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真万确,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您要是想见池深师傅就趁早,要不晚了就没喽~”
得到消息,园肚食客满意地付了饭钱兴冲冲走了。大厅里的嘈杂又多了道话题,便是那新走的舒家车队。无非是什么江南富贾,神秘贵客之类的。小二一脸恶作剧的得意,乐滋滋哼着不成调小曲儿,正要继续往内堂走,却听得掌柜一声轻喝:“站住!我有话要问你。你为什么跟那呆子说……哎哎哎……客官你还没给钱呢~!”
看着那黑衣男子疾风般从小二身后跨过,转眼消失在门外,掌柜的声音悠地拔高。
“不妨事,那位郎君就喝了一碗茶水。”小二机巧,赶忙安抚,这才把掌柜忽然蹭起的火气给哄回去。
“白水也是我店里的……”
掌柜嘟囔着,很快便因又有人结账而乐呵呵地转移了注意力,倒忘了刚才中断的问题。
碍着行迹暴露的顾虑,烨紧赶慢赶,于一个多时辰后进入白云谷范围。许是地处山中,天色竟有些发暗,北风凛冽,虽没有下雪,气温却似乎更是低了一层,一路上并未察觉出半丝沉昔的气息。
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正常。
银装素裹,天地静谧。群山仿佛堆皱于地的白色丝绸,连绵伸向更北更深之处。可那纯白之上,却是越聚越密的灰色云体。乍看之下,似乎只是雪前积云,但烨目力极佳,一眼望出隐藏于云间的不善气息。
妖气。
他的眼瞳骤然紧缩。
不由加快了速度。离山越近,便见那云越来越厚,越来越低,仿佛一把黑色巨斧,逐渐劈向山谷。
突然间,一道金色清光从谷中骤然射出,直入空中,如利箭疾奔,震得那云间妖气暴跳乱窜。
而后轻而易举穿透了它,冲上青天,转瞬不见。
而这才只是开始。
片刻之后,一粒金色粒子自极高极远的苍穹坠下,长长地落一线金色坠尾,惊得妖云霎时仓惶动荡,几近破裂。眨眼间那粒子已落入山中,仿佛珠落水面,嗖地荡起波纹状的圆形光盘。膨胀、摊伸、扩张,向四面八方推散开去。
整个山谷为之一肃!
远远的烨甚至能听到山中走兽惊慌四散的声音!而空中云体更是迅速分拆,简直是以逃命速度,呼啦啦地火速四散。
洪流一般的嘈杂与喧闹很快接近,视野中渐渐显现出大片形态各异千奇百怪的妖族。他们如被追赶,如受胁迫,争先恐后地奔逃,不消片刻便已窜至附近,却也不做攻击,只没命地急速散去了。
烨疑惑地放下速度,隐了气息小心翼翼地接近谷中,一路上只除了满脸惊恐疯狂逃命的妖族外,并未发现半点异样气息,让他不由更生警惕。
片刻之后他终于来到清光爆出的中心,而此时妖兽们早已散得一干二净。
这是一个半里见宽的小平地,被皑皑白雪抹拭得纤尘不染,如同置于山中的一面小镜。四面环山,仅余入谷小路一条,是极好的埋伏地点,也确实曾有过埋伏——不远的雪地上还躺倒着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那细长古怪的四肢显示它定然不属于人类。
空气里还残留着混杂不堪的各色妖气,却再不见半只活物,甚至连个影子也没有,似乎已尽数被那道金色清光驱除干净了。只可怜雪地里那只愚蠢的妖,估计是不分轻重做了出头鸟,被一步杀成了这么个爹娘不识的模样。
可是,是谁要在这里伏击谁?是自己?是驱逐群妖的某人?还是其他人?
烨仔细回想客栈里的事,眉头深锁。很明显,如果不是那店小二的插话,他不会来到这里。那么被伏击的那一位是谁,又是为着什么理由?
不安感再次撅上心来。烨深吸一口气,试图平缓胸中的窒闷,然后微一愣。
极淡极淡的香味,柔软舒心,转瞬即逝。再仔细闻,却已经被山风吹没了。
心觉不好,烨转身,急速返回客栈。
却只得到尖脸小二溺水而亡的消息。围观的人挤了里三层外三层,气息混杂,却毫无线索。
一切都像意外,坏运到极致的意外。
可时间太过巧合。
这种时候,若是沉昔在,便可轻而易举地探知当时影像。可若她真的未曾离开,他也许根本不会有机会遇到这一切。
烨有些自嘲,心中微涩。
种种可能来看,她并不在这个城镇之中。他已经在这里耗了半天,没有更多的时间浪费。
他需要去江南舒家,虽然他并不能肯定——以沉昔的性格,不太可能真的一直跟着车队。所以他不能贸等在江南,他只能尽量沿着商队的路线,希望能追上她,或者,在她决意改变路线的时候也及时跟着改变路线。
他花了一点时间打探舒家车队的动向,却发现他们似乎刻意隐藏了行踪,并未选择一开始宣称要走的路线。他一路南下,可四五天过去了,却始终未能发现能让自己信服的车队痕迹,也渐渐明白她是狠了心藏起气息,甚至是有意躲避他,即便有着契约羁绊,也无法将她觉察。
这结论,让人十分不悦。
作者有话要说: 换了个视角 因为涉及伏线 所以算作番外吧。。
☆、【番外】 烨 中
十天过去,晋州中部。
烨在两天之内一口气跑完两个小镇一个城市,全身累极,捡了个驿站进去倒头便睡。他从别处商队那弄到一份地图,按着地图分析舒家商队可能选择的路线。原本以为舒家名声在外,财大气粗,应该不至于走过于荒僻的深山小径才是,然而事实是连翻了两条相对繁忙的商道,却皆一无所获。
他想,或许是他漏算了领队者这个特殊因素。按沿途消息打听来看,术师能做江南巨贾的女婿兼商队领队,本来就不合常理,那么也许行队路线,亦不能以常理推断。
但不论如何,他当下需要休息。所幸若真是走山中小路,因着车马牵制,倒不怕他们跑得太快。
半夜里,月黑风高,连惯常夜吠的犬类也老实闭了嘴。窗格上穿来极细极细的破裂声,有什么东西丝丝缕缕地滑进了屋子里。
若此时月光大盛,一定能照出充斥屋内的细细长线。密密麻麻有如蜘蛛结网,把房间划分为无数小块。可惜当下乌云满天,光线全无,就算是瞪突双眼也看不出半点异样。
忽的一阵寒风戾起,只听得细发绷直的噌噌清音,整个屋内的摆件物什,全部在瞬间裂做碎片!
碎片落地,簌簌轻响,仿佛谷粒倾倒,根本不够吵醒楼下的人。
有血液的芬芳,熟悉而让人心醉。
此外便是一片慑人的无声,静如死亡。
一切顺利。
屋外之人的嘴角刚漏出一缕笑意,便被利剑穿透了胸口。他试图举起黑瘦细长的手,似乎想要确认那截剑刃的真实。
而后仿佛是猛然惊醒,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可尚未移动半分,头便突的从肩膀上掉落,血液像喷泉冲上半空。
那腥味刺激了屋顶的其他暗杀者。可未等他们做出反应,黑影已悄无声息地逼近眼前。
冷光瞬闪,头颅坠落,甚至来不及生出痛觉。最远的刺客拼死捏破求救的软囊——香味幽幽飘散,犹如眼前清冷如月的身影,融化于无边夜色。
死亡前的最后一个意识,是对方那双杀戮漫溢的墨瞳,隐隐泛出橘红微光……
那香味散得宽远,无法阻止,年轻的护者也没打算阻止。得了信号的妖从地底下、半空中、住宅后,甚至水井里窜出,从四面八方围拢聚来,翻涌出遮天蔽月的妖气。如果此时有某个术师路过此地,一定会被这群妖行军的恐怖景象给骇到。
他身形瞬闪,躲过最近的攻击,顺便解决了身边的来袭者,脑中急速分析。
神界并非摆设,他从不认为妖族能以如此数量,大摇大摆地在人类聚居地直接出行。
是神族已经默认,或者,不过是骗局……
可无论如何,行踪的暴露已是不争事实。
他沉下意识,手中长剑翩跹,黑暗里清光四溢,冰可透骨。
这是自力量苏醒便存在于体内的剑,来历成谜。剑柄细长做缠藤状,剑身自百枝墨藤中生长而出,透明如晶,却极其锋利;剑尾半含半吐着一块血色的不知名蛋形晶石,诡美而妖异。
精致惑人的长剑,威力却是强悍之极。剑气漫溢,层层分拨开扰乱真身的杂乱气息,一切伪装与虚幻如同落地尘埃。
一缕黑色火焰无声燃起在院内的红梅树顶,燃烧在那艳如血云中的那么小小的一朵。可就是那一朵,竟发出凄厉惨叫,烧出浓烈恶臭,继而在火焰中迅速炭成了一粒冰冷的焦黑,连枝带叶冻在突然暴起的寒冰中,悬吊吊挂在树顶,将坠欲坠。
夜行的群妖刹时消散,只留下穿插其中的二十来只各色妖类以及屋顶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这才是真正的妖族,散发的妖气与十天前残留于白云谷中的气息相同!
他们果然是为他而来。
烨仗剑冷笑,忽而加快身形。剑疾如风,寒光织网,片刻便斩尽妖魔。
至此,乌云尽褪去,夜色静谧,月光惨亮如洗。
只是那官道外的幽幽碧草中,有一双金色眼眸,带着疑惑与探究,始终紧贴烨的身影,更是在火焰燃起的瞬间骤然睁大。
这,这是……
猛的一股不安打破金眸者的思绪,他伸指唤出一只灰色松鼠,身形却转瞬消失。
烨狐疑地拎起松鼠尾巴,看小家伙在手里惊慌失措地胡乱蹬腿。很明显是一只货真价实的松鼠,没有灵力没有妖化亦没有半点异常气息,可为什么刚才却有被人注视的感觉?
他肯定注视自己的绝对不是手里这只精力过剩的小玩意儿。那是灵力者的窥探,他的直觉不会错。
那么,刚才是谁在这里?
烨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串极不舒服的谜团。
从一开始的记忆缺失,到生死瞬间苏醒的强大力量,到随之而来的记忆碎片与古怪冲动。
为了找寻记忆,亦受了那冲动蛊惑,他顺利进入彼境,混入城中,签下契约,流浪四年,再到返回唐土……
总感觉,冥冥之中,似乎一直在受着什么牵引,只能徒劳地跟紧步伐。
回到唐土之后,失控感更加明显。从镇北的水妖,到沉昔的离去,到南下的找寻,再到如今的截杀……
其后的人,其后的目的,让人生出不祥预感。
五天之后,他终于欣喜地自几个逃难强盗处获知舒家车队的动向。可当好不容易找到商队时,却只得到那神秘无比的美貌女子已在两日前于山中离队,而领队池深亦带着师妹,半途抽身回访家师的消息。这一路究竟发生了什么,队中护卫与家丁都言辞闪烁,不肯透露半点细节。他们才刚上官道,却半点不休息,只立刻张罗着换最快的马,走最宽的路,急急赶回江南。
但毫无疑那女子正是沉昔,且安然无恙!烨心中稍定,当下问了车队路线,转行西北找寻她的踪迹。
未过半日,便察觉到一丝一闪即逝的到熟悉气息。
那气息却不在西北,却是向着西南,一路引着他直奔蜀中方向去了。离一开始的方向,却是越来越远。
此时尚有两日才至惊蛰,大地依旧沉睡,只是略微拨出了一小绰醉醺的阳光,孱弱无力。烨翻山入蜀,直入剑州境内,寻着那气息直入了某家大宅后院。
因着目标明晰,一路虽有阻挠,却到底只耗费了数天时间。
白雪如被,新芽未抽,风声阵阵,满院凄凉。偌大的花园里竟然空无一人,让他不得不生出疑惑。
结冰的池边有栋小巧画阁,楼前假山嶙峋,围有数丛残叶枯枝。
气息来自于画阁二楼,他也便想也没想,直跃二楼。
可是楼内空无一人,倒是有颇多古玩字画。湖侧窗下有一张紫檀八仙桌,桌子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走近一看,发现那是只耳坠子,一看就不是唐土风格。
银丝细缕缠做狭长水滴形状,镶嵌数粒砂砾大小的蓝色晶石,如同细藤花开。
沉昔的耳坠。
他拈起耳坠凑到鼻下轻轻一闻,不自觉抿紧薄唇。耳坠上残留着血液气息,却是置放已久,并不新鲜。他知道她不在这里,甚至根本就没有到过这里,那么,又是谁,在什么时候拿走了她的东西,用她的血,催出她的气息,将他远远地引来?
这么远,他竟已被引出这么远!
一路截杀,一路阻碍。若目的真是为了扰乱,那他已又错过一次机会。
烨站在窗前,凝望着冻如白玉的小池,心里一时恍惚。仿佛又听见了她带着哭腔的呼喊,便生出丝丝缕缕的难受。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时间啊。。。
搜了下 以郑州到剑阁开车高速时间为参照 全程近1000公里 大约近15小时
so 写成了几天 感觉行路顺利的话应该能搞定
剑的描写 原本该在楔子里就加入 但又嫌啰嗦
所以干脆在专门以烨为视角的番外里加入吧
暗之焰 是杀招 比较重要的一个道具
其实我比较喜欢男主视角章
在后文才会有
☆、【番外】 烨 下
舒紫苑午睡了很久,醒来已是傍晚。晚膳未好,只能百无聊赖地带着小丫头到后花园散心。她已嫁来半年,却连郎君的样子都没看过。
喜轿直落洞房门口,让人委实不敢置信。但偏偏夫家仆妇说,郎君深得圣宠,接旨连夜外派,不得不在新婚前夜离开,只能委屈了苑娘留侯宅中,待郎君安置妥当,定当亲自求旨赐婚,重办大礼。
一开始,舒紫苑只是觉得异常委屈。都是阿爷听信了那个捡来的妹妹的谗言,将自己草草嫁了出去。但因为对方也算是青梅竹马,知根知底,所以半推着也就答应了。
却没想竟会遇到如此发展,着实叫她措手不及,一时又怕又累。虽然心中强烈不满,也哭闹过,但到底路途遥远,不可能真的负气回家,郎君又确实身不由己,最终还是接受了现实尽量平静地住了下来。
毕竟,谁敢寻当权者的不是?
然后,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却始终没能等回自家郎君,只偶尔有零星半点的音讯传来。最糟糕的是,她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软禁了。不过这软禁倒只限于不能出行,未曾中断与娘家的三两联系。因着是郎君安排,虽然心中不忿,但还是再一次忍耐了下来。
宅中人手紧张,陪嫁的丫鬟都被支开,甚至几天找不见人影,还不如一问三不知的粗实家仆出现得频繁。家中联系也渐渐中断,仿佛已将她遗忘。奴仆陆续散去,偌大宅院越见冷清,最终身边只剩了仆妇刘氏和贴身丫头枣儿。前者对这一切避讳莫深,后者则干脆不明所以。
被欺负到这份上,再说不懂已是自欺欺人。她试着生病,试着吵闹,甚至撒泼打滚,上吊自杀,脾气也渐渐变得乖戾暴躁,越发难以控制,却始终一无进展。
闹到极处,她甚至怀疑一切皆是家中那只贱妖搞的鬼,毕竟彼此的怨怒已无可和解。
可是她实在难以相信对方竟做到如此地步。
于是最终只能这么一日日拖着,心怀侥幸,也许真能拖到郎君回来的那一天。
就这样,第七个月来临。
这六个月已经磨光了她所有的好脾气,舒紫苑本就有些骄纵任性,这下更是再难露出好脸色。
她原本是沿着小池散步的。不经意抬头,却见画阁的窗旁坐了个人,霎时愕然大怒:“枣儿,给我滚过来!哪里来的外男!一定是你个小蹄子放过来私会的!”
“娘子冤枉!”小丫头赶紧跪下,战战兢兢,“许是,许是郎君回来了呢……”
“呸!我还能不认识郎君!你看他哪里……”舒紫苑的话骤然顿住,没了下文。枣儿只当她气到极致,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开口,隔了许久仍不见动静,才战战兢兢地些偷偷看了看。
——她家的娘子正痴痴地望着画阁,两颊酡红,眼中尽是神往。
枣儿惊而抬头,可是隔这么远,根本就看不清那画阁之人的长相。
可是舒紫苑能看清!
她觉得自己的目力竟像是瞬间增长了千倍百倍。即使是那样的距离,依旧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看清窗边的弱冠男子。那样清俊的面庞,便是在梦中,也从未见过。如今,却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仿佛天意。
她不可抑制地沉溺,像瞬间丢失了魂灵。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消融,唯一能够挤胀视野的,仅仅只是那么一个身影。
“去,去下面守着。若是敢看他一眼,仔细你的皮。”话虽毒辣,语气却异样妖柔,让小丫头不寒而栗,忙不迭地小步跑到画阁下,守住了唯一的出口。
舒紫苑火速离开,没多久便回来,却已经换了一身装束。积雪未化,薄日半片,穿得这样清凉,让枣儿都禁不住瑟缩了一下,却半点不敢吱声。
而显然舒紫苑也半点没有寒冷的意思。她小心度着步子,怀中抱着个拳头大小的翡翠炉,炉内似有星火,浓香柔腻。枣儿年纪虽小,却已略通人事,当下立马红了脸,快要将头低到地里。
而舒紫苑早已扭动腰肢,蹑手蹑脚地上楼去了。
刚推开门,便一眼望见了那个面窗而立的清瘦背影,下意识觉得浑身□,体内像窜出了火苗,越发燥热。她随手关门,轻手轻脚地将香炉放上桌几,一时间香味弥漫,身体像是再难受控制,除了眼前之人,其余都只是虚幻。
“哎呀,好狂妄的风……”舒紫苑娇嗔,飘了过去将男子面前的木窗轻轻合上。宽袖下滑,浓香迷醉,露出娇美雪嫩的玉臂,分外诱人。
男子霎时一颤,盯着她,眼神里有不可置信,有惊喜,以及某种……热切。
欲|望的热切,不用对比,便会明白。
舒紫苑柔柔一笑,顺势垫脚攀住了男子的脖颈。刹那间似乎所有的伦理道德都被埋葬,无可阻挡。万物皆已消亡,只余面前的人,任她为所欲为。
然而毫无征兆的,男子竟然一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霎时气息封死,面部发胀,层层寒意顺着颈间直渗全身!浑身欲|火被一盆冰水浇熄,剩下的,就只是无可抑制的恐惧。
对杀意和死亡的恐惧。
“胆子不小。”男子冷笑。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桌上的碧炉内竟腾起了透黑火焰。那火舌竟然不是炽热的,而是寒如玄冰,仿佛能将周围的温度舔舐殆尽,隔着翠绿的壁身朦胧扭动,如同翻滚小蛇。
不多时,玉炉啪地炸裂四碎,而炉内的迷香,早已不知去向。
然而舒紫苑根本就没有那个能力去关注,她早已被勒得头晕耳鸣,眼前阵阵发黑。
而男子的神色却静如死水,眼神冷漠至极。
舒紫苑剧烈地颤抖,剧烈地挣扎,却毫无效果。她想要呼救,可根本无法发声。胸口像要被吹胀到爆炸,颅内似有血液四处冲击。她已经泪水满面,开始绝望地痉挛,却显然对逃脱无能为力。
然而脖颈处又突然一松,叫她失力地跌坐地上。头疼欲裂,心口如被火燎。急喘的呼吸带来了痛苦的呛咳,耳鼻里都是液体,狼狈至极。
从未如此接近死亡。她骇到了极处,情绪近乎崩溃。
而男子却半点不看她,只愣愣地看着手心的耳饰,眼中像是含了某种自嘲,或者……自弃。
突然间一股极凉的风扑面而来,让舒紫苑霎时一跳,如同惊弓之鸟。她听见了有什么忽忽作响,看见了地板上张牙舞爪的扭曲黑影。然而待她僵硬抬头,却发现屋内竟然空无一人!被自己关好了的门窗,依旧紧闭。
“啊——”舒紫苑再也忍受不住,凄声尖叫,叫声刚破口便戛然而止。她煞白了脸,张大了嘴,却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正当她极度恐慌之时,却听到了一个异常清甜的女声。仿佛极远,又仿佛就在身边,呼出气息吹向后颈。
“呵呵……阿姊哟,借你一池雪水做身子,就真把自己当成了活人了么?”
面前水气氤氲,恍惚中她竟然看见了一个迷蒙纤小的淡红身影。那是个仿佛永远停留在豆蔻韶龄的少女,发坠珠玉,一身红裙。透过那层淡薄水气,她几乎可以看见那张美得叫人心生寒意的雪玉小脸。
“难道你忘了,你早就是死了的人啦……”少女显然不怀好意,声音嘲讽,“阿姊可真是有趣得紧,死在血红的喜骄里,还像模像样地当了这么久的新娘。”
舒紫苑的脑中嗡地炸开了,天旋地转,骤然爆炸的记忆碎片全速翻搅。然而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在逐渐变淡,逐渐退去颜色,化作清亮的流水。只听得“啪”的一声碎响,左手的缠丝翡翠镯竟然穿透了手腕,落到地上摔成几瓣。她疯了般大叫,却只听得咕噜噜冒泡的声响,仿佛连喉咙也变成了雪水。
楼外的枣儿早已等得不安,却又不敢贸然上楼。没有人知道,画阁内突然爆开了一团水,喷湿了墙上的字画,洗下一路路殷红,像是被冲淡的血迹。
江南,舒宅已经嫩芽微绽。丫鬟扣门而报,却不敢进入。
“郎君的信鸽到了。”
门内轻轻应了一声,片刻之后,厢房门开,昏暗的内屋里缓步走出个红衣少女。少女看上去约莫十三四岁,面容精致,美得不似凡人;秀发如墨,隐约滑过枣红微光;瞳色竟也是不同寻常的暗红,却是异常清澈水润。她侧头,嫣然一笑,诡艳若妖。
舒紫苑的丫头大概是要疯了。她提心吊胆地看着苑娘去私会画阁上的男子,她听见了她被截断了的惊叫。可当她喊着“有人来了”冲上画阁的时候,才发现那里竟然空无一人!所有的窗户都是从内关好了的,却不见半个身影。满墙书画如被水洗,各色残汁流漉,一条条向下蔓延,仿佛无数彩色鸟爪,甚为可怖。
回过头,刚才还跑在身后的刘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粼粼的湖面,还在泛着惨白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 不想细节的炮灰配角
真正的重点在烨的反应
中了迷香的瞬间 露出那样表情的瞬间 你看到的 是谁捏
其余都是浮云呐
晋中篇由此彻底完结
2个耽美梗 有大纲
但是 等哪天有空再写了
☆、入城
进城时已快天黑。
沉昔仍是放下帏帐,安静地等待车中,由池深出面和守城的士兵交涉。听说是最近城内怪事蹊跷,刺史下令盘查所有往来马车,而两人在驿站所雇的马车没有商队标志,自然未受半点优待,车行到距城门十余步远的地方便被拦下了。
守城副将已经双臂抱胸候在门后。他身形魁梧,方面黑肤,生得很是威武,一眼便认出了池深,不由讥讽一笑。
池深在当地算是颇有名气。容貌俊雅,处事妥当,掌管舒家商号大部分事务。因着入赘舒氏的传闻,外界评价褒贬不一,有羡慕之亦有不屑之,而这位副将大约就算是后者。
他无视池深态度客气的交涉,只十分嚣张地表示必须要搜车,颇有些刁难意思。其实就当下的盘查架势来说,查探车中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只是对方言语冒犯,加之车中又坐着沉昔,池深便有些不愿。
双方一时僵持不下,副将干脆不由分说治了池深一个窝藏奸细,妨碍盘查的罪。池深倒不惊慌,只挡在马车前,冷声警告:“池某并非妨碍大人公务,亦并非阻止大人查验。只是这车中坐的是府中贵客,大人还请看在某家阿爷和二娘的面上,手下留情,莫要惊了客人。舒家货队进出繁忙,以后还少不了大人照拂。”
然而方脸副将却是铁了心扫池深面子,并不把这警告看在眼里,只哧声一笑:“舒家商队早在半月前就已回城,现在才出了个没见着接应的领队,却又有何证明。这车不是舒家的车,马不是舒家的马,连个舒家旗号标志都没有,却用着舒家的身份,我又如何信你?”副将外表粗犷,说话却很是一套,接连出话句句在理,很难让人认为他只是一介武夫。不待池深回话,又高声道:“刺史原话,进城车辆一律清查,不论由来!便真是舒家,就可以做在场所有车马的例外,就可以做全苏州城的例外?”
这话颇懂得利用周围形势,话一说出长队里立马怨声四道,看池深的目光都有些鄙夷。
池深却未做回复,脸色微沉,眼中神色闪烁不定。这表情被副将看在眼里,鄙夷之外,又更添了些狐疑,似乎真是怀疑到了马车里。他眼风一扫,几个士兵立刻出剑将池深拦在一旁,自己则大步上前。一片雪亮寒光中,池深受缚低头,眼中却依稀有冷光一闪即逝,嘴角隐约一弯讥讽弧度。
手才粘上帘子,便有暗香扑鼻而来,仿佛遮天蔽地的银色蝶舞,竟惊得副将忘了收手。
帷帐颇厚,车中光线昏暗,垫子靠膝等物件一律模糊不可辨识,唯有静默如莲的少女,极为清晰地端坐车中,仿佛抽尽了周围的一切色彩。少女并非绝色。她目光平和,神色泰然,却自有一番沉静气势,让人不敢再生事端。
副将一时怔然,却只觉耳边一缕微痒,仿佛有谁附于耳旁吐气。而此时少女的两肩旁,亦有什么在簌簌聚集。
昏暗中骤然生出许多泛着细细微光的莹白花朵,就在眼前层层绽放,团团簇拥着少女巴掌大小的秀丽小脸,如无数瞪圆了的眼白,死死怒视,密密麻麻蔓生至眼前来!
“妖……妖……”副将这才回神,却是抖索着双腿止不住地后退,言语破碎,神色惊恐。一旁小兵察觉不妥而奔来,可副将却已先一刻跌倒地上,气息全无!
众人大惊,骚乱刚起,却见那已经倒下的副将突然又以诡异姿势悠地直立起来,漠着表情,板声道:“过!下一个!”说完便也不管池深,径直又站到一旁,好似根本就没看到这个人。
众手下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转了态度,却也不敢造次,呼喝着让池深赶紧进城。池深看着那木着脸僵立在一旁的副将,皱紧了眉,眼中神色变了又变,却终究未说什么。
此时沉昔坐在车中,却早已全身紧绷,心中生寒。面上虽看不出异样,但她却清楚知道,其实那人已经死亡,此时立在城门口的不过是一具被|操纵的尸体!
那个操纵者就在附近,在不断接近之中。逐渐清晰的灵力压迫感,带着某种诡异气息,激得她体内力量暗暗翻腾。
日已西斜,黑色阴影被拉长了从门洞中生长出来,像是连接另一个世界的恐怖入口,不知会爬出何种可怕生物。池深的马车已行到城门下,却并不过去,反而略靠一旁,让了路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城门内似乎微微起了骚动,一个尖细声音由远及近唱道:“舒二娘子赠美酒十坛于守城将士,赠糕点三十笼于诸位友邻,喜迎池深郎君回城~”
十坛美酒,三十笼糕点,意味着在场者都有份,先前怨气一扫而空。
池深的脸上却反而阴云更深。他隔着帘子对沉昔道:“得罪了,还请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然后也不待沉昔答应,便急急下了车,向着城门里跑了去。沉昔微掀开帘子,只见着他赶上了一辆正欲离开的秀巧马车,于是那马车便换了方向,消失在城门后。
凝神驻听并非君子,沉昔也向来不当自己君子,此刻却并非为好奇,而是着实出于警惕。虽然那股诡异危险的气息在喊话时便已消失无踪,但沉昔总有一种直觉——它来源于那辆马车之中,来源于舒二娘子舒紫栀!
因着极为小心,沉昔也不敢多注灵力,又是隔得远周围也嘈杂,便也听不是很真切,只隐约有衣袂摩擦的声响与呼吸交融的湿润舔咂,仿佛唇舌搅动。沉昔脸上一红,正要撤了术法,却听池深哑声微喘道:“够了,紫栀,不要再出手,他们只是奉命行事。”
“他们死了关我什么事!死了才好!我就喜欢看人死!”回答他的是一个娇滴滴却咬牙切齿的女声,年纪似乎不大,语气里满是恶毒恨意。
“够了!我说够了!紫栀!不要杀人!不能再杀人了……”池深的回应先是带着怒意,随后戛然而止。马车中静了片刻,少女带着颤音的声音幽幽响起:“你都知道……你竟然……”
“不……不我是说……我是说……他已经死了,我也未受什么损失,已经足够……”池深语无伦次的解释被突然暴起的娇斥打断:“我不想听!你欺负我!我不要理你!三天不理你!我……”
抱怨声终结在唇舌呢喃之中,这一次似乎带着挣扎与束缚。衣帛纠缠,娇喘急促,激烈地好似能将呼吸吞噬。
沉昔默默撤了驻听,微垂眸,眼中冷光淡淡。这舒紫栀定然还做了其他事,池深知道,却又装作不知道……也许来到这里,不算个好决定。
虽这样想着,却并没打算立刻就走,既然来了,看看情况再说,只是务必更加谨慎。
又等了片刻,池深终于回来,似乎在马车前犹豫了一下,但终是掀开车帘,看过来的第一眼却愣了一愣,眼中有不明情绪一闪即逝。沉昔一眼看到他微肿的唇,略有些尴尬,不自觉微垂了眸,好似羞赧。
“刚才失礼了,”池深行了一礼,声音倒没有半分异常,只是语气有些出奇的客气生疏,“府中一切已打点妥当,还请稍微忍耐片刻。”沉昔点头,池深便又重新驾车进城,不再多说,对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也没有半分解释。
车轮轱辘轱辘地转着,左穿右拐,从热闹的大街避入安宁小巷之中。池深架着马车,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复杂,眼中微光略潋,似喜似悲。
马车穿越深巷之中的侧门,停靠在第二进的院门口,迎接的家仆丫鬟按等级高低站了整三列,据池深讲这些都只是别院家奴,沉昔是舒二娘子的客人,并不需要知会本家。因为太过宠爱舒紫栀,舒家家主,也是舒紫栀的养父,按着她的意思,在本家隔壁又划出大片土地另造别院,院内一切无不极尽奢美。
虽然称作别院,但其实并不独户。院落没有前门,除了一道南门与主院相连,剩下的便是眼前这列满家仆的侧门与院后通往桃林的后门了。舒二娘子年纪虽轻却手握舒家生意命脉,少不得进进出出,但许是觉得女子频繁抛头露面终是不妥,才最终形成这里深闺不像深闺,别院不像别院的古怪状况。
不过舒紫栀的狠辣与她的美貌一样出名,加之舒家在她的经营下一跃成为江南巨贾,财势惊人,倒没什么人敢明着议论。何况早有得到家主首肯的入赘女婿池深,完全不用担心她的婚嫁问题。
家仆虽多,却大多严守礼数地垂眸而立,偶有一两道好奇目光一闪即逝,并不算困扰。
池深散了众人,只余一个豆蔻丫头跟在一旁。除去未完婚的入赘女婿这一身份,池深本身也是舒氏商号的大管事之一,故其实已是别院中的半个主人,不仅可以随意出入内院,更可随意调动一切财力物力。
极差的方向感又开始作祟,即使有池深领着,沉昔也坚持不到太久便又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偏偏唐土的建筑风格又像是四处都一样,四处又都不一样,到处都是雕花回廊,到处都是斜飞檐角,似乎有着某种规律,又似乎没有。越是走着,越觉得这沿路的一山一石一廊一阁皆有玄机,似乎依着某种规律,却又无法解读。毕竟每一个世界,每一种地域文化,都有其独特精髓,比如唐土咒术,比如唐土独有的星象八卦之学,这些都不是沉昔自幼所学的正统,因而毫无头绪。
又约莫过了一刻钟,终于穿入一个精巧小院,走到准备妥当的厢房前。别院客房很多,却只有这一个藏的最深,建得最精致,陈设也最奢华,似乎从一开始就是特意为了某人而准备的。自修建以来快三年了,却从来没有被使用过,而现在,池深终于知道,它是为谁而建的了。
“仓促之中多有不妥,还请多加包涵。”池深边说着边轻轻推开门。随着吱呀一声木门轻响,门内飘来些许上好伽南香气。夕阳穿透雕花木窗,在干燥的大理石地板上烙下成片细碎光斑,如一地橘色羽毛。羽毛折射出淡淡橘红余晖,附着在墙上、桌椅上、刺绣精致的吊帘上,让整个屋子呈现出一种香旖的胭脂红,温暖而独特。
“有什么事可以吩咐雪柳”,边说着,池深边指了指身后行礼的小丫头,言语中带着淡淡关切,不再如城门口那般客气疏离,“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多休息。”
沉昔微皱了皱眉,想要拒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便又听池深道:“她不会一直守在屋中碍着你,有需要唤她便是。有人帮你的话,总要放心一些。”
沉昔便不再说拒绝的话,却也不应下,只转而迟疑:“多有叨扰,只是没见到舒二娘子,担心……”
池深眼中深色一闪,又很快平复下去,无奈苦笑:“我晚了半月回府,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呢,失礼之处还请见谅。不过这客房是紫栀亲自遣人准备的,还请放心安住。”
正说着门口又来了小厮传消息说商号例会已等候多时,池深只好歉意告辞,又多唠叨了几句才急急去了。
之后他和紫栀都未出现,沉昔乐得清闲。只是夜里翻转在柔软床榻上,昏昏沉沉,却始终无法深睡。
尽管不想承认,却隐约知道与烨的分开有关,毕竟自她在马车中醒来开始,就一直是这个状态。她一闭眼,就忍不住想起他瘦而有力的手臂,抱她的力度微微有些紧,带来舒适的安全感;他胸口的温暖与属于他的气息,让人沉溺;他削瘦的下巴触着她的额头,若他也睡熟,则可看见他长而温柔的睫毛,安静的,一直不动。
沉昔平躺床上,忍不住不断回想,很多细节再次清晰重现。
思绪开始有些混乱。以前从不觉有特别明显的开心或难过,只是如水一般透明平常,而现在回忆起来,却无一都被抹上了一抹涩然,那是思念的味道。明明已经很累,却越想越清醒,越想越觉得心中闷痛。
作者有话要说: 江南篇 开始
菇凉你其实就是思春了
☆、清明
沉昔一连三日都未曾见到公事繁忙的紫栀,倒是池深每天来关心一二,只是到底就那么几座院落,又不好随意乱闯,看久了终究会有些厌倦。好在不久便是清明,算是多了项可以期待的活动。
按当地的习俗,每年清明节至,除了祭扫祖坟吃些特制小点心外,亦不可缺了清明灯会。巧手的人们用薄薄的宣纸或彩绢扎成各式各样花鸟虫鱼,挂在桥头墙尾,挂在檐角树梢,连盏成线,织网成片。远望过去,一条条一道道,亮得仿佛星河坠落。最美的是小小莲花灯,一粒粒地顺着河水缓缓流向远方,载托着思念和愿望,飘飘摇摇成群结队而去,最终消失在远方静谧的水雾之中。传说,那河水一直通往地府鬼界,通往已亡故的亲人身边。
池深便提了建议出门逛灯会,只是紫栀去了乡下庄子过账,根本抽不出时间一同前往,便只遣了雪柳和几个家丁跟着去照顾两人。池深很是歉意,沉昔却未觉不妥,一早换上了他差人准备的浅丁香色高腰齐胸襦裙。闭颜珠子则用丝线缠绕了,编制成坠子挂在颈前。因着头发不够长,颇费了些功夫才勉强绕做螺髻。沉昔不欲过多修饰,只簪了支玲珑精巧的碧石芍药便跟着池深出了门,眼中盛满好奇与欣喜,仿佛整个人都拢上了一层亮色,看得池深也露出了惊艳神情。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身沉浸到人山人海的热闹气氛中。在彼境时虽有盛大月祭,但从来都是高高在上清道而行,或者远远地受人膜拜,哪里会有这样的热切感。那些花灯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致是她从未见过的,氛围亦是她从未见过的。她甚至也想放一只小莲灯,看它顺水缓缓地漂着,漂着,漂向远方……
不知是否能漂到那个人的身边。
因着看得太过起劲,什么时候和池深他们走散了也不知道。沉昔倒并不担心,依旧走走停停,反正总会找到。
夜色渐深,放莲灯的人不见减少,反而更多了。乌船轻舟都在今夜停了航,留一河碎玉光辉缓缓流淌。河边人潮涌动,摩肩接踵,每一级入水阶梯上都蹲满了放灯的人。沉昔不得不退后几步,让出位置,走上河岸找了棵最近的柳树,闲闲靠着休息。
夜风拂来,月牙淡淡,周围的嘈杂声响仿佛都渐渐沉淀在意识之外。望着一河的剔透玲珑,沉昔心中一时思绪万千。
那柳树上亦挂了几盏玉兰花型的奶白小灯笼,散发着朦胧微光。春风尚凉,吹起刚冒芽尖儿的柳枝。起起落落中,窈窕身影在轻微晃悠的柳条间时隐时现,仿佛能乘风而去,不似人间。
不似人间,看灯的人痴了,看她的人也痴了。
沉昔忍了片刻,终于斜斜转头,迎上河对岸那缕直愣愣颇有些冒犯的目光。
——那是个白衣胜雪的弱冠男子,俯在酒楼观台看了自己许久,面容俊美,嘴角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一双黑眸深若寒潭。
她面上无波,心中却一凛。
那个人,她曾见过。
在清寒冷峭的溪边与女妖缠绵,在暗夜妖娆的苍南院一言不发,在迷雾氤氲的热泉旁冷着一双眼,质问她为何不继续偷看。
她想不起他的名字,只记得他姓路,能在群妖狂舞的谷中全身而退,定然是个不能小视的人物。那时肃清夜空的那道清光,是否并非出自池深,而是他的手笔?
而且为什么,此刻,他也在这里……
这才想起,这个距离,若是普通人,是定然不会在人潮涌动中,还能准确注意到远处的一缕目光的。沉昔心中警觉,只不动声色地转过头,仿佛随意浏赏夜景,便没看见那人向上加深的唇角弧度。
池深终于带着雪柳找了过来。沉昔倒更早发现他们,也不等两人挤到眼前便自己走了过去,于是缓缓没入人群,再未回头看一眼。
今晚,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要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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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夜清明灯会,出游的兴致便初飞的鸟儿见了林外蓝天,一发不可收拾。第二日沉昔便趁池深处理商事的机会,怀揣着一颗好奇之心喜滋滋地溜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