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飞出不远,身后突然一阵银光炸裂,飞刀流弹般蹦跌四溅,伴随着拆骨碎肉的可怕闷响!飘珠甚至不敢回头看,只驾驭着巨鸟拼命往谷中回撤寻找庇护,心中悔恨之极。她不应该托大轻敌,以至于现在逃得如此狼狈!那血液中的诱惑她亦闻得到,因为闻得到,便更知有多危险。那是沾之即陨的毒,在魂牵梦萦中一击必杀,这不是她单枪匹马能够对付的对象,这女人根本是个祸星!
条条银光嗤嗤地自肉球内部穿出,一道道凸射,不消片刻便已将整个肉球穿成了光刺猬,并继续相互融合,汇聚成片,终于成为一个巨大光球轰然炸开。银光绽放,如夜开幽昙,剥去暗黑,将那一层层血肉模糊的断臂残肢全部推出了去,再骤然淡去,最终只剩下端坐最中心处的沉昔。
她的周身泛出柔柔白玉微光,在一片血泥沼泽之中纯净如莲。柔软长发亦不再青黑如墨,而是纤尘不染的微紫,浅淡近白。雪白精致的脸上平静到冷漠,唯有一双澄澈的眼,蓝中带紫,微泛银光,如最为神秘的瑰宝,让人一眼难忘。
她静静抬眼,望着飘珠逃去的方向——黑暗与距离早已隐没一切身影,只残留着亢奋凌乱的妖气,引导她捕捉出一丝仓惶惊恐的情绪。
然而她并不打算跟上,不论是人类还是妖族,她都没有赶尽杀绝的想法。何况自水妖一战后,她便一直未能完全恢复。而以一敌多的咒法大多自损,以如今的身体状况更是难以再施展出第二个。
空气中充斥着风吹不散的浓热腥味以及凌乱混杂的各路妖气,让人心下欲呕,却基本上掩盖了她自己的气息,但出于小心她依旧仔细抹去了自身的灵力波动痕迹。这一刻她脑中浮现烨的身影,忍不住猜测他的行踪。纵然决定离开,她却已经开始想念他,却更害怕与他相见。
胸口微微抽疼,她忍不住以手拂过,对自己说,这是刻着契约的地方。
沉昔又搜寻了两遍,确定抹净了气息,正准备离开,却听东方突然传来一声清啸。啸声穿透黑夜,震得人心神一颤,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温润熟悉的男声——
“空山门下池深、笛音觐见观砚潭碧鳍郡主。”
那声音浑厚如潮,连绵不断,且来得极快,转眼之间已在数里路之内。
与此同时更远的山谷方向却突然有金色清光挥扫,似暗夜中骤然绽放的一朵巨大金菊,潋出薄暮一般的清晖,照亮了半个天空,将山谷上空逡巡不散的浓稠妖云瞬间吞噬殆尽!
巨大的灵力波动随着那金光涌起,水纹般荡漾推开,即便是隔得这么远,依旧刮出了一排强风。让沉昔不自觉收紧手心,额角发麻。血液因察觉到未知的高灵力者而本能地兴奋,脉搏突突直跳!
金光之后,天色亦逐渐转明,呈现朦朦的白,浅浅的红,淡淡的蓝与橘黄,揭开黑暗的帷帐,暴露昨夜惨不忍睹的杀戮。山中仿佛有风暴过境,被毁坏的森林,被截断的溪流,被掀翻的巨石,在晨光之下一一显现。
白日来临,群妖隐没,道路重新畅通。
沉昔不再停留,转而向着南方疾行,两刻钟后便已离开激战的范围。
东方的血痕很快被挣扎而出的红日冲散。旭日破云,光华万仞,山中一片清明。树梢间缀着露珠,晨起的鸟儿开始歌唱,若只是用眼去看,仿佛一切安然祥和,仿佛昨夜的厮杀只是幻觉。但晨风凛冽,自沉昔背后的方向吹来,带着极淡的腥味与灵力残留的痕迹,以及其他的气息,飞向更远的地方。
沉昔突然顿住了脚步。
风里似乎隐约有一缕极淡馨香,她觉得隔这么远不可能闻到,却又止不住有些犹豫。她自认并非良善,向来不愿节外生枝,但这似乎并不存在的香味却直钻入她的心底,让她步履沉重。她听到了那声清啸,那声拜礼,自然知道池深和笛音在附近。她可以不管他们第一次,第二次,可第三次呢?这深山远离人境,并无车队可行的道路,他们为什么来?昨夜群妖聚集,即便对于人类术师来说依旧凶险万分,他们为什么要来?
她终于还是转身向着东北方向奔去。
山中巨树参天,繁枝交错,沉昔却轻灵如风,不着痕迹地从枝桠间滑出。天空正在急速变明,一轮血日冉冉而升,红如焰火,嫩如蛋心,照得叶尖的露珠都亮出了红光。倒是北部的山谷方向并不现异常,仿佛一切黑暗龃龉都被那道清光一扫而空。
越是接近,越不自觉再次提升速度,因为她竟然在南下的风里分辨出了些许飘珠的气息。纵然这意味着她可能身受重伤而无法隐藏气息,但这样强大的一只妖,对于人类术师来说还是过于危险。
沉昔凝神静气,又速行约一刻钟,便隐隐听到了让人寒毛直立的凄厉笛声。立在树顶向东北望去,只见百丈之外的森林隐约呈现出一轮浅灰圆团,那是草木受不住笛声练腾而出现失水蜷缩之状。笛声催动山间气流,犹如暴窜飞刀,将那一团圆圈之内的气息切割得乱七八糟,只溢出凌乱残破的妖气!
沉昔看不到隐藏林中的池深,却也惊讶他竟能以一人之力催动这一片气流。只是还来不及细查,那笛音拔高了便再接不下去。
但凡以一当多的术法,对于术者本身都是一种极强的消耗。沉昔心叫不好,倾身掠出,须臾间便又接近了数十丈,一眼看见远处林间亦有穿梭身影。
沉昔不再犹豫,蹲下身来以指为笔在地上迅速勾勒出手掌大小的阵法,再咬破手指滴落一滴血,随即轻拍地面,地底霎时微微拱起,仿佛有某种活物掩藏在下,围着沉昔欢乐地打个转后向着那片林子急速奔去!
片刻之后,林中传来声声惨叫,恹恹的树顶随即被骤然窜出的藤条刺穿,继而甩出几只半死不活的妖兽。一个碧色身影从林中骤然弹出,却还是快不过追上来拖出她脚踝的藤条,只是那么停滞的瞬间,三枝银白利箭突然从林中齐齐射出,同时穿透飘珠的脖颈、胸口和小腹,将她当做了活靶子钉死在半空中!
血如飞雨,她手中的娥眉刺甚至还来不及挥出。
藤蔓随即跌落。
沉昔却微有失神,怒意渐生。这三箭分明不是池深的手法,可时间卡得如此精准,竟仿佛就在等着她出手相助一般,让她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她并不同情飘珠,却也因着形势有意放她一条生路,却不想不过一个时辰便又间接杀了她。
“沉昔,还不滚出来!他就要死了你知道吗!若非为了救你这妖孽,我们何苦遭此劫难……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我知道刚才是你!”
笛音的哭声在林中凄切传出,打断了她的思路。她看见笛音抱着奄奄一息的池深,哭红了眼睛嘶声叫骂着,一双眸子浸满恨意,咬牙切齿的像是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可当真正看到自己时,却又卑微低头,恳请搭救,因为眼下荒山野岭,只有自己可能救他。她低着头尽力做恳请状,泪水横流,背脊却端直如一杆标枪,矛盾至极。
“我知道你非我族类,不是一般人。妖也好,仙也好,求你救他,求你救他,求你……他是为了救你才伤成这样的!”
“救我……?”沉昔微怔,心中五味陈杂。她远离车队,其实也是出于戒备,戒备池深对自己过于顺利的接纳。却没想到他们会出现在这里。她与他们非亲非故,若说为了救她而追入深山,她不信,却又忍不住去思考这可能性。
人类……究竟是什么样的,让她不忍,让她困惑。
时间由不得拖延,她跪下查看池深的伤势,心惊地皱紧了眉。
这个人本该是清朗如月,此刻却浑身是血,气若游丝。她撕开他被鲜血浸透的外衣,发现伤口已经凝固,仿佛已无血可流。右臂被腐蚀得露出小段白骨,左腰亦缺失了拳头大小的一块肉,露出惨不忍睹的暗红脏器。这种程度的伤,换做一般人早已失血而亡,可他却意外地尚存一丝气息,似乎是凭什么仅吊着最后一口气。
沉昔铺开结界,以自己的血催动咒法,修复他受到重创的肉体,原本深及见骨的地方也在笛音瞪大的眼中迅速长出新的血肉。但这咒法刚出效果便不敢再用。他的胸口有极其古怪的纹印,大约是某种唐土咒印。那痕迹像是对她的咒法生出了抵抗作用,产生出惊人的高热,流窜到全身各处。他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样高的体温,却又不接受外力降温,只能停止施咒,便也无法继续治疗!
笛音急得嘤嘤直哭,指责沉昔不尽力救治。沉昔被吵得心烦,冷下脸道:“不怕他死便继续骂!”这才将她之后的咒骂堵在喉中。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里也忍不住焦灼,忍不住难受。
眼见池深气息愈见微弱,沉昔已束手无策,笛音亦急得快失了理智。就在此时东方突然传出一声清啸,沉昔猛然抬眼望去,霎时戒备,而笛音却满脸欣喜,起身展臂拉弓,直指天顶射出一支白羽银箭,带出一线紫烟,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凄声大哭:“师父,求您救救师兄!
哭声未落,已有个白眉鹤发的老人踏着树顶叶尖踱步而来,明明是慢悠悠的动作,却一晃就到了眼前。他却不看笛音,只注视着沉昔,墨瞳稠如黑沼,目光锐利似剑,激得她全身紧绷。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的沉昔 环境所致 比较 嗯 冷心
于她而言 不管是妖族还是人类 都是完全不相干的人 交情又不深 没那么多精力顾及
尤其对于灵力种族来说 根本上是力量决定地位
人类在灵力者心目中就没地位
沉昔已经是反应很小的了 (或者说是因为压根儿不重视所以直接无视 青州卷中 多次被卿澈相关人员侮辱却无甚反应就说明了这一点 因为人类根本承受不住灵力者的一点惩罚 既然骂了也不会少掉一块肉 所以在把我惹毛前 随便你骂 就这种心态╮(╯_╰)╭)
不过养一养慢慢就好啦
☆、逑修 上
半月之后,豫州南部。沉昔受舒二娘子舒紫栀之邀,同重伤痊愈的池深一起离开深山,赶回苏州舒家。
回想起来,仍觉那天情况万分危险。若不是池深的师父空山老人及时赶到施以援手,他恐怕撑不到一炷香时间。
这段时间沉昔一直跟着师徒三人,马不停蹄地急急出山,却又不走官道,偏捡着偏僻小径一路南下,又绕了几个圈,最终在数日后到达老人隐居的深山。笛音不能理解为什么师兄重伤却还要这样急速而隐蔽地赶路,明明前去接应那鱼妖的妖魔们已早一步被他们给截杀驱散了,为什么还要如此戒备。
但沉昔想她是知道的。
从空山老人出现的第一刻起她便不自觉提高了警惕。能够截杀大批妖族则必定非常人,虽然不论从身形气息上看他都只是个精于修身的人类老者,但沉昔依旧相信,他如此急切又谨慎的原因和她是一样的。
因为他与她一样不是人类,他们在躲避神界的注意。
而正是这认知,让她留了下来。
“怎样,家师睿智通达吧?”池深行在前面,小步压着速度,一边探路一边问道。这路还是他们师徒三人所开,虽然选的都是路平草浅的地方,却到底狭窄,马车无法通过,必须要一直走到山下最近的村庄,或者山外的驿站才可能有适于马车通行的道路。故两人皆是一人一马,轻骑下山。所幸普通动物属于兽类的最底层,本能地对沉昔极度恭顺,连鞭子都不太需要。
沉昔紧跟其后,愣了一愣才道:“很是受益,”又问,“他待你好吗?”
她想到了自己的老师,彼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政——咒医亚多拉·亚林亚拉。他的灵力十分强大,学识也很是渊博,几乎无所不能。可是自己,似乎总是不能够完全喜欢他。
“是的,很好,”说起自己的师父,池深一脸敬慕,“我生在乱世,父母双亡,是师父收留了我。原本他是不收徒弟的,可不知为何竟破例收下了我。”
“也许你天赋异人。”
“不,我天资愚钝,体内几乎没有任何灵力。若不是师父,我根本学不会这些咒法。”
沉昔眼中微闪,不动声色接话:“我却觉得,你已经很厉害。”池深所用的咒法不论从规模还是威力来看都不像是一个灵力低微的人类所能催动掌握的,但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
这其中似乎另有内|幕。
“师父也这样说过。”池深微笑,想了想又若无其事地问道:“你总是一个人?”
“……嗯?你刚才说什么?”沉昔眼中闪过一丝锐色,却顿了顿才错愕般回问。
“不,没什么。”池深不再多问,眼中却有微光略动。
一时两人俱都沉默下来,各有所思。
池深早在老人接手诊治的第二日便已苏醒,恢复的速度亦远超常人,没几日便可自由活动。但他和笛音都未表现出丝毫惊异,显是早已习惯。老人如同洞悉一切,一路上没有和沉昔多说半句话,更没有对她异于常人的外貌提出半点疑问,倒是沉昔自己一路观察,一路戒备,但始终没有贸然开口。
他们隐居的地方同游氏族人一般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每日泉水叮咚,鸟语花香,开门便是深绿如海,林涛阵阵,如在画中。因着池深调养,沉昔亦跟着在山中住了五六日,小心观察却并不提问,最后倒是池深的师父先忍不住,主动邀她一品新茶,才算是把心中疑问顺利解去大概,却又换做更大的疑问。
茶水的具体味道转眼便不记得,对话却一句不落地刻在了心中。
“娘子第一次来唐土,不知尚可适应?”
“尚好,谢过先生。”
“在下不过一介粗鄙山夫罢了,何以担当先生之名。娘子若是不介意,可唤在下空山。
“这似乎,不太好……”
“那么……”空山老人略微一顿,才道:“逑修·利雅兰,乃本名。”
沉昔眼睫微颤,执着茶碗的手停在空中,碗中晃出几圈水纹,因为这个逑修利雅兰的发音完全是彼境语!
逑修眼中精光敛聚,仔细观察沉昔每一丝反应,半晌才缓声道:“大人请放宽心,我自示身份,自然是交坦了十二分的信任。我已隐居多年,此番冒险出山,便是为了见你一面。”
这句话是以彼境语说出的。虽然多年的闭口已让他的表达略有生疏,但就沉昔听来,却仍旧是比唐土文绉绉的说法要顺耳很多。
“我从没听说过你……”好半天,沉昔才迟疑说道。逑修眼中微动,嘴角弯出一抹自嘲:“我是他们灵魂深处的耻辱,连遗臭万年都配不上,大人自然不知。我离开彼境已是三百年前,那时候大人尚未出生。”
“既然如此,又怎么会知道我。”沉昔仍是有所怀疑。
“这个……”逑修笑得有些讥讽,“我曾是占星。”
沉昔大震,不由肃然起敬。在彼境,窥视未来的方法有两种,先知与占星。极少有人是可以准确窥见命运路径的先知,因为那是一种天生能力,数十万年也难出一个。而占星,虽不能准确预知未来,却能大约知道命运方向。占星亦有天生和后天之分,但不管是哪一种,要出一个占星也绝非易事,大约每数千年甚至万年才出一个,而沉昔所处的这个时代就没有。
这样看来,也许是当年的占星根本就离开彼境了。
能占星,能出彼境,能在人界隐居这么多年也不被发现,灵力自然不低。这白发苍苍的模样也许只是个人类皮囊,而真实面目也许是正值壮年也说不定。沉昔这样分析,逑修却已看透她的心思,解释道:“我窥得占星之术时已是中年,大人的事也是那时知道的,却还未继任便被害入狱,最后不得已逃出彼境。虽然由于灵力探向更新层次而得以延长生命,却在出逃时受到重创,又曾受到神族追杀,如今已是风烛残年。先前又因截杀妖族而耗费了些力气,若是大人现在出手,我是铁定抵挡不住的。”
话到这里,逑修扫一眼沉昔淡紫如雪的长发,眼神锐利起来:“这两百年来神界忙于和畏界争斗,只远控人界,并没有特意下放监察使,但仍不可大意。若是暴露了身份,牵扯出彼境是小事,死无葬身之地就是大事了。”
听他话里所讲,好像确实对彼境再无半点感情,连牵出彼境是小这种话都说得出。因为怕暴露行踪,私出在外一直是彼境极大恶的重罪之一。沉昔现在就在私出状态,只不过她倒并不把这处罚看在眼里。三百年前的彼境恰好是一个小乱世,刑法极重,若有私逃,最高可能导致整个家族毁灭。可逑修既然在这里,又是以如此高的灵力出逃,却从未听说这几百年里彼境执行过什么严酷的处罚,那么唯一可以解释的是,他一定和掌权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这截杀与除名才只仅限于他一人。只是沉昔从不关心这些权力更迭的事,虽然也知道三百年前的掌权者,却从未关注是否有秘闻。
“我明白了。”沉昔微咬下嘴唇,又道:“您对彼境抱有很大敌意。”
“难道我应该感恩?难道大人会觉得受到了恩惠?”
“……养育之恩总是有的。”
“哼,大人知道那是为了什么。”逑修轻嗤,不置可否。沉昔心中微窒,不做评论。
“现任掌权者是谁?”
“艾尔·加兰克大人。”
逑修冷哼一声,继续问道:“辅政有吗?”
“亚多拉·亚林亚拉大人。”
“亚林亚拉?”逑修一愣,似乎对这个姓氏起了很大的兴趣。
“是的,咒医亚多拉·亚林亚拉,也是我的老师。”沉昔答道。
逑修嘴角大大勾起,一阵怪笑:“亚林亚拉……呵呵,好一个亚林亚拉!咒医也能当辅政,很好!很好!我很欣慰!”
沉昔不敢随意嘲笑自己的老师,也想不出可笑的理由,便只是沉默。片刻之后,逑修笑够了,才又自续了一碗已经发凉的茶粥,清清嗓子,沉了脸色问道:“大人有注意过周围人的瞳色吗?”
“有,但没深想。”沉昔顿了下,老实回答。
“所以你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世。”
“……百万条彼境人命,我赌不起。”这话自然并非真话,这种问题她也不可能轻易说真话。
逑修微愣,半晌才喃喃道:“……果然是天生而至。换做是我,哪受得了半点威胁。”
转出一片林子后便是山腰,地势也低了很多,脚下隐现荒草小径,想是有山民住在附近。池深缓缓停马,说了些什么,沉昔并未听到,直到她的马亦顺势停下,这才茫然抬眼。一双美眸清如宝石,覆着朦胧如雾的困惑,无辜得诱人,竟让池深脸霎时微僵。他眼神微变,似乎有些尴尬,而后迅速干咳了一下镇定下来,板声斥责:“骑马走神非常危险!还好刚才行得慢,要是止不住冲出去怎么办!”
沉昔尴尬应过,心中却想,它可不敢。
两人找了棵大树下坐着歇息,分了些干粮和水。池深一惯体贴,多有照顾,态度始终有礼而自然,便是有所接触也半点不觉冒犯,让人感觉十分端正坦荡,也正因如此,沉昔和他相处融洽,远不如一开始和烨那般别扭。
山风渐起,拂过她浅色的发,沉昔一时若有所思:“你曾经说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对我的相貌也半点不惊奇。是因为看过类似的人?”这是她戒备池深的心结。可既然他是逑修的学生,那么这一点或者勉强可以说通,但也仅是勉强,尚待进一步验证。
池深闻言,眼神微闪,却默然不语。
“是因为……舒紫栀?”
池深霎时一僵,瞪着沉昔,神情戒备。沉昔却松了口气,缓声解释:“我从你和笛音的言谈中,多次听到这个名字,那意思,大约不是个……普通人。而且你的师父……”
“不管他说什么都做不得数!”池深急声打断,眼神里竟带了丝惊惶,甚至是……恐慌,让沉昔大感讶异。
“我与她相识多年,又有什么是不知道的!根本不用多言!”
“他没告诉我关于舒紫栀的任何事。”沉昔无奈解释,让池深微怔。“我只是说,空山先生灵力卓绝,那么作为他的弟子,眼界应该并非常人。何况,我既然受她邀请,自然会多想一些。”
池深这才稍微平复了激动,只是不知为何,表情却像是有些苦涩:“你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我一定知无不言。”
“……我还是自己去看吧。”把人逼到这种状态,沉昔深觉无趣。
“不,你不明白,”池深低喃,眼神微空,像陷入了某种回忆,“紫栀她……是舒家养女,极是聪明伶俐,深得宠爱。大约是她的胡人血统,她的长发微泛深红,美得像缎子……眼睛更美,像透亮的红玉。很特别,很特别,你们都不明白……她的特别。这样的人,你见过吗?”
“不,没有。”她知道有黑色、棕色、琥珀色甚至绿色、蓝色瞳孔的人类,却从来不知道会有红色瞳孔……
那根本就不是人。
“所以,我见过了她,便再看不到其他的人。见过了她,任何人于我而言,都无甚区别……即使是你。”
说完这句似乎意有所指的话,池深便默默起身查看马匹去了。沉昔却无心细想,只是回想着瞳色,回想着逑修的话,陷入了深思。
作者有话要说: 唐朝那个茶哟。。。貌似不太好喝
池深是个很矛盾的人
--------------------
这两章都比较枯燥 精简啊精简 背景类的东西 怎样才能精简又清晰呢。。
明天还有个尾巴 然后晋中篇算是基本完了
剩个烨的番外
☆、逑修 下
“你生性淡泊,不愿生事,这正是契约要求的效果。只是彼境……呵呵,那群豺狼,怕只会理所当然地利用,不会有半点感激!”
沉昔不答,呡一口茶,掩去唇边一缕苦笑。从小就是被作为献祭者养大,存在的意义便是死亡的那一天。她很清楚这一点,可那又如何?
“您刚才说契约……”
“是的,契约,契约之子,献祭之子,而契约的源头早在万年之前!”
逑修呷了口茶,凝望远处,目光深远。
“你知道彼境城民的前身是流亡的魔界族民,主要分为掌权的赤族与底层的苍族;却未必知道,赤族本就衍化于苍族,是苍族与一小绰灵界——那时候还称之为妖界——的子民结合而生的混血后代。
这其中牵涉到神界阴谋,彼境内乱,难以详说。总之第一次内乱被镇压,受罚者皆为混血城民,受红瞳印记,代代相传,代代受辱。
这便是其后的赤族。
其余人则被下了世代永缚的禁制,也就是后世所谓的‘罚’——异族结合,则终生不幸,诅咒至死,后代生而红瞳,归作赤族。
而第二次内乱的发起者,正是数十万年受辱,亦数十万年蛰伏的赤族城民,最终一举推翻统治,窃得彼境,将苍族踩到脚下,直至如今。”
然而,强大的魔界血统却形成了规则保护苍族人的传承,因为是他们开辟了彼境。赤族们很快发现,一旦杀光对手,彼境的整个自然秩序都将崩溃。而禁制的存在却让他们不能混淆苍族人的血统,无法潜移默化规避规则。
于是他们只能杀掉长者,留下幼子,切断历史。
他们挑选出四名血统最纯亦是力量最强的苍族人,以半数苍族和数千赤族受虐杀而亡、灵魂永缚为代价,赋予这四人永生。
四人被更换了血液,强制更改了瞳色;他们被作为“结界使”,永世束缚在自己的领地上。表面上,他们似乎是在守护着隐藏彼境的四方结界,而真正的任务,其实是镇守这四方结界,来维持彼境正常交替的自然状况……
山风成排,松涛翻浪,逑修缓缓讲述,不时喝茶润喉。沉昔虽然一直静默不语,可不时变换的眼神却暴露了她内心所受的震动。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她一口气听完了跨越万年的纠葛和阴谋,而这些秘密的关键一环正在她的身上。饶是镇定如她,也有些消化不良。
原来,不知从何时开始,彼境还是渐渐开始崩溃。泉水干涸,森林退化,天气异变,作物颗粒不收。结界使们的力量开始无端流失。
之后,由于苍族内乱,赤族最终发现了自窃城以来掩藏了近两万年的秘密。
——苍族和神界的契约交易。
交易的起因已不得而知,但必然和当年的灭族危机息息相关。
神界以彼境统治权为筹码,与苍族订立契约,条件是,这个统治者必须接受神侍者身份。
所以彼境根本不真是四界之外的一个独立净土,它早在那场内乱后就置于了神界的监视之下。
而至于契约内容,则秉承了神族一贯的炫耀之风,任性而蹊跷。
受任者为女性,受神族契约,监管彼境自然秩序。神族称呼此类职能的所有人为维秩者。接受它便是接受了神侍者身份。
鉴于其血液特殊,其配偶由规则指定。
最后,亦是最重要的一点,关于契约执行的时间限制。
第一轮执行契机因战乱而错失,第二轮契机,则是第一轮结束后的一万七千年之后。如果在此后短短十五年内仍旧未能成功执行契约,则下一轮执行契机,需要再等一万七千年,如此类推。
时限内的契约资格靠血缘传递,年龄不限。而完全的觉醒,则至少要等到成年。
因此,为了保护资格获得者的安全,她将受规则庇护直到觉醒开始,亦会拥有随契约生成的强大护者。
那么要杀掉觉醒者,阻止契约的执行,只能兵行险招,在规则消失而觉醒未完的那一天,在正式的觉醒仪式的那一天……
太阳已逐渐偏西,山风四起。明明已到春天,沉昔却发现自己有点冷。她下意识将手缩到袖子里,可脸色依旧苍白如雪。
如果逑修所说是真,那么她要面对的,是将她养育至今的赤族,是她自小受教需要去守护的城民。
至于身居底层的苍族……没有人会喜欢空降的统治者,她自小到大所受的多次暗杀正说明了这一点。
凭心而论她对彼境并没有太多的归属感,否则也不至于想要逃离。可那毕竟是她自小生长的地方……如果曾经所见全是虚伪,如果曾经所信全是欺瞒,如果一整个城市的人都在期待她的死亡,策划对她的谋杀,那么,她该何去何从?
“你的母亲和姐姐都先后获得觉醒资格,然后在仪式当天被诛杀,最后这资格才落到你身上,这便是我在当年窥得的真相。”
“若这些都是真的……”若这些都是真的,这便解释了,为什么蓝紫瞳色的她,非但不是奴隶,反而贵为圣女。
“你应当知道真假。虽然你的记忆曾被封存,但是,随着仪式的接近,契约的本能会逐渐苏醒,力量也会逐渐聚集,你应该多少有些感应。”
沉昔低头沉默,那场幻境在脑海中缓缓回放。心底深处,她已经相信那是真相,因为体内因熟悉而产生的共鸣。
可这也就意味着她这十多年来一直活在一个巨大而虚假的阴谋之中。
她是他们静心圈养的、等候宰杀的猎物!
“事到如今,只有将计就计,顺利觉醒,才能拯救你自己,拯救你的族人。否则,你知道结果。”
“我还有族人吗。”沉昔勉强牵出一缕笑容。
逑修眼神微闪,低叹一声,又警告道:“小心神界,他们推波助澜又袖手旁观,态度不明。”
沉昔点头应下,诚恳道:“我可以请求大人的帮助吗?”
“现在的我只相当于人类术师,也不想再深陷于这些恩怨。只是真相不该被掩藏和利用,才特意赶来告诉你。”
“是我强人所难了……”沉昔郁郁,沉默片刻,又不死心地追问:“那……我的护者……”
虽然他的瞳色是橘红,可是,可是他分明不是人类,却又从唐土去彼境,而且那时候,谁也不认识他……
“在你获得觉醒资格的那天晚上就死了,你的身体上应该还有誓言的痕迹才对。”逑修冷冷打断,彻底断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是了,正是因为他在唐土长大,才更不可能是自己的护者,因为真正的契约护者,是早该依照命运和本能与她相遇,在她获得觉醒资格的瞬间也同样苏醒的!
沉昔咬唇溢出一缕苦笑,都这种时候了,这种时候了,她竟然还在……
誓言纹身在心脏上方,除非契约完成,或契约双方都已死去才会消失。而她的胸口竟有两道纹身。
一道是墨绿色的古神语誓纹,却不知起誓者是谁。另一道才是四年前与烨定下的深红色彼境语契痕。同样的,那誓言也在他光洁的左胸口刻下了痕迹。这也意味着,在那之前,他从未与任何人签订契约。
她记起幻境里那个挣扎着为少女和孩子挡毒箭的男子,那才应该是他真正的护者!
他为她而生,也为她而死。
虽然她甚至看不清他的相貌。
所以只有她一个人。
沉昔仰头,风吹过眼,有些酸涩。
她努力眨了眨,回头一望,池深已经牵马回来了,正在默默地规整行李。他把所有的结绳都检查了一遍,略调了马鞍的位置,垫厚了几处压着药材和干货袋子的地方,又一一确认干粮、水囊、火石、银两等必须物皆已放置妥当。他做得认真细致,不紧不慢,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
这样的心细如发,让人心生好感。但好感不会让人念念不忘,好感不会让人心绪复杂,虽然相处轻松,却始终若有所失。
池深做完一切,回过头,看见沉昔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霎时几不可查地微僵了背脊,而后才又镇定道:“可以走了?”
沉昔不答,只问:“附近有山民?”
“估计住得比较远。”
沉昔点头,自怀中摸出一颗眼瞳大小的黑玉珠子,食指轻抚珠子表面,一缕微光淡然流转,然后逐渐熄灭。她将珠子藏在发中,不出片刻,发色和瞳色便已变作唐土最常见的黑色。
“这样好吗?”
池深愣神在惊讶之中,默了一会儿方如梦初醒地道:“面貌还不是太像……”
他自包袱中摸出小铜镜递给沉昔,而后转头望向周围的树丛,目光像找金子般来来回回细细搜索。
“师父是真和你投缘。以前和师妹磨了他好几月他都不肯借出这闭颜玲珑珠。”边说着,池深边捡了个小石子抛向几步外的一棵老松。一只松鼠躲在树干后面,被石子惊到,摇了摇大尾巴,一溜烟儿跑不见了。
沉昔没搭话,不想打击他这是逑修送给自己的。虽然改变相貌是很容易的事,但多亏逑修提醒还需尽量不动用灵力。她对着镜子,想了想又稍微改变了相貌,以求能做出真实的人类相貌。
“这样?”
池深不情愿地回头,看见一张寡淡很多的脸。淡淡的眉浅浅的唇,充其量算是小家碧玉,无甚特别。
他点头,缓缓舒了一口气。
如此便重新上路,继续朝山下进发。
沉昔深吸一口清冽空气,心中暗自琢磨。虽然逑修一次又一次地戳中她的要害,却并不意味着她就真的对他所说的一切深信不已。
她需要安静一阵,需要自己整理分析一番,要做什么,该做什么,都必须一一理清。
或许气息混乱的人类聚居地,反而是个不错的隐藏地点。
作者有话要说: 彼境一月平均30天 一年17月
力量最低微的最底层城民寿命大约在300年左右
而力量最高的掌权者 可能会长寿到数千年
而结界使 更是号称永生不死(活了2w年被沉昔和烨斩杀 究竟是不是真够长生也不清楚)
所以万年什么的。。真的是小case
这个设定 只是为了更好地贯彻力量决定一切的基本梗
在压倒一切的力量面前 什么阴谋诡计都是菜
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数十万甚至数百万 千万年过去了 人类可以两千年由奴隶制进化到民主共和
但奇幻小说里 高灵力种族却始终是落后的政体
像彼境 甚至还有奴隶
因为他们真的从一生下就不是平等的 几乎没有人可以真的逆天 规则即是一切 违逆规则也不过是顺应了更高层次的规则
他们可以设立完整法律保护弱势者
但永远 永远不要期望弱势者真的能与当权者拥有一样的地位
而相对来说 你没有我没有大家都没有灵力的人类世界是相对最平等的了
虽然弱势群体保护法律未必有那么健全
然后因为太过弱势 又或者是自我发展到能对其他世界产生威胁的时候 曾经被毁灭过一次
咔咔
我喜欢毁过人界这个设定 = =
苍族赤族神马的。。取名无能 以后到彼境篇再详细解释吧
------------------------
然后这样就形成了一个bug 前文里沉昔关于仪式准备时间的描述 应该是准备万年才对
但是修文就又更文 已经因错别字 错行 对换名称等原因伪更N次了 所以就不再改了 呜呜
过节 下午还有一更 烨的番外 遛一遛
☆、【番外】 烨 上
天空依旧暗如青丝,只在极远的东方挑出那么细如蛛丝的一小线微光。
烨静静地守了一夜,脑中亦一宿混沌,等到恢复意识之时,已是黎明时分。黑夜与晨曦开始交替,这是黑与白的临界点,左脚是绝望的深暗,而右手是的希望的辉光。他在这样晦暗奇异的时刻睁开眼,一身厚厚白雪犹如毛被覆盖,埋得几乎看不出人形。
脑中一片光影斑驳的混响,错错杂杂,待意识逐渐清晰,鸣响逐渐静止,浮尘逐渐落定,终于沉淀出一抹纤瘦剪影。
沉昔?
他向四周张望,却只见到一片素白。呼吸瞬时滞了片刻,脖颈上异样寒冷,心中发毛般霉生出从未有过的惊惶。
他仔细搜寻记忆,一时竟不太能记起昨夜风雪,或者说,意识像被挖去了一块,仿佛只是浑浑噩噩地发怔片刻,而睁开眼时竟已近天明!他僵硬起身,浑身骨骼像被冻脆了般咯吱作响,却也顾不得多想,强忍酸痛草草活动几下肌肉与关节,便开始在雪地上急速搜寻。
可几圈下来,却依旧没有她的影子,甚至连气息的痕迹也没有,仿佛人间蒸发。
他怔然失语,耳中又开始嘈杂混乱,心中各种情绪翻涌,分明已得出某个不愿承认的答案,膝上一冷,却是无意识间跪在了地上。
掬起一把白雪洗了脸,让轰然作响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她就这么走了,趁着他昨夜意识不清而逃走,简简单单便违背了契约,让他恼怒,愤恨,却又似乎……隐约有丝轻松与怅然若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产生这样复杂的情绪,只是知道,依着理智与契约,他必须将潜逃在外的她抓回,否则,他将以生命承受契约惩罚。
烨静了静神,不再局限于雪原之上,转而仔细探查冰雪下面的气息。看身上的落雪厚度便知昨夜应该是雪至半夜,兴许这苍茫白雪之下会有某些线索。
虽是心急,他却搜得极为仔细。不多时,隐约察觉某种痕迹,他几步跃出蹲在那块地上,以手扒开几层雪,却只得几粒红艳艳的冰晶。
血迹。
他小心翼翼将冰晶拣出,用手化开了微微舔了舔,脸色霎时黑了一层。
沉昔的血!
身为沉昔的护者,因着契约的羁绊与四年的朝夕相处,他对她的气息极其熟悉与敏感。心下本已复杂,更因这血多生了一份不明所以的焦急。
他为自己情绪上的突兀转变而感到不适,却难以用理智去分析和漠视。胸口的纹身并不曾灼热,痛楚却蔓延到了呼吸之间。
他完全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又惊又怒,不安而焦灼,只恨不得把整个雪地都翻转过来。
但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再次抓了一把冰雪拍到脸上,头皮发紧,但好歹相对冷静。
如今之计,只能先去附近城镇探听下情况,祈祷沉昔蹩脚的认路能力会将她困在不远处。
烨起身拍落身上的雪,最后望了一眼银缎般的雪原——视野所及之处皆是单一的白,纯净至极。
那里沉睡着清净如莲的人类少女,亦埋葬着他作为人类的最后一缕羁绊。
而沉昔……
他猛地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只加快步伐离去。
已是中午,阳光遍洒城中,虽不够暖和,却依旧活跃了人气。新年伊始,城里一片喜气洋洋。
这里交通便利,贸易繁忙。积雪尚厚,满地鞭炮红屑还未扫净,街市却已先热闹起来。
烨改变了瞳色与装束,一路依旧频频引来各色目光,让他心中越发不耐,神色冷淡至极。
在城中转了一上午,只觉得气息繁杂,一无所获。他捡了家生意颇好的客栈,打算略作歇息并顺便探听消息。店中人满为患,短短几步路便错身几次,其中一人还捎带一缕淡淡熏香,好在味道颇为清雅,并不扰人呼吸。
此时店中刚好空出几桌,烨捡了个靠窗座位,要了茶水,暗听各路消息。只是来客虽多,一开始却并无收获,直到偶然听到某位上菜小二的插话,才让他心中微动。
“江南舒家多大的阵仗,这又走得匆忙。爷要是也想要菜干,可以直接问池师傅要去,没准儿还有呢。”
“你个小崽子,谁不知道舒家今儿个天儿没亮就走了,拿我寻开心不是!”一名园肚食客正与掌柜攀谈,套问店中蔬菜的来路。冷不防被尖脸小二插了一句,一时怒目圆睁,却并未做否认。
“您这就有所不知了。车队是先走了,可池师傅没走啊。他去城西三十里的白云谷采药了,还带着昨儿救回来的那个娘子,说是城里的大夫都治不好,只能先亲自采药续着命,回头再请高人医治。”
“此话不假?”园肚食客立马两眼放光,神情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