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事实上,这正是往深山中的方向。
就走样急速行走了两个时辰,太阳也已经升到天顶。林中不时传来过冬雀儿清脆的欢叫,让人欣喜。叶细如针的密林依旧连绵不绝,如巨大而厚实的地毯铺盖山峦,不知道要延伸到哪里才算终止。沉昔终于有些饥渴,考虑着要不要只在附近休息,等天色较易于隐藏身形时再放开身手找寻出山的路。这样想着,便真停下了脚步,略作休息,打算找些果腹水源充饥。
只可惜山中冰雪初融山鸟始啼,连叶子都还不见得全发芽,一时间实在是找不着可以吃的东西。
她便静下心,集中精神开始使用“驻听”。林中万籁俱寂,能算得上活物的只有枝梢间的鸟儿和树洞里的松鼠,但她对这些东西半点没有胃口。
正愁着,隐约的似乎又听到了极细的流水声,就在不远的一道山坳中。有水便有鱼,她虽然没亲手捉过烤过鱼但至少也吃过,想来应该不会太难,便更加快了步伐往流水声音的方向走去。
她速度极快,不久便到了小溪附近,正待走近,突然间耳尖像被羽毛轻轻滑过,让她下意识停下了急速前进的脚步。
这是灵力者相遇的本能反应。
沉昔不敢大意,仔细隐了气息,暗藏在林边初缀芽苞的灌木后,远远地望过去——
正前方山坳里大石错布,一条澄净小溪如曲饶银练,蜿蜒着翻腾而下。
那清溪自上游巨石坠落,经沿路白石阻拦而走得曲折层叠,汇成多个清澈见底的小潭,远远望去像用银线串起来的珍珠。潭底布满各色石子,五光十色的甚是好看。
小溪对岸亦有一块半人高的大白石,石上坐着个年轻男子。他的青衫下摆搭了个尖在水潭里,被水染成了墨绿。发上仅以长而细的墨绿绳结箍出三指宽度以束住发丝,绳尾坠着两粒碧玉珠子,随意垂落耳后,看着别样独特,却又透着不羁与洒脱。男子的面容也俊秀非常,一双眸子深若墨玉,嘴角噙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蛊惑人心。
很显然,是个人类。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异常的气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但沉昔分明能感觉附近确实存在灵力者所特有的“气”,不知道气的主人和他是什么关系?正猜想着,冷不防一声娇柔女声飘来,激得她差点起一身鸡皮疙瘩。
“怎的还不转身,人家要穿衣服了~”
沉昔身份特殊,又鲜少出塔,遇到的人无不对她恭恭敬敬,严肃谨慎,从没接触到过能以这种口气说话的人,一时震惊,浑身不自在。可俊美男子却不以为然地笑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你这人好不知好歹,见了奴家洗澡也就罢了,连穿衣服也不放过。”
“呵,既然害羞又何必把我引到这来,刚也没见你这么遮遮掩掩。”
“说的也是,”那女子竟然还柔柔地应了一声,又继续嗔道:“你这人也真怪,端这皮相与贵气可当得上气宇轩昂、玉树临风,却胸无点墨、内里草包,还偏偏甚也不急万事不怕,你到底是也不是人。”
男子嘴角略弯,眼波微动,邪邪一笑:“你若希望我不是,我自不是咯……”说着长臂一展,拉住巨石后伸出的一支玉臂,轻轻一带便卷了个杜鹃花般妖娆的女子到怀里来。那女子只着半干半湿的雪白抹胸并水青细纱襦裙,曲线玲珑,肌肤胜雪,两条长腿若隐若现。她纤腰一扭卧倒在男子怀里,倒是半点不怕冷,只咯咯笑着,春色撩人。而后抬头送去樱桃般娇嫩红润的小嘴,两个人便立刻纠缠到了一起,只来得及留一句低哑自语和撩人心弦的娇吟。
“我还……就喜欢你这样的……”
沉昔蹲在远处却已经看傻了眼。亏她开始还担心那个人类有危险,结果人家根本就是男欢女爱乐在其中。这时候她真有点讨厌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凝神去听,以至于隔这么远也能清晰听到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她虽然鲜少与外人接触,但那一高塔的书却也不是白看的,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还是止不住大窘。她想起了那时候覆于烨唇上的那个清淡的吻,是的,她当然知道那时候卿澈与他是在做什么,否则她不会推门而入,也当然知道自己那一刻想要什么,否则不会吻他。即使装得再坦然,那都是一个吻,她的第一个也是饱含着万般复杂心态的一个吻。
可没想到结果竟然……
想到这里,心中一痛,突然对周遭失去了兴趣。
所以小心离开。隔这么远其实不可能被发现才是,但沉昔谨慎成了习惯,行动上也自然而然的滴水不漏。却不想侧头的瞬间好像感觉到那个青衣男子似乎有意无意地向这里瞥了一眼……让人不解。
沉昔最后望一眼溪水间翻云覆雨的两人,心中微叹,而后静静离开了。
终究还是口渴。她不敢留在近的地方,耳朵里仿佛始终传来那些销魂蚀骨的声音,只得绕了很远到上游找了另一条小溪休息。深山中的游鱼别样肥美,她眼力极准动作又迅速,初战便告捷。可惜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柴,掰来的树枝太嫩,地上将化未化的雪水又将浸湿了落叶。找了半天才收集出小小的一堆。湿烟弥漫在撑起的结界内,熏得她眼中发酸不说,却是不一会儿就烧完了。
沉昔无奈,屈指弹出一小串火焰自己烤,也不管这术法火焰烤出的东西到底能不能吃,但毕竟是第一次动手,又有些心急,火苗一窜便将整条鱼给烤成了黑炭,而内里却一片鲜红。
不由有些怀念烨的手艺。
她叹了口气,处理掉烟尘再撤了结界,捡了溪旁的一棵大树跃了上去,就着粗壮枝桠,靠着树干睡了。
醒来天已发暗,头顶不知什么时候浓云低垂,像是要下起雨来。刚过冬末,按理不该多雨,天气却说变就变,着实诡异。
不管怎样,沉昔警觉地催动念力,轻跃而起,几步踏上一丛粗枝,又借力蹬出,攀入一旁的树中,如此几次换了棵相对最高的树,藏身树顶密叶之中,只露出半颗头,小心地环视周围。
——天色渐暗,乌云低拢,虽然没什么异常气息,但毕竟能见度大降,视野受限。山风里聚集了不少水汽,发丝拂在面上也冷黏黏。
这滋味实在不好受。她退回一开始睡觉的那棵树下,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支起结界避雨,却忽而眼神微动,迅速转头望向溪流上游——极远处突然自右跃入一个瘦小灰影,踏着大石三两步越过溪岸,随即消失在左岸树林之中。
山风阵阵飞旋,林海涛声层叠而起,影响了听觉的发挥,一时无法查探出更多信息。
沉昔干脆偷偷跟随。
在见过了溪边的那对古怪男女后,她已不再惊诧于人类的出现,只想着有人便有避雨歇息的地方。
离得进了,才发现那是个正在赶路的少年。
少年估计还不到十岁,一身粗麻衣配兽皮夹袄的猎户打扮,背上却背着个盖了口的大肚藤篓,腰间别的不是防身的武器,而是小藤篓与小葫芦,跑起来咚咚作响。满头黑发以一支木质发簪盘起,一双薄靴上泥点斑斑。他个子不高,脚程却极快,取的又是较险的直线距离,不到半个时辰便翻过了溪流左岸的山包,穿林而上,抄近路又重新与曲饶回旋的清溪相遇。
天已近黑,细雨渐密,山间万物都泡入沉甸甸的湿气之中。少年越发快速,而沉昔也顾不得休整,只跟着他一路狂奔。
又过了约一刻钟,就在天色将坠的那半盏茶的时间内,沉昔终于看到了一条灌木丛生的羊肠小径。
那路口一左一右矗立着两座一人多高的大石,好似门神禁卫。石上似乎刻着什么纹路,隐约有暗光浮动。石旁灌木杂生,东一丛西一簇,间或长着身姿奇特的老树,树枝上挂着赤色布巾,长长短短的发一般随风飘扬,十足诡异。
一片灰笼中,隐约可见暗雾滚滚,渐渐吞没了黑影般的灌木丛。
早有人提着米色灯笼候在路口,焦急地挥手呼喊着。那少年一看更急,在巨石当口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也顾不得疼,迅速爬起来向那光源没命似的跑去。他前脚刚跨入两道大石之间,后脚天空便如闭合了一般骤然暗下,四下里瞬间堕入一片诡异的沉黑!
淅沥雨声中,只隐约听到那两个人说着话,渐渐远去了。
沉昔下意识不安,立刻循着那少年冲向两石之间,可哪里还有路口。左走不是树就是石,右走不是石就是树,快速转了几步,竟完全迷了准头,一时间似乎前后左右皆是树丛和乱石,根本辨不清东南西北。翻手唤出一朵柔光,还未来得及透亮便瞬然便被蚀骨的黑暗吸收了去。但借着这一瞬间的光源,沉昔已看到了并奔向了那条“消失”的路,却又突然被一股古怪大力挡开,连退两步才得以保持平衡。
此时脚下滑过一个硬物,她摸索着拾起,依手感是块沉甸甸的木牌,想必是由那少年跌落。正准备随手扔一边,却突然觉得背心一阵锋芒逼近,刺得神经微疼。
沉昔霎时急速侧身,手中一个雷球挥出。闪电的光芒只露了露脸便迅速被黑暗吞噬,却在闪烁的瞬间,见到一条粗壮黑影从自己身侧急速缩回,而右耳处则嚎起了嗷嗷惨叫。那叫声利如尖刀,像是唤醒了所有的诅咒。黑暗之中骤然铺开一片血眼,如密麻的蛛卵,充斥天地,占满视野,瞪得她头皮发麻!
沉昔大骇!烫手般扔出只拳头大小的雷球,并借着那光影明灭的瞬间没命地冲向一闪而逝的路口。身后凄嚎阵阵,恶臭翻飞,仿佛有万只妖魔同时尾随,咬作一团。
好在这一次再没怪力阻拦,让她得以一口气跑了很远。
像骤然关上的门,隔绝了所有危险的生物与让人作呕的声音。四下顿时坠入一片清净,好似幻觉。
结界么。
沉昔心中微震,疑惑着翻看手中三指宽的枣红木牌,猜测这是否与它相关。
木牌质地温润,顶端系着一条红绳,正面刻着蔓枝繁绕的一个游字,背面是上浮的一条鱼形花纹。鱼纹背上遍布笔力尖锐的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却字字清晰,也不知都写了些什么,这会儿她懒得去分辨。
结界内亦微雨绵密,虽然黑得视线模糊,却尚有微弱自然光线,不再像刚才那样不见五指。
沉昔摸出戴在胸口的照明水晶,食指拂过水晶表面,短瞬的咒文链一闪即逝,豆粒大小的火苗便被吐出,微微颤抖在半截小指长的晶体内,照出两尺来方的地方。
借着微光环视四周,只见杂草密集,林海浩瀚,却完全没有半条路,甚至连来的那条路也见不到。
逆空术!又是逆空术!
沉昔心中警觉,掐灭光源,静下心来探识各处。
林中万籁俱静,细雨被树干吸收,缓缓渗入,只有与没沾到树枝的雨水才会降落下来,低落到她的身上。若直接以眼观望,则只是片稀松平常的黝黑树林,然而闭眼所探,却发现所有树木都会不定时移形换位,但睁开眼时,景色分明一成不变。
分不清真假。
她试着走动,可仿佛整片森林都在跟着走动,不管怎么转悠,景色依旧一成不变。眼中所看与脑中所得无法统一,哪一个都找不到出路。
不知这是否就是传闻中的唐土阵法,她半点不敢小觑。
弱弱的晶内火焰明了又灭灭了又明。熬了一刻钟,沉昔依旧毫无头绪。头顶上一片深黑,直刺刺的树干如排排箭簇直冲入天,探不到边际,找不出尽头。连天空也是虚假。她神色不悦地观望各处,随即微皱起眉——隐约间似乎能察觉到窥伺的视线,怎样查探也无法捕捉,却始终稳稳地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自水妖一事后她便收了小瞧人界的心思,这会儿更是暗自戒备,并不妄动。想了想,她又伸长右手,露出挂于指尖的暗红木牌。就这样伸着手候了片刻,头顶上突然轻飘飘飞下一条的绘满暗纹的黑色布带,被她招手捞住。随后树林里响起了一个辨不出方位的悠远男声:“蒙眼。”
沉昔抬手将布条蒙上双眼,暗中凝神查探。脑海波光微闪,逐渐浮出立体成像,半点不受视觉封闭的影响。布条如有生命,趁她背手打结的时候突然自动伸长,灵蛇一般缠上,将她的双手扣死在后脑勺上。
忍不住苦笑,就是以前去结界使领地时,也没受过这种待遇。
布条时松时紧,以不同方向的力度来引导她的走向。时左时右时前时后,仿佛在解开精密复杂的机关锁。就这样毫无规律地走了约一刻钟,布带突然像失去了生命一般软沓滑落,提示也就此停止。眼睛在短暂的适应后,逐渐分辨出远处的模糊黑影。零碎黄光点缀其间,那是燃起的照明物。
作者有话要说: 过长 待修
☆、深谷村落
这是深藏于山谷之中的一个村落,似乎还颇为兴盛,从灯火数量来看,估计至少近百户人口。夜风拂过,送来村舍淡淡的烟火气息,宁静而祥和。
她转头望去,看见两个人提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米色灯笼立在不远处。其中一个正是那名少年,另一位则是个面色冷淡的高个子中年,一身皂黑长袍直覆脚面,声音冷凝,语气还算客气。
“能拾得越儿令牌而进阵,可见娘子是有缘人。地杀之阵不尝无辜之血,娘子既安然无恙,可见是误闯此地。来即是客,若不嫌弃,还请娘子到谷中小住。只是今日出来久了,须得快点,这烛火快要燃尽了。”
沉昔一直警惕着,却没想到能被这样简单地顺利接受,心中狐疑,却也不害怕,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将木牌还予少年。那少年心性单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极是清澈。他似乎有些雀跃,想要说些什么,却碍于中年人的态度而不便开口。只迅速收了木牌,偷偷冲沉昔眨了眨眼,而后便跟在中年人身后,领着沉昔,沿着草木丛生的小路,走向山谷低处的村庄。
谷中晴空万里繁星满天,分毫不似阵外的如墨漆黑。明明寒冬刚过,却一片枝繁叶茂。月下流水叮咚,草木清香阵阵,即使是夜里也不见寒冷,反而凉爽舒适。
三人一边走着一边搭话。少年名叫游越,中年人名叫游臻,两人是叔侄关系。游越明显兴奋,多次插话,絮叨不止。游臻虽然面色冷肃,倒是对游越颇为纵容,并不阻拦。
这是一整个古老兴盛的大家族,整个村落几乎都是一个姓氏,沾亲带故,隐居谷中已有近两百年时间,一直鲜有访客。游臻正是一族之长,今日是不放心出谷未归的游越而亲自迎接,却不想迎到了沉昔。两人大致说了些谷中情况,却对谷外的异样含糊其辞。沉昔虽然好奇,却也没好奇到非说不可的程度,所以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同样的,她亦不可能坦白身份,只假装是修行山中的术师。意外的是,两人对此都没有异议,只试探性地询问师从门派,得到不便告知的答案后还一副了然接受的样子,让沉昔不得不怀疑在唐土,年轻术师是很常见的事。
约行一刻钟后便入了村庄,村口亦有小片密林环绕,立了块石雕牌楼作为标界。牌楼上有石刻的字,可惜字形太抽象,沉昔实在认不出,便索性略过了。
村中绿树荫蔽,阡陌纵横,流水环绕,鸡犬相闻,着实是块避世隐居的好地儿。虽然已经天黑,但一听说游臻游越回来了,村民们自发地开门招呼,看到有客人更是热情无比,关怀备至,问东问西,连带着游越也拿了满怀的腌肉瓜果。
第一次被人热情相迎,沉昔简直受宠若惊。
游氏主宅一看就很有些年代。结实质朴的赭色大门上方横挂着原木拼就的独特门匾,匾上以山中老根雕出“隐泉庄”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门内建筑低调内敛,并没有多少奢华雕饰,一眼望去古韵悠然,让人心生敬重。
穿过精致的小前院便是灯火通明的大堂。门口早已列队候着家仆,气氛莫名庄严。
沉昔跟着两人走进去,见厅里已经候着些男女老少,一进门就纷纷看过来,表情各异。灯光一明,游越下意识回头,这才真正看清刚才一路同行的女子。花一般的容颜,却显然比花更清妍。明明发髻微乱,裙角也略沾泥色,按理说该显出狼狈,却反而平添妩媚。一袭浅碧端立,绰约如林中精魅,泉中女仙,让人移不开眼。他年纪虽小,却也忍不住心中微颤,掩不住嘴角弧度。
游臻与游越都是嫡系一脉,地位较高,只略做行礼,倒省去不少麻烦。
游臻似乎完全没有介绍沉昔的意思,加之时日不早,很快便安排众人依次散去。
沉昔作为嫡系家长所请的客人,自然是留宿于主家屋宅,不过于她而言,只要能达到躲雨歇息的目的,住哪都不成问题。这会儿正要随游越去后厅用膳,却被一名灰须老者叫住:“娘子一路风餐露宿,以女子之身修行至此,着实令人佩服,家主便是这样待客?”
说话的人是旁系家长游敬穹,虽为长辈,地位却不见得在游臻之上,这么一说,剩余的几名嫡系孙辈的脸上都有了不悦。游臻几不可查地略皱了皱眉,但很快便向游敬穹恭敬行礼:“是游臻疏忽了,还请叔父指教。”
“方才听阿四报了有外客,我便命人在清穹阁内备了沐浴香案,请来客稍作梳洗,小去疲劳。这也是一片好心,侄儿可莫怪叔父多事。”话虽是对着游臻讲的,挑衅似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沉昔身上,语气还算客气,可讲完后不止那几名嫡系,连游臻和游越两人表情也不好起来。只因清穹阁地处隐泉庄内,且意义特殊,即便是旁系家主也是没有资格代做安排的。
“怎么,是不愿,还是不敢?”游敬穹见游臻一时不动,语气越发轻慢。游越年少冲动,只来得及喝出一声“放肆”便被游臻拉住,后面的不满也闷回了喉咙里。游臻皱眉,也不接话,只冷冷地看着游敬宆,一语不发。
厅中一时静默。
许久,游敬宆的表情才略有松动,状似不经意地瞥开眼看向一边:“即是来客,又有何可担心的呢。总不会……”
“难得叔父这样热情好客,”游臻打断游敬穹的话,冷声吩咐:“如此,今日便请叔父也留于宅中用膳,也好尽些地主之谊。娘子可有异议?”
“……怎样都好,家主请便。”沉昔正看热闹看得起劲,冷不防一句话问到了自己身上,愣了愣才答出来,却看游敬宆双眼微张,脸上表情古怪,倒不像是满意的反应。
“如此,游越,带沉小娘子去清穹阁!”
游越一愣,脸有难色地望着自家叔叔,又看看沉昔,终还是向沉昔招招手,往前带路。所谓清穹阁其实是个黑门黑窗的小楼阁,离大堂不远,转几个弯就到。短短的距离,却走得气氛沉闷,谨慎至极,让沉昔莫名其妙。
“这便是清穹阁了,浴池在进阁左转的走廊尽头。我就候在门外,若有什么事娘子一定莫慌,唤我便是。”
“这里面有什么吗?”沉昔捕捉到游越话中的迟疑。
“心象为镜。心无一物便目光清明。娘子快去吧,水凉了就不好了,衣物应该也是备好的。”游越不正面回答,只是催促着沉昔进屋。
沉昔狐疑推门,一股浓郁的混合植物香味扑面而来,带着微微的苦味,随着毛孔渗入全身各处。才走了几步,大门已经自动关上,光线骤然一暗。
墙上虽有雕花木窗,却用绣着古怪符号的黄玉色绢帛给一一糊上了,不仅如此,仔细一看,墙上、地上、桌几器皿上、甚至连窗框屋梁上,都有细细密密的痕迹,有些是凌乱的抓痕,更多的则是规则有序的蝇头小字,像是某种咒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让整个屋子看起来分外诡异。
这文字密集度过大,让人心生厌恶。混合的植物气息熏得人脑中发晕。沉昔不愿再多呆,赶紧如游越所说,径直进了左边的门。
门外是几步远的走廊,依旧密布小字,在廊中灯火的照耀下浮现淡淡光影,犹如蠕动小虫,看得沉昔头皮发麻,只想直接打穿了墙出去,但想起游臻游越的善意相邀,仍是冷静下来,只加快步伐穿过走廊,推开最里面的门。
潮湿的水汽夹杂着植物清香扑面而来,濡湿了她的耳目,亦缓和了暴躁情绪。探头一望,内屋的地板上竟然铺满了与主宅风格极为矛盾的青玉地砖!着实有些诡异!
这是个十分精美奢华的浴池屋子。
墙上涂了特殊防潮的材料,绘成茂林修竹,满眼凉意。竹林间亦穿插着被绘成青笋溪石的气孔,曲折通外,可以换气而又不至于被窥探到。屋子正中央自梁上垂落四面浅绿素纱,围拢一方玲珑池水。池旁有白玉石案几,陈设着蔬果点心,换洗衣物与擦身长布。
沉昔不急着下水,转而撩开碧纱,但见一池碧水清透澄净,泛着些许温润热气。池底用浅黄、浅青、绿、苍、靛蓝等不同颜色的玉砖砌出了一条一人长度的七鲚长须鱼类,蜷卧池底。最妙之处在于鱼的青翠眼珠,为翡翠镶嵌,随着水波柔柔流转,如同活物。
屋内不点灯,屋顶四角与池内四角共镶嵌8颗婴儿拳头大的夜明珠。珠辉淡淡,水雾缭绕,温柔犹如美人叹息,怕是连天子皇宫也不会有如此奢华。
实在是处处古怪。
避世而居的家族,诡异缜密的阵法,密布咒文的黑屋,极尽奢华的浴池……沉昔心中警惕,这会儿更不愿下水了,暗自思索是不是该施个什么术法将身上弄湿了事。正考虑着,只觉得身后突然风起,而后被一股大力推出,整个人便拉着素纱扑入池内!
纱帘经不住拉扯而迅速破裂,嗤嗤脆声切入哗啦水声,锐如尖刀。热水带着微苦的草木气息瞬间充斥五官,弥漫了整个视线。水波潋滟,鱼形浮纹仿佛也获得了生命,脱离池壁,伏在池底微微摆尾。
池水不深,短暂的惊慌后沉昔便已站稳脚跟,自水中迅速滑向池子另一边,扶着光滑的池壁站起身——她要避开刚才受袭的地方。
破出水面的那一瞬间,一幕短暂画面骤然插入她的脑海深处,又瞬然消失,如同错觉。
她抹掉脸上的水,皱眉环视四周——一切如常,没有半个人影,但她确实觉得有谁悄无声息地推了自己一把!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郁微苦的草木汁水味,却又有某些不同,似乎掺杂着某种独特气息,或者香味,无法清晰分辨。
这么一折腾,全身都已湿透了,想不换衣服都不可能。因着谷中气候温和,倒舍弃了厚实笨重的冬装。白玉案几上的衣服皆是细麻丝绢一类滑顺却不怎么保暖的质地,稍大而略累赘,好在前日曾不动神色地记下笛音帮自己穿衣的顺序,才不至于无从下手。
沉昔摸索着穿好衣裙,略微得意地扭身打量,只觉得唐土衣裙其实还不错。草青色锦缎小衣上绣着的侧身小鱼很是清爽好看,配套的浅碧下裙也清新淡雅,只可惜不太会系那条丝绢编织的细绳腰带,草草捆在腰间打了蝴蝶结了事。满头乌发本是笛音帮她盘起的,因长度不够、发尾微卷而勉强只堆了两个紧靠的环。沉昔半点不会摆弄唐土发饰,索性一把束起并以发带缠绕成团,好在并不会乱糟糟,就是比较怪异……
屋内温暖而湿润,做完这一切,额上已略有薄汗。她最后回头看一眼池底粼粼波动的鱼纹,脑中回忆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忍不住心中微沉。
女子欢快的笑声从极远之处飘渺而来。她看不清她的相貌,只是隐约看见一袭碧色身影,轻盈如同花间的蝶,水中的鱼,妖娆地轻舞,柔柔地嗔怨:“那我就守着你,守着你,生生世世守着你罢……”
作者有话要说:
☆、苍南院
游越已换好衣服候在门口,看到沉昔先是眼前一亮,再不自在地转开小脸,身后跟着的家仆亦忘了躬身,直直瞪大着眼,极是失礼。游越恼怒瞪了一那家仆一眼,微红了耳根急声道:“阿姊初来乍到,我等多有怠慢,还请不要责怪。”说着便弯腰行一大礼。
沉昔看这气势就被吓了一跳,忙躲到一旁:“隐居山中,小心谨慎,我能理解。”她到底还是不太会唐土的虚礼,说得直白,游越也不介意,又说了些应礼的虚话,一行人这才回后厅用膳去了。
早前找茬的旁系家主游敬穹早已得到沉昔安全出楼的消息,便找借口先遁了。沉昔是游臻游越的客人,自然由两人款待。游氏隐居山中多年,仍旧保留着席地分餐的用餐方式,这事沉昔在彼境没少做过,故半点不觉不便。游臻严肃少语,游越面薄寡言,一顿饭吃得有些过于沉默,沉昔却乐得清静。菜色都很新奇美味,这恐怕是来唐土最大的收获。
晚膳之后又闲聊了几句,沉昔对唐土风俗并不精深,五行八卦之阵更是完全不懂,看着游臻若有所思的冷脸,只能尽量少讲以避免更大纰漏。游臻见旁敲侧击也问不出什么,便也罢了兴,嘱咐游越亲自将沉昔领到庄内藏得最深的苍南院居住。游越略有异议,但到底还是无法反驳自家二叔,只得应了。
这村落深陷谷中,三面环山,若是山体倾滑,搞不好会变成全村覆没,但这里的人似乎完全不担心这一点,一派怡然。因地势关系,谷中热气逡巡,四季如春,即便是夜里也不见寒冷。
游越领着沉昔穿过山花暗绽的院子,踩着略生青苔的石阶向山庄的最深处走去。一路上草木错植,秀亭,石桥与青石小径错落相连,一条涓涓清溪曲饶而下,极是清逸雅致。
他似乎始终不太能理解为何要将沉昔安置于苍南院,粉嫩稚气的脸上凝着些不符年龄的思索神色。沉昔边走边留心脚下路线,余光里瞥到游越困惑的眉眼,便觉得好笑。
“真难以想象深山之中竟有这样独特秀丽的宅院。”沉昔首先打破沉默。
“自然,”游越眼中满是自豪,“此处为先代谷主亲自设计建造。这庭院,这楼阁,乃至整个山庄,一草一木都沥尽心血。早在全族迁来之前,先代谷主与谷主之妻便隐居于此,而后逐年扩建,终成这般规模。”
“为什么要全族隐居?山外很热闹,不是也好?”
“这……我也不明白。只是祖训如此……”游越面有难色,似乎不愿多讨论这个问题。
真神秘,沉昔心中腹诽,又道:“这里树木茂密,到处都是草木香味。”
“正是。本家祖辈对医药百草略有研究,这谷中的人,更是家家户户都晾晒药草的,是故草木芬芳馥郁。我白日里出谷也是为了采药,只是须得落日前回来。阿姊也看见了,太阳落山后山中便妖兽遍布,若非谷口阵法,我族又岂能平安居住至今。”
说到这里沉昔来了兴趣,连连称赞阵法奇妙,同时故作疑惑为什么一开始无法找到入阵小路。游越性子单纯,得意大笑:“所以说是巧了。阿姊可曾在谷中看到鱼形事物?”
沉昔想了想,缓缓回答:“那黑阁子的池底似乎有条漂亮的鱼……你那木牌上也有。”
游越摇摇头:“许是天暗,阿姊看得不够仔细。这谷中房梁上,屋檐上,门柱桥石上,哪一处少了鱼纹,”说着给沉昔指了指路边的一盏石灯,果然露了个鱼尾巴,想是雕纹在另一面,“这鱼纹是游家护身符。据传先代谷主和谷主妻子隐居于此的时候,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的先代谷主曾有恩于一位修行山中的鱼仙。而后鱼仙为报恩与先代谷主定下誓言,生生世世守护我族。从此以后,鱼纹成了游氏一族的吉祥象征。那入谷阵法虽为先代谷主所设,入阵障壁却得感恩于鱼仙。这小红木牌便为当年鱼仙所赠,总共三枚,是默许谷外客人穿越壁障的凭证。每次我出谷的时候都会带上一枚,以便能带回在山中偶遇的客人。今日若不是阿姊偶然拾得我跌落的木牌,想是无法入阵了。”
沉昔若有所思,复而又问:“那‘地杀之阵不尝无辜之血’?”
游越愣了愣,表情有些严肃:“地杀为先代谷主所设,魑魅魉魍、奸佞小人为幽冥地气所养,地杀即为杀地,杀妖魔鬼怪和心术不正之人。但无辜之人入阵是不受伤害的。是故偶尔亦有误入此地或者诚心求医的人,我们会借出木牌邀其入阵,若能安然通过,村民们都会热情相待。”
话说着已经快走至山庄最高处,道路尽头是一道爬满藤蔓的圆形拱门,拱门右上方吊着一盏米色柔灯,两扇半圆木门只开了一扇,想必就是苍南院。
游越似乎很是不舍,拉住沉昔衣角,低声请求:“我明日来陪阿姊玩可好?谷中甚少来客,阿姊若是喜欢,还请多住几日。”
然而沉昔还未来得及回应,木门内便插来一道女声,接下了话头。那声音婉转娇柔,仿佛夜下蔷薇,带着馨香气息,馥郁撩人。
“几日倒不妨,长住却万万不可。入了游家族谱可就再也出不了山了,小子你是故意隐瞒的吧。”
这声音有些许熟悉,沉昔正试图回忆,却见一个妖娆身影从门内娉娉婷婷地转了出来,半倚在门上直勾勾地打量她。
细长的眉,略坠的眼角,一张雪玉尖脸在低暗烛光下越发妩媚精致。丰润水泽的嘴角略扬,升起一个美妙的弧度。正是午时在溪边见到过的女妖!
游越被说中亏心事,脸上爆红,嘟着嘴讥讽:“周娘子这么晚还不睡,可是为了守在门口听人说话?”
“哟~这话说的,我这不听说贵客要住苍南院,眼巴巴地赶过来腾位子么,”女妖声音娇柔,语气却粗俗得好似市井鄙妇,“怎么着,我家郎君来了,入不了你家的族谱了,就合着这么挤兑我,已经住了人的院子还又塞一个人进来。我打赌你这一路上一定尽吹嘘你家祖上如何风流伟大,半点没提我已经住下的事。”
话说到这儿,连沉昔也尴尬了。游越理亏,被顶地说不出话,半晌才嗫喏道:“你不早没住庄内了……”
“废话!你要我和路郎留在这么个咳一声五里外都能听到的地方?”女妖娇斥,话说得隐晦,游越也没听懂,却知道里面有嫌弃的意思,脸上便逐渐积了怒气。可不待他反驳,女妖更得寸进尺,又继续噼里啪啦将庄内从上至下数落个遍:“什么破地儿,啊,穷山恶水,刁民无教。知道的说句多年老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破庙堂子呢。当打赏乞丐呢,桌几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搬过来的,漆都快刮没了。哪来的野花儿,哪来的杂树,种得跟雀儿窝似的也不知羞。还隐泉庄,哼,哪有半片泉了?灰尘倒是多得很,一抹厚一层……”
游越先还努力抑着脾气听着,到后面,脸上去了涨红,开始发黑了,两只大眼瞪地溜圆,身子一颤一颤地抖。
“陋室蓬壁,只怕是脏了娘子金贵的身子!既然周娘子不屑与我等粗鄙野民相处,还请移步,恕不远送!”
“瞧瞧,堂堂晋中游氏便是这样待客。什么百年大族,深谷居士,既要隐居又何必声名在外求人惦记。瞧瞧这高人一等的样子。可怜我慕名而来,却受尽欺负!这位娘子想是不知个中内幕吧?”
这话是对着沉昔说的,桃花儿一般的媚眼飘落在沉昔脸颊上,带来一股细细香气:“我跟你说啊,这所谓的药圣游家……”
“你住嘴!”游越最受不了别人讲自家坏话,这周家娘子却越来越肆无忌惮,转眼已开始诋毁游式一族,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整个人如炮仗般暴起,红着眼就想奔上去阻止,周小娘子却起舞般轻盈转圈而躲了过去,继而趁他被沉昔拦住而继续挑衅:“心虚什么,我有说错吗?什么药圣一族,什么地杀之阵鱼仙传说?扇柄崖的热泉可还沸腾着哪!那是煞气……”
“你……你该死!”游越情绪过激,脑中嗡嗡作响,一瞬间似有古怪压力自他体内骤然溢出,让沉昔惊而略松手,进而拉他不住。只见他猛一挥手挣扎开来,抽出靴中短匕便钉向那女妖!
昏暗夜色中,银光骤跃又迸发星雨,匕首被飞来之物挡了道,擦着女妖的身体落下,坠地摔出清响。女妖失力般娇软后仰,被门旁的一双手揽了过去。白日里见过的那个青衫男子此时正站在那里,怀里搂着妖柔无力的美人,若有所思地盯着游越。
匕首扔出的瞬间游越也是一愣,脸上错愕,与此同时黑暗里亦炸开一声暴喝:“游越跪下!!”
却是游臻和游敬宆领着一群人过来了。
游越也被自己行为吓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中一酸,激动争辩:“二叔!是她无礼在先!”
游臻面若寒冰,根本不听他解释,飞起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大声骂道:“我就是这么教你用刀子招呼客人的吗!来人!把他给我押回祠堂,跪候家法!”
沉昔不知道唐土家法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但看游越突然一抖便知道肯定不轻松。不多时,三两拿着粗大木棒的家仆赶过来将游越拖走。沉昔不忍,想拉住他,却招来游臻一眼刀子般的冷瞪:“族内家事,娘子切莫插手。”
话说到这份上自然不能再轻易开口,只能眼见游越噙着泪水,倔强挣扎着,却终究是被越拖越远,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游敬穹一张老脸乐成了菊花一朵,在一旁笑得幸灾乐祸:“孙侄儿可真是精力旺盛,我这把老骨头啊,不会哪天也被拆了吧,”又道:“假的终究是假的,即使鸠占鹊巢,也敷不出个蛋……”
意有所指的话终结与游臻的一记眼刀。而沉昔敏锐地发现,刚才还嚣张挑衅的女妖,此刻却换了一副冰冷旁观的摸样,看游敬穹的眼神不屑又冷淡,像是看着个死人。
“天色不早了,叔父没什么事就先回去歇息吧。下次再来,侄儿自是大开庄门,扫径相候。东边那棵梅树还没长实,墙也不够结实,经不起您折腾。”游臻板着一张冰山脸下了逐客令,游敬穹闻言,老脸抽了抽,却又厚着脸皮和那女妖客套几句,这才施施然去了。
当下便只剩四人,瞬间安静。女妖早已等得不耐烦,拉着那男子旁若无人地调笑。游臻眉头深皱,向两人行了一礼,又简单介绍了沉昔,复而亦向沉昔介绍了两人。沉昔这才知道女子姓周,是京中高官之女,来谷中求医。而男子姓路,为其未婚夫,亦是京城官宦之子,此番是来接她回京完婚的。
游臻对女子的态度似乎有些特别,但具体是哪特别沉昔也无从分辨。已到苍南院门口,游臻便唤了丫头来将沉昔安顿下,自己则亲自送周小娘子与路姓郎君出庄以示歉意。
作者有话要说: 铺线
☆、药庐
夜里微凉而略潮湿,沉昔白日里睡过觉,这会儿便有些睡不着,索性起身偷偷在庄中摸了一圈。甚至潜到了祠堂附近,越过窗格看到游越裸着上身跪在地上,后背条条血痕触目惊心。因看见游臻也跪在那里,沉昔便没潜进去,她对他还是很有些忌惮的。
祠堂里灯光昏暗,缭绕的焚香游弋如自由的鱼,沉昔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悄无声息退走了,只决定天明后再去探病。
游氏有个特点是外重内轻,旁系人丁兴旺,嫡系却子嗣单薄。游越幼时父母双亡,被单身不娶的二叔一手抚养,大伯在自己的爱妻病逝后深受打击,于一年前义无反顾地出了山谷,从此不知生死,除此之外的嫡系长辈便只剩下小姨一人,而同辈亲人则只剩大伯妻妾所出的两子一女和小姨招赘女婿后所出的一儿一女统共五人。也正是因为子嗣单薄,大伯妾氏与小姨所出子女都被记入嫡系族谱,虽然他们自己似乎更想被写入庶系。
庶系宅院在山谷另一端,占地不如隐泉庄宽广,但物品陈设却丝毫不逊于本家,尤其是庶系女子皆善生养,上有高堂,下有儿孙,甚至因人口过多而分出好几支系,很是兴旺,也难怪庶系家主处处挑游臻的毛病。谷中村民们都说游家嫡系不久便会被庶系取代,但事实上这话说了近百年,不管嫡系人丁凄惨到什么程度,却依旧始终稳坐族长位置,就仿佛商量好了一般。
游氏一族上下几百号人隐居谷中,自给自足,每天有杂而多的鸡毛小事需要各支家长去亲自协调,自昨夜开始矛盾龃龉更是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这是旁系家主表达其不满的方式。游臻一时间无法分|身,便只打发了个小丫头去沉昔处候着服侍。沉昔极不喜欢人跟着,便让小丫头留在院中待命,自己则用完早膳,折了院里几枝花,独自一人探望游越去了。
早晨空气净爽,潮潮的青石小径上弥漫花香。沉昔心情大好,一路左看右转,徐徐观赏,路上和两个自称游越堂兄姐的人打了个照面。他们是游越大伯的正妻所生,是真正意义上的嫡系血亲,相貌上却与游越相差甚远,只一双眼睛略有些相似。两人都很是谦和有礼,让人心生好感。
沉昔进屋时,正看见游越孤单单地斜靠在竹榻上发愣,书落到地上也不知道。
清晨里带着露水的花香清清飘开,游越小鼻子一皱,转过脸的瞬间爆开惊喜,下一刻却又被背上伤痕牵得嘶嘶吸凉气,十分可笑。
“还是阿姊好,”自昨晚苍南院路上改叫沉昔阿姊后,两人便亲近不少,这会儿游越更是干脆讨好地撒娇,“我背上有伤,就没法给你行礼了。唉……看看我那些兄姊们,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死人了也没见哭两声。”
“说得你好像死过似的”,沉昔觉着好笑,“一定是你经常被罚,他们都见怪不怪。”
“哪有!”游越睁圆眼睛大声分辩:“是真的疼得要死,喏,你看,背上肿好高。二叔其实面恶心善,平时很疼我的,昨天不知道是怎么了,竟把我罚成这样……”话到这里,游越又有些红了眼,忍不住吸吸鼻子,满脸不忿。
“昨天那样太危险……”
“连你也这么说!”不等沉昔说完,游越怪叫:“来即是客,可有谁见过这么大爷的客人?!要是我当家主,早就把她轰出去了,不知道为什么二叔那么敬重她!”
“敬重?”沉昔疑惑。
“也不是敬重,反正,就是很奇怪……”游越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愿意多谈这个问题。
“背后议人亦不好,是我多嘴,可实在是忍无可忍。”
沉昔了然微笑,又道:“可惜你不方便,我倒很想在谷中转转。”
“方便的哪有不方便,我这就带你……哎哟!”游越动作一急拉动了后背鞭伤,一张小脸疼拧作一团,愤愤骂道:“哪有这么狠的二叔!嘶……这药竟然还是抹了更疼的……”
沉昔哭笑不得,赶紧拦住他:“还是等你伤好点后再说吧,今日就算了。”
游越虽不甘愿,但也无奈于背上火辣辣一蹭就要爆的痛,只得作罢。沉昔又和他略聊了聊谷中大致布局,最终还是自己逛出门去了。
谷中地势略有起伏,绿水曲饶,树荫团团。村舍主要集中在山谷东部,南部为屏障般伸展的村口密林,而西北部则蔓延开片片田地,柔柔的一片绿,嫩得扎人心尖,虽不算多,但尚可养活些人口。远处地平线上还有成片墨绿树林延伸出连绵环山,像避风的港湾,将这方水土稳稳守护在内,同时又提供了果腹的野物,几乎可说是条件完美。守着这样一个地方,连沉昔也不愿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