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甚惶恐。”烨低头行礼,接过梅薇思伸来的纤手顺势挽起手臂,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门内。
衣香鬓影,灯火辉煌,但,没有他想见的身影。
伴随着风格怪异的迎宾乐曲,烨挽着梅薇思,缓缓步入中心设宴大厅。代城主亲自出城相迎,亲自设宴洗尘,亲自屈尊领进,这样的殊荣,万年难寻。嘈杂各处的议论声骤然停止,各种目光扑面而来,打量着这对缓步而行的年轻男女——
闻名已久的护者大人身形瘦高,相貌清俊。最传统的彼境立领排扣贵族服也能被他穿出丰神毓秀,卓尔不凡的味道。而一向端庄娴雅的代城主大人虽身着毫不出挑的保守礼服,却出乎意料地流露出一缕妖娆媚色。俊男美女,相携而来,分外般配,不少人都暗中猜测美事将近——当然,如果护者大人的眼神再温柔些,那就更加完美了。
事实上烨一接过梅薇思便后悔了,只出于礼貌而并未收回手。但一进入小广场一般的设宴大厅,接触到四面八方探来的暧昧目光,心中便止不住地火起。他一边走着,一边借着回礼而暗自打量厅中各处——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他找不到那个一日不见便牵挂莫名的身影,一边失落,一边又暗自庆幸她的不在。
梅薇思以为他是在观察众人,嘴角微勾,仰头凑近,在他耳边轻声解释:“按理大人归来,当得起更大场面的迎接,只是仪式将近,人手紧凑,故只能委屈大人了。好在今日来的都是各大姓氏的上贵族,手握实权之人,是彼境的根骨与心声。等仪式结束之后,一定给大人呈现一场全城尽欢的盛会。”
然而她不说还好,一说烨原本不悦的心情更是深冷了一层。借着与人回礼,他偏头错开梅薇思的接近,而后不着痕迹地加快了步伐,以求能更快到达主位。周围人没看出端倪,还当护者与代城主果然暧昧,只有梅薇思眼神微凝,嘴角的笑容淡了半分。
之后便是各姓氏长老的正式引荐。烨拒绝梅薇思特意安排的主位之侧而坚持坐于下首,这让梅薇思的笑容再僵了僵。但此举很明显得到其他上贵族的支持,毕竟他空降而来,虽然传言其力量甚至在四方结界使之上,又受辅政大人庇护,但毕竟在彼境缺乏根基,谦虚一点的举动更能博得好感。
虽然这谦虚无视了梅薇思的小心思。
彼境整城近百万人,除去蓝瞳的贱民与劳奴,真正的高灵力者却不到三万,而其余数十万都是灵力低微的平民与绝大部分次民。而这两万多人之中,真正处于权势与力量顶层的上贵族不到五十人,剩下的则是依力量与血统而被区分开的大贵族与下贵族,以及个别因重罪而被贬为次民、位列普通平民之下的原贵族。
而一半以上的上贵族都在场了。
他们大多呈现中年以上的外貌,面容出色,男性略占多数。不少人身后还带着一两位地位较低的情人或家眷,以求能在宴会上有所收获。纵然代城主地位在那里摆着,依旧有好几位上贵族不顾梅薇思脸色,在觐见时努力地向烨推销自家“乖巧伶俐柔弱可人”的侄女或女儿,同时大力赞叹他年纪轻轻就力量高强,足以位列上贵族之席。梅薇思高仰下巴,有条不紊地依例将来人一一介绍,心中却怒极,更生出一分无力。
因为这就是彼境的制度。
灵力是力量的根基,制约了力量的高度,其多寡在出生时就已决定,其后几乎一生不变。
然而越是高灵力,越难繁衍后代,即便因力量的增长而获得漫长生命,很多上贵族依旧终其一生都只有两到三个来之不易的子女——还不一定就能拥有足以继承家业的力量高度。反而是灵力低微的平民们更可能儿女成群。
因而跨层嫁娶的情况在彼境非常常见,巧取豪夺的戏码也屡见不鲜,关键在于谁更能生出孩子,更能生出有灵力的孩子。这也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各阶层之间关系,颇有种各取所需,互惠互利的味道。其后代依照灵力高低,自动划归相应阶层,可能一跃升天,也可能被剥夺姓氏。
——所以这些上贵族向烨推荐的时候总是离不开“柔弱”“居家”之类的词,暗指小女灵力不高,利于生养。
也正是如此,很多贵族都会顾虑伴侣的灵力程度,以免后继无人。尤其在上贵族中,几乎所有人都是一生多次嫁娶,甚至在婚内豢养情妇(夫),若夫妻双方皆处于上贵族阶层,那很可能要因彼此的情人而闹个天翻地覆。
——所以他们赞扬烨力量强大,也是在提醒梅薇考虑他同为高灵力者的态度。
很显然,这态度让梅薇思心生忐忑。
引见之后是歌舞表演。
无数貌美如花体态妖娆的舞女从大厅四角的侧门外列队涌入,就着古怪而热情的音乐,在升起的圆形半人高舞台上翩翩起舞,大胆奔放的舞姿瞬间点燃厅中气氛。
梅薇思双手紧握,脸色霎时涨红,下意识转头望向烨,见他虽然也在看舞,但依旧神色淡淡,甚至有些心不在焉,这才好歹缓了脸色。她挥手找来一名侍卫,问了几句后,脸色越渐暗沉,又低声吩咐了几句,凝神思索片刻,才又勉强收了不悦。
另一边,烨百无聊赖地看着台上,对舞女们不时抛来的媚眼视而不见,在一片热烈欢愉的歌舞声中,心中却越发分明的冷和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坐在这里,这一整个晚上,真是无聊又糟糕。
那种空虚与烦躁再次袭来。心中像住进了一只焦躁的猛兽,拴着链子,哐啷哐啷地躁动着,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随着歌舞的变幻与音乐的更迭,厅内气氛越发热烈,很多人不再安坐原位,而是与相熟的人三五做堆,一边品议一边共同观赏。一开始也有很多人借机要往烨身边凑,但都被有礼拒绝,加之梅薇思的脸色实在难看,众人终于还是卖了城主一个面子,留烨独坐原位静观舞曲。
梅薇思也想坐到烨旁边,但不时前来耳语的侍卫打断了她的想法,让她着实挫败。
此时,坐在烨左下方的两名中年相貌的上贵族倒不像周围那般恋心歌舞,自换座开始便聚在一起在低声议论,表情颇有些幸灾乐祸。
烨似乎记得两人皆是结界师世家,位列梅薇思最早介绍的数人之中,却一时想不起他们的名字。正好无事可做,便借着更换坐姿而斜靠在软椅上,把两人原本就不小声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对话很杂,内容也出乎意料地不正经。上至忧心彼境近况,下至调侃后院美人,毫不忌讳,无一不说。虽然一人话多,一人话少,却也从不冷场。两人似乎是多年好友,言语间也很是直白。
“……你看代城主,雷尼特尔,这是快气爆了。真带劲!”说话的人有着棕发粗眉与大胡子,身着奇怪款式的深赭色宽松外套,语气里透着看戏的恶趣味。
“小姑娘……呵呵……”那名叫雷尼特尔的中年人瞥了瞥主位上脸色阴沉的梅薇思一眼,讥讽一笑。他衣着华贵,身形消瘦。细长眉眼配着苍白面庞,隐约透着一股阴戾。
“还是太年轻了!这点小事就沉不住。”
“年轻……呵……这不是年轻,这是找死。老加兰克的死不管,管什么接风洗尘,为着个养不熟的野男人,弄来这么场的蹩脚作秀寒人心,最后还被那群狗崽子们利用。”不知是被对方触动了哪处,雷尼特尔突然一改之前的话少状态,很是刻薄地抱怨了个长句。
“你小声点,那人就在旁边。”大胡子微惊地看了烨这边一眼,但烨早已不着痕迹地挪回一截,做出一副关注台上的样子。
“听到又怎样,对亚多拉的走狗客气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看着吧,加德列,再这样下去,彼境必亡,赤族必亡。”
“我说你小声点!这是宴会!”大胡子加德列眼神一凛,恨不能捂住雷尼特尔的嘴。
“呵,未来是不会因我今日的几句抱怨而改变的。”
“哟呵,你什么时候还成先知了。”
“先知,呵,先知已经陨落两万年,占星也数千年不见……占星世家彻底衰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雷尼特尔饮了口酒,眼中苦涩,“罚,天罚!逃不掉……”
“去你的,别危言耸听了。两万年都过去了怎么不天罚,你哪儿生出占星才能了,我他妈怎么不知道?”加德列有些火了,爆了句粗口,雷尼特尔却只是一个劲喝酒,不再辩驳。但加德列的情绪明显受了影响,连着喝了几杯,蓦地将杯盏往桌上一摔。好在歌舞诱人,周围人虽听到了声音,却也只瞥了几眼便作罢。
“堂堂上贵族,他娘的一个个被暗府调|教出来的小娘们儿迷得晕晕乎乎,这像什么话!”
“呵……不是暗府,是娼府。娼府调|教出的小娘迷得……”
“操!他娘的竟然是那群贱民!”加德列大怒,就要掀桌起身,倒是雷尼特尔反而冷静地将他按住,又冷瞥周围几眼,将打量过来的各色目光一一吓回。
暗府与娼府,烨倒略有耳闻,类似于唐土的官妓馆,只是暗府从业者皆为次民以上身份,娼府则存在贱民以下,但都遵守无比严格的接客规矩。
现在想来,沉昔还真告诉了他不少关于彼境的事,一个女孩子,没有半点分筛意识,乱七八糟,什么都说。以至于后来他甚至有些分不清,对彼境某些地方的认知,是原本就有,还是缘于她曾经告诉过他。
她向他细细描述了一个彼境,作为圣女所知道的那一面彼境。不全面,却很客观。因为他感觉不到她的喜爱,但也感觉不到她的厌恶,只是不分详略地一一描述,以图能套出他的过去。
但结果都是被他套走话,又或者,是自愿被他套走话。
他戒心非常,即便后来相处融洽,也极少提到自己的事,虽然他很清楚她的那点窥探的小心思。
偏偏那人还一副云淡风轻我不感兴趣的淡漠样。
真是……奇怪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四年的流浪生涯,虽难以见到几个生人,却从来不曾寂寞,至少不曾出现过像今天这样烦闷的心情。那时候他并不在意,甚至有些暗自不耐她漫无边际的啰嗦,毕竟那正经叙事一般的描述方式,着实无趣。可为什么现在才发现,那种被某人绞尽脑汁以各种完全不合时宜的话题来套话的感觉……竟让人觉得,莫名的轻松呢。
以至于回想时,心中略略地抖,莞尔又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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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两位上贵族的对话还在继续。
“……魔界也不是百年就能一统,或许是你我太悲观?加兰克的女儿,又是自小看着长大的,我真不愿轻下结论,”加德列的脾气来得极快,但冷静下来后却看得更客观,“史上强大的女尊主可不止一两个,这并不新鲜。”
“可人心的方向,不是用知识与力量就能装点的,”雷尼特尔却像是铁了心否定梅薇思,并不受劝,“心若是长歪了,越是强大的力量,越是惨烈的毁灭。”
“你知道什么?”加德列骤然坐直,眼神锐利,气势突变。
“广场奴隶。”雷尼特尔只说了四个字,却让加德列的眼中突然煞气大盛,原本宽松的外衣亦似乎不断缩紧——或者说,是自动充胀的肌肉逐渐胀满衣袍。雷尼特尔早有准备,先一步迅疾出手将对方按死在座位上,同时另一只手变幻了数套奇怪手势,打招呼般一掌接一章拍在他后背……
烨还是第一次见着咒医以外的上贵族出手,不由大开眼界。因着大多人都看舞台去了,雷尼特尔的动作又隐蔽地仿佛是在帮呛到的友人顺气,周围几乎没几人注意到两人的异常。
烨自认若不是一开始就在偷听,恐怕也不会发现。因为完全没有灵力波动的痕迹!不论是加德列的突变,还是雷尼特尔的安抚,都完全没流露出半点灵力波动痕迹。这就非常可怕了,因为你完全察觉不出对方是否已开始施法,对上这样的人,被偷袭是肯定的!
好半晌,加德列才长呼一口气,眼中煞气淡去,满身饱鼓的肌肉哧哧哧自动退缩,快被撑破的衣服也重新宽松下来。
“真是丑陋。高贵无上的……”仿佛是难以说下去,加德烈斜眼瞥向主位,眼中阴霾一闪而逝。
“要不然我怎么说是狗崽子……呵……”雷尼特尔冷笑一声,拍了拍加德列的肩膀示意他收回眼神。待对方冷静一点后,又给他倒了杯酒,才又继续道:“不过我估计她也是被算计了。暗府虽脏,毕竟还是本族调|教。一旦染上娼府……呵呵,要是被有心人撺掇出来,不知道会不会弄巧成拙,让那野男人觉得这是特意在侮辱他?”
加德列听到这里,又往烨这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我看难说。那位大人沉默寡言,心思却不见得是个简单的。都这么久了他还真一眼都未看过来,是真从头到尾都不曾注意,还是根本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注意……”
烨听到这里心中一惊,这位名叫加德列的大胡子上贵族,外表粗狂,脾气暴躁,其实心思出奇地细腻。但事到如今,行动反而直接暴露了,便依旧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台上,一副看在眼里却又对满台美人视而不见的样子。
正在这时,骤变突生!
舞台的最中间突然划开一道银蓝火光,哧溜溜接拢为一个正圆。
舞女们大多灵力不高,被这突变吓得惊叫四散,与此同时火光后的正圆则骤然裂做两瓣,再“嘭”地溅水花般散做一片朦胧碎光,笼罩了整个舞台。一片幻梦般柔美的七彩光晕中,一袭身影缓缓升起。白衣白裙,长发如瀑,正是白日里跟随咒医离开的沉昔!
烨觉得整颗心脏都骤然一缩,心中腾起极其微妙的感觉,像一直缺口的缺圆终于被填满了那最后一笔。需求被满足,焦躁被安抚,却又生长出更多的烦杂欲念。
久候不至,他本已接受了她不会出现的事实,却不想她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他惊得一时说不出半个字,只紧紧盯着那抹逐渐升起的纤瘦身影,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地站立起来,指关节更是握得发白。
沉昔身着圣女特制的白纱长袖曳地裙,柔如折柳,纤腰盈盈。她神色冷淡,眼眸微垂,却偏偏配以妖红额饰,美得仿佛红蕊白瓣的冰山雪莲,让人止不住心神一漾。平台托着她缓缓上升,终于在升满舞台高度后停住。而她亦缓缓抬起眼,却不是看向烨这里。
事实上她直接无视了台上尚且惶惶的众舞女与台下位高权重的上贵族们,只直直看向梅薇思,嘴唇微动,清冷的语句一字接一字像是从雪水里蹦出来。
“代城主倾力相邀,便是让我与这群舞女厮混共舞的吗?”
梅薇思脸色一僵,手指掐紧软椅扶手,声音里带了懊恼:“不……我并未……”
“既然是误会,那么沉昔便先告辞了!仪式在即,实在是没有那个时间陪代城主开这些小玩笑!”
沉昔像是知道什么,根本不等她说完便直接打断,而后甩袖一拂,右脚旁的舞女被直抽了个滚圈,腾出一小片空地来。她点了点右脚,那空地上便嗖地抽开一层地板,露出一个地道,层层台阶直通向地下。
梅薇思不做阻拦,但脸色已然黑如锅底。
正准备拾阶而下,台下某位上贵族的家眷中却突然传出一声不和谐的低骂声。这声音并不大,倒像是小声嘟呶,可偏偏在场的除了舞女与家眷都是耳聪目明者,全部听了个清清楚楚。
雷尼特尔心中一个咯噔。
可是已经来不及,本已抬脚的沉昔骤然停住,悠地转头盯住那口里不干净的情妇,眼神无波,却让人不寒而栗。
“想死吗?”
她的语气着实冷淡,仿佛只是在寒天里呼出了一口转瞬即逝的白气,可浑身上下的气势却骤然改变,让那人神色大乱,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烨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戾气!是的,戾气,极为森寒暴虐的戾气,从未在沉昔身上出现过的陌生戾气,让他毛骨悚然,仿佛眼前站着的只是个长相一样的皮囊,内里却是只嗜血残暴的怪兽!。
心口突然闪过针扎似的疼。
场面有短暂的僵持,就在烨正准备动手时,雷尼特尔先一步暴起,以快得难以分辨的速度冲至那情妇面前,右手一扬,直接以手刃将那女人的头颅斩下!
身躯一时没倒,鲜血像喷泉般炸开,直冲出一人高,但半点没沾到转瞬间便又回到原地的雷尼特尔身上,也未溅到瞬间撑起结界的上贵族们身上。只有舞女,灵力低微的舞女们,骤见血腥,骇做一团抖声尖叫。
聪明人默默向自家家眷递去眼色,努力将自家存在感降到最低,而失去头颅的丑陋身体也终于在此刻倒下,溅得场中舞女又是一阵拔高的凄吼。
“您瞧,”沉昔看似无奈地叹了口气,配以波澜不惊的眼神与苍白如纸的脸,着实有些诡异,“杀人不见得就是个好办法,要解决问题,方式很多。”
说完她轻轻一挥手,一股极其庞大恐怖的灵力波动铺天盖地地翻涌而出,让在场的所有贵族都止不住变了脸色!
但这一次再没有任何尖叫,因为所有的舞女都被这灵力威压激地直接晕死在地,人事不省。
“那么,雷尼特尔大人,代城主大人,我们仪式再见。”
说完她便又垂下眼眸,就着阶梯头也不回地进入地道里去了,从头到尾未看过烨一眼!烨心中大急,刚迈出一步便被加德列死死拉住。这位亦是上贵族中的佼佼者,偷袭得手,竟制得他一时难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沉昔消失在地道之中。
表层通道合上,舞台齐整地仿佛从未开过口子。
一厅人沉默半晌。
当终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时,烨也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心中的愤懑像乌云聚集,继续待在这里,他不知道他会做出些什么!他挣开加德列,抬腿便走,正受着情妇主人小心赔罪的雷尼特尔正好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回头继续训那名差点惹祸的鲁莽长者。
那人在上贵族中排号靠尾,外表上看起来能当雷尼特尔的父亲,却小心翼翼地像个小孩,不断说着各种道歉和赔罪以及感激的话。
但心中是不是真这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梅薇思显然也一时难以从变故中回过神来,直到烨快走到门口才发现他的离开。她匆匆跟上,却尴尬地不知说什么是好,最后只得约定明日再去拜访,说是有要事相求。
烨心不在焉地颔首应过,转身钻进了墨般浓稠的夜色之中。
真是异样的冷,仿佛能冻住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待精简。。嗯 其实本来想拆2章的 但又怕拆了太枯燥更不适合阅读 于是造就了本文最长章。。。
彼境地位等级,从上往下依次是:
贵族层:上贵族(城主由此出)-大贵族-下贵族 总共不到3万人
民众层:平民(一般民众 内部细分就不写了)-次民(平民大罪者与个别极大重罪又未处死的原贵族)
奴隶层(全体苍族):贱民(苍族原贵族 包括原皇族)-劳奴
军队士兵一般从下贵族和平民层中出
相应的 暗府和娼府 就是两种大类妓院 男女皆有。其存在倒不仅仅是因为娱乐,还有个很大原因是低生育率。。。。
暗府的都是赤族 多为民众层 极少数带着各种心态的贵族层。
娼府有一定数量苍族,各方面条件都差些 其实可以看做苍族地下大本营哇~
因为孩子都是宝的关系,两府接客都有详细记载,尤其是暗府,都要做详细登记。
唐土篇曾说过沉昔对人类的态度比较漠视,受辱也不发作,因为对方力量过低。
所以彼境篇里就可以看出明显区分了,在彼境沉昔绝对不会对相关言语听而不闻,因为对方哪怕灵力再低微,都是灵力者。
当然本章中反应,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有仪式接近,精神状态特殊等多方面原因
我其实蛮喜欢梅薇思这个菇凉
不过她虽然继任代城主 但显然缺乏威信
☆、梅娅
梅薇思果然如她所说,在第二天上午便来拜访。经过一夜的休整,烨的情绪也稳定了下来,只是眼下微青,似乎是一夜未眠。
梅薇思以商讨仪式为由邀请烨一起散步,也借此支开了所有人,仅两人出楼,经楼角一条小路进入一小片茂密树林。出林便进入一个布局小巧的花园。
高大挺拔的不知名树种矗立在入园的道路两旁,修剪得当的玫瑰花丛形成一道道花墙,将精致小巧的花园分割成若干放射状的几何图形,从上空看来,如同一个精致法阵。“法阵”的中央是一个小型白色喷水池。墨绿的月下香藤互相交错缠绕着,构成四道绿色拱门围绕着水池,如托举着白色花朵的绿萼。
梅薇思一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一边借机打量烨,目光微闪,显然思绪不断。烨却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让他无法静心……
小巧花园十分陌生,但那四道墨绿清香的月下香拱门,却隐约熟悉。像是还能隐约闻到微凉的淡淡香气,带着平心静气的安抚感,十分舒适,也十分亲切。
唐土也有月下香,但那是一种开着黄色小花、在夜里香飘十里的植物,而不是白花遍绽的墨绿藤蔓。他还是在四年前初到彼境时才首次见到这种古怪植物,然后便是之前在唐土也偶然见到了本不该出现的它们——仿佛追随着沉昔而去。但不论是哪一次,都不记得见过这样的青藤拱门。
那么,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他想到了自己在唐土醒来之前的那段空白记忆,心里微微一沉。
他曾经是彼境人,至少曾经生活在彼境,这已是不需要证据便可直接确认的推测。
不说他对彼境的古怪熟悉感,光是咒医与梅薇思的态度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样谨小慎微隐藏自身的彼境,是不可能轻易接纳身份不明的外来灵力者的。
除非,从四年前的第一面起,他们就已经认出了他,知道他的身份,却始终不告诉他,甚至以此为筹码驱使他订立契约。
着实是让人不太愉悦的行为……但当下他没那精力去介意那些。
他想要找回自己失去的那部分记忆,似乎有无数的秘密就深埋在那里。
“带您来这里,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叙叙旧而已。”梅薇思淡淡一笑,探手自拱门上摘了一片墨绿叶子,凑到鼻子边缓缓地闻了闻。一阵风过,捎来了月下香藤所特有的植物香味,清冷而冰凉,顺着鼻腔直钻入烨的脑海深处。烨只觉得浑身一激灵,一种极为古怪的空茫感突然翻涌而上。
零星的记忆碎片在精神海中忽隐忽现。
靛蓝的暮色,植物的气息,幼小的身影……他努力地回想,努力地看,却无法真正看清。
而片段的更深处,却是连绵不绝的清凉芬芳,像无边的梦境,像母亲的怀抱,仿佛自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萦绕在周围。
头疼骤烈,呼吸受阻,胸闷恶心,让他不得不停止回忆,不适地向后微退了一步。梅薇思大惊,扶他坐到水池边,眼中的关切与温柔表露无遗。
“您怎么样了,头疼吗?”
“不,只是……”他捂住头闭上眼,想要去平复呼吸,却只觉得脑中更加混乱不堪。
“想起什么了吗?”梅薇思双眼睁大,表情急切。然而烨只是摇头,不再回答。
等了片刻,梅薇思终于失望。她拉起他的手,闭上眼缓缓念起咒来。
仿佛是有微风抚过脸颊,捣腾于脑中的混乱渐渐平息了下来。画面不再闪烁,香味也不再浓烈到让胸口窒息,只感觉说不出的疲惫和困倦。低唱的咒语,像轻柔的催眠曲,让血液减速,让心跳平缓,让气息安定。
烨的眼皮渐渐沉重,视线越来越模糊,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逐渐远去,仿佛记忆被打包上锁,灵魂被抽离肉体,慢慢离开浮世。
模糊的熟悉,像是……极远的经历。
他突然警醒,强打精神站起身来,踉跄着一连后退几步,神色戒备。初夏的微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将他的头脑吹醒。
香气依旧熟悉,却再窜不出让他头疼的古怪东西。而梅薇思只是一脸尴尬和失望,试图解释。
“对不起……我只是……希望能减轻您的痛苦……”
“那也不用封闭我的记忆。”烨接过话,语气冷淡。梅薇思眼中微闪,动了动唇似是想要反驳什么,却终究是咬了咬下唇,懊恼地叹了口气。
“恕我暂时无法向您说明,只请您相信我并无害您之心。今天冒昧拜访,其实是有事相求。”
这样的局面显然不能让某人甘心。略整理语言后,梅薇思简单跳过刚才的事,换了个话题:“也就是关于昨天的提议,希望您能慎重考虑。”
再次被问到这个问题,烨无法再听而不闻。他眼神微沉,却没有立即回答。确实他的契约将尽,之后便可恢复自由,不再受束缚。然而一想到这个,却有种无可牵挂的茫然感。
只是要他以新的护者契约来挤去那茫然,他却又是本能排斥的。
“父亲的去世有些蹊跷。赶着仪式我也无法立刻掌权,很多事情力不从心。城中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有消息称那些……险恶的奴隶们在策划着什么。我的立场非常危险,我需要您的帮助。”在说到奴隶的时候她稍微一顿,眼中有莫名神色一闪即逝。
“为什么是我?”
“因为您是我们的英雄,有足以担当的力量,这一点,我不会看错。”
对方的态度十分诚恳,烨也能感觉事态不一般,但是……他并不想插手。
尽管已经确定了失去的记忆就在这里,尽管对这里有着莫名其妙的使命感,但这并不意味着,也同样生出了归宿感。
他甚至有些倾向于冷眼旁观。
“我不过订过一个护者契约,城中实力在我之上的人,应该不少。”
“可这四年来您监护着的,是一个一旦觉醒就可能灭了全族的人!”梅薇思心中急迫,又以为烨已知真相,便没注意自己的用词。
烨心中微跳,面上并无波澜。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第一次是四年前咒医将沉昔托付于他时。那时他真的想不到,令整城人惊惶万分却又无可奈何的存在竟然是那样一个美丽特别的少女……像山间的晨雾,柔美又静谧。
“从四年前您接下这个任务起,您就已经是整个彼境的英雄。无数人崇拜您,亦有无数人羞愧难言,因为只有您,明明知道真相,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接下任务,拯救彼境万民。”
烨始终眼神冷淡,沉默不语,看在梅薇思眼里便越发觉得他是在婉拒,却不知他心中所受震撼。他自然不会坦白来自于咒医的逼迫,那时候他甚至一度怀疑心中所响的催迫声音,其实也源自于那老头的咒法……
“还好她的本命护者已被我们早一步诛杀,否则又是一个大麻烦,”梅薇思快速回忆,声音却略有颤抖,眼中翻涌着黑色惊恐,“四年前的状况糟糕到了极点。她的情绪突然不稳,灵力暴涨并产生觉醒征兆,在彼境多呆一天都可能导致她的记忆复苏,甚至是提前觉醒。而要诛杀她却必须要等到正式的觉醒仪式上。我们只能将她放逐,却担心放逐的结果是四年后她在某地自行觉醒,变成毁灭性灾难。所以才请您作为她的护者,监视她,适当守护她以降低觉醒刺激,借结界使之手封印她,失败则在仪式之前将她带回,不是这样的吗?”
烨颔首应过,眼中却有不明微光一闪即逝。
对方所说的,已经远远超出他所知道的了。虽然一早从咒医言语中隐约察觉沉昔身份的棘手,却并不清楚所谓的“觉醒”究竟是什么样的觉醒,更不提仪式的真正目的与结界使背后的真相。他立下的契约明明是守护沉昔打破四方结界,可为什么到了代城主这里却是借结界使力量将她封印。
契约不可能作假,那么只可能是其中更有内|幕重重。
梅薇思见烨点头,心中雀跃,便没仔细去分辨他眼中转瞬即逝的微弱情绪。午后阳光并不灼热,却让烨不适地低头,再抬起头来时,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眼神却变得更加幽深。
“护者在契约期内不可与其他人再订契约。”他沉吟片刻方淡淡回答,言下之意似乎并不拒绝在仪式之后接受请求。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梅薇思差点欢呼起来,使劲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平复极度雀跃的心情。她羞赧谢过,却怎么也止不住翘起的嘴角。
烨点头应下,不再说什么,只是起身,围着水池转了一圈,看着那些墨绿的月下香拱门若有所思。
梅薇思紧盯着他,掐紧了指尖的叶片。
“城主。”烨突然转过头来叫她。梅薇思手上轻颤,脸上一红,轻吸了一口气后才微笑应道:“叫我梅娅便可以了。”
“时候不早了,回去吧。”烨却跳过了她的名字,直接说出请求。
一如往常波澜不惊的一句话,却是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将她心中的娇羞与期待狠狠熄灭。梅薇思尴尬地保持着脸上瞬间僵硬的笑容,勉强点头,而后一声不吭地走在前方,颇有些失礼。
不得不逃开,是她太过得意忘形,她骄傲的自尊在隐隐作痛,恼羞之外更是不甘……
向天空和大地祈祷了多少次才换来的又一次重逢,竟是这样的状况,当事人的反应,远停留在自己的期待之外……
不能想这些没用的,她对自己说,其实已经很不错,至少不算一事无成。
只要人还在,就有无限可能。
不是吗。
只要他还在。
手中的月下香叶子早已被揉烂,汁水被风吹干,只留下一抹胆汁般的苦涩绿痕。守护多年的一幕被风吹醒,又重新浮现眼前。
女孩优雅地伸出手,自拱门上摘下一朵单薄脆弱的白色小花,闭上眼,很是享受地轻嗅。初夏的凉风轻抚她柔软如绸的金色卷发,清爽又自在。
她睁开眼,望向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孩,露出纯净迷人的笑容。
“好香呵……我是梅薇思,叫我梅娅便可以了。你呢?”
男孩淡淡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语气里有一种教育良好的礼数与贵族式的高雅。他有着不可思议的橘红瞳孔,安静清澈,漂亮得,就像女孩子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两章都是过渡章 嗯。。涉及到烨的过去 也让他慢慢不得不正视对沉昔的感情。
沉昔也是一早就分析出烨的身份了 所以一直觉得自己和他的族人有仇。
其实很明显 能误打误撞入彼境 能被咒医轻易接纳 又是红瞳 不出意外必然是彼境赤族。
关于花园 我找了个图 其实就是封面图下部分 被我给P得黑漆漆 主要是想说那种花园里花墙列成阵法图形的感觉 当然青藤拱门啊喷泉啊神马的都不在这里 原图也是网上搜的
☆、卫队
之后烨又独自去附近转了转,直到傍晚时分才回到侧楼。茉瑞早已候在楼口,见到他的瞬间似乎松了口气。回房间的路上遇到一些楼内的侍女和卫兵。女孩子们都很乐意上前行礼,然后红着脸偷笑着跑到远处窃窃私语,而卫兵们则带着谦卑和略微嫉妒的神情尽量各干各事,仿佛是在表示不受影响。这让烨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那是因为大家都崇敬着您呢。”茉瑞一边帮烨整理需要换洗的衣服,一边红着脸与他说话,都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原本按规矩侍女是不能随意说话的,但烨却主动与她闲聊,让她实在受宠若惊。
“您是全族的英雄,帮我们解决了头疼多年的灾难。同楼的姐妹们都羡慕我运气好,能获得这样光荣的差事。”
她竟然将沉昔称之为“灾难”。烨略一皱眉,有些不高兴。
“她……并没有做什么。”
“是的,错的是她的存在,”茉瑞甜声接过话,心中惊喜年轻护者的平和的态度,丝毫没注意到他微微发沉的表情,“十年前,我的姐姐也是因她而被秘密处死……丢到护城河里……不过是稍微议论了一下而已……我……”
她突然紧张地捂住了嘴。心情好得有点飘飘然,竟然一不小心忘了禁令,那可是杀头大罪!
“没事,被问起来我会应下。”觉察到她的惊恐,烨安慰了一句。茉瑞心中一松,对他更是敬仰。
其后又说了些近几年的大事,烨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那队身着黑色制服的卫队,总觉得有些在意。他可以肯定四年前并未见过他们,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心中有种古怪感觉,所以便提了下。
“您说的是城主的亲卫队吧,”茉瑞依着烨的吩咐,坐在软凳上恭敬回答,“也难怪您不知道他们。城主亲卫队是城主安全的最后防线,历来以实力强悍出名,尤其上一届亲卫队,据说甚至获得了最古老的姓氏的支持。
可是十三年前的那场动乱里,为了保护艾尔老城主,亲卫队全军覆没……更有大半成员甚至是全姓氏遇难,相当凄惨……”说到这里,茉瑞微微停顿了下,目光略有些僵直,眼里似乎还残留有经历动乱的恐惧。而烨一边听她讲,一边觉得脑内血管竟然又开始簇簇直跳。
“……那时候城中元气大伤,便没再建队。如今这个是半月前代城主大人新建的了,也是仿照以前的制式,连制服也都沿用以前的样式,只是人却都是新挑出来的骨干了……”
话到这里却蓦地停住,她突然起身向着门口咚一声跪了下去——走廊上正站不知听了多久的梅薇思,脸色很是难看。
茉瑞吓得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出,更不敢替自己求情,只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梅薇思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此时已是黄昏,昏红的夕阳只斜照出一半五官,让她的眼神呈现出一种异样的锐利。
屋内一时死寂。
烨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向她行礼,果然稍微软化了她的表情。她有礼地回应,却又狠瞪了茉瑞一眼,吓得后者差点哭出来。烨无奈,只得打发茉瑞离开。
“您似乎很在乎这个小家伙呢……”梅薇思微笑地看着茉瑞战战兢兢的背影,眼中却闪过一丝凌厉。
“契约即将解除,多了解下城中也是好的。”
梅薇思一愣,而后一笑:“这种问题,问我就成了……”
“城主事务繁忙,恐有不便。”语气很淡,却态度有礼,这让烨不管说什么,都呈现出一种自然而然的贵族气息,很让人着迷。
可是梅薇思的脸却微微一沉——他竟然还是没有接受梅娅这个爱称。然而她向来高傲,上午的急躁已经让她吃亏,便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于是只闷着脸,却不再重复提起。
“今天第二次前来打扰是为了告诉您日程安排。仪式的各项准备将在三天后开始,在此之前请任意行事。不过因着时间紧迫,为防局势有变,还请一定多加小心,毕竟,您是我们不可或缺的人。”
“知道了。沉昔那边也开始了?”烨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梅薇丝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仔细看了看烨的神色,才简单答道:“她从明天开始准备。”
烨点头应下,不再说话,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梅薇丝心中微喜,自觉气氛不错,便转身走到壁炉旁,捡了个柔软的大卧椅坐下了,才又捡了个话题:“其实关于您感兴趣的亲卫队,我也有一些想要告诉您的。”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让耳上的长流苏银线耳饰粼粼而动,端庄美丽的五官在柔黄灯光下透出淡淡惑力。
“这十人队是我的亲使,但成立不久,经验欠缺。因建队仓促,也尚未来得及筛选卫队长,不知可否请您出面暂代队长之职,略作指导?”
亲卫队向来是贴身近卫,队长更是近似于贴身护者。梅薇思提出这要求,其实已经含了暗示。烨微微一愣,并不答话,却微垂下眼,像是在思考。梅薇思以为答应有望,脸上表情镇定,心中却暗自期待欣喜,却不想下一刻便被烨不紧不慢的回答浇凉。
“不管怎么说……仪式还没有结束。在此之前,我想多知道一点关于沉昔的事情。”
梅薇思心中不悦,但也知道不能发火。好歹把怒意忍下,尽量诚恳劝说:“不知道您想知道哪一方面的?其实知道得太多反而更容易不忍。我想辅政大人也向您解释过其中的苦衷,可是一条性命对上彼境近百万生命,我们无可选择。
我与沉昔自小熟识,也很是同情她,毕竟没人能决定自己的命运。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帮她祈祝,希望能助她获得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生机……您也知道,肉体对于高灵力种族来说,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只要灵魂不灭,一切就还有转机……”
“祈祝师?”烨惊讶出声。他一直以为彼境的祈祝师就只有沉昔一个人。这个职业需要极强大的精神力和心无旁鹜的学究态度,却费力不讨好,几乎没太大实用价值。沉昔作为血祭圣女不需要出面御敌,成为祈祝师是自然而然的事,但梅薇思身为城主继承者也选择这职业,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都是一个老师……看您说的什么话。”梅薇思脸上微僵,转头看着窗外深红夕阳。墨绿的幼嫩月下香藤蔓延在侧楼的墙面上,偶有一两片绿色叶子被风吹得略显身影,却又立刻消失在窗口。
“顺便告诉您一点小秘密……”梅薇思略一停顿,暗暗观察着烨的反应。然而后者的情绪敛得太好,让她一无所获。她一时有些烦躁,不过很快又像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笑,眼中略有深意。
“十三年前,让亲卫队全军覆没的直接原因,就是您念念不忘的沉昔……当时她并不住在城内,背后自有势力抚养,常年躲藏。听闻她身陷危险,族中出动了大半上贵族前去营救。本来是好心相迎,却没想到城中兵力空虚,正给了那些恶徒们伺机暴动的机会……也就是茉伊拉所说的动乱。
真了死了很多人……前亲卫队的精英们在战场上中了她背后势力的奸计,全军覆没,而他们留在城中的妻儿,却被趁机叛乱的暴徒们追杀,近乎全灭!那时候若不是有老师保护,连我都差……”
“不过是各方利用,那时候她也才四岁,哪有那么大的力量!”烨到底是听了进去的,越听越心惊,一怒之下出口反驳。梅薇思被吓一大跳,委屈地眼睛都红了,竟忍不住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