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跟某只一个劲儿自我回避的人一点儿都不同!
她其实一点都不适合优雅路线 梅娅你是被咒医培养残了
其实走原来的刁蛮路线多好啊
☆、仪式
夜色粘稠如同腐臭沼泽,星星极少,风也没有一丝。白月隐没,暗月显现,如橘红的女子下嘴唇,静静吻向深寂夜空。
广场中部的枣红地砖已被拔鳞般尽数剥去,露出镶嵌于地下的巨大红色祭坛。祭坛呈碗口型下紧上开。矩台为齿,祭台为舌,向天空张大着贪婪可怕的血盆大口。
祭坛外是精心设计的广场水渠,以咒文为走势,相连成巨大法阵。流水自最外层水渠里涌出,沿地势与排列层层流向广场中央,最终汇集于祭坛中心的两瓣月牙形水池中,以对抱姿势围拢椭圆祭台,并在火光下泛出淡红微光与浑厚惑力。
从祭坛中心向外望去,四面皆是黑压压的人群,如压顶的浓云,倒置的海面,沉默而壮观。数千精锐沿祭坛外缘围出两层保护圈。内层守护各姓氏的掌权者及其继承者,外层则围拢记于各姓氏名下的族人;更有上万卫兵以内层圈为中心,呈放射状队列切过外层圈并向外伸展,将广场分隔为多个扇形区域,分区保护城民,也监视叩跪着的苦工奴隶。
层层规整,秩序井然,像巨大的果盘格子,装满了花绿软虫。
这样的排法结合了力量、地位与法阵,将广场化作坚不可摧的碉堡,越到内层越是坚硬,万无一失。
于是巫乐起鼓,数十名暗红衣袍的祭仆沿水渠翩跹而下,最终分置于两瓣月牙池中,在诡异刺耳的祈祝舞乐中踏节而动。水光破裂,碎纹如沙,纤长黑影变换扭动,交替着各种怪异可怖的动作。仿佛人影也有了生命,变成细长黑色怪物,在脚下游走流窜。
烨接过咒医手中的火把,沿阶梯缓缓而下,走向底层祭坛。沉昔早已被绑在舌型祭坛的最中央。鲜红藤蔓与荆棘缠绕成长柱,又伸出无数条触手来,环绕过她的身体,将她紧紧勒在长柱前,仿佛已经连成一体。白裙上血迹点点,如同无声盛放血丝鸢尾。
她的头微微仰着,靠于身后的粗壮藤蔓上。长发如瀑,面无表情。空茫的双眼如作假的晶石,纵然矩台里火光大盛,却泛不出一丝涟漪。双足与其说是站立,不如说是被捆绑着置于地面。两手垂于身侧,五指完好无损,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可这显然已不再是沉昔,这只不过是一个容器,一个物体,一个道具。封印了记忆,消除了体力,没有意识,也没有思维,连最基本的思考能力都被药水与法术清洗干净。
烨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他躬下身停顿了很久,眼前闪过无数个过往画面,无一不与她有关。
她安睡时恬淡的容颜,她噩梦时顰紧的眉。她仿佛不可置信般质问他的眼神,她打断他与卿澈间尴尬气氛时的狡黠微……
她清淡甜美的吻,她冷漠无情的回眸,她决然发誓的神情……
胸口在灼痛,耳边生出尖锐鸣叫,仿佛怒斥,仿佛嘶吼。
够了,够了!他从来不曾反抗,事到如今,又在挣扎些什么?!明知道结局早已注定,又在强求些什么!这是他以生命为依托签下的契约,便是他以命违抗,也不过是落到其他人手里,继续进行。
这是他和她的契约,是他和她的命运,即便是终结,也只能由他亲手终结!
他眼中终是闪过一缕狠色,低头点燃了最外层的藤蔓与荆棘。
火焰点起的那一瞬间,祭坛旁一直屏气凝神着的各大家族却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喜悦传开,四处涌出的欢叫声汇成了滔天巨浪,以压倒一切的气势汹涌冲撞,响彻夜空!人们欢呼雀跃,欣喜若狂,甚至载歌载舞,像是身处极为盛大的节日,像是欢迎凯旋归来的英雄,甚至连负责秩序的卫兵们也跟着面露喜意,欢呼躁动!
可这其中却不包括他。
他只觉得那些刺耳的笑声和叫声,像尖刀一般一波又一波地割过心口,将它割得鲜血淋漓。
他不能理解这样的狂欢,也无法体会这种快乐。即便他也曾因为这个人而间接失去了一切,却完全没有大仇得报的舒畅感……反而觉得一颗心都被这火光炙烤着,从未如此痛苦。
他想他已经腐朽,他的心已经黑化成渣,堕落成泥。
他竟觉得痛苦,这样痛苦,那烧灼而深烈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承受!身体像被灌入岩浆,每一寸每一寸血管都被灼尽,冒出毒人的烟!
眼前恍然发黑,喉管中竟然有刺辣的血气翻涌,像是要生生呕出血来!
不知是否是烟火的熏烤,他的双眼胀痛地厉害,脸上那滚滚的烫,不知是舔来的火焰,还是失控的泪水。
他头晕目眩,下意识前进了两步,而后被火浪灼到。外袍耐火,一时之间并未燃烧,却生出糊味让他稍稍清醒。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抑制住向前迈进的步伐——
这一刻,他竟然想死。
是的,想死,全部去死,他突然觉得那样很是不错。身后的世界,分外丑陋无趣,让他无可抑制地生出一股极其暴虐的怨恨。
怎样疯狂的世界,怎样残忍的契约,为了那该死的契约与命运,为了那些所谓的狗屁人命,他必须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烧死在自己面前,而那把火,居然还是他亲手放的!
他想撞头,想狂吼,想杀人,想自爆!
他想在死前想毁灭一切!
明黄的火焰如怪蛇般扭曲盘转,疯狂地啃噬荆棘,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与人群的欢呼声互相呼应,仿佛歌唱起舞。炽烈的火舌旋转着跃动在沉昔身边,渐渐烧到她的脚下。她的皮肤被热浪灼伤,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都迅速滚出晶亮水泡,空茫的眼中却依旧聚不起半点微光。
一点火星蹦上她的长裙并迅速扩大,火焰疯狂上窜,转眼化为熊熊烈火将她整个包裹其中!
新生的暴虐之气,尚来不及发泄便已转化为惊恐和绝望。仿佛是闷雷炸裂,灵魂焚毁,心脏像是一瞬爆炸,连呼吸也一瞬骤停!
这火焰彻底冲垮了烨脑中那块名为理智的临界点。
底线全面崩溃,各种混乱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浪潮一般排山倒海,横冲直撞,冲得他双目欲裂,神情崩溃,几近狂乱!
他猛地抓出长剑,再不抑制,冲着那火焰就砍了上去!
去他的契约!去他的命运!去他的“罚”!他早已死过一次,不再是该死的彼境赤族,他早已为她疯魔,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烧死。去他的彼境近百万生命!去他的责任与义务!再丑恶的命运他也会陪她一同经受,她不能死在这里!
长剑因灌注怒火而极其锋利,刃上寒气迅速切开火焰,直斩极有韧性的藤蔓与荆棘。烨顾不得烈焰与尖刺,一把扒开缠藤,将沉昔束进怀中——她的全身早已伤痕累累,焦红的水泡与血痕四处遍布,一片模糊!
拥抱的一瞬间,尖锐的痛刺入心中,又仿佛是锐痛的尖刺终于被磨平一点。浑身都是热辣辣的疼,眼中竟酸涩地让他想哭。
不敢耽搁,烨直抱着沉昔急速窜向空中。
也就是在两人脱离祭台的那一瞬间,一道白光突然从咒医亚多拉手中射出,直击祭台!寒气骤然暴涨,祭台被瞬间裹上一层坚冰,而剩下的火焰也被直接按熄!
烨也来不及思考咒医这一招到底有何目的,只抱着沉昔直往天上冲,却被覆盖空中的巨大球形结界拦住。电光火石间,他硬是把身体给转了过来,将沉昔按在怀里而以自己的身体承受所有攻击!
刺眼的白光由接触面炸出,剧痛如尖刀插入骨肉,洪水般贯透他的四肢百骸,脸色便霎时惨白如纸。
此时广场上众卫兵已经反应过来,迅速组织攻击,却遭到咒医阻挡,战作一团。少数人躲过亚多拉冲了上来,各种武力攻击与暴烈法术齐齐扔出,砸在他全力撑开的结界上,化作震耳欲聋的雷鸣电闪。夜空一时如焰火盛典,刺眼强光此起彼伏,相伴的是广场上众城民与奴隶的尖叫惨呼,乱成一锅滚粥。
烨腹背受敌,仅勉强自保,几乎无还手之力。流光突然跃过,血珠缓缓滴下,落到沉昔脸上,却是左下方的弓箭手射出了能勉强穿越结界的魔箭,将他的前额割了个大口子。
然而,尖刺与烈火都无法唤起反应的身体,却因这血液的滴落而微微颤抖了一下。那血竟然逐渐渗入沉昔的皮肤,仿佛水珠没入海绵,被渐渐吸收干净。
只是烨承受着剧痛,忙于应战,并未注意到这诡异的一幕。他只能在抵御的间隙低头,冲她淡然一笑,眼中是埋藏太久而从未展现过的温柔。
“放心好了,我带你走。”
他的语气平缓淡然,令人安心,仿佛语言里有着让人镇定的力量,而这力量竟然唤醒了她,让她的眼神逐渐聚集!
怀中微动,烨尚来不及欣喜便已陷入不安,因为凝于那双清透美眸之中的,分明只是痛苦和惊惶。她发起抖来,惊恐地瞪着他,伤痕累累的双手竟逐渐弓起、收紧,死死地抓住他不放,抓得他心中大骇,慌乱无措。与此同时天空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白光,瞬间夺去所有色彩,让整片大地如回白昼!
遮天蔽地的白光中,一切形影都被撕扯粉碎,被吞噬殆尽,而一道奇大无比的惊雷紧随而降,狠狠砸在阻拦烨的结界上。
洪流一般的撞击声骇人神魂,仿佛能将整个世界也给一同击碎!坚厚结界被瞬间击破,物质化炸裂成漫天漫天流星,不少灵力稍低者已是内脏破裂,七窍流血。
隐约中甚至听见有粗噶大嗓门在惊呼上贵族雷尼特尔的名字,而亲卫队里也有几人应声倒地不起。但这一切已不再是烨关注的对象,他争分夺秒地抱着沉昔急速跃出,转眼消失在浑浊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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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多拉率先反应过来,也不知用的什么禁忌术法,一挥手便又有数十名卫兵如水球般自爆开来,带着迷乱狂暴的死亡气息四散飞涌,一时间血肉横飞。人群中亦有多名死士突然暴起,趁着慌乱以同归于尽的方式刺死刺伤数名上贵族。
即便如此,祭坛周围的精锐卫兵加上各大姓氏的掌权者,人数何止上百,便是惊雷之后亦保留了大半实力,可偏偏亚多拉以一敌多竟还有力还手!
梅薇思一边勉强指挥围堵,一边试图抽调各家族人员追赶烨和沉昔,却收效甚微。她首次亲临这样混乱复杂的场面,虽不至于手足无措,却也心中骇怕,惊惶之下条理难清。
护者叛变,第三任维秩觉醒者逃离,贫民与奴隶躁动不安,而阻拦围堵的,竟是她自小尊敬的老师!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老师竟有这样强大的力量,或者说,刻意掩藏了这样强大可怖的力量,远高于她自己,高于她过世的父亲,甚至高于彼境的任何一个人!他浑身肆虐着狂暴躁动的死亡气息,带着最腐蚀的毒,沾之即殒。他的脸由于过度使用灵力而青紫得发亮,扭曲狰狞得无法辨识,唯有蓝色幽光冲破原本浑浊的瞳色,盖过了四处炸裂的术法光辉,耀眼得可怕。
“你居然是……苍族!!”梅薇思惊骇尖叫。这是追随父亲几百年并深得信任的奇才,是缜密献计并成功诛杀了前两个觉醒者的英雄,是彼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政,是一手抚养她长大并教给她咒法的老师。
可他竟然是苍族人!
桀桀笑声自亚多拉僵硬干裂的紫唇中得意溢出:“幻术师亚多拉亚林亚拉,永远忠于苍族,魂归苍族!”
梅薇思如受雷击,脑中轰隆隆炸开一片裂光。怒到极处,许多曾因过分信任而无意忽视的细节一一浮现。是了,这就是为什么咒医要处心积虑令沉昔打破结界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他会处处维护沉昔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大惊失色地抽掉沉昔记忆的原因!
因为他们根本就是蛇鼠一窝!可怜父亲还那么信任他,听信了他所有可疑的建议,最终死得不明不白!
一想到老城主的死,种种疑点全部串通,梅薇思霎时感到从未有过的寒冷……
背叛。这个看似谦卑忠心的咒医,竟然是隐藏多年的奸细!他自称是由于法术反噬而失去本色的双瞳,根本是为了隐藏真正身份而特意变为浊黑。他的每一步每一招皆是有意而为,他的忠诚正直全是虚假,他欺骗了他们整整数百年,甚至杀死了她的父亲!
暴怒之下,梅薇思大喝一声,唤来烈焰的箭矢齐齐射向咒医,却一一隐没在他瞬间弹开的逆转法阵里,然后以数倍威力尽数反弹,目标直指她本人。仓惶张起的层层结界与隔阻在她眼前被一一击穿,然后是卫兵们以血肉之躯叠起的防盾。一片断肢残腿的血雨腥风中,她终是被那消磨不尽的残余力量给炸了出去,撞断一串炬台,险些痛晕过去。
另一边,咒医并未因梅薇思的受挫而轻松,森森目光飘向广场的另一头,竟隐约带了些焦灼和怨怒,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久候不至,他瞥了眼暗月的方位,终于心下一横心下一横,停下动作朗声吟唱,便立刻有狂暴攻击趁着这吟诵的空隙而自四面八方砸来,集中于死士们以身体和灵魂为基础推展而出的数层坚厚结界上!
一片烈光怒海中,结界被层层敲碎,而覆满广场的水渠亦在此时翻滚沸腾,震发嘤嗡轰鸣。待最后一层结界即将破裂的瞬间,烟雾般看不清边缘的巨大黑沼与法阵重叠,带着冰冷绝望的死亡气息瞬间席卷广场,将地面上所接触到的每一个人缓慢吞噬!
这变化来得并不算迅速,早有人察出异动而躲到了半空之中,但依旧有成千上万的城民来不及逃脱,被圈入法阵之内。
人群像被瞬间以诡异手法定身,一边是惊惶失措的刺耳尖叫与扭曲神情,一边是硬如石雕不得动弹的身体。不得挣扎,不得逃脱,无法移动,像被生生凝固在了空气之中,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围人和自己被那寒凉黑暗缓缓拉入。
每自脚底开始,攀附全身。一点点地下沉,一点点地淹没,一点点地吞噬。脚背,小腿,膝盖,大腿……每没入一寸,便失去一寸的知觉,却无能为力。
缓慢而绝望地死亡。
咒医以生命力点燃法阵,全身伤口因强施术法而爆开,炸出的血雾被那黑沼尽数吸收了去,一时眼前发黑,几近虚脱,但到底牵制了广场上的绝大部分赤族力量。混乱瞬减,一时间只听得四处都是僵硬诡异的惨叫嘶嚎。
尚来不及缓口气,只听远处突然炸开一声娇喝,天空中竟凭空出现了无数硬翅毒虫,如乌云压境,嗡叫着铺天盖地地卷向了他!咒医大骇,狼狈后退中隐约瞥见梅薇思灵力漫溢的身影,下一刻已被四面赶来的武者与军队死死包围!
黑沼骤然消褪,仿佛阴影在光照下消亡,而刚才还尖叫挣扎的城民们这才发现身体依旧完好无损,双腿俱在,那缓慢死亡的一幕只不过是欺骗所有人的幻觉。然而尚来不及因生命回归而欣喜,广场边缘却突然爆发出一连串巨大的爆破声!众多城民无法躲闪,被随之而来的飓风与光刃刈麦子般收割,一时间残肢飞滚,鲜血如喷泉盛放。
排山倒海的助威与呐喊声汹涌而来,却是那些跪于广场最外圈的奴隶们终于暴动了,正如同十三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一般。
冲天火光如发怒的巨龙在人群里肆虐撕啃,刺耳的痛哭与尖叫声此起彼伏。到处是兵器挥砍的尖锐碰撞,到处是咒法施展的猛烈爆破。浓烟与死亡纠缠起舞,如愤怒的海啸,如炽烈的熔岩,自外向内迅速扫荡。
被迫沦为苦工奴隶的苍族人剁碎了沿路所见的一切障碍,扫荡了阻挡面前的一切敌人,像冲刺的马群,像奔腾的洪水,带着毁灭一切的暴戾之气冲入广场,冲向祭坛,将早已被一连串惊变打击得惊慌失措的赤族城民困死于广场中心。
刚刚有点起色的赤族防卫转瞬之间便被冲得落花流水。
一场规模空前的暴动,就此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雷尼特尔跟加德列是结界师,之前说过,结界师的特点是最强大的结界是以身体或灵魂为依托。所以仪式上的结界被沉昔的惊雷击破,那么结界师自然会受伤
☆、神殿
烨带着沉昔,拼尽全力往东北方向的城门逃去。城中遍设结界,仪式之际更是守备森严,无法直接逆空出境,只能先出城再做打算。
沉昔的意识在短瞬的凝聚后又重归空茫,双眼暗如枯井,身体却以可怕的速度复原。红肿消散,伤口愈合,水泡迅速结痂褪去,甚至连骨骼与肌肉也有有了怪力,明明一脸虚弱,却好几次几乎挣出他的怀抱,逼得他不得不在她身上下了束缚的咒语。
他知道这是契约的缘由,毕竟今晚正是最关键的觉醒期。她体内的力量在急速聚集和整合,却尚不能有效使用,又没有规则庇护,因而相对最为脆弱。他应该杀了她……为他的族人报仇雪恨,为彼境消除这个人心惶惶的灾难……但他已经不可能动手。
错便错到底,更何况他觉得这才是终于正确了一次。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他需要在誓言惩罚来临之前将她带出彼境。也许……只要熬过今晚,等她失去了觉醒资格,便能将一切结束。
这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如何为她开脱,智商直线下降,根本没想过如果事情真能这样轻易解决,又怎么会让整个彼境如临大敌。
而事实也显然也不会如人愿。经过侧楼附近的时候,沉昔竟突然挣脱咒语,挣出他的怀抱,差点自空中坠落,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她实在动得厉害,他拦不住她,只能依着她落入侧楼外围的树林中。脚尚未沾地,便觉得怀中传来一股外张的大力,而后一轻,而沉昔已经晃动着虚弱的身体,跌撞着向侧楼方向跑去。
烨大惊,想要拉回她,胸口契痕却在此刻骤然升温,正如那时候在唐土一样。灼痛刺入骨髓,让肌肉骤然绷紧,甚至唤起了耳鸣,让脑中生出古怪交错的声响……像是呓语,像是吟诵,又或者只是一些凌乱不清的对话与独白。
他头昏脑胀,竟然连意识也差点迷乱,不得不强打精神以集中注意力。
他必须阻止她觉醒,必须带她离开这里,可这“必须”好像又不是那么重要,仿佛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他去完成。他心中警醒,认定这是契约惩罚的开端,但不管他怎么凝神静气也无法摒除那些声响,甚至反而换来更大的喧嚣,沄沄激荡,汇流成潮,犹如某种说服,或者是……
召唤。
烨一时间心慌意乱,而沉昔已经走出了好远了。
大地微微颤动,此起彼伏的爆破声因距离远了而并不刺耳,倒有些像焰火燃放的震动。广场那边的天空泛起了炽烈的红光,仿佛有宝物埋藏在地下,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那一切似乎已经离两人很远了。留守侧楼的卫兵与侍女都严守岗位,神色戒备,不时因风吹草动而打出法术试探,但都没有贸然出楼查探。侧楼结界已缩为最小而最坚固的状态,只将楼体笼罩在内,倒恰好给两人的离开提供了便利。
只是烧灼之外,每走一步,烨的脑中更加混乱一分,甚至被影响神智,让他无法跟上沉昔错乱却迅速的脚步,只能眼看着她越走越快,仿佛被某种力量驱使着,甚至拖拽着,无视任何障碍,只跌撞着向前。
林中一片静谧,悄无声息,所有的阻拦阵法与警示机关竟然都失了效,一路上不见任何反应。月光透过头顶茂密的枝叶,在曲折小径上漏下浅淡红纹,如同宝石微光,静谧又诡异。
然而她却根本没有选择小径,而是直接穿梭在遍布密草的树林中,丝毫不受绊脚藤蔓和怪异树枝的影响,始终准确地朝着正北方向一直前行。哪怕是被长如触手的潮湿树枝勾破了衣裙,哪怕是被青苔蔓生的缠藤绊倒在地,也照样爬起来摇晃着向前。
出林,穿过散发着浓郁柔香的玫瑰花墙,再次进入楼后|庭院。令人惊讶的是,前几天还绿如墨玉的月下香,却在这个殷月妖娆的夜晚,全部悄然盛开。
清风微澜,白色的花朵大片大片绽放于清爽绿藤上,随着藤蔓缠绕旋转,一层又一层覆满四扇藤蔓拱门。
殷红的暗月,染红了广场,染红了树荫,却染不红冰肌玉骨的月下香。无数的花朵拥挤着,繁冗着,在月下散发出淡淡微光,如点点繁星,如雪尘冰屑,脆弱而娇嫩,散发出冰凉沁人的香味。
花做的拱门内是小巧喷泉。此刻喷泉里的水量很小,不能溅出漂亮水花,只咕咕嘟嘟地向上翻涌水流,如一池子碎玉星辰。整个庭院中心都笼罩在一种朦胧而神秘的浅浅光晕之中,梦境般美幻而不真实。
烨的头疼和灼热已经莫名减轻,四肢也说不出的舒畅,凉风抚绕身体,仿佛漱净尘埃,每一寸血管都从未有过的干净清明。
心中隐约浮起某种古怪感觉,沉重却又酥|痒,仿佛某种即将苏醒的欲|望,却不能辨清,只能去搜索,去探寻,进而发现已扶着藤蔓拱门走到池边的沉昔。
她仿佛已经恢复意识,侧坐池沿,眼中露出迷茫而眷恋的温柔。这温柔是他从没见过的,让他一时怔忪,心中某处仿佛被轻轻一啄,酸痒而麻。
然后她伸出白皙纤长的手,缓缓触向池水,在手指刚刚触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间,一阵白光从她的身上层叠穿出,而她整个人却一软,嗖一下被池水“吸”了进去!
池面没有泛出一点水花,然而沉昔没了踪影,仿佛浓烟吸附在水上,转瞬融入水中!烨心中大震,冲到池边挥手一捞,只来得及察觉出一股沁凉,便已变幻了方位。
身体变得很轻,仿佛脱离了肉体的存在,随之而来的却是彻头彻骨的寒冷,如同浸泡雪水。短暂的无措后烨迅速打量周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盛开着月下香的庭院里,四周水光荡漾,竟是真正身处水中。
柔和迷蒙的光柱在头顶摇曳晃动,飘扬如纱。烨顾不得那么多,只用尽全力向着那片光柱游去。
片刻之后,当他终于能破水而出后,才发现他已经身处一个陌生大殿的中央水池里。
这水池三面抵墙,占据了大殿三分之一的范围。雪白台阶自水下叠起,层层抬高,直到殿中地面。六根巨大的浅灰色石柱呈两列分置左右墙边,其中两根没入水中,看不见支点。藤蔓状浮雕旋转着铺展于石柱表面,向上延伸,直至透明晶石构成的弧形殿顶。透过那里,可清晰望见漆黑夜空与殷红月牙。
除此之外却再无门窗,似乎这水池是与外相连的唯一道路。
大殿前端左右分置两块火坛,坛中银蓝烈焰正浓,照出阴影舞动如蛇。正前方半人高一人多长的黑色大理石祭台上竖插着一把墨色长剑,剑身如祭坛一般布满灰尘,剑刃处却雪亮如新,在火光下凝出一线锐利森寒。数根手指粗锁链由隐泛银白微光的半透明祭文串成,自剑柄处伸展,蛛网一般缠绕祭台,也将整个剑体与祭台捆绑为一体。
烨不清楚前几次觉醒失败的具体经过,当想来这个神殿的出现,与那维秩者契约关系密切。理论上,或许毁掉这里便可以拖延甚至阻止她的觉醒,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无法动手。
心中逐渐绽开某种陌生渴望,正如四年前的呼唤与催促,却显然更加狂烈,如同本能的深谷,亦或是欲|望的高峰。心绪波动如海,让他辨不清自己。身处臭名昭彰的契约神殿内,他竟然生不出一丝反感与反抗,反而有种久违却又陌生的异样情怀。
他的心跳加快,呼吸渐促,五脏六腑像被热源烘烤温暖,体内似有不明力量源缓缓聚集。他的记忆依旧清晰,却远得仿佛跨越了生命。
或许是那殿中太过安静,或许是视野里只有她一人,此时此刻,充斥他脑中的只有沉昔,唯有沉昔。
他为她而生,为她而来,她是他的生命,亦是他的一切。
沉昔已经上岸,急急奔向祭台,只留下身后一路脚印和水迹。她神色迷蒙,脚步却越来越轻快,像是舞在云端,像是要飘起来,仿佛那里有什么在吸引着她,呼喊着她,召唤着她过去。于是她便受着这召唤与吸引,不顾一切地奔向那里。
她的意识似乎已经恢复,又或者,恢复的只是觉醒的本能。
那样痴茫的状态让他恐惧。他心中蓦地生出骇怕,只觉得距她越来越远,仿佛一种直觉,告诉他即将与她彻底分别!
他根本不敢多想,青白了脸迅速上岸向她奔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到达祭坛的那一瞬间,一道白光突然自池中暴起,炸出狂暴寒气,套袋子般霎时罩落,直逼门面!他无处可躲,只来得及支开防护结界,却根本挡不住排山倒海般的杀气与攻击。随着一声巨响,结界被打碎,而烨也被直接炸开,弹到祭坛右边的石柱上又重重摔落!
冷雾咆哮,殿内霎时铺上一层厚冰!咒医亚多拉自碎冰流转的池中跃出,飞身逼近,一把抓住烨的头发将来不及起身的他按死在地上,阴阳怪气地大笑:“原本只打算留你做血祭,没想到竟小看你了!哈哈,你爱她,是吧?哈哈哈……可惜她是高贵的维秩,不是你们这个肮脏的赤族承受的起的!”
他衣袍残破,浑身浴血,一头棕发乱亦七八糟地耷拉脸上,却丝毫不妨碍他满脸笑意狰狞。蓝光盛放的眼瞳幽如饿狼,满满的尽是疯狂野心!
烨全身剧痛,喉管中血泡翻涌,全身骨骼像是寸寸碎裂,根本动弹不得。有什么温热东西从额头滑入右眼,烧灼的刺痛中一半视野都仿佛血流成河。尚来不及强打精神,又被亚多拉一脚踏上脑侧,差点痛得晕死过去。
“我的玩具,又岂是你能够妄想的!”
“你做了什么……”烨的眼前已是光暗浑浊,耳边轰鸣如海。他强聚神智愤恨低吼,然而左手刚微动便被亚多拉一脚跺下,霎时痛入骨髓!
“玩偶,难道你还未认出,我完美的玩偶?契约里只说无法伤及性命,并没说无法摧毁精神啊!那样戒备的一个人,哈哈,也亏得你一搅和才乱了她的心智,破了那该死的精神防护!她竟自己封印了记忆,哈哈哈哈哈,不正等于束手就擒?说起来还得感谢你,助我良多!这般强大的武器啊,哈哈哈……再等片刻,只要再等片刻……”
烨大震,心中悔恨交加,怒火翻嚎,仿佛能化作黑色火焰炸裂,将整颗心都缠绕包裹。亚多拉霎时察觉到脚下异样,心中警醒,抄起乌木短杖便狠狠刺向他的心脏:“你便是最合适的血祭!!”
烨也不管那只完全没有感觉的右手到底还是不是属于自己,只凭着触感的回忆抓出长剑迅速挡于胸前!尖利杖尾狠狠钉上剑身再按向他的胸口上,痛得他呼吸骤顿。
一击不中,亚多拉森然冷笑,欲施咒再击,然而嘴唇才刚动便有数道黑色气体自透明剑体中无声窜出,鬼魅般瞬间攀上了他的短杖!
这气体竟像是吸尽了周围的一切温度,寒冰霎时蔓延暴涨,哧剌剌将整个短杖包裹其中,逼得亚多拉大惊放手,却为时已晚,以至于他的整个右手手掌都被冻在了冰中!
啪的一声右掌同寒冰一起破碎成渣,鲜血自断口处急速飚射,露出一片冻肉与白骨。
他痛得急声大叫,跌坐于地上厉声嘶吼:“杀了他,沉昔!以他的血来开印觉醒!”
话音刚落,一直痴望祭台的沉昔突然转过脸来,双瞳依旧空茫无影,浑身上下却泛出极为恐怖的可怕杀气。她轻身跃起,唰的一声抽出祭台上的墨色长剑。
银锁碎裂,冷光四溅,而她已骤然逼近,对着烨一剑砍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额 不小心按成发表了 那就先锁定吧 orz = =
下章要狗血
☆、正视
烨连忙提剑格挡,只觉得那剑上的怪力狂暴,震得他胸口血气翻腾,竟有些招架不住。沉昔空着的左手一扫,一道蓝光劈面而来,直切他的前额。他忙仰头躲闪,却不防沉昔右手墨剑一转,对着他的头就猛削了过来!
滋啦啦一串碎响,剑刃贴耳扫过,沿着石柱切下,冰得耳侧一阵锐痛。烨凭本能侧身险险避过,惊出一身冷汗。她是真的要杀他!他再不敢分心,拼足残力连挡带躲熬过她几轮劈刺,却也被她一直逼到了祭台东北角。
就剑招水平而言沉昔与烨相差太多,但她身上突如其来的怪力却让她杂乱无章的劈砍也颇具杀伤力。烨负伤累累不能硬挡,也怕伤着沉昔,只能尽量借她的破绽躲闪,寻着空隙反制,因而一时狼狈不已,但到底不至于受伤太重。
然而亚多拉看在眼里,恼恨之外隐约不安,暗道自己忍辱负重费尽心血,便造出这么个没智商的死脑筋玩意儿。他眼中寒意慑人,怒而出手,也不怕误伤沉昔。霎时便有数道多刺冰枪自空中凝出,向着烨呼啸而去!
烨不敢轻视,一个闪身将沉昔扑倒到一边。可是左腰上突然一阵刺痛,却是她趁机一剑削向他腹部,却被扑来的力量冲乱,转而只在腰侧割出个大口子。
她竟然真的下得去手!
他突然没来由一阵恼怒,一手按下她握着剑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扣上她意图结印的左手拉到头顶按死,同时俯身将她压在身下,以腿封腿,四肢相贴,让她动弹不得!那腰侧的伤口被撕开,疼痛入骨,血液如温泉浸润两人,分不清彼此,而他已低头逼近她因急剧运动而透出微红的脸颊,急了声怒吼:“醒来,沉昔!你要是清醒着杀我,我任你宰割,但你得醒来!你不能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地装死!你看着我,我要你看着我!”
这怒吼却传不到她的世界里。她一口咬上他的肩膀,硬生生咬出满牙鲜血,疼得他半边脖颈都像是被火烧。他有心去承受,她却不给他这机会,双眼微张,半米长的冰箭自后而入没入他的肩胛骨,要不是他及时挪动位置一定是穿透他的胸口,而如果全然躲开了又会干脆直接射到她身上!
而沉昔已经趁机挣脱,闪到了祭台的另一端,劈手就是几道闪电,差点连祭台也一同炸毁!
这样不着规章不要命的打法是她从未有过的,如果不是知道她此时受人控制,他真的要怀疑她对他恨之入骨,为杀他而不择手段。又或者……她是真的恨他入骨的,连他自己也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觉察自己的心意,为什么要去刻意回避,为什么非要等到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时候才去反抗,为什么不早些带她走?!
自月祭的第一面起他便知道她是不同的。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那样,让他只凭一眼便生出触动,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心绪难宁,时不时自我规劝。
他做了她四年的护者,便自以为对她的紧张是出于护卫的本能,契约的执行。在唐土与她失散,便以为心中的怒气和焦躁是对她违背契约所生出的愤慨。他为什么不问问自己究竟是恼怒她对契约的背离,还是恼怒她对自己的抛弃?他为什么不敢正视自己在听到她表白时,内心所受的震动与惊喜?他又为什么要刻意去忽视他自觉即将失去她时,心中所生的剧痛?
失去了卿澈,他愤怒,若失去了她,他将痛不欲生。
距离一旦拉开便是沉昔的优势,而亚多拉也耐心耗尽,趁两人分开的瞬间立即放出数重诡异幻境。霎时间烨的视野里出现了多个沉昔划剑挥出十余道烈可削骨的闪电,从四面八方狂啸而至——
迎击所产生的巨大冲击力撼得大殿都晃出一阵沉闷轰鸣!墙面呈片状大块掉落,池水翻滚如同沸腾。可烨竟丝毫不受幻境影响,无视那些虚幻而准确地接下了她的真正攻击,将她震倒在地,自己也被冲击力震得血气翻涌,四肢酸麻。
这场景让亚多拉心中大骇!他从未想过这狼狈不堪却拒绝放弃的年轻护者,竟有不输于沉昔的强大力量,或者说,在短短四年里迅速增长出强大到足以对抗觉醒者的力量,而黎明就在眼前,再拖延下去只能前功尽弃!
“杀了他,沉昔!”他再次怒声命令,自己也凝神吟唱,以求在最短时间内聚集起残余力量释放出最强咒法阻止烨。后者却根本不理他,翻身躲过扑面而来的风刃与炎矢,一瞅准空隙便直逼沉昔!她的攻击几乎不用念咒,转瞬即至,纵使他再好的身手也不能一一避过,不多时便劈得他满身是血。他却不惧,硬是生生抢至她面前!
她的剑缠绕着闪电与烈火,烧灼着刺入他的肩膀,肉味的焦糊中血肉横飞,他却生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劈手夺过墨剑扔到一边,然后猛地抱紧了她。
“我知道,你醒来了的对不对,你的那些雷和火,你的这一剑,明明就是可以直接杀了我,可你却总是偏离关键位置对不对。醒来,沉昔!不要再用这种方式逃避了!我知道你能听明白,沉昔!你爱我对不对,我知道你爱我!”
沉昔被烨单手锁在怀中,小兽般不断挣扎撕咬,可眼底深处却有一缕暗光一闪即逝。烨等不到她的回应,心中酸痛交绕,猛地低头吻上她的嘴唇,近乎粗暴地用力吮吸。
时间仿佛突然静止。
他卸去了所有防备,全然不怕她可能会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对他做出致命一击,只带着一股自暴自弃的意味,肆意地在她娇柔唇瓣上吮|吸掠夺。他的眼里蕴了烈火,蕴了风暴,狂怒迷乱的气息经由缠|绵失控的吻侵入她体内,仿佛要将她彻底摧毁。
而她竟也真的不再咬他,失魂般退去了攻击力,任他攻城掠地地侵占着她的红唇,进而撬开齿关,捣入内池,狂风暴雨般冲刷她,包裹她,最终淹没了她。
声音沉淀,时间划零,一切都仿佛褪色不见,只剩下唇与舌的贪婪交缠,一遍又一遍。
渐渐地那吻又安宁下来,化作清风细雨般的触碰,带着强抑下来的心跳与呼吸,温柔而细腻地轻抚她因为剧烈摩擦而红肿的双唇。
他缓缓亲吻着她花瓣般柔嫩的唇瓣,只觉得胸口越来越灼热,渐难承受。他本就负伤,又受了亚多拉攻击,一直强拼力气与她缠斗,但到底流血过多,耗费过度,四肢逐渐失力。
可与之对应的是,脑中却有什么越来越明晰。
他既然正视了自己的心意便再不会有半点退缩,既然前进了一步便再不会有半分后退。管他命运与惩罚,管他契约与誓言,他既然决定了,便一定会坚持到底。
忽然右耳处一阵针芒微痛,那是对于危险的本能反应。他心中恼恨,手上一用力,将僵立怀中的沉昔按回胸口。
可怜亚多拉被眼前纠缠到一起的两人骇到,惊惶之下吟诵一半的咒文掐断在咽喉里,不得不改换炎矢,却才刚射出就被一股莫名力量给掐爆在原地。四周温度骤降,成片黑色物质骤现于他的前后左右,屏障一般将他层层包围。
他这才看清,这竟是一圈冰凉的黑色火焰!
亚多拉的脸色霎时退为死人般的惨白。
暗之焰,维秩者契约护者的根本标志之一!再看怀拥沉昔的烨——胸口竟然有淡淡金光,穿透黑袍漫涌出来——便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悔恨至极,一股血气堵上咽喉,窒得他几乎背过气去。
他突然想明白了在围捕第二任觉醒者的时候,她脸上那个诡异的笑。
十三年前一路守护沉昔并最终死在她身边的,只是个与她签订了护者契约的普通苍族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神族契约护者!
他一直以为他们是抢在契约护者完全觉醒之前将他诛杀,却不想那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他一直以为他找来了一个可以利用的赤族少年,却没想到当初那记忆不全的赫安敏斯特遗孤,竟然才是真正的护者!他竟然妄图利用真正的护者来帮他控制沉昔,这是多么大的讽刺!
他自以为算计了整个苍族和赤族,算计了前两任觉醒者而将一切赌到第三任觉醒者身上,甚至连仪式上烨的出手他都算计好了,却不想自己却一早就被前两任觉醒者算计了过去,一招致命!
这般的组合,这般的诅咒!
黑色的火焰旋转着包围了咒医的整个身体,如同奸笑鬼魅,狠狠啃噬他,疯狂吸收他身上的体温,像是要将每一滴血液都榨干殆尽。火焰噬咬着全身,却没有任何烧灼感,有的只是拆骨剔肉的剧痛,以及穿刺灵魂的绝望和寒冷。
他的内脏仿佛被冻成了整片厚冰而后直接烧干,全身的水分被迅速夺取,苍老的皮肤竟翻转过来,刚露出的血淋淋肌肉也立刻被紧跟而上火焰吸附舔舐,不过多时便化作冰凉漆黑的硬块。
他终究是蜷缩在地上,痛苦而不甘挣扎,手指狠狠抓向地面,指尖被磨烂,然后被更多的黑色火焰舔食。
他想不甘地嘶吼什么,声音却被钻入咽喉的火焰截断,他的整个身体都化作了一具焦黑干尸,被冻结在半径一米的白色坚冰中再不能移动。
可是没人再去看他,没人再去记得他,沉昔还在怔忪中,而烨的眼中已经只有她。
“我爱你,爱你,我爱你啊……沉昔……”他轻柔地低喃,嘴唇蹭着她玲珑洁白的耳背。因受伤而变得低哑的声音仿佛带有磁性,蜜语般充满诱惑,却又坚定无比。
“我带你走,离开这一切。你是我的,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
这呢喃似乎传到了她苍茫的心中,如石子落入湖面,终于泛起浅浅涟漪。她的眼神逐渐聚集,眼泪怔怔而落,竟缓缓抬头,颤抖着笨拙回应他的吻,让他惊喜又心疼。他紧紧地抱着她,吻着她柔美的双眼,苍白的面颊,小巧的耳朵,微凉的嘴唇……胸中痛楚与快乐纠缠交错。心像是被不断地撕碎了又缝补起来,反复折腾后终于累累伤痕,敏|感到不可触碰。
月亮已经不知躲到什么地方,黎明就要到来,谁也不知道命运最终会领着他们走向哪里。
然而这一切都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是他不能再失去她。
她是他唯一值得用生命去交换的存在,是他唯一的承诺,唯一的守护,是最初与最终的归宿,哪怕有再强烈的禁制,哪怕下一刻世界便会毁灭,哪怕要失去一切,他也绝对不会退让。
熟悉而又陌生的淡金色光芒逐渐从两人胸口涌出,逐渐包围一切。
仿佛是晨光刺破黑暗的迷雾,烨的脑中也有某些东西骤然清晰,意识中仿佛有无数条金色契链自记忆的深处涌来,浸出皮肤,一圈圈环上全身,清晰得仿佛触手可摸。
然而,此时,沉昔的表情却渐显痛苦……
她猛地推开了他,跪在地上死死抱着头,低声呻|吟。烨大惊,顾不得身上变化,将她重新拉入怀中,却发现她的脸竟然在渐渐地变化……
五官在改变,变得不再是沉昔的脸……而是成了另外的模样。
一阵刺眼白光突然从她的体内迸发,跌宕起伏,刺得他根本无法睁开眼,却又瞬间消失,褪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