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暗夜晨曦》作者:泽诺可【上部完结】 > 暗夜晨曦.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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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泽诺可 当前章节:151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8:38

因是隐居山中,村中上下数百口人,大多亲自劳作。即便是嫡庶本家的孩子,念书之余也要去帮些忙的。他们每日上午聚在一起,由族里的先生和有才学的亲人授课,下午则会散了学做些简单农事,也有被挑出来的优秀孩子会继续跟着长辈学习辨认百草、识记药理,延续本族药学。庶盛嫡衰的场面在此时更加明显,授课的长辈里除了难以分|身的游臻外,其余都是庶系长辈。习课的弟子们主要集中于各支的适龄孩子,最小的不过几岁,最大的即将成年,但真正意义上脉数嫡系的,只有游越和他的堂兄姐统共三人而已。

昨夜游越受罚的消息早已传遍全谷,连带着游越的堂兄游霄和堂姐游芸也受了嘲笑。沉昔闲逛到授课所用的药庐时,便正看见一群少年围在一团为难游宵。游宵已经十五岁,和闹事的某些少年还是叔侄关系,但无奈寡不敌众。具体的方式沉昔也不太看得懂,但看游宵脸色酱紫、青筋暴起的样子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游芸孤零零站在一边,面色焦急。夫子们则窝在庐中品茶,对屋外的喧闹充耳不闻。药圃内卧了条大黄狗,想是见惯了类似冲突,毫无兴趣地打起了瞌睡。而至于其他三位名义上的嫡系子女,到目前为止,沉昔压根儿都还不认识。

按说以沉昔的性格,虽然对游宵游芸略有好感,却也没熟到会参与他们之间的纠纷。然而就在她背过身没走几步远,背后突然荡开一圈极其危险的暴戾气息,她惊而回头,却见游宵被游芸死死拖住,狠瞪着人群外的一个一直抱怀旁观的白衣少年郎,浑身上下隐约有无形杀气漫溢,眼神狠戾如矩,眼瞳深处似有火焰烧窜。

那样的神情,势,气息……

气息!沉昔猛然警觉,这不寻常的气息,极具攻击性的危险气息,竟不像是人类所有,或者说不是纯粹人类所有,像是……妖兽的灵力波动!

纵然人类迟钝无比,却也被这诡异气场给震慑住,一时惊惶。药圃内的大狗被这杀气激出本性,两腮肌肉骤然上缩,亮出森森白牙,血红着眼火弹般弹射出去,一身戾气地直扑人群!

被这样的疯狗咬一口,不死也是重伤!沉昔不再旁观,一脚前踏,并不用力,但另一股丝毫不输于那杀气的压力便瞬然溢出,直直覆下,让游宵霎时一僵,摔在了游芸身上,而飞奔中的大狗也如受了惊一般骤然打滑,踉跄几步又哀嚎着弹跳开,夹着尾巴一溜烟躲屋后去了。游宵身上的杀气受这压力所制,骤然消散,眼神也迅速清明,只是表情震惊,面色青白。众人皆是又惊骇又困惑,一时间神情激动,却不敢言语,但看游宵的目光,却是有些变了。

夫子终于姗姗来迟,试图主持公道。沉昔本想再多看一会儿,却突然脸色一变,迅速离开。她并未注意自己离开的那一瞬间,游宵如有感知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而那白衣少年也若有所思地看着沉淅离开的方向,而后自袖中摸出一只口哨,无声地吹了几下。

她刚才急着压下戾气,却忘了谷中还住着一只女妖!虽然不至于害怕什么,但到底不想多起纠纷,何况人界和灵界都在神界的管辖范围内,她半点都不想引起神族的注意!

游宵的反应让她联想到了昨夜游越身上的古怪气息,加之扑朔迷离的谷中秘闻,让她越发生出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

当下决定尽快离开以免卷入麻烦。

却没想到,她的预感会那么快成真,快得让她来不及脱离。

出了药庐,她且走且看,一边仔细戒备,以防止遇到那女妖。关于她的出现还是个谜团。如果谷口阵法真如游越所说那么高深,那么为什么女妖和那个青年竟能来去自如?难道其中另有内|幕?

不多时,她已在村中转了半圈。不同于村外茂林,村中林木虽多,屋前院后的树木大都不过百年树龄,估计是同一时间栽种。好在谷中气候适宜,土壤肥沃,倒生得很是茂密繁盛。鱼形的装饰果然非常受欢迎,尤其常出现于屋檐、窗台和门栓上。一路上遇到的村民都异常热情,走到哪里便成堆围拢到哪里,让人哭笑不得。很不喜欢被陌生人触碰,却又发作不得,这种感觉实在憋屈。

沉昔无奈,被逼得一路往东,直走到了村子的最东边。

从这里开始地势便陡然上升,树木逐渐茂密,最终形成密林拔地而起,陡陡斜切入上空,屏障般围拢环抱,构成整个山谷的东部边界。隐隐的有水声轰隆,自茂林如被的山腰传来,衬得周围益发安静。

出乎意料的是,林外竟有一间独户小院,坐北朝南。蔓生青藤的篱笆围出凉凉绿意。透过木篱缝隙,可见四五间颇有些年代的青瓦小屋排出横三纵二的折角,古旧的门窗都紧闭着,悄无声息,似乎主人不在家里。前院草木葱茏繁花似锦,几棵参天大树团聚,绿冠如盖,树荫里置着条几和躺椅还绰绰有余。后院则遍植树木,树龄倒明显长于村中林木。微风拂过,绿影层层,凉意瘆人。

据闻唐土讲求阴阳五行,易学风水。沉昔完全不懂这些,却也觉得这屋宅沁凉潮湿,幽静有余,朝气不足,怕是所谓的阴气过重。院内花草虽茂密,却并不凌乱,显是有人时常修剪,却不知是谁住这里。凉凉山风携带着花香,层叠如潮,郁馥袭人,却隐约觉得哪里有说不出的熟悉与怪异感,让人不得不谨慎。

再往东便是身裹密林的陡峭山峦。此时已近午时,纵使烈日当头,林间依旧清凉无比,略站了站便觉得手脚发凉。沉昔只大略望了下地形,并没有继续深探。在弄清这独户小院之前,似乎不太适合从这里大摇大摆地进山去,她不想为自己的好奇心惹出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药庐纠纷本来是4000+单章。。。压缩到800+ 还是觉得好拖沓。。。哈呼。。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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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改bug我真的是手痒啊手痒啊手痒啊相当不顺眼啊。。。啊啊啊啊啊。。。

好吧于是还是改了 又伪更了

前两章不明显的就不改了

☆、游氏秘闻

午饭时候,下了学的游宵和游芸都回了主宅,与沉昔等人一同用膳。

游宵似乎是猜出了什么,自沉昔出现的一刻起便有些激动,一向木讷的脸色竟多了几分欣喜。游芸性格活泼,一见游越便开始打趣他的受伤,间或讲些学堂里的趣闻,却半点不提受到欺负的事,如果不是沉昔恰巧看见了,估计真会误以为学堂的生活如她说那般轻松有趣。游臻虽然面色肃然,却也并不多拘着众人。这正是游氏嫡系的特色之一。

不同于庶系分支的恪守教条,嫡系本家并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甚至可以说有些自由散漫,比如说并不严守食不言的规矩。好在有外人在时礼仪举止还是拿得出手的。但显然众人并不把沉昔当做外人。

沉昔净手入席,坐在游越右手边。游越本在说话,停了下来皱皱眉道:“阿姊去村东了?”

沉昔诧异:“你怎么知道?”

“阿姊身上有雪玉琼花的味道。那花只在村东有。”见她茫然地闻着衣袖,游越又道:“我们自幼熟识百草,对各种草木气味都极其敏感。阿姊自己可能闻不出来罢。”

“狗鼻子。”游霄嘀咕。

“咱家就数你天分最高。”游芸添了一筷子菜,也补充了一句。沉昔看游越的目光肃然起敬。

游越得意,一脸自然如此的表情,埋头扒了两口饭,微皱皱皱鼻子,又道:“不对,不止是雪玉琼花的味道,阿姊你身上怎么还有另外的香味,我闻闻看……”说着便挪了半个身子,要凑近沉昔的袖子去仔细闻,却听得自家二叔一声冷喝。

“游越吃饭!”游臻板着脸,瞪了瞪得意忘形的侄子,“虽是家宴,但沉小娘子是客人,不要失了礼数!”

家主都发话了,游越只得乖乖扒饭,静默了片刻,又抬头一本正经道:“不对,没有其他味道,是我闻错了。”

话一说出,除游臻外的众人都乐了,游芸笑得尤其欢畅:“刚表扬你就又犯浑了,看来还是比不上狗鼻子!”

“你比得上!”游越夹了两筷子菜,翻了个白眼:“至少药考的时候我都能闻准确的,不像有些人十个能错三四个。”游宵趟地中招,面色微窘,只埋头猛吃,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游芸大乐,笑得脸红。游臻亦难得地未再呵斥。

席间气氛轻松,沉昔听着游氏姐弟三人不时互相打趣,吃得身心愉快,不知不觉便空了碗。

“村东林外有座宅院,不知道是谁的?”沉昔难得插话,可话一脱口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让她莫名其妙。

“阿姊进那屋子了吗?”游越表情严肃。

“没。没人在家,便没进去。”

“如此还好。”游越稍微松了口气,又肃起表情,慎重道:“按说这谷里是没什么禁忌的,只是安全起见,阿姊以后若是散步,还是须得离那宅子远点。可以的话,最好那一片地方都不要去。”见沉昔点头应下,游越又转头问游臻:“二叔,上次族里大会不是已经布置过了吗,怎么还是能轻易接近那里?”

游霄和游臻已吃完。游臻本已净完手准备离去,见话题转到了自己这里,只得回答:“只有那条路可以通往山上的热泉,何况周娘子和路三郎还住在那里。”说完瞥了游霄一眼,游霄便乖乖随他出了饭厅。

“就不该让那对狗……咳,让他们住那里……”接到自家二叔临出门前飞来的眼刀,游越配合地将后半句脏话咽回了肚子里,“先代谷主隐居的地方,怎么能给他们那样的……呃,俗人居住呢?暴殄天物!”

“先代谷主?”沉昔疑惑。

“是啊,就是昨日我和你讲过的携娇妻隐居谷中、得鱼仙报恩而设谷口阵法的先代谷主啊!”一说到这个游越便两眼放光,眉飞色舞,“话说那个先代谷主生得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啊,又有布阵卜卦、续魂延命的逆天之才,原本是宫中太医院院首之子,因救下受佞臣迫害而被诛九族的当朝太傅之女,受佞臣追杀,双双跌落山崖,哦,也就是村东玉屏山的扇柄崖。谁知他两人命不该绝,误打误撞击碎了崖低封印,救了被困千年的鱼仙,也发现了这世外桃源般的山谷。鱼仙感其恩惠,施法救下两人性命,又助先代谷主完成谷口阵法,功成身退,羽化飞升。而先代谷主则携其妻小,入住了这世外桃源,那屋宅便是当年他们居住的地方。其中一草一木皆依五行八卦,这么多年过了依旧运转如初,误闯误撞无异于找死。”

“你不是说这山庄才是先代谷主隐居的地方吗?而且刚才家主说了周娘子住在那里……”

“你别听他瞎吹,”游芸最后一个吃完,边净手边笑道,“前年族人曾在山中救下位姓张的说书先生,阿越便每天都跑去缠着那先生胡诌,最终得了这先代谷主的‘说书篇’,其实细节都做不得真。本家祖上为避祸而隐居山中,先祖有训时机成熟方可出山。至于宅子,倒确实两处都是先代谷主住过的地方。只是村东的年数更早远,只是因为地方潮湿而荒弃多时。但好歹也是先祖住过的地方,总该留些敬意,不能随便处置的。”

沉昔面上了然,心中却狐疑更甚,那宅子的诡异连她也能感觉出来,游芸却坚持称其无甚特别。两个山外来客居住在内,却又说不能随便处置,根本就是矛盾重重。游越的故事就更是漏洞百出。但牵扯到谷主私事,沉昔也不愿多问,只是更坚定了不要探查的心思,以防惹上麻烦。

“不过话说到此,还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二叔会同意让周娘子住那里……”沉吟片刻,游芸又道,“虽是她自个儿选的宅子,但毕竟……”

“所以说二叔就是对那周家娘子不同,”游越阴阳怪气地接嘴,“说什么有什么,要什么给什么,真不明白二叔到底在做些什么。自大伯走后二叔行事越发怪异了……难道是看上了那周家小娘?也不对啊……要说年轻貌美,族里也不是没有比她入得眼的娘子……”

游越一个人自说自话,完全不知道到刚才跟着游臻出门的游霄又走了回来,站在门口一个劲地向他使眼色。

游芸想要提醒时已经来不及,只听门外突然爆开一声冷喝:“游越跟我去书房!游霄游芸,你们下午的功课不管了?”便像晴天里突然劈下了一道惊雷,把刚才还眉飞色舞的游越劈得浑身一僵。

“游某最近事务繁忙,还请娘子见谅。”向沉昔客气解释后,游臻眼风扫过石化中的游越,随即拂袖而去。

游越自石中裂出,后背好似又传来火辣辣的疼,苦着脸“二叔二叔”地叫着灰溜溜跟了过去。游霄游芸虽觉好笑,但被问到了功课,到底也不敢多留,问过沉昔,见她不愿意再出门,便也起身道别,自个儿做功课去了。

花厅里瞬间没了人影,只余一个扫洒丫头在收拾着桌椅。沉昔无聊,觉得有些困倦,便也起身回屋午睡。因一时摸不着方向而庄内多转了几圈,甚至又看见了那栋黑黑的清穹阁,才记起那村东独院里的花香,果然是昨天在清穹阁的浴池里闻到过的。

确切说,是在莫名其妙落入池中的那一瞬间闻到了一缕淡淡花香。也就是说若自己真是被人推下去的,那推她的人,很有可能和村东的那宅院有关系,甚至……和那装作人类的女妖有关系。

这厢静谧书房里,阳光清朗,墨香淡淡。游越弓着背低着头,心中忐忑,不时偷偷瞥过板着脸坐对面的游臻,暗自腹诽二叔果然是越来越古怪。游臻不慌不忙品下半盏浆酪,蓦地抬眼接下游越由心虚试探变为惊慌失措的一瞥,才又冷着声音训道:“坐好了!”

游越立马拔正背脊,却因挺得太厉害而牵动了后备的伤口,痛得嘶一声,屁股下像埋了钉子,磨了一圈才又委委屈屈地缓缓坐正。

“伤如何了?”

“二叔下手不重,又给了好药,已经大好。”

游越答得一脸谄媚,却招来对方一记眼刀:“嫌不够狠是吧,不长记性!”

于是便又讪讪地低下头去。

“别怨我对你苛求。你天分极高,却心性浮躁,若不加以约束,他日必成大患!我所做的一切,无非只为你能早日接下游氏一族,我不希望将来它断送在你手里!”

“为什么是我,族长不是二叔吗?”游越大惊,“即便二叔要休息,还有堂哥堂姐们,还有大伯,大伯都还没回谷……”

“没出息!”语无伦次的话中断于一声低喝。游臻抚额,颇有些痛苦地皱了眉:“大哥……当初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出谷,便下了决心不回来……怪我……若是……”随即似乎意识到说多了,烦闷地吞下后半盏浆酪,冷声道:“我不过是代管谷中。你只须记得好生修行,谨言慎行,若再有错,加倍处罚!”

游越见游臻面色不善便也不敢再问,却又实在不明其中意思,不由一脸苦色,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说说今日都在沉小娘子身上闻到了些什么味道。”沉默了片刻,游臻审问般开口,这是他检查游越功课时常用的语气。

“都说了雪玉琼花嘛……”游越小声嘀咕,看见自家二叔变黑的脸色,心中一紧,赶紧补充:“那时候闻错了,似乎感觉还有夏眠散,还有,还有……”抬头看了看上首难得一现的鼓励目光,游越忐忑着继续低声嘀咕:“好像还有回字香,我说闻错了嘛,回字香只有二叔才有,怎么会在她身上……”

“不错,是我的回字香。我在净手的水里加了‘无味无琼’,洗去了回字香的味道,你竟还能闻出来,很好,很好!”

游臻赞许点头,游越却大惊,急道:“二叔还是怀疑她!”

“不过是为了掌握她的行踪罢了,”游臻眼中滑过一丝冷意,自己续了一盏浆酪,继续道:“按理说若清穹阁无恙,试探便结束了,但到底是谷外人,不是所有地方都能擅闯,总要知道个大概。就回字香引回来的蜜虫来看,她倒没撒谎,确实去了村东宅院而没进门,也没有再往东走。”

“那也是怀疑!昨日的清穹阁就已经很无礼了,二叔一直教导要以礼待客,我可不知道谷中就是行的这个礼!”说起昨天的事游越便觉得无比失礼,一肚子都是气。

“呵,你知道她身上被下了什么吗?空山老人的‘百日迷踪’和‘洗痕香’。游家虽不是主攻方术,但你也应该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吧?她姿容绝色,气质不凡,却来历不明,言行举止里颇多马脚,对自己的事也含糊不清,但至少定然和空山老人有联系。”

游越闻言失声,眼中惊讶久久不散。他不知道自家二叔竟注意到这么多细节,更没想到会牵扯到“空山老人”。这是个唐土术师代代相传的一个神秘传说,是出现于先代谷主手记中的一个人物。没有人知道他师承何处,亦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他仿佛横空出世,却又来去无影,只留下一个又一个的传奇配药与无人能懂的古怪阵法,证明他确实存在于世。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药粉里,便包括“百日迷踪”和“洗痕香”。

一般术师多少都会懂得一些追踪的办法,但没有人能像百日迷踪这般,百日之内无论死活都能精确找出方位。其配方早已公开,但极少有人能成功配出同样有效的药剂。洗痕香则更是传奇,只需用到一定剂量便可削骨剔肉改变形貌,除非香味除尽,否则难以恢复本貌。却又无痛无害,因为它本质上只是一种幻术,却没人解得开个中奥秘,配方更是无迹可寻。当年游氏全族入谷时也曾带入一点点的洗痕香,至今仍被封存于清穹阁内,除了历代旁系和庶系家主,其他人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物。而身上同时出现了“百日迷踪”和“洗痕香”的沉昔,不可能不引起怀疑。

“想必昨日叔父也是发现了这两剂香才引沉小娘子入千碧池洗去全身迷香,故我也默认了。那清穹阁内咒文法阵之多,无异于第二个地杀之阵。若她真是靠洗痕香改变了相貌,那么一试便知。既然无辜,自然能在清穹阁内来去自如,便是真有异样,也不担心她能逃得出来。”

游越闻言震惊,半晌终于愧疚低头:“是我……考虑不周。”

游臻满意颔首,眼神稍松:“你心性良善,直爽大度,不轻易与人为敌。但也须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谨慎一点总不是坏事。”

游越点头深思,沉吟不语,猛地又想起什么,瞪大眼睛道:“那夏眠散也是二叔下的?”

“不,估计是尚明。”

“既然都去了嫌疑为什么还要下毒!这小子忒坏,今个儿也是他使人欺负二哥他们,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去找他算账!”说着游越就又变回了炮仗,一点便火,挽起袖子便要出门讨说法。游臻皱眉,刚有舒缓的表情又迅速板硬起来,厉声喝道:“站住!”

“二叔!”游越回头,一脸悲愤又委屈的目光叫游臻不得不心软了半分,深感无力。这个侄子由他一手带大,真挚又冲动,小小年纪却很是固执,一旦认定了某人,便容不得外人一丝丝伤害,恨不得将所有‘自己人’纳入自己的羽翼下保护。这脾性半点不像自己,倒像极了杳无音讯的大哥,让他格外疼爱,此刻自然亦无处怒起。

“说说夏明散的药效。”说理不成,只能直奔主题。

“肌肉尽蚀,嗜睡而亡!”游越咬牙切齿。

游臻额上青筋微跳,压下性子继续道:“那是中毒过深!说浅的!”

“四肢无力,多眠嗜睡。”游越不明就里,脸上表情依旧好不到哪儿去。

“但不伤人性命,”游臻缓了语气补充,“你希望留下沉小娘子吗?”

“自然希望!”游越想起昨夜看清沉昔的那一瞬间的惊艳,脸上热了热,坦白道:“阿姊懂得多,脾气又好,又是天仙一般的样子,一见便喜欢。”

游臻心中微叹,不过一日,这孩子竟已将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接纳如斯,实在让人担心。但他的快乐是发自内心的。比起小心谨慎,用了地杀之阵和千碧池不够,还要用苍南院和回字香进一步试探,却依旧不能完全放心的自己,究竟又孰是孰非。

他也想留下这个女子。若想遏止嫡系愈见衰亡的趋势,势必需要吸纳其他力量。而沉昔是目前的上上之选。且也只有将她留下来,彻底变为自己人,才能真正打消对她的怀疑和试探。所以其实他亦是默认了游尚明的所为,借其手达到自己的目的。但这些背后的灰色,都不能直接告诉他这和大哥一般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侄子。

“叔父亦是这个意思。”游臻不自觉皱眉,顿了顿又继续道:“你也知道,游氏全族隐居至此已有一百八十三年,其间每一个来客都被族人以各种理由千方百计地留了下来,即可保守秘密,又可开枝散叶。沉小娘子年轻貌美,又与‘空山老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族里不可能放她离开。不然也不会明知留宿庄内有损清誉而毫无异议。”

“那也不能用下毒这么卑劣的手段!”游越依旧愤然,眼中却多了丝怔忪。

“你当如何?”游臻冷笑,“像当初你为了多听几日说书而设计张先生入赘一般也设计她吗?又比下毒好到哪去?”

游越自知理亏,低下头愧疚地羞红了脸。

“你若真心善待她,倒不如多替她注意点。几个叔父的儿孙里尚未成亲的多了去,当心他们记挂。”游臻语气轻讽,眼中一抹锐光稍纵即逝。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霸王硬上弓,生米煮熟饭,甚至连寄养于此的周碧嫣当初也没少被设套子,只不过最后她的矫揉放浪吓退了所有人。沉昔是他和游越的客人,按理说该他们接待,但这谷中虎视眈眈的可不是一家两家,看她一路上寸步难行的样子就知道了。若不是他一早下令不接访客,自家门槛早就被踏平了。

游越心中虽然震惊,但看见自己二叔冷然的脸,知道事情假不了,也暗下决心,一定要护得沉昔安全。

作者有话要说:  信息量大 待精简。。

☆、夜游

月明星稀,夜色幽凉,山中生活闲适,普通人不到亥时便歇下了,四下无声。白日里睡得多而时辰又早,沉昔虽没什么睡意,但到底不好一直折腾院内身兼数职的家仆,让他们置好洗澡用的水后,便放他们离开了。

烛光淡淡,水汽袅绕,丝绢折屏上绣着鱼虫花鸟,泛着柔柔珠光,温和动人。屏后的半人高木桶内盛着水,水里置了些药草与花瓣,浅浅的绿配上瓣瓣粉白与鲜红,光是看着便赏心悦目,更别说还有清浅植物幽香。

沉昔对这样的准备很是满意,只除去空气中那一抹似有若无的香味。

她虽没有继承老师作为咒医的本职职业,但对气味还是比较敏感,加之长年警觉养成的习惯,立刻察觉到窗外那条黑影蹲下后,屋内悄然多出的一缕甜腻气息。这味道柔软奢靡,芬芳好似美人朱唇,却显然另有目的。沉昔瞬间闭息,长袖一扫,燃烧中的数支明烛便熄得只剩一只,而人却已经跃上房梁。

屋内光线骤然模糊,只余一片暧昧余晖。

那窗外人发现屋内熄了光没了动静,先是一惊想要逃跑,然后狐疑停下,候了片刻,微微推门试探,仍旧无声,以为屋内人已入睡,轻声撬锁,安静地开门而入。沉昔坐在房梁上,看那人先是在昏暗中小心翼翼蹭到床边,发现无人,然后又蹑手蹑脚地溜向屏风。热热水汽抬高了屋内温度,软香酥骨,烛光旖旎,让来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迅速扒开屏风,随即一愣,进而前跨一步靠到木桶旁往里看,而此时沉昔自他身后一扫而过,一掌劈向他后颈。黑影骤然昏厥,噗通一声栽到了水里,水花四溅。

沉昔皱眉看着以极不雅的倒栽葱姿势趴在木桶上的背影,暗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下手以至白白废了满桶洗澡水!尽管如此,她仍旧好心地拎起来人的后脖,让他以仰头坐姿斜靠桶中以免被淹死。

这人年纪尚轻,最多只有十五六岁,面容干净,表情平和,实在不像个会在夜里翻进女子房中的贼人,也不知道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她懒得再观察,正准备开窗换气,却敏锐察觉院内又有被潜入的气息。

还有完没完了!

沉昔气不打一处来,开了条门缝无声跃出,翻上屋顶小心张望。夜空舒畅,星野辽阔,远处群山连绵如缁衣堆叠,近处灯光疏落如轻舟渔火,一片宁静安然。

小院外则蹲着一大一小两个黑影,自以为低声交谈,殊不知所说的话已一分不差地被凝神驻听的沉昔听了去。

“尚西哥哥,你以后真的会帮我和阿娘?”声音竟是个孩童,似乎还在哪里听过。

“闭嘴,少不了你们带路的一份功劳。”这似乎是个年轻男子,语气却相当的不正经。“这叫先下手为强。老头子肯定又把小娘子留给他们几个了,不是游尚明就游尚梓,再不然几个未娶妻的叔叔,反正肯定没我的份。不自己争取,哪来漂亮媳妇?!这么漂亮……嘿嘿……”他喉中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土豆,厉声道:“看什么看,你又不懂!”

小土豆委屈地低下了头:“姨娘也说要帮阿辞哥哥讨媳妇,为什么阿娘不给我讨?”

“游辞也要!”男子大惊,“你阿娘怎么不早说!还不赶紧去门前守着,被那小子捷足先登就完了!”

“喔……”小豆丁撇撇嘴站了起来,跑到院门旁蹲下了。男子嘴角微勾,一双凤眸在夜色中分外明亮:“你们想要的,我还偏不给!”

说着双脚点地一跃,竟悠然跃上一人多高的小墙,随即翻身入院。沉昔赶紧伏低身体,看他悄无声息地迅疾接近,身手竟然还不错。

男子在屋外转了一圈,发现屋内烛光绰约却没有动静,心中警觉,只小心翼翼趴到门边,右手垂于身侧,指缝中扣着一枚朱红药丸。

与此同时沉昔亦自房顶翻下,轻如微风,却迅如闪电,如刚才一般将其一掌劈昏,然后拽着男子衣领,将比自己高的他拎在手中。一只白瓷小瓶自男子怀中落出,在落地前一刻被沉昔一脚踢起接到手里。

夜深露重,怎么办呢?她象征性摆出个苦恼的样子,随即拖着男子推门而入,将此人也浸入桶中,和刚才那个少年肩靠肩头挨头地坐到一起。

而后腾出手来打开那小白瓷瓶闻了闻。

瓶中香味迅速窜入鼻中,酥软入骨,让人心中生热。沉昔愣了一愣,随即浮出一缕恶作剧的笑容。

她将瓶中红丸尽数倒入桶中,水面霎时浮上一层香艳柔红,芬芳四溢。

随即扫熄了最后一盏灯,翻窗而出,乘着月色一跃而去。

庄内静景皆布置巧妙,沉昔因辨不明方向而直接自空中掠过,反而无意间避开阵法走了捷径,不多时便潜到了山庄外,才发现虽然是隐居之地,山庄的规模依旧不容小觑,而据闻庶系主宅还要更大。

唐土的星空和彼境很不一样,但即便如此,沉昔还是识得北斗七星,这样其余的方向便可轻易推出,她虽懒得记谷中小径,但还不至于失了东南西北。大约辨得出谷口在南部,北部为密林,西部多田地,村落则偏居东部。

村内屋宅也并非完全团聚一起,而是主要分两大块。中部偏东为隐泉庄及一些庄外小农舍,村南则主要聚居着庶家宅院。除此之外便是几户另行分布的屋宅,包括最东边的老宅院与村北林间的几间小木屋。

村口在正西方,但事实上不论从哪个方向,只要穿出环绕村庄的密林便是出村了,只不过路要难走很多。而林中亦排了阵法,她不愿去触那些麻烦。

所以沉昔选择了村口的方向,她无意在村中乱闯,只想探一探山谷的边界。要想围拢山谷则势必结界四立,可白日里她在村中转了一圈,却察觉不到什么灵力波动气息。

她溜达在乡间小路上,听得风声簌簌,虫鸣细细。鼻尖拂过淡淡的草木气味,掺杂似有若无的清淡花香,却找不出半点法阵气息,让人困惑不已。

不管怎样她并未停下脚步,一路往西。因着嫡庶两家向来不和,介于两家聚居地之间的小径却是相对少了些人气的,一路仅零星分布几间简陋田舍。零碎的小片树林像刚冒出土的蘑菇般左一簇右一簇地聚集,不到数十步便走完,但走不了几步又是下一簇树林,倒也算新奇有趣。

深空素蓝,皓月如洗,夜云淡如一抹水痕,银霜遍地,树影重重,蔓蔓碧草的小径走起来柔软而静谧,一步一清香。偶有阑珊灯火与悠长犬吠低浮在远处,带来不真实的烟火气息。

沉昔觉得自己仿佛化作了林间的一缕风,溪中的一滴水,实在是自由到了骨子里,让她打心里满意。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在彼境时受着万人膜拜,可是孤家寡人,所以她寂寞而不甘。后来烨来了,让她短暂幻梦,梦境因卿澈的出现和死亡而破碎,于是她依旧是一个人,所以她愤慨而失望。现在她亦是一个人,可这自由轻松的感觉却是从未体会过的,那是一种能仿佛能主宰自己命运、不再受人摆布的欣喜。

这一刻她仿佛不再需要任何人,哪怕只有自己,亦是值得高兴的。不论未来如何,至少在这一刻,她是自由的。

她享受着这自由的月下漫步,一路向西,直到村口最西处的小片树林,亦是昨夜经过的地方。月光如水,各路小径如静缓清流,最终汇聚到一起,收束成一条,在穿越石柱门坊后,没入并不密集的树林。沉昔记得这个地方,因为自这里开始地势便逐渐抬升,草坡与树林交替着,直通往谷口。草木的清香在这里尤为浓烈,逡巡而聚,隐约带着说不出的古怪惑力。

而这样的月下,这样的树林,有的却不仅仅是她一个人。

她早已察觉到那熟悉的妖气,悄声接近,计划着从女妖身上寻找出谷的线索。夜风淡淡,静得仿佛能听到脉动心跳的声音。空气中飘散着似有若无的精血气味,隐约有细细呜咽从林间漏溢而出,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喘息,此起彼伏。不知怎的她便突然想起了昨日看到的旖旎春|色,脸上瞬间烧热。

但这声音又是不同的。它不是耳语低喃的甜腻,亦不是唇舌相缠的缱绻,而是某种不明所以的轻吟,像是含着痛苦……似乎是痛苦,痛苦的轻吟,随着古怪的规律波动着,时而窒息骤散般抽吸,又时而缺失生气般粗喘。

理智告诉沉昔应该离得远点,但心中发痒,脑中亦有古怪的好奇与固执迫使她不但不走远,反而更屏了气息靠了过去。月光突然大盛,照得树下都出了阴影,阴影里隐约可见以古怪姿势纠缠在一起的一对男女,正疯狂颤抖着呻|吟喘息,好似下一刻便会断了气。

那女子侧躺于地,一丝|不挂的上身露在黑凉的树影之外,正是柔媚入骨的女妖周碧嫣。她的一只玉腿被高高抬起,脚尖都绷直了,胸前两团浑圆兔子般乱拱乱跳,被以古怪跪姿贴着下身律动着的男子抓在手里狠狠搓揉,却终是抓它不住,不时弹跳而出。男子发髻凌乱,掩盖了侧脸,细瘦赤|裸的身体湮入阴影里,下身的抽|动愈见急促,喘息也密如急雨。

“敬郎……快……快啊……嗯……啊啊……”周碧嫣神色迷乱,丝丝娇吟凌乱如烟,仿佛溺水之人的濒死挣扎。男子一声嘶吼,报复性地急速俯冲,捅出噼噼啪啪的淫|靡水声,发狠的叫骂也带了颤:“小,小妖精……这么骚!那路小子自己都应接不暇,自是喂不饱你……”

后面的话没再听清,因为沉昔早已心下欲呕,飞奔而去。若说听到那声音时她还没反应过来,看清两人动作后还说不明白,那真是骗人了。她先是一愣,继而顾不得声响拔足飞奔,心中除了层层翻涌的厌恶之外,却更有茫然。

她觉得自己是喜欢烨的,从第一次在月祭中看到他便记到了心上,默默的生根发芽。除了一开始时的短暂别扭,四年下来越渐默契,鲜有矛盾。她喜欢身边有他的舒适感觉。可如今看来,难道这并不是真正的喜欢?

她习惯于他的一切,恍如呼吸般顺畅自如,亦会嫉妒,会难过,会想要头热地寻一个吻。她大约也是知道心意相许的男女会做这种事,但她从未想过与他做,她甚至想象不出来自己会做这种事,更别说套用到自己和他身上。她以为这样的事应该是温柔美好的,可真实看到,却只觉得疯狂,觉得无耻,觉得恶心与抵触!

她像一只受惊了的兔子般一个劲急跑,惊起一片敏感的犬吠声,幽幽呜咽,好似在嘲笑她的狼狈不堪。月已中天,银白受染,竟隐约生出些血色,浓云渐起,山风肃杀,可沉昔心中惊惶,一时间也没有注意到。她发泄一般急速掠行,无意留意周围景色,直到小半个时辰后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回头,周围尽是黑黝树林,身后不远处竟是那栋下午见过的古怪宅院,而林木穿插的村落则静默在更远的低处。原来慌不择路间竟选了一条偏僻小路,一口气绕过了整个村庄,从西部村口一直跑到了村落最东边,甚至比那古怪屋宅更东,更靠近山谷边缘。

沉昔的本职是祈祝师,大致属于法师,耐力欠佳,几乎每次战斗都是让烨挡在前面,逃跑时亦有他带着,极少会这样没形象地靠双足发力狂奔,想来竟有些可笑,便也忍不住喘着气笑了。心中自嘲,性命堪忧,又有什么资格去思考这些,岂不是自寻烦恼。

因着剧烈运动,沉昔身上出了汗,一张小脸也又热又红,着实有些难受。一看到那屋宅便又想起周碧嫣,心下烦闷,反正她亦不在附近,索性也不再往回,而是顺着脚下的路直入山林深处,早把下午思量的小心谨慎抛在了脑后。在村中逛了一天,到底也明白只要有路便有沿路而至的目的地。她记得游臻说过这是通往什么热泉的唯一路径,而一早来时也曾听周碧嫣提过谷中有热泉,若真如此,稍微洗个脸总是可以的。

林间静谧而潮湿,气息幽凉,青苔暗生。地势陡升,阶梯多为宽而薄的石片砌成,青草丛丛,踩上去有些滑,须得小心落脚。离高处越近,水声便越清晰,逐渐填满林间,压过其他声响。沉昔不耐烦一步一石阶,便点燃胸前照明石,倾身掠出,沿着石阶几步上跃。山风滑过耳鬓,身侧树木急速倒退,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便已上了山顶。

出林是穿插着片片树丛的萋萋绿地,却不是真正的山顶。不远处还有另一层高山,浓墨般延展,形成铜墙铁壁般的阻隔,也不知道那是否就是结界的边缘之一。许是热泉缘故,这里并不见得比山下冷,甚至似乎还要暖和一些。沉昔沿着那曲折小径又行了片刻,只见巨石渐聚,树木葱茏,溪水自深山而来,绕过丛丛灌木,不时逡巡成潭,再漫溢了流出,最终形成轻小秀丽的水帘,水珠四溅。只是夜里光线过暗,便是有照明石的微光亦无法看清全景,若是白日里来,定当清美如画。

越往里走,越觉得有湿热潮气扑面而来,脚下逐渐雾气拢聚,伴着轻微的硫磺气味。飞瀑的喧嚣掩盖了微小动静,硫磺的气味味亦削弱了鼻子的嗅觉,团聚的白雾迷蒙了双眼,越渐湿热的空气钝化了感官的灵敏,沉昔只一心想着前方的热泉而忽视了周围的环境,最后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景。

——树丛之后,一条白练自天而落,尽数倾倒于一潭清池之中,再随着对岸的缺口奔流而去。那池底不知道生了什么,竟泛出些白玉微光,被不断砸下的飞流搅得雪浪翻涌,照得周围草木一片水色玲珑。池水温度似乎还颇高,被那飞瀑持续冲击着,便不断腾起白雾,妖娆而舞。

胸前的照明石在感应到大团光线的一刻便已熄灭,沉昔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的奇景吸引。她从未见过这样神奇瑰丽的清潭,似玉如银,美如幻境。

只除了池边的那个人!

那是个身长玉立的男人,背对着她,修长身形虽被变幻莫测的白雾遮挡了一些,却依旧掩饰不了他正在脱衣服的事实!

只见他右手微动,解下个玉佩似的精巧东西,啪一声随意扔在地上,再微动两手,片刻之后又啪地扔下条腰带之类的物什,那一袭青衫便瞬间略松,竟隐然带出些许诱惑。

沉昔目瞪口呆,这两天是个什么运气,逮哪儿都有脱衣人?心下微恶,正想偷偷转身溜走,却不想身后传来一声冷冷嘲讽:“怎的就不看了?难道是不尽兴?”

她愕然回头,见那男子竟已转过身,立在那里看着她。背着光,又是水雾缭绕,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感觉到他冰冷的目光,让她倍感压力。

似乎是见她一直愣着不动,那人更是暗怒,弯腰拾起腰带,也不系上,只随意攥在手里,就这么一步步走了过来。

转眼之间来人便已行至眼前,相貌也随着距离的接近而逐渐清晰,看清对方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是微微的一愣。但男子比沉昔更早反应过来,薄唇略扬,好看的眼底却无丝毫笑意。

“怎么着,今次是你?”他低头,淡淡的嗓音中带着蛊惑人心的沙哑,黑沉如墨的眼眸仿佛能吸人魂魄。他的衣服由于未系腰带而有些松垮,宽大领口下滑,隐约可见诱人锁骨。他伸手,温热手指攀上她雪白僵硬的脖颈。

就在略有薄茧的指尖触上柔唇的那一刻,沉昔骤然惊醒,惊惶地后退了一步,随即露出个恶心欲呕的表情,逃也似地离去了,留下男子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路青峰看着那仓惶逃去的身影,先是茫然,继而恼怒。他又不是洪水猛兽,她逃个什么劲,她那是什么表情!

谷中鲜有来客,偶有拜访者,无不被千方百计留下,女的做妻妾,男的当种马。这几日他只要落了单,便总躲不开各种艳遇,换衣落水丢物伤神等等等,花样繁多层出不穷,一刻也安宁不得,弄得风流如他都要提心吊胆,就怕自己会一不小心被人强了去。

但他直觉她是不一样的,也直觉她肯定不会留下,他甚至能从昨夜短短的一面中感觉出她身上的过客气息。

是否因为这微妙理由,便生起了莫名期许?

不经然间他已望着路的那一头,站了许久。

他见过的美人何止百千,但她的脸依旧让他触动,倒不是因为相貌,而是因为熟悉,却分不清究竟哪里熟悉。

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深山之中,身上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路青峰脑中不由自主勾勒出那张像是要融化在迷雾中的精致小脸,脸上竟莫名一热,不由暗骂自己无聊。

有趣,实在有趣,比那卖弄风骚的女妖还有趣。

这山中深谷果然未曾辜负他的期望。

作者有话要说:  查了下唐时的窗户好像比较小不适合翻窗。。。

so。。

其实翻窗多好啊

洗澡梗纯粹是为了满足恶趣味

一个是耽美梗埋线的恶趣味

一个是贯彻没有遭遇撞破洗澡的主角不是好主角的恶趣味

这两章都超长。。

下章开始进入本卷真正高|潮

☆、审问

沉昔这两日连着撞到艳情之事,如同被毫无准备地狠泼凉水,心中烦恶已上升到了一定程度,是以对衣衫不整又言行轻薄的路青峰全无好感,没出手泄愤已是大善。也顾不得会不会引起怀疑,一口气全力飞奔,只用了上山的一半时间便跑回了山下。好在路是唯一的一条,倒也不怕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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