李先生的最大的嗜好还是聊天、谈国事。找和他工作的最初三年,有时就带了一批谈客去和他”谈国事“。李公真是一见如故,谈笑终宵。后来我不常去了,李先生遇有重要新闻,还是要打电话来和我”谈谈“。有时我不在家,李氏和昭文也要为”国事“谈半天。他那一口”桂林官话“和我的”上海老婆“谈起来,据昭文告我也是”吃力得不得了“。

和这些年轻的家庭主妇”谈国事“,李代总统也未免太委屈了。想起北京的”人民政协“之内,胜友如云,吹起牛来,多过瘾!只要北京不念旧恶,铺起红毡,以上宾相待,那自然一招手,他老人家就”落叶归根“了。

第二,他回国,也是受他的”华侨爱国心“所驱使。纽约地区十六年的寓公生活,已把李氏蜕变成一位不折不扣的”老华侨“。有时我陪他老人家在”华埠“街上走走,喝喝咖啡。我就不觉得这位老华侨和街上其他的老华侨有什么不同之处,而街上的华侨,多半也不知道这老头是老几;知道的,也不觉他和别人有何不同。

只要良心不为私利所蔽,华侨都是爱国的。他们所爱的不是国民党的中国或共产党的中国。他们所爱的是一个国富兵强、人民康乐的伟大的中国——是他们谈起来、想起来,感觉到骄傲的中国!

那”十年浩劫“之前的中国,在很多华侨心目中正是如此。她也使老华侨李宗仁感到骄傲。想想祖国在他自己贵党统治下的糜烂和孱弱,再看看中共今日的声势,李宗仁”服输“了。在一九四九年的桂林,他没有服输,因为他是个政治欲极盛的”李代总统“,一九六五年他服输了,因为他是个炉火纯青的”老华侨“。

国民党骂他的返国为”变节“。他如不”变“,又向谁去”尽节“呢?向”党“?”党“在何处呢?”总裁“?”黄埔系“了”CC系“?”政学系“?汪系?胡系?太子系?……究竟应该向哪一位”尽节“呢?他们对他的”桂系“是深恶痛绝的,他的”桂系“,对他们也痛绝深恶。大家一丘之貉,半斤八两。拆伙了,”党“也就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

向”主义“尽节?孙总理不是说过:”民生主义就是共产主义!“

李宗仁也是能言善辩的。这样一想,”落叶归根“也就是无限的光明正大了。

但是促使李宗仁先生立刻卷铺盖,还有个第三种原因——郭德洁夫人发现了癌症。

在李夫人发现这种恶疾之前,他二老的生活虽嫌孤寂,然白首相谐,也还融融乐乐。丈夫以不断翻阅自己的回忆录为消遣,亦颇有其自得之乐。夫人则随国画家汪亚尘习花鸟虫鱼,生活亦颇有情趣。

郭德洁略有积蓄,亦雅善经营。在五十年代中,美国经济因朝鲜战争而复苏,股票市场甚旺。郭夫人以小额投资,亦颇有斩获。据她告我,她在股票市场中,有时还”买margin如呢“!

笔者生财无道,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买margin“的真正步骤,只知道那是有相当风险的”买空卖空“的股票交易之一种罢了。不过”艺高人胆大“,她在六十年代初的小额投资亦颇有亏损。不过那都不会直接影响到他们的日常生活的。

可是郭夫人一旦发现了癌症,这就是个晴空霹雳了。

一九六四年李夫人在医生数度检查之后,终于遵嘱住院。在病院中,她时时想起”老头子一人在家,如何生活?“越想越不自安,一次在午夜之后,乘护士小姐不备之际,她披衣而起,溜出医院,叫了部计程车,迳自返家。这位失踪的女病人,曾引起病院中一阵骚乱,但是她既溜之后,决定再也不回去了。

郭德洁原是一位美人,衣着一向整齐清洁。她虽不浓粧艳抹,但是淡淡梳粧薄薄衣;虽是半老徐娘,犹自仪态翩翩。纵在身罹绝症之时,仍然轻颦浅笑,不见愁容。英雄儿女,硬是不愧为顶呱呱第一夫人。

她在真正的”年方二八“——十五虽有余,十六尚不足的豆蔻年华,便被那战功赫赫的青年将领李旅长,在桂平县的城门楼上,居高临下地看中了。他原是和一位”拍马屁的营长“,躲在城门楼之上,好奇地偷看美人的。可是”一看之下,便再也忍不住了!“(这句话是李公乘夫人去香港探母之时,和我一起烧”火锅“时,亲口含笑告我的。)因此将心一横,停妻再娶,郭美人便是李旅长的”平头“夫人了。

她原是位木匠的女儿,出嫁之前还在小学读书——那时革命风气弥漫,小学生是常时”出队“游行的。在这游行队伍之前掌旗的便是她。虽是一位小家碧玉,然天生丽质,心性聪明,年未满二十,便着长靴、骑骏马,率领”国民革命军第七军广西妇女工作队“,随军北伐了。北伐期中的第七军,真是所向披靡、战功彪炳。那穿插于枪林弹雨之中的南国佳人、芙蓉小队,尤使三军平添颜色。

郭夫人告我,北伐途中,一般同志都把她比作甘露寺里的孙夫人和黄天荡中的梁红玉。所到之处,万人空巷,军民争睹丰采,也真出尽风头。她军次我们安徽芜湖时,曾往”孙夫人庙“祭奠求籖。籖中寄语,这位不系明珠系宝刀的刘先主娘娘,竟要与我们将来的代总统夫人结为姐妹呢!

郭德洁也确是一位聪明人。她虽连广西落后的国民小学也未毕业,但是从”旅长娘子“做到”第一夫人“,言谈接应,均能不失大体。在纽约期间,我看她与洋人酬酢,英语亦清晰可用。笑谈之间,不洋不土,俨然亦”威尔希莱“式的中国留美夫人焉。

我知道她很敏感,因此每次有洋客来访时,我如是翻译,我总介绍她为”麦丹姆“,而避免用”蜜赛斯“。本来嘛,宋美龄既然一直是”麦丹姆“,郭德洁为什么一定要做”蜜赛斯“呢?所以每当我介绍”麦丹姆“之后,我总见她有一点满意的微笑。

我们的麦丹姆,平时也是很有精力的。烹调洗浆之外,开着部老林肯,东驰西突,随心所欲,她那土老儿的丈夫,只好坐在一旁,听候指挥。……可恨造物不仁,这样一位活生生的中年夫人,顿罹痼疾;和平安乐的李府,不出数月,便景物全非!

一九六五年初夏的一个深夜,我独自开车送李宗仁先生回寓。时风雨大作。驶过华盛顿大桥之上,我的逾龄老车,颠簸殊甚。这时李公忽然转过身来告我说,据医师密告,他夫人只有六个月的生命了。言下殊为凄凉。

我凄然反问:”德公,您今后作何打算呢?!“他说他太太已不能烧饭了。为着吃饭方便计,他们恐怕只能搬到他开餐馆的”舅爷“家附近去住,好就近在餐馆寄食。我知道李夫人有位兄弟在瑞士开餐馆,我想他们不久将要搬往瑞士去住了。殊不知那次竟是我和李宗仁先生最后一次的晤面,今日思之,仍觉十分凄侧也。

那时——一九六五年——正是我在哥大最忙乱的年份。图书馆内杂事如毛。我周日工作繁忙,是断然没有工夫回家午餐的。可是就在我送李先生深夜返寓的几天之内,一次不知何故忽然返家午餐,餐后正拟闲坐休息片刻,突然门铃大响,有客来访。开门竟是郭德洁夫人,含笑而来。她虽然有点清瘦,然衣履整洁,态度谦和,固与往日无异。

李夫人没有事前打电话,便翩然来访,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也使我夫妇二人受宠若惊。我们问她何以突然光临,她说是她儿子志圣开车送她去看医生,路过我处,所以顺便来看看我们。志圣则因无处停车,只好在车中坐候,由她一人单独上楼来访。

她看来不象重病在身,和我们亦如往昔地有说有笑,谈了个把钟头,才依依不舍而别。这是我夫妇和她的最后一晤。两个星期以后,我们才恍然大悟——郭夫人此次来访,是特地来向我们道别,也是永诀了!

天下就有这等巧事吗?我至今一直在想。我这个绝少回家午餐的人,就回来这么一次,却正好碰着她前来辞行!真是不可想象的事!

她一去,我们就从此永别了!

十二、归国后的余波

一九六五年七月十六日,星期五,我于下午工毕返寓时,在信箱里发现了一封自苏黎世的来信。一看便是李宗仁先生的笔迹。信是给我的,里面却写着”德刚、昌度两兄“。他说近年来身体日颓,加以妻子病重,午夜们思,总觉树高千丈、落叶归根,所以就离开”我的第二故乡美国“了。

信中又说年来致力国民外交,希望中美早日和好——李氏在返国前数年,曾与战前中国驻波兰公使张歆海数度联名致书《纽约时报》,倡导台海罢兵,中美和好——谁知却隔阂日深。自觉无能为力之下,所以就决定”重返新中国“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娣娟“,我们的友谊将不因人处两地,而稍有区别云云。

此时胡昌度不在纽约,我接信后未经他过目,便直接交到哥大去了。因为李公一去,我们将如何处理这宗百万言的回忆录呢?

正当哥大上下会商对策之时,纽约各报与电视,已同时以头条新闻报出了七月二十日李氏专机飞抵北京的消息,接着便是毛、周等欢宴的场面。举世哄传,这位过了气的”李代总统“,旦夕之间,又变成了国际新闻人物。在新闻记者搜寻之下,我们这部百万言的《回忆录》,居然也成了当时的重要新闻。

这时在纽约与李宗仁先生一向很接近的人,最感紧张的莫过于甘介侯先生了。因为美国”联邦调查局“要追查李氏与北京之间的”搭线人“。各报并盛传在李家经常出入的还有几位”共产党员“。此时正是美国害恐共病最严重的时期。为追寻共党,麦加锡参议员所搞的白色恐怖,在知识分子之间余悸犹存,而甘介侯与当年执政的共和党又有前隙,因此恐惶尤甚。

原来当国民党在大陆上溃退时期,蒋李两派人物在美国争取”美援“的活动,都有其”一边倒“的政策——蒋派专交共和党,李派则专交民主党。甘介侯那时身任”李代总统驻美特派员“,便是搞民主党活动的中坚人物。

在中国大陆政权易手之后,共和党人为打击政敌,便要追查民主党执政时期”失去中国“的责任,庶几以”通共卖国“的罪名来对付民主党中的官僚、政客与职业外交人员。如此则甘介侯自然是最好的见证了。他们要使甘介侯对民主党官员反咬一口,乃不惜用尽一切利诱威胁的手段,来套甘某入彀,以便使其去国会挺身作证,这样他们的政敌,就要鎯铛入狱了。幸好甘氏亦老于斯道,未入圈套。但是身在虎穴,又已冒犯虎威,欲摆脱干净,谈何容易!

甘氏告我:某次一位贵妇在游泳池内,对他以重利相诱,甘氏婉却其请。她恼羞成怒,两眼一瞪说:”甘博士!再不听话,将见尔于六尺地下!“

甘介侯一个穷光蛋,慢说六尺,三尺他也就够受的了。惶恐之余,最后还是李宗仁出资,以一百元一小时的重价,雇请律师,以”外交特权“为护身符,而幸免于难。

而甘氏开罪于共和党更严重的一次,则是对艾森豪总统的有辱君命。

据李宗仁告我,某次艾森豪的幕后大员、纽约州长杜威,约其密谈,谓有要事相商。李以不谙英语,乃遣甘介侯为全权代表。原来艾帅为防台湾落入中共之手,而又嫌”蒋介石独裁腐化“,因有意”送李总统回台,重握政权,以替代蒋氏“云云。杜威言外之意,艾总统有意在台湾策动一武装政变,以翦除蒋氏,然后乘机送李宗仁返台”从事民主改革“。杜威因以此不存记录的密谈,劝李宗仁合作,共成大事。

当李氏事后把这一惊心动魄的密议告我时,我问他当时的反应如何。李说他既在美国作难民,自然不便与美国当局公开闹翻,所以他就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

李并感慨地告我:美国人所批评蒋先生的那几点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他和蒋氏针锋相对地斗了几十年,也是事实,”但是要我借重美国人来把蒋先生搞掉,这一点我不能做……“

李宗仁当然也知道,做美国人的傀儡,并不比做日本人的傀儡更好受!

后来李氏回国,在新闻记者招待会上,也曾暗喻此事,但未提杜威之名。那时的退休总统艾森豪闻讯大怒,因亦隔洋与李氏对骂。他说李宗仁在扯个”黑色大谎“!但据笔者所知,”谎“则有之,不过说这”谎“的是李宗仁或是艾森豪,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

李宗仁既然不愿做艾森豪的傀儡,那个和艾帅手下的二杜——杜纳斯,杜威——打交道的便是甘介侯了。在甘氏看来,共和党的政客们对他的要求既无一得遂,李宗仁在美时他还可躲在李氏背后,虚与委蛇。如今李氏一去,托庇无由,一旦共和党旧帐新算,借口把甘介侯这小子捉将官里去,那真比捉只小鸡还容易呢!因此甘先生便大为着慌起来。

一日清晨我刚进哥大办公房,便发现甘氏在等我,神情沮丧。一见面他就抱怨”德公太糊涂“!

”德刚,“甘公告我,”我来找你是告诉你,以后我二人说话要’绝对一致,啊!“

”怎样绝对一致法呢?“我说。

”你知道他们在找‘搭线人’,你我皆有重大嫌疑!“甘氏口中的”他们“,自然指的”联邦调查局“的密探了。后来这些”他们“,把”我们“这批与李宗仁很接近的人,都调查得一清二楚。据说其中只有一个涉嫌重大的”中国人“,他们尚未找到。这个人的名字叫”韦慕庭“。”我们“得报,真喷饭大笑。

这时我看甘氏实在狼狈不堪。我便笑问他道:”甘先生,您是不是‘搭线人,呢?“

”共产党怎会要我做’搭线人‘呢?“甘说。

”那你怕什么呢?“

”德刚,你初生之犊不畏虎!“甘说,”你不知道美国政治的黑暗!可怕!“

最后我和甘先生总算达成一项君子协定——这在英文成语里便叫做”诚实是最好的政策!“我二人既均非”中间人“,”他们“如果要对”我们“来个”隔离审讯“,我二人是不可能说出一个”绝对一致“的故事来的。对”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各自”据实告之“!

十五年过去了,甘先生当时慌张的情况,我今日想来仍如在目前。我一直没有把这事看成什么大灾难;但是甘某却是个”惊弓之鸟“!记得我在《李宗仁回忆录》中,原拟有最后一章,叫做”退休也不容易“,想谈谈美国民主、共和两党的”对华政治“(不只是”对华政策“)。那也是甘介侯建议不要烧纸惹鬼,少谈为妙而搁笔的。缺了这一章,我始终心有未甘,大概就因为我是个”初生之犊“的缘故罢。

十三、《回忆录》的版权问题

至于李先生对他的《回忆录》的出版问题,在回国之前,他是迫不及待的,一直在催着出版。可是回国之后,他就从北京来信说”不要出版“了。

上文己提过,这份由昭文所抄的《李宗仁回忆录》的中文清稿,一共只有两份。哥大存了正本,李氏存了副本。但是在六十年代的初期,他为征询他老部下黄旭初先生对本稿的意见,乃把这副本寄给了黄氏。后来他匆匆束装取道瑞士返国时——因黄氏侨居香港——乃未及索回。因此此一副本乃落入黄旭初之手。

此时恰好黄氏也正在撰写他自己的《黄旭初回忆录》,并分章在香港的《春秋》杂志上连载。李氏返国之后,不久便卷入”文革“漩涡而消息全无。黄氏乃将李宗仁的回忆录,大加采用,改头换面地写入了他自己的回忆录里去。因此笔者在李稿中的许多笔误和未及改正的小错误,也被黄旭初先生误用了。

黄氏在港逝世之后,才又由黄氏遗属将此一”副本“转交给李公的长子李幼邻。幼邻于七十年代末期侍母返桂林定居时,乃又将此稿送交政协广西壮族自治区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

在一九六五年李宗仁先生返国时,此一副本既在黄旭初之手,李氏自己身边就有个英文稿副本了。据说当年毛泽东主席接见李氏时,曾询及此稿,有意批阅。可惜毛氏不谙英语,而李氏又无中文稿;毛主席乃面嘱将此英文稿发交”北京外国语学院“译回中文。

这宗”奉谕回译“稿是否全译了,笔者在海外,当然无由得知。至于这个回译稿现存何处,笔者当然更无法打听:不过我确知其存在,因为李先生在一九六五年底写信给我,嘱我转告哥大当局,停止出版英文稿的理由,便是他”重读“这份”译稿“,觉其与”原中文底稿,颇有出入“的缘故。

李氏之言,分明是借口,因为这份英文稿之完成是经过他逐章、逐节详细核准的,在离美之前,他还不断地催着要出版呢:回国之后,主意改变,这在当时不正常的中美关系影响之下,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此我这位受影响最大的”撰稿人“,对他这一”出尔反尔“,倒颇能处之泰然;但是哥大当局那些戆直的洋学者们,则认为李氏此函有欠”诚实“!他们因而把这批文化公案,移送法院,让美国法律加以公断。

我当然是这一项法律程序中跑不掉的第一位”见证“。在律师盘诘之下,我也是一切”据实以告“!至于这件”案子“,其后如何由法院公断,我这位”见证“是无权过问的,只知道其结果是按美国出版法以及国际版权协议,这宗文献,全部被判成”哥大财产“。因为在本稿撰着过程中,李宗仁先生只是本稿”口述史料“的提供者,他并不是”撰稿人“,而本稿的真正撰稿人,却又是哥大的”雇员“,所以哥大对它自己的”财产“,有任意处理之”全权“。

哥大显然是根据此项法律程序,便把全稿封存了。

在研究室被搬得一空之后,我拍拍身上从五十年代上积下来的尘埃,洗清双手,对镜自笑:十年辛苦,积稿盈笥,而旦夕之间,竟至片纸无存!这对一个以研究工作为职业的流浪知识分子来说,履历上偌大一个空白,对他的影响是太大了。但是头巾气太重,沉溺所好,不能自拔,入其境而不知其俗,咎由自取,又怨得谁呢?

十四、千呼万唤的英文版

那时的哥伦比亚大学,虽循法律手续”封存“了它那份”财产“,但是学术毕竟是天下之公器。这份中文稿既经黄旭初氏借用出版了一部分。哥大的英文稿屡经访问学人的阅读与传抄,亦颇有变相的流传。

这份英文稿,固为写当其时,在五六十年代,也曾是有地位的出版商争取的对象。当哥大的出版部以其篇幅浩繁而感经费支绌之时,柏克莱的加州大学则向哥大协商转移。该校政治系主任、名教授查穆斯·约翰生博士,并曾为本稿写了一封他认为是中国的”民国政治史上不二之作“的,逾格推崇的介绍信。这一来这一部稿子,乃又自哥大出版部于六十年代后期,转移到加大出版部去。

那时中国大陆上的”文化大革命“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李宗仁先生亦消息全无。加上当局有鉴于这部文稿历史复杂,出版部负责人乃专程来纽约找我加以澄清,并问我对英文稿能否负担全部文责。这本是我义不容辞之事。我遂正式以口头并书面,向加大负责人表示,不论本书在法律上版权谁属,我个人均愿独负文责。他闻言欣然同意。这便是在后来的英文版上,我的名字被列于李氏之前的最初动议。其后相沿未改者,无他,只是一位治史者对他所写的一部传世的历史着作,署名负其全部文责而已耳。

加大既已决定出版本书,他们乃廉价雇用一位据说粗通中文的美国退休外交官,来担任美国出版过程中例行的核校工作。他由于个人关系,且向哥大要去了一份复印的中文清稿,来帮助核校(这时已有廉价复印机)。谁知这位年高德劭的”中国通“自己却在这时卷入了另一桩文化漩涡,无暇及此——同时他的中文根基,似乎做两稿互校的工作亦难以胜任——但是他却抓住了本稿,死不放手。他前后一共”工作“了七八年之久,却只”核校“了十五章。如此一年两章地”校“下去,那末七十二章就要化掉他老人家三十六年的退休时光了。

加大当局为此事而甚为着急。一再要我去催他,并转请哥大负责人去催他。可怜我这位”着作人“却身无”版权“。我催多了,人家总是说:”干卿底事!“多次自讨没趣之后,我也只好索兴不管了,听其自生自灭罢。我所怕的是旁人在稿子上乱动手脚,那就不可收拾了。

最后这位校稿人终子倦勤停笔,把稿子退回加大,而加大出版部,也由于他拖延太久,时效全失——美国是个时效决定一切的社会——为顾虑出版后亏本的问题,也就废约不印了。这时美国由于越战的关系,银根已紧,这一失去时效的”巨着“,便再也没有出版商愿意去碰它了!

一九七五年年底,这批文稿终于辗转又退回到哥大了。这样哥大负责人,才把这已失时效的一只大鸡肋,发还给我,要我觅商付梓。大学当局并以正式公函告我,两书出版时,我可以收取中文版的版税。

这样一来,中文稿始由香港《明报月刊》分期连载,前文己有交代。可惜这时李宗仁先生已早成历史上人物。年轻一辈的知识分子,许多人已经不知道李宗仁究竟是什么人物了。该刊连载过久,编辑先生感到乏味——这也是新闻界的常情——所以连载未及半部也就中断了。

我们重觅英文稿出版人,也是历尽艰辛的。一本”巨着“(超过六百页)如新闻价值已失,在一个资本主义的国度里,是没有生意人愿意出版的——要不然,便是:(一)作者先垫巨款,出版后如有钱可赚,再慢慢归垫,否则拉倒,(二)本书煞青工作上一切杂务——如核校、制图、索引等工作,按例都是由出版商负责的——这时都由作者自己负担,将来销路好,再由版税中,逐渐扣除归垫。

我这位两袖清风的作者,哪里能拿出印刷费呢?我纵有心张罗筹借,我将来既无版税可抽,我又何以偿欠呢?!

如此,就只好眼看这部拖延二十余年,我个人,乃至我的小家庭,都被它拖得心力交瘁的历史着作,便要永远”藏之名山“了。在万无一望的情况之下,我把死马权当活马医,乃转向我自己服务的”纽约市立大学“研究部申请资助。

纽约市大此时正在全校宣布”破产“之后,一连申的减薪、裁员。直至目前为止,它老人家还欠我们教职员半月薪金未发呢!

我的挚友、最忠实无欺的君子、李佩钊教授,他在市大服务已二十一年,领有”终身职“聘书,这时竟惨被裁撤。他一时想不开,可能也感到苦海无边,生意全无,竟于一夕之间悬梁自尽,遗下弱妻幼子,惨不忍睹。

市大在这种经济绝境之下,我递去”出版辅助“的申请书,原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聊以尽心焉“而已。谁知天下事往往就出于意外。我的申请书竟获市大各阶层一连串的同情,最后竟在极艰难的情况之下,总校允于少额研究费项下,拨款支援。

市大既已解囊,哥大亦不甘示弱。一班新当权的年轻执事,遂亦自该校研究费中,酌拨若干,以为资助。市大、哥大这两项合资,原不能算小,但以今日的美金比诸今日的工资,这数目也不算大。”不足之数“,我这位”作者“就只有”归而谋诸妇“了。

我们是有两个孩子进大学的小家庭。夫妇二人日出而作、日入未息的收入,也只是从手到口,所余有限。但是这部书已经把我们拖得够惨了。我壮年执笔,历时七载,为它牺牲一切,通宵不寐的情况,记忆犹新。如今煞青在望,我个人亦已两鬓披霜……无论怎样,它是应该和读者见面的了。我二人乃决定,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把不足之款,和剩馀工作承担下来。

去年六月,这部《李宗仁回忆录》的英文版,总算以最原始的印刷方式面世了。新书既出,我回想起二十多年的曲折遭遇,真不禁捧书泣下!

十五、出版后的感想

如今这部《李宗仁回忆录》,互有短长的中文、英文两个版本,总算都与读者见面了。在英文版的”序言“里,我对李宗仁先生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曾略有评析。暇时当另译之,以就教于中文版的读者,此处不再赘述。但在英文版序言中,笔者对此书的撰述经过,则语焉未详——因为这些都是将来”中国史学史“或”目录学史“上的琐碎而专门的问题,西文读者是不会感觉兴趣,甚至嫌其哆嗦的——可是对中文版的读者们,尤其对那些专攻中国近代史的专家们,笔者就应该有个比较详细的交代了,否则他们一定会奇怪,这中、英两版为什么”不尽相同“?糟更的便是将来严肃的考据学者,在中、英二稿中,可能都会闹出个”双包案“来。言念及此,我觉得这个问题,现在非交代清楚不可,因为在目前知道本稿撰述经过详细情形的,只有哥大已退休的教授韦慕庭和笔者个人等三二人而已。所以笔者才不惮烦地冒美东百度以上的褥暑夭气,裸背为本书制数万言后记以阐明之。尚乞中、英两版的贤明读者,批阅后不吝指教!

最后,笔者更不揣冒昧,以撰写本书时亲身体验的辛酸,来略志数语,以奉劝中国知识界和我有同样短处的书呆子;你如有圣贤发愤之作,你就闭门着书,自作自受。能出版,就出版之,不能出版,就藏之名山、传之其人。你有自信,莫愁它没有传人。

不得已而与人合作,也要一是一,二是二,搞个干净利落。千万不可把你呕心呖血之作,婆婆妈妈地弄成个妾身未分明的状态。因为一个作者着书,正如一个艺术家,创造一件艺术品;一个花匠,培护一园名花:一个养马师,养育一匹千里名马……你对你心血结晶品的感情,绝不是主权谁属的问题。问题是你能看她有个美满的结果和如意的归宿。

笔者为这两本拙作,披肝沥胆,前后凡二十有二年。回顾它在过去二十二年中所经历的沧桑,而我这位原作者,心情之沉重,怎敢讳言?!

古人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在本书今后千千万万的读者之中,笔者自信,知我者当不乏其人也。

一九八0年七月二十八日于北美洲北林寓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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