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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泽诺可 当前章节:148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8:38

沉昔淌水推门而入,烨则直接从墙上跃了过去。

一进门,心先凉了半截。到处是冰冷刺骨的河水,漫过她的膝盖,困在院中逡巡流转。

隐隐有哭声呜咽。

卿澈呢?

沉昔向着哭声传来的方向飞奔,一路可见粗壮冰条坠满屋檐,厚重冰壳爬满廊柱,寒气四漫,恍如冤魂泣诉的废弃冰宫。衣裙下摆浸泡水中,结冰之后越发沉重,像一个缺口,一块截面,源源不断地流失身上的温度。

她觉得实在太冷,受伤未愈的身体经不住这样的寒,呼吸像是被挤做了冰末冰渣,刺得喉中阵阵干疼,可她甚至来不及抽出心思去调整自身状态,只一个劲飞跑。因着心中生出的某种惊惶,她急需要得到安慰与验证。

好不容易奔至虚掩房门的主屋,门一推开,便听到哭声悲切,如寒水四溢,扑面涌来。

沉昔霎时一僵,心中猛跳。

主屋地势较高且设有门槛,因而屋内积水不多。这样的深度本不该有事,然而妇人却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悄无声息。一屋子家仆在灰暗的光线里哭肿了眼睛。

沉昔讷讷,缓步走到床前,微抖着伸出手,想去试妇人的鼻息。此起彼伏的抽泣声中,水声清脆惊心。

这一刻,她绞尽脑汁地试图回想咒医口中关于人类的种种不屑评价。却发现自己从来就没去仔细听清。她无法安抚自己,更无法抑制缠绕心中的不适感觉。

突然,“死去”的妇人猛然起身,握紧暗藏袖中的碧玉簪,向着沉昔脸上狠狠刺去。沉昔心下一震,只听见啪啦一声碎响,白光自她的胸口蹦发,如利刃飙飞,绞烂玉簪并尽数没入妇人的胸口,再由后背透出,将她活脱脱地变为一只罩着人皮的白亮灯笼。妇人的眼睛一红,血从白色薄唇中喷出,被瞬间张起的结界挡住,不得逼近,却到底泼污了视野,一片狰狞。

“恶毒啊!”妇人满眼仇恨,咬着粘稠血牙死瞪着沉昔,目光如刀,恨不得将她片片凌迟。

“是你害死了阿澈!”她似乎想要做什么,却根本无法坐起来,只能拉长了脖子,像炸毛的斗鸡,暴涨了青筋哑声尖吼:“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我诅咒,诅咒你……”

一边吼着,一边剧烈抽搐,鲜血浸透前胸后背,很快流满大半张床榻。那夹杂着强烈怨恨的嘶哑诅咒,亦随着血液的迅速流失而微弱下去,唯有两只眼珠依旧狠狠突瞪着沉昔,死不瞑目。

沉昔脑中僵作一团,震惊到极处,衣角被妇人死死跩紧,不得不将它撕下才得以脱身。

她浑浑噩噩地侧头,避开她怨毒的眼睛。早已呆若木鸡的仆人们这才惊恐地后退了一圈,颤抖着身体,大气不敢出一声。

“妖怪!吃人的妖怪!”昨夜带她回厢房的粉袄丫鬟突然惊叫,声音像火炮爆裂,狠狠炸碎了屋中死寂。一屋子家仆像被骤然唤醒,发狂尖叫着,惊慌失措地夺门而出,逃了散了,徒留立于血泊前的、相貌与发色都明显异于常人的沉昔,从头到尾,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

呵……

人类,不过是人类而已,再大的厌恶与恐惧,也不过是来自一无所知的人类而已。

她这样想着,忍着窒闷欲呕的冲动,头晕目眩地僵着四肢,摇摇晃晃地缓缓出门

艰难地绕开水中浮尸,靠墙前行,膝盖以下浸泡水中,长袍与裤腿上已结了厚厚一层冰壳,沉重而僵硬,阻碍步伐。刺骨冰寒蹿入全身各处,仿佛能将意识也一同封冻。

越是低温,越是迟钝。脑中一片昏然,理不清那些乱成线球的情绪。

卿澈似乎死了,她却半点不觉得好受。

她不喜欢她有意无意的刁难,她嫉妒她和烨的关系,她亦确实有些藐视这些自以为是的人类。但她却从未希望她死。

因为她是烨的过去,是烨的净土,是烨的家。

她知晓她的重要性。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早上还泪流满面地乞求承诺,转眼已没了性命。

她的命,一镇人类的命。

她心中清楚是自己的到来掐断了他们的生活,促使了这一切。

是不是,如果她未曾任性地要求来到唐土,如果她听话地回到彼境,便可以避免这些无辜牺牲的性命?

没有如果……

她难受极了,各式各样的情绪杂揉一起让她呼吸困难。

她毁掉的是烨的过去,是烨真正的……内心。

她甚至已不敢想象他的悲愤与可能有的狂怒反应……

她循着契约的牵引来到了屋后的仓库,体内的伤因寒冷和情绪过激而迅速恶化,疼痛入骨,呼吸困难。

可她不敢有片刻耽搁。

看见烨时,他正静静跪在漂着浮尸与碎冰的冰冷脏水里,怀里躺着的,是全身湿透、早已没有呼吸的卿澈。

她那时候,大约在指挥家丁转移物品。这样温婉的女子,一直在努力生活,事必躬亲,尽心尽力。

可是那已经不再是今早的卿澈。

大水根本就不是致死的原因,看她的模样便可以轻易知道。她的头发全散了,湿淋淋地垂入水里。发青的脸上仍旧保持着死前痛苦的表情。身体由于过度抽搐而早已僵硬,烨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们软化了抱在怀里。

很明显,死因是雷击,而且死得极其痛苦。被沉昔召唤出的落雷,沿着水,传遍了她的全身,杀死了她,甚至是一镇的人。

耳中突然杂音轰鸣,意识像是生出闪断,让沉昔目光发直,脚下发软,不小心跌坐在水里。

然后她看见烨猛然回头,目光像森寒的尖刀,眼里尽是愤怒与憎恶,凶煞得可怕。

以及即落的泪水。

那眼神让她绝望。

任何人都可以憎她厌她,她不在意。

唯有他,不能用那样的眼神。任何来自于他的恶意,都让她难以忍受,不能忍受。

一瞬间胸口如受钝击,血气翻涌。她像是哑了嗓子,怔怔地张了张嘴,试了好几次,却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言不发地抱起卿澈,头也不回地走出门,转眼没入迷茫的风里。

那是自他有记忆开始,便陪伴身侧的温暖,是他陪着她流浪四年也不曾忘怀的牵挂,是他心中的净土,是他最后的寄托。

却因她的到来而生生撕碎。

这让她要怎样才能摆脱那种自责,怎样才能抑制那些自厌?

真疼呵……

刺骨寒风中,沉昔抓紧了胸口的衣服,艰难地尝试着调整呼吸,以防再次咳血。视野迷茫,头重脚轻,却惊恐于他的离去,她不得不踩着他的脚印,远远地跟在后面。

她的脸色惨白,喉中腥甜。她试图蠕动干裂刺疼的嘴唇,却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他的名字,却无法到达他的心底。

她看着他脚步迟缓,背影寂寥,偶尔因转弯而掠过的侧面上,尽是褪不去的不舍与痛色。她踉踉跄跄地追着他,看着他抱着卿澈的尸体,绕过山丘,直走到一片茫茫无际的白色雪原上。

大水并没有漫到此处。满地洁白,纤尘不染,仿佛一切仍旧美好纯澈。

虽然天空阴涩得像又要有巨大的水浪倾泻下来。

她立在远处,不敢靠近一步,怔怔看着他将卿澈轻放于雪地上,徒手一点一点地挖雪。黑袍翻飞,风吹乱他柔顺的发,刮过雪籽与冰渣。

但他始终不停,机械而执着地动手,直到十指皆因多处流血而变红,直到终于挖出一个半米来深的雪坑。

他俯身缓缓将卿澈抱进雪坑里,庄严地像是在举行仪式。而后他低着头静立在原地,手中握着的雪一点一点地融化了,却依旧不肯将它们撒下。背着身她看不见他的脸,但想来一定是悲痛不舍,惋惜哀戚。

天上又开始飘雪,纷纷扬扬,缀在他浓密的发间和墨黑的长袍上,逐渐堆积,他却动也不动,像是失了神智。

气温更低了。

灰色的风如同雨季洪水。寒气汹涌肆虐,铺头盖脸不可阻挡,几乎要将人吞噬。

一没注意,沉昔捂着掌心的手就湿漉一片。猩红的血顺着白皙手臂缓缓蜿蜒,还未落地便已冻成冰晶。

呵……可真是,真是自找苦吃。

许久,烨才又另捧起一捧雪。他始终静默不语,也不知是什么样的表情,只能从他僵硬微颤的动作中去推测他的情绪。他的手上抖了又抖,细碎白雪从指间簌簌滑落,与漫天风雪一起飞旋而落。

这样的不舍,这样的关注,这样的迟疑。

沉昔看在眼里,心中酸涩至极。

她竟然觉得委屈,竟然羡慕这样的状态,竟然变态地想要去嫉妒一个死人!

……真是可怖又可怜的丑陋,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她静立着看他撒雪。一捧又一捧,直到雪一点点堆积,填满雪坑,再堆成了一个小丘。胸口突然再次绞痛,腥味翻涌,难受得让她几乎晕厥。她喘着气艰难地直起身,而他只是背对着她,逐渐被落雪覆盖,静如冰雕,似乎从头到尾根本没发现她的存在,更别说回过头来关心她片刻。

夜色弥散开来,风雪更大了。

沉昔突然凄然而笑。

她惧怕他的离去,一路跟随,却又惧怕他的憎恶,不敢靠近,只能等在这里。

她究竟是要做些什么。

她何时这样在意过一个人,何时这样勉强自己。该说是在期待……还是在害怕失去什么呢。

无论哪一种,哪一种,都是她不敢面对的。

随着这笑,血终于从嘴角滑落。咳,咳咳咳,咳出的血丝似乎牵动了五脏六腑,痛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逃!逃!逃!”她的脑子里嗡嘤做响,来回跳窜的皆是这个念头。

回彼境就意味着死亡,仪式的举行就是生命的终结。烨的契约拒绝任何意外,一旦她有所异动,他将拼尽一切阻拦,甚至不惜取她性命。

她从未与他正式交手,但常年相处,却也估摸出他的实力定然隐压她一头。像他那样心思缜密的人,处处不着痕迹地监视她,哪里给过她离开的机会。可现在他失魂落魄,毫无防备,却正是她千载难逢的逃跑契机!

她应该庆幸,应该无声无息地离开,可脚却像是被钉住了般难以迈动。

她伤得不轻,她误杀了不愿杀的人,她引来了浩劫,她心里委屈。他是她唯一想要汲取的温暖与安慰,可她却要失去这温暖了。

他那饱含恨意的一眼已经说明了他的立场,此时不走,待他清醒,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她能够接受他的监视,却无法忍受从他眼中看到半点厌恶与憎恨。

所以她应该趁机离开,赶紧逃走,可她竟然会舍不得。

“你还……打算……同我一起走么?”这是鼓起最后的勇气与尊严,带着乞求,所能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喉中血泡破碎,倾泻而出,搅了呼吸,一片恶心。剧痛甚至直接影响了意识和语言的连贯性。

她是真的很希望他能够回答。可是,可是,他怎么可能会配合……

明知道他从来没有给过她想要听到的答案。

果然,烨没有回答。

沉昔艰难地转身。狂风迎面扑来,击得她几乎要跌倒。

视野渐渐模糊。

她咬着牙跌跌撞撞地奔跑,脚深陷进了雪地,忍着巨痛□,再艰难地迈出,继续奔跑。有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在地上,却依旧固执地爬起来,继续跑。

想要逃离,想要逃走,想要远离这一切。

说什么责任与契约,又有几个人能真的没有一点求生欲,毫无私心地安然接受死亡?

尤其还是那样神秘的仪式,那样诡异的幻境,以及扑朔迷离的背景。

她羡慕他人,渴求自由。想要活着,一直活着,享受生命。

想要逃离一切束缚,摆脱这样的命运。

唯一依赖的护者也不愿再继续守护她,她失去了仅有的一切。

除了逃跑,她不知道她还能做些什么……

她甚至并未意识到,先偷袭杀人再逃跑才更万无一失。

又或者,潜意识里,其实她根本完全没有与他为敌这个概念。

她的全身都被剧烈运动牵动得疼痛不已。喉咙干哑,耳鸣不停,胸中像是铺满了尖锐的碎石,心脏几乎要爆裂。

却依旧强令自己不要停止。

只是跑,一直跑,拼尽性命也要跑,离开,逃走,逃开这个地方,远离这一切。

天边一片迷茫,浓云低垂,四周渐成一片黑暗。也不知是跑了多久,沉昔终于由于体力不支而跌倒在地。手掌被粗糙的冰雪磨破了,鲜血涔涔,却几乎没有痛感。她跪在雪地里,用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疯狂咳嗽。头由于剧烈咳嗽而阵阵抽痛,冰雪带来的森寒顺着手臂爬上全身,与头痛交汇在一起,让全身止不住地抽搐颤抖。

她想要俯在雪地上狠狠大哭。悔恨,自责,孤单,寂寞,委屈,痛苦……这一瞬间所有的负面情绪蜂拥而上,却反倒让她不懂得如何宣泄。她用手死死抠住地上的雪,将指甲都深陷进了雪地里,眼泪哗哗直流,却只能发出不成字句的破碎音节,仿佛连声音也被这些情绪吞噬。

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实在抑制不住,颤抖着咳出一口淤血,而后便像突然拧开了某个开关,弓着背,失控地、持续不断地咳血,像是要连内脏也一齐倒干净。

夜色如同倒挂在天的黑色森林,压抑而刺骨。灰色的风狂怒着四处咆哮,盘旋在她的四周。

她还记着要逃,还记着要自由,爬也想爬走,却终究挡不住黑暗侵袭。

她向前栽倒在了雪地里,再也不动。

大片大片的雪飞扬,飘落到了她的身上,一点一点将她覆盖。

风雪弥漫,狂风肆掠,夜色低垂,一切重归静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约有铃声笨重,由远及近沉沉作响。片刻之后,一辆巨大的茶色货轮马车从灰色的风雪中缓缓驶来。

车前昏黄的灯光摇晃,一直颤微到沉昔的身旁,随着停车而略略一抖,才又逐渐恢复平静。像泛黄的书页,满是古旧的灰尘。

车上下来个身裹白色虎皮大袄的青年男子。大约二十多岁,身姿挺拔,面容白净。他蹲下身,缓缓地抚开一层白雪,而后一怔。与此同时车帘一动,露出张精致俏丽的小脸,一边探头一边脆声抱怨:“哎怎么停了,这是……”

话在此僵住。少女亦惊讶无比地望着雪地上的瘦弱身躯,一时失语。

——实在是,无比美丽的女子。眉心微颦,卧雪而眠。不是销魂的妩媚,亦不是脂粉的腻香,多一分累赘,少一分不足,难以形容却又自然而然,仿佛能将一切淡化。

青年眼中微闪,而后深吸一口气,迅速动手,将沉昔挖出雪地,打横抱起。

“哎,哎,你做什么,”少女惊而大叫,试图阻止,“又是这种来历不明的人……不对,这,这不是人,是妖怪吧……你干什么,哎……”

然而青年毫不理会她的阻挠,只是自顾将沉昔放到了车内,又找来毛毯将她细心盖好。镐黄的车灯下,他的面色镇定,目光坦然,手指却微微颤抖。

“我要告诉师父!”少女阻拦失败,怒气冲冲地向他大吼:“阿深!你要气死我吗!”

“走吧,”被称作阿深的青年不做评论,默默地坐回驾车的位置,才又缓缓开口:“总不可能见死不救。”

“……随你!”

迟疑半晌,少女终究妥协,气呼呼地爬上车,掀帘而入。而青年则回头看了眼沉昔,唇角微勾,眼神晦暗莫名。

作者有话要说:  断网多天 终于回来了啊呼。。。

语言需简练 简练 简练。。啊啊啊啊啊

☆、新人

已是立春,虽不再常见飘雪,却也不见半点绿意。数月的北上走货让笛音对于下雪的兴奋降到了最低点,整天吵着要回家。池深低叹了一口气,想着这一路行程曲折,又有诸多重货,本就劳神费心,还要不时听这个任性的师妹在耳边唠叨,着实有些痛苦。

而现在天色将黑,浩浩荡荡的舒家商队必须要找地儿休息。

“不行!”看见商队比往常早半个时辰扎营休息,笛音十分不满地抗议:“还没天黑,为什么就停下,为什么不继续赶路?我要回去,这里好冷!”

“这林子没四五个时辰走不完,晚上宿在山中不安全。”池深压下不耐,指了指不远处的杉树林,沉声解释:“不如明日一早出发,在天黑前翻过这座山。”

“这路又不是没人走过……再说这么多的镖师,有什么好怕的!”笛音撇撇嘴,看了一眼自己的马车,“连妖精都敢乱捡,害怕山贼,哼……”

“别乱说话,”池深黑沉了脸色,若无其事地瞥了瞥四周,声音却低了下来,“我不与你商讨这事。天大的不妥回去再说。”

“回去,还要多久才能回去,你还要留着那妖……那病客到什么时候!”

“自然是到伤愈为止!还是你认为商队该把一重伤女子弃于郊野孤身饲狼?”这话回得清晰有力,略高的声音回绝了那些似有若无的刺探视线。笛音气得撅起了嘴,却到底不敢拆台,只愤怒地跺了跺脚,低声自语:“都不想想商队里传成什么样儿了!我倒是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争执到此为止。众人如往常一般各做各事,天色也渐渐暗下来。

夜色|降临,星光稀疏,山中一片静谧。马车被赶做内外两圈拴好,警戒点也一一划出。篝火点起,空气中飘散着阵阵食物香味。镖师们和商队成员混在一起,三五成群地围坐着休息,气氛十分融洽。

不知什么时候,前方树林里隐约传来些窸窸簌簌的古怪声音。一开始还无人注意,但随着密林深处忽然传出群鸟惊飞的声响,才让众人变了脸色。

大片黑影扑腾于空中,哗啦啦的一片喧闹,惊慌四散地逃向远方。

镖师和武师们纷纷警觉起身,其他人亦安静了下来,气氛一时凝重。

池深觉得自己似乎是闻到了一种气味,仿佛是某种草木清香,陌生而冰凉。这气味来得古怪,似有若无,不辨方向,明明不是妖气,却让他寒毛耸立。

忽然间所有的光源——马灯、火把、甚至包括已经生起的篝火都邪门地呼呼熄灭了。令人窒息的昏黑中,只有篝火里残余的火星在微弱地挣扎,时明时暗,如同偷偷眨眼的细小鬼魅。

有人试图重新生火,可明明手感无碍,却无法点燃。

空气变得潮湿,沙沙簌簌的声响在林里层层汇聚,逐渐明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此起彼伏,挠得人心中发毛,手脚发凉,不敢肆意呼吸。仿佛是千万条蠕虫密集啃食,又或者是千万长虫列队出行。不见其形,只闻其声,持续逼近,避无可避,却又始终不肯现行……如此诡异,如同临刑前的铡刀,让心脏悬到极处,心跳如雷。

绝望的恐惧感四处侵袭,无孔不入。

突然,马车中心猝然冒出“哗”的一声轻响,像石子落水,狠狠砸破了这让人窒息的死寂。

也让绷紧神经的众人受极了惊吓。心中一震,当下便有镖师霍然抽刀,刀锋刺眼。

而后众人才借着微弱星光,看到池深的马车上多了一个站立的身影。

尽管模糊,可看那纤瘦身段就知道是个女子。

“你还不能起身。”池深最先回神,急声说道。然而那人却不听劝,固执地一跃而下,落地时微一坡脚,被池深及时扶住。隐约看见那黑影微微一顿,便又立刻推开了池深,往山林方向去了。

“不能去……”话虽这样说,池深却稍微迟疑。自那人出现的那一刻起,林中便突然重回寂静,连同那冰凉的香味,如潮的细响,也消散得无影无踪,让他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联系。这一思索愣神之间,那人已经没入黑暗。借着浅淡星光,可见浓雾急速膨胀,自树林的方向滚滚而来。

池深迅速从怀里摸出了一袋香料丢给笛音,一把抓过马车上的青玉短笛:“把它点上,提高警醒。这雾很是古怪!”说完便冲着树林方向狂奔,一头栽进了浓雾里。

“你去哪儿!”笛音惊叫,可是哪里还有回音,只有灰色的浓雾,慢慢地贴地滚了过来。

“所有的人都守在原地!”笛音高声吩咐,同时拨开篝火将香料撒到了火星上。毕竟是术师,遇到这种场面比一般人要镇定得多。

药粉与火星相遇而受热,清寒香味飘来,众人均是一醒。

池深将短笛上钱币大小的白玉含在嘴里,小心地观望着四周。如果说刚才的清香还只是草木气息的话,那么现在的浓雾中就尽是妖气,就仿佛是拧一拧,便会拧出妖气的水滴一般。这样浓稠的妖气里,根本无法分辨其他的气息,又或者,只是他完全感受不到其他气息,那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让他不能不焦灼,不能不沮丧。

但就这样放弃,他实在不甘心,只能强作镇定,按下惊惶,一边刻下记号,一边在迷雾茫茫的林中摸索探寻。

另一边,沉昔游走在林中,追逐着藏身于浓雾的妖气,脚步轻盈,神色冷然。

自昏睡中清醒后,她便意识到是有人救了自己。得益于高灵力者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力量也基本正常。但以她的性格,向来不会与陌生人有过多牵扯,尤其卿澈的事情刚过,她下意识对人类避之不及。所以她虽有感激,却完全没有同行的打算,反而立即决定离开,顺便引开窥伺车队的妖类,也算是表达谢意。

那些篝火是她使计熄灭。意外的是,她竟然得到了某些暗助,得以弄出极其诡异的林中声响。她自小就极有植物亲和力,那种舒适微凉的清香正来自于某种生长于彼境的低端植物,虽然她很是讶异它们竟然出现在这里,但凭那香味分辨出的植物心情,她能够感受到它们的诚意。

而后十分顺利地,引出妖气的浓雾,再脱离车队,没入林间。灵力者之间相互吸引,比起车队,她的存在显然更能引起深山妖族的兴趣。

不知何时,白雾已经散去,妖气却并不间断。气息里带着某种引诱,如同透明的手,抚绕相邀。沉昔便顺着那气息,左转右转,也不知走了多久,最终找到一汪寒池。

夜色昏暗,淡淡的星光之下,小池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烟草冰,被潮湿地衣围拢着,略泛微光。细小的水珠顺着潮气凝聚到她的脸上,池里传来的诱惑清晰可辨,仿佛能唤出隐藏最深的意愿与欲望。

这便是那妖族的所在地了。

她脑中清明,知道这是个陷阱,可脚下却不想收回,只当那些诱惑是安慰,因为她能从中看到渴求的一切。

与此同时一双纤细的黑爪突然从水中伸出,抓住她的脚不由分说就往水里拖。刺骨湖水带着一股呛人的尘雾味直冲耳鼻。

瘴气不断冲撞,尝试要进入她的体内。沉昔索性静心闭眼,缓缓沉向池心,却完全无视水中妖族的捉弄。

她想要冷静。

然而此时水上突然有什么抓住了她的肩膀用力往上提,那样生硬的大力,掐得她肩膀生疼。十分陌生的力度,让她心中微酸,一不留神便喝了口水,胃里立刻像吞了冰刀,翻搅出尖锐的疼。

不到片刻她已被拖上了岸。沉昔一时咳嗽不停,好半天,才抬头注意到这个再次相救的年轻人。

他却不看她,只是摸索着捡来一小堆木枝,熟练地升起了火。“唿”一声明黄的火焰跳跃了起来,贪婪地吐露着耀眼的火舌,舔噬木枝,滋滋作响。

这是个唐土青年,高束的黑发,白净的脸,一双墨瞳在火焰前映出淡淡微光。按人类的年龄来算,大约是二十多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地冻天寒,还请娘子先忍忍。”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用词客气有礼,只是耳根略红,目光微有躲闪。

沉昔尚未改变相貌,有些惊讶他毫不起疑的态度:“你不问我来历?”

“某曾游历多年……”看见沉昔凑过来,男子略显狼狈地背过身,声音倒还算镇定,“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娘子若想说,自会……”

话在这里停住,男子警觉起身,自然而然地将沉昔护在身后,而后小心地环视四周——寒风袅袅,水面再次腾起白雾,流连脚下,逐渐汇聚。

“小心,雾里有妖气。凝神静气,抱元守一,切勿顺其引诱。”

沉昔是不知道什么叫抱元守一,却很清楚雾中有异。只是她怎么能够视而不见。

眼前不停闪过各种画面。月祭,黑塔,广场,结界,城主,咒医,浅芨,烨……甚至是卿澈。每一个画面都仿佛生出了无数触手,引诱着她的靠近。

到底,之所以会受到影响,是因为那些情绪本就存在于心底,可以被撩拨被放大,说是要冷静,谁又知道那需要冷静的想法,会不会原本就是受到情绪操纵才会产生?

她憎恨这样的受制感,生活,生命,轨迹,乃至思想,情绪,欲念,都仿佛被精心编织,一早便被注定。她因此而深觉难受,脖子像是被什么越勒越紧,四肢渐渐发麻,头疼得几乎要胀裂。

一涟笛音破雾而来,如同月下幽泉,清溪细水,音色澄澈见底。笛声悠长,宛转萦回,坚定地抚开一地白雾。

周围渐渐明亮。

喉咙终于得以放开。沉昔按住胸口,大力呼吸。身侧的男子轻闭双眼,手中拈一管翠玉短笛。笛尾系一环晶莹剔透的白玉。白玉轻轻转动,林里便撒开了一层月华柔光。

笛声如有实形,所到之处妖气尽退。或抑或扬,或高或低,如同一张透明的软网,渐渐往池中逼拢。妖的气息已缩到极处,笛声却始终穷追不舍,紧咬不放。一阵巨大的水响后,一团雾状的物体从池中骤然腾空,仓惶而去。

笛声也终于停止。

“你那是什么神色!”见到妖族被驱退,男子立刻恼怒地大吼:“我不是说过不能顺其引诱?多少人沉迷幻境而失了性命!你怎的年纪轻轻就不知珍惜!”

话音刚落,男子突然面色微僵,而后瞬时爆红,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沉昔也一时无语,本以为这人言语客气,一定是个温和有礼的性子,没想到却有这样暴躁的一面。看着对方尴尬无措的表情,她有些想笑,却又隐隐的有些难过。

那个人……怎么就从来没有过这种表情?

“我叫池深。”许是太过尴尬,对方抢先发话,语气倒亲和很多,不再自称为某,不再客气到疏离。

“沉昔。”不知是不是幻觉,沉昔觉得说出名字的时候,池深微微怔了怔。

“沉昔……好名字。”

“你是术师?”沉昔不做评价,转而惊讶于对方的职业。人界极少出现术师,因为绝大多数人类都不具有任何力量。所以在她的想象中,人类的术师应该至少修行到中年才会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嗯。”池深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顿了顿才又开口道:“马车上才有衣物,还请移步车队。”

但沉昔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犹豫,池深接着补充:“深山野岭,于情于理也不可能将你一人留在此处。你大可放心,我们并非贼匪,没有恶意。”

沉昔微扬眉,用手指挑起一缕浅紫近白的长发,觉得有些兴味:“可是……我这样……”

“啊”,池深恍然大悟,“世人总是大惊小怪。既如此,唔……”说着他在怀里摸出一个十分精致的碧色掐花香囊递给沉昔。微微一松香囊口的束绳,浓郁的香味便骤然涌出,腻得化不开。

“此香可以更改使用者相貌。只要不多与他人接触,定是很安全的。”话虽这样说,池深却盯着沉昔的脸,微微皱眉,似乎在烦恼什么。

沉昔接下香囊,挂于左手腕,又接过了池深递过来的一小面铜镜。池深挑出根木柴当火把一照,昏暗铜镜里映出张乌发黛眉的冰雪之颜。

“这是……幻术?”沉昔略惊讶,她还是第一次接触唐土咒术。

“学艺不精,见笑。”池深瞥了一眼铜镜,微怔之后淡淡一笑,笑容深处有一丝落寂,转瞬即逝。

作者有话要说:  称谓真让人捉急

还是菇凉 小姐之类的比较顺耳啊

但是又想尽量用得真实。。

结果反倒僵硬

☆、强盗

隔日天气奇好,碧空万里。只是过了松林,便要开始翻山。池深一行人并未取河南道运河,而选择了山南东道地界内,避开直接南下的路线,绕路而行。近几年局势不稳,各地小规模暴|乱时有存在,山贼野盗亦愈见猖獗。稍熟悉地形的人都知道这条路更为偏远耗时,但鉴于其他商道皆有局势混乱、剥扣厚重等问题,故众人并未生出多少异议。

这商道是汉时域外商路的支线之一,在前代运河修建后逐渐没落,但到底还不至于荒山野岭不见路样。一眼望去,山势层叠,越往西走越见抬升,但由于商路主要是擦着外层山峦南下,因而也不算耽搁太多脚程。

午时一行人终于快要到达山顶,也着实有些疲累。原本是应当稍做休息的,但由于这一带都不算太平,众人也只好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啃着干粮行路。

“为什么不走水路?”隔着帘帐,沉昔轻轻询问池深。她的衣服残破,在保守的唐土人看来,算得上是“衣不蔽体”,便换上了笛音的衣服。青碧色镶兔绒夹衫,水色滚边裙,为了出行便利而特意收腰束臂,清雅中又带着丝丝爽利。放在笛音处是小家碧玉,而换到了沉昔身上,却是清美无比。昨夜她随池深回车队,震翻了一群镖师武师。好在于人类而言,那样的相貌过于脱俗,不似人间,因而更倾向于让人自惭形秽,倒生不出什么邪欲。

“此事说来话长。局势所迫是一,走货线路是一,商路盘剥是一,难以详述。不过大可放心,这一路虽略有匪类,但既然有镖师坐镇,自然不必多做担心。”

沉昔听得似懂非懂,难以接话,好在池深又加上一句:“其实也是因为走这边可以顺带拜访家师,师妹胡闹了三月,也该回去了。”

“谁胡闹了!”笛音本就不满沉昔,连带着看不惯池深知无不言的态度,这会儿见话题扯到自己身上,终于忍不住低声抱怨,“美色当前,便没了神魂儿,怎就不把生辰八字也一起报出去!”

在唐土,青年男子只有下聘求亲的时候需要生辰八字。池深顿时恼羞成怒:“你一个未及笄的小娘子,怎的如此粗鲁!”

“你吼我!你竟又吼我!”短短数日已经是第二次与池深当面争执,笛音本就一直不快,这会儿立马两眼一红,委屈得像是要哭。池深似乎也有些后悔,却一时下不去台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沉昔听在耳里,暗自头痛自己成了两人争执的导火线,深觉与人同行果然不是个好主意,也更加坚定了要找机会离队的想法。

同时,又隐隐有些触动。

便是争吵,也是因为关系亲近,哪怕是争执地面红耳赤,也比漠不关心的淡然要好太多。

她心里烦闷,顺手将耳边的长发抚顺,却意外地发现少了一只耳坠子。

还未来得及去回想,马车就突然一晃。

池深和笛音已经暂时放下了对立,戒备地绷直了背脊。

隔着厚厚的帘帐,池深的声音有些低沉。

“别出来,山贼来了。”

人类强盗?沉昔好奇地侧耳,听见了车外嘈杂的叫嚷声、马蹄声、以及粗鲁的咒骂声。似乎有人动起了武,淡淡腥味飘来,让她略微皱眉。这一愣神之间,车内再次钻入微凉的植物清香,层层萦绕的青藤骤然现形,将那令人心烦的血腥味冲得干干净净。

“月下香?”

一朵又一朵略带微光的单薄小花,点缀于藤蔓之上,交错在脚下,开满了马车内的每一个角落。脆嫩花瓣弥散出冰凉香味,如同雪絮飘洒,丝丝屡屡,仿佛能浸透肌肤,深入血液,甚至盖过了她身上的浓香。

与其它的植物不同,彼境的月下香似乎不能够化作精魅,永远都只能以植物形态出现。所以也就不能说话,不能直接沟通,只能通过香味传达本体的情绪。

“异端的花,我喜欢。”沉昔喃喃自语,俯下身去,用指尖小心抚摩它们莹白的花瓣。

此时的马车外却已陷入混战。池深武技一般,仅能勉强自保,因而召集了武师中身手最好的几个人护在马车周围。左手不自觉按着腰间短笛,眉头却是越皱越紧。他不是没预想过遭遇山贼的情况,按理说即使狭路相逢,有舒家护院与特意聘请的镖师,安全走货应该不是难事。却没想到这镖局与强盗原本蛇鼠一窝,此时尽数反叛,倒陷己方于被动。

他的咒力本就不高,因着前日的驱妖而消耗不少,再加上从未直接对人动用过咒术,即使有笛音相助,仍旧胜算不大。一再无视笛音打出的联手攻击的手势,他只是沉了脸色躲闪攻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舒家带出的武师都是道上高手,却也应接不暇,无法照顾到全部人员,只能尽量聚集在池深附近,借着马车严防死守。笛音搭弓上箭,箭法倒还算精准,但显然不习惯杀人,几箭之后便白了脸色。池深赶紧拉过笛音,以防止她失神受伤,眼角余光却不时瞥向身后马车,似乎是担心沉昔出现,又或者是在等待她的出现。

“各位兄弟在道上多年,想必也讲求一个‘信’字,聂兄做事一向光明磊落,生平侠事颇多,令池某好生佩服。也正是冲着镇远镖局的金字招牌,某才斗胆请聂兄相助,一路上亦深受照顾。眼见还有数日便可出山绕回官道,聂兄何以在此发难,自毁前程,背上忘恩负义的累世骂名?”

镖头聂远是个虎背熊腰的大胡子,一身肌肉精壮结实。听了池深的话,黝黑的面皮微微颤了颤,冷声回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俺家主顾本不是你,何来忘恩负义。

池深闻言,眉却皱得更深,一时间神色变幻。劫镖的山贼们却没有镖头那么好耐心,即使是在池深与镖头喊话期间,手上的动作也丝毫不停。

大刀飞闪弓箭四射,山贼们狞笑着杀人越货。转眼间商队便已伤亡惨重,兵器刺入骨肉的闷响此起彼伏,热腾腾的鲜血四处飞溅,血腥味浓烈得要让人窒息。

镖头亦不再旁观,三两下砍开挡在眼前的武师,一刀劈向马车前。池深只来得及将笛音拉至一边,却来不及躲过一个猴嘴山贼放来的冷箭,电光火石间,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箭不知是受了什么外力,蓦地跌落地上,折断在土里。

池深拉着笛音疲于躲闪,无法分辨那诡异的一击,但他却知道,他等到了。

如同大地回雪,寒香骤然侵袭,无奈战况激烈,腥味浓郁,一时竟无人注意。

池深猛力向马车后一躲,刀刃贴着他的鼻尖切下,直劈马车。尚来不及感受刀风带来的刺痛,地下突然破土而出数十条墨绿青藤,绿蛇一般打断了攻击,缠满了镖头的全身,将他悠地拉至半空。

“妈的!什么鬼东西!!”镖头青白了脸色,挣扎着大吼,却不得解脱。他被头朝地脚朝上地悬挂在半空中,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聚集。那妖蛇一般的藤条缠满他的全身,越勒越紧,挤得他面色涨紫,眼球突暴!

不断有青藤从土中窜出,一层又一层地搭上半空中的镖头。藤蔓翻卷,扭曲,缠绕,渐渐将他裹成一团。长长缠藤矗立高空,如同拖举了个绿色巨茧!单薄白花次第盛开,绽满藤条,不过片刻,巨茧便已遍布白斑,一眼望去极是可怖。

转瞬之间,镖头便已经没了声音,厮杀中的山贼与护院们也都不自觉停了动作,瞪着空中那只越来越大的花白巨茧,骇得失了言语。

与此同时,池深的幻术也随着笛声而飘逸四起,借着众人的惊骇失神,轻而易举地大举侵袭。笛音默契地翻手结印,就着婉转笛声妖娆起舞,一层又一层无色无味的轻粉在旋身舞袖中送出,弥漫山间。不多时,众人皆东倒西歪,神色迷乱,更有甚者面上发青,口吐白沫。

似乎是怕误伤商队,两人也不敢多用咒力,一支眠曲结束,所有的人都像陷入了重重幻梦,四肢松软,神色呆滞,暂时失了攻击力。

危机解除,半空之中的绿茧青藤也骤然松开,漫天缠藤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藤蔓破土的地方也完好无损,平整得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被挤压得几乎变形的镖头从半空落下,布条般横挂在光突突的树干上,早已昏死过去。

笛音自怀中取出醒神的小瓶给护院武师们放在鼻下闻了,将施于其身的咒术解除。一群人茫然失神地转醒过来,似乎渐渐想起了什么,惊惶四顾,却只见到满地面色呆滞的活人和遍身是血的尸体。

池深似乎是耗力过度,嘴唇发白,面色发青,额上冷汗涔涔,看起来很是痛苦。他脚步虚浮地靠回马车,也不上车,只在车旁就地打坐,调理气息。

车帘内始终静如深潭。

似乎是想起什么,他眼神略变,扶着车壁掀开帘帐,随即僵在原地。

——马车里一目了然,矮案上搁了只小巧玲珑的碧色掐花香囊,却根本没有半个人影。

没有人,没有人,到处都没有人,仿佛从来就不曾出现。山风吹过,腥味里带了极凉的冰雪气息,让人骨中生寒。一种遭受愚弄的可笑感萦上心头,他蓦地握紧双拳,脸色黑沉,眼中溢出一丝恨意。

作者有话要说:  改空行

青州北 由此结束

☆、山中万象

春日正浓,林外光华毕现,山中走兽繁多,耳目到处都是,沉昔也不敢太暴露身形,不能冒然窜上空中查探,只隐了气息以极快速度穿梭在树林里。因着留下了那个郁馥芬芳的香囊,她便主动换了副人类相貌,只是到底缺乏参照,五官变化不多,幻出来的依旧是一副姣好容色,难混人群。

万物虽已复苏,但叶子还没长齐,像短短的发贴在枯骨上,说不出的萧索。四面群山重叠,也不知道到底哪方才是最近的出山方向,只记得池深的方向是南略偏东,那么她便往西南方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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