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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花刀将反目伤元戎 凶水阵无情淹明将

作者:单田芳 当前章节:121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00

花刀将于皋,打心眼儿里不服四宝将脱金龙。另外,他也是赌气,打算在徐达面前显露几手,让他瞧瞧。所以,他讨下将令,拍马抡刀,直奔脱金龙而去。

脱金龙平端九凤朝阳刀,定睛瞧看,只见对面这员小将,头顶金盔,身贯金甲,压骑花斑马,掌端大砍刀。哎哟,这口刀真来出奇,大得都出了号啦。刀攥三尺三,刀杆三尺三,刀头也三尺多长。若上秤约约,没有一百八十斤,也差不了多少。锃明刷亮,夺人二目。再往脸上看,奔儿颅头,翘下巴,窝眍眼,浓眉毛,大耳朵,面似蓝靛,亚赛火燎的金刚。

脱金龙看罢,暗中称奇。他用九凤朝阳刀一指,厉声喝喊:"呔!对面来人,通名再战!"

"我乃蓝面瘟神于皋便是!脱金龙,尔已死到眼前,还不知趣?我于皋已讨下军令,今天要包打金龙搅尾阵。休走,拿命来!"说罢,抡开锯齿飞镰大砍刀,奔脱金龙就剁。

脱金龙闪身躲过,刚想进招儿,突然从他身后蹿出两员大将。这两个人,一个叫脱金牛,一个叫脱金秀,跟脱金龙都是一家子。这时,就见脱金牛冲到脱金龙马前,说道:"元帅,杀鸡焉用宰牛刀?对付这个蓝靛颏,有我就足够了!"

四宝将脱金龙一听,心想,也好,让脱金牛先试试,看看这个于皋有多大的能为。于是,冲脱金牛说道:"将军,你要多加小心。"说罢,策马回归纛旗之下,为脱金牛观敌瞭阵。

单表脱金牛。这小子也使了一把锯齿飞镰大砍刀,十分凶恶。他见了于皋,并不答话,抡刀就剁。

于皋见脱金牛上阵,十分不悦。心里说,我战的是脱金龙,打的是有名的上将,你算个什么东西,半截腰来插一杠子?干脆,我早点儿把你打发走算了。想到这儿,横刀招架,二人战到一处。

第二个回合一开始,于皋使了个泰山压顶的招数,大刀奔脱金牛顶梁就剁。脱金牛不敢怠慢,急忙来了个横担铁门栓,往外招架。于皋这一招儿,真里有假,假里透真。你要不架,他就真砍;你要招架,他就变招儿。再看于皋,右手往回一拽刀杆,左手猛然把刀攥献出,直奔脱金牛的颈嗓点来。这一招儿来得快如闪电,把脱金牛吓了个够戗。他急忙撤回大刀,来了个怀中抱月,往外招架。于皋一看,赶紧扳刀攥,推刀头,来了个小鬼推磨,平着奔脱金牛的脖子砍来。脱金牛一看不好,急忙缩颈藏头,弓身伏在马鞍鞒上。只见于皋的大刀,贴着他后背的护心镜,"唰"就砍了过去。可是,脱金牛不能老在马上趴着。他双脚点镫,把身子直起来,刚想进招儿,万没想到,那于皋双手一翻腕子,使出回光返照绝命刀,又砍了过来。脱金牛再想躲闪没来得及,正被砍到脖子上,"噗"一声,斗大的人头落于平地。他的战马见主人已死,也跑回本队去了。

于皋带住宝马,一抬靴子底,蹭了蹭刀上的血迹,又冲敌阵高声喊话:"呔!哪个还来?今天我包圆儿了!"

明营众将见了,无不拍手称赞。徐达也赶忙吩咐:"来呀,擂鼓,给于将军助威!"

霎时间,"咚咚咚咚",战鼓响如爆豆。于皋一听,浑身更来了精神。

常言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脱金牛一死,气坏了他兄弟脱金秀。这家伙未曾讨令,便拍马舞刀,直奔于皋扑来。

二人过招儿,不到十个回合,被于皋斜肩带背,"喀嚓"一刀,也斩于马下。

此刻,脱金龙正在观阵。他见连伤两员大将,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心里说,啊呀,明营之中,有能为的可真不少啊!看来,这于皋也是头一排的英雄。嗯,我得多加小心。想到此处,他就要催马上阵。可是,刚走了几步,又把马踅回来了。为什么?他心里合计,嗳!今天,他们已进了我的金龙搅尾阵。我放着阵里的东西不使,何必跟他苦苦争斗?只见他眼珠一转,操起帅字旗,在前面摆了几摆,晃了几晃,引兵向后退去。

元帅徐达见脱金龙撤阵,忙传军令:"冲!"

霎时间,明营将官军校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如潮水一般,向元兵涌去。

时间不长,就杀进了第八道阵门。紧接着,来到中央戊己土,把点将台围困在垓心。

徐达勒住战马,往两旁一看,好,东阵门的常遇春,西阵门的胡大海,也都杀进了大阵。霎时,四路人马聚集在一起,徐元帅心想,若把中央点将台拿下来,这座金龙搅尾阵就算彻底攻克了。想到此处,徐元帅心情激奋,容光焕发。他东瞅西瞧,冲着身边的战将,连连口传军令:"冲!快点儿上!于皋,你还愣着干什么?"

徐元帅心中高兴,看见谁就叫谁冲锋。他对于皋传令,并没什么用意。可是,于皋却来脾气了。他心里合计,姓徐的,你可真行呀!刚才,我杀斩脱金牛,刀劈脱金秀,一直紧忙乎。到了这儿,连气儿还没有喘匀,你就又逼我打阵?我闲着没有?看来,你还记着以前的仇恨,处处要给我穿小鞋呀!哼,我就不动弹,看你能把我怎样?想到此处,横眉立目,直扑棱脑袋,就是不往前冲。

元帅一看,不知情由,忙问:"于皋,你因何不往前冲?"

于皋哼了一声,将头扭过,没有说话。

徐达一怔,又说:"于皋,本帅讲话,难道你没有听见?你来看,众人都在奋勇打阵,你因何一旁休息?"

这回,于皋可真急了。他心里说,徐达,有我没你,有你没我。哼,我也豁出去了。想到这里,眼珠一转,发出一阵冷笑:"哈哈哈!好,我听从元帅将令,这就前去打阵。"说到此处,忙用眼睛朝徐达身后一盯,用手指点,大声疾呼,"哎,那是谁来了?"

徐达一听,以为真有人来了,急忙回头观瞧。

坏了!于皋抓紧这个机会,抡起兵刃,奔徐达就是一刀。

别看徐达五十多岁了,可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回头一看没人,就知道上了当。他再想回头,已来不及了,就听金风所响,扑奔自己上身而来。徐元帅情知不好,急忙往旁边躲闪身形。可是,他再躲得快,也没有于皋的刀快,只听"喀嚓"一声,斜肩带背,让于皋一刀砍中。

于皋是头一排的武将,力猛刀沉。这一刀砍去,能轻得了吗?所幸的是,元帅徐达身披宝甲,内村棉甲,中层着铁锁连环甲,外罩大叶黄金甲,光甲胄就有一寸多厚。另外,还背着八杆护背旗。那旗杆,都有手指头粗细,而且都是铁的。要没有这些东西护着,于皋这一刀,就把徐达两分了。就是这样,也砍得够戗:护背旗杆剁折了三根,甲胄砍透了三层。徐达身受重伤,"哎哟"一声,摔于马下。霎时间,鲜血奔涌,染红了上地。

于皋这一招儿,谁也没有料到。满营众将惊慌失措,乱嚷乱叫:"于皋,你怎么能砍元帅?难道你疯了不成?"

再说于皋。他把这一刀发出去了,心里也后悔了。不由痛心疾首,埋怨自己,哎呀,我这是怎么了?不管跟他有多大别扭,在两军阵前,我也不该砍他呀!但是,木已成舟,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现在,徐元帅死活不知。于皋觉着脸上无光,他眼珠一转,"嗖嗖嗖"射出了三支反箭,拨马就跑。

胡大海一看,急忙鼓起大肚子,高声喊叫:"于皋,你回来!你个混蛋小子,要上哪儿去?"

于皋头也不回,紧催战马,"嗒嗒嗒嗒"冲出金龙搅尾大阵。

按下于皋不表,单说胡大海和诸位明将。他们赶紧下马,将元帅扶起,定睛一看,只吓得苶呆呆发愣。怎么?那徐达血染征袍,面色姜黄,双目紧闭,已经不省人事了。众战将不敢怠慢,急忙撕碎征袍,为他包扎。

再看攻打将台的明兵。他们见主帅落马,不由军心涣散,不战自溃。

就在这个时候,元营穷凶极恶,又使用了水阵。只见他们把黄河岸边的暗闸提起,将河水引进阵内。霎时间,洪水像牛吼一般,"哗——"就把明营官兵的膝盖淹没。不大一会儿,就淹到了肚脐。你说,这仗还能打吗?

胡大海一看,急中生智,暂时代理元帅,传下军令:"快抬上元帅,撤离大阵!"

霎时间,明营将士,拼命奔逃。

可是,他们跑得再快,也没有水快呀!时间不长,明军被淹死的不计其数。

此时,元营将士早已躲到了高山坡上。他们事先准备好了弓箭、手雷、灰瓶、礌石以及应手的家什,对着明军,猛然出击。

明营这下儿可遭殃了。下边水淹着,上头又挨着揍。就这一仗,明营就损伤了四万余人。

明军狼狈不堪,仓皇败出了金龙搅尾阵。等回到连营,胡大海忙向朱元璋禀报了军情,又命军医大夫给元帅治伤。

朱元璋听罢,吓得颜色更变。忙说:"于皋,这个小冤家,难道疯了不成?他现在何处?"

胡大海气急败坏地说:"跑了,不知这个小兔崽子跑到哪儿去了!"

大伙听了,也咬牙切齿地叫骂:"多咱找到于皋,咱再跟他算账!"说罢,围到元帅身边。

众人一看,只见元帅的后背,斜着有一个大口子,足有一尺多长,深可露骨。由于伤势太重,流血过多,所以,徐元帅一直昏迷不醒。

仗着明营之中有神医,有好药,急速缝合了伤口,又喂了止血丹药。经过认真调治,两天之后,徐元帅才清醒过来。不过,他的脸跟白纸一样,没有一点儿血色。也不吃喝,也不说话,眼看性命危在旦夕。

朱元璋心如刀绞啊!心里说,唉,眼看就要大获全胜,不料出了这样的事情。如今,元帅都性命难保,还怎么攻打金龙搅尾阵?想到这里,不由得紧锁双眉。

众将官见元帅的伤势如此严重,也连声叹息。他们君臣别无他策,只好守候在元帅床前,观察动静。

到了第三天,东方刚露出了鱼肚白,忽见蓝旗官撒脚如飞,进帐禀报:"报主公,各位将军!"

朱元璋忙问:"何事?"

"于皋回营来了!"

"啊?!"众将官闻听,不由一阵大乱。

朱元璋略一思索,忙问:"他在何处?"

"单人独马,在营门口呢!"

"传朕的口旨,命他进来。"

"回主公的话,他不进来。不但不进来,还让徐元帅出去送死。"

朱元璋听罢,只气得双眉倒竖,二目圆翻,"啪"!狠狠一拍桌案,怒声说道:"这个冤家,真是无法无天。来呀,亮队!"

"是!"

霎时间,朱元璋领着老少英雄,一齐出动,来到了辕门以外。

此时,天色虽不算太亮,但也能看个大概。朱元璋定睛一瞧,可不是吗!只见于皋歪戴金盔,斜披甲胄,胯下宝马,掌端锯齿飞镰大砍刀。也不知他喝了多少酒,连五官都挪位了,压耳毫毛也耷拉下来了。骑在马上,直打晃晃。

朱元璋看罢,又气又恨。他以长者和皇上的身份,拍马来到于皋面前,用御鞭一指,厉声说道:"于皋,冤家!就因你一人之过,我们才在金龙搅尾阵内大败而归,共伤了将士四五万哪!你这罪有多大?再说,元帅哪一点得罪你了,你为何要刀砍元帅?还不赶快撒手扔刀,自缚其绑,到帐里向元帅请罪!"

于皋听了,把大刀横担在铁过梁上,抱拳拱手道:"万岁,您说得都对。恕微臣盔甲在身,不能下马施以大礼,我在马上给您作个揖,请您原谅我吧!您对我有天高地厚之恩,我姓于的纵死九泉,也忘不了您的好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个徐达,我跟他却势不两立。想当年,他逼死了我爹;如今,又逼到我头上来了。陛下请想,他要不把我逼急,我能用刀砍他吗?您可记得,未出兵以前,他就找我的茬儿,四路派将,唯独不派我于皋。我跟他辩理,他把眼珠子一瞪,就要杀我。要不是我干爹求情,微臣这条命早就没了。我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又被重责了四十军棍。到现在,我腿上的棒伤还没好呢!进了大阵以后,我于皋哪点不卖力气?可他硬说我不服从军令。这不是故意找茬儿吗?他是扳着我的鼻子尿尿,骑着我的脖子拉屎,欺人过甚啊!我忍无可忍,才给了他一刀。陛下,请您闪退一旁。我非冲进大帐,把徐达的脑袋摘下来不可!"

朱元璋听罢于皋的这番言语,只气得龙颜大怒。他厉声喝喊:"于皋,冤家,你真来胆大包天。朕就不让你进去,你能把朕如何?"

"呀?皇上,我把好话可都说净了。您若不给我个面子,我就……"

"你要干什么?还敢把朕如何?"

于皋听罢,一瞪双眼,厉声说道:"呸!你算个屁!不让进去,我就砍了你!"说话间,抡起锯齿飞镰大砍刀,向朱元璋砍去。

欲知朱元璋性命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四 沙克明冒名闯军帐 花刀将省悟归连营

于皋面对朱元璋,痛骂了一番不算,抡起锯齿飞镰大砍刀,奔朱元璋就砍。

你想,那朱元璋是一国的皇帝陛下,当着群臣文武和将官军校的面,挨了他的谩骂,这能挂得住吗?朱元璋只气得浑身栗抖,体如筛糠。他闪身躲过于皋的兵刃,厉声说道:"于皋!竟敢对寡人如此无理,真是无法无天。好,朕豁着性命不要,也要与你争个高低。"说罢,一摆兵刃,就要与于皋伸手交锋。

正在这么个时候,二王胡大海腆着草包肚子,催动战马,"嗒嗒嗒嗒"来到朱元璋面前,说道:"老四,常言说,'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你是一国之主,跟这个混蛋生这么大气干什么?快去,你先回归本队,待我去训教训教这个奴才。"

朱元璋怒气不息,"哼"了一声,这才撤下阵去。

胡大海这个人,脸憨皮厚,能折能弯。别人不容易办到的事情,他都能办到。尤其眼前这件事情,他觉得自己跟于皋的父亲于锦标是莫逆之交,又是于皋的干爹,不管从哪方面说话,都有分量。因此,他把大肚子一腆,脸蛋子一沉,来到于皋面前,端出长者的身份,放开嗓门喝喊道:"于皋,你要干什么,想造反呀,啊?我瞅你越大越不懂事,越大越不是东西,你真是混蛋加三级。徐元帅杀你那阵儿,我觉得你不懂事,大概元帅委屈你了,所以,才替你求情。现在,你把大元帅砍成重伤,他的生命保住保不住,还在两可之间。正因如此,咱破阵而不克,死伤了四五万人。你说你小子这罪过有多大?那真是死有余辜啊!眼下,你不但不来认罪,反倒大骂皇上。你小子良心何在?你也不想想,皇上对你爹、对你,那可有天高地厚之恩啊!就是咬你几口,都不该说个疼字。算了,没空跟你啰嗦。常言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快,赶紧下马,向万岁请罪。你干爹我对你说话,你敢不听吗,啊?"

嚄,胡大海这顿摆唬!

哎,于皋对他,跟对别人可不一样。就胡大海那么训他,他也没敢言语。直到胡大海把话说完,于皋这才说道:"干爹,您怎么骂我都行。正像您所讲,就是咬我几口,我也不敢说疼。不过,眼前之事,要说我没理,走到天边我也决不服气。干爹,咱爷儿俩井水不犯河水。请您闪退一旁,休要多管闲事。今儿个,我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定要拼它个鱼死网破。不把徐达的脑袋砍下,我死不瞑目!"

"呀?你小子今儿个是吃了臭饭了,还是喝了臭水了,怎么满嘴喷粪?你若有胆量,再把那混话讲一遍!"

"哼。再讲还是那么几句,我要找徐达报仇!"

他们两个正在犟嘴,可气坏了那些年轻的英雄。磕巴嘴朱沐英,本来说话就不利索,再一生气,更说不出话来了:"气……气死我了!这……这小子怎么这么不……不讲理?"

武尽忠、武尽孝怂恿常茂说:"茂,过去,非你不可!哼,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跟这种浑人还讲什么理,干脆,给他点儿颜色看看得了。"

常茂也气得够戗,心说,于皋,你怎么这么不懂人情?嗯,大伙说得有理,我得教训教训你。常茂打定主意,一抬腿,"咯楞"!摘下禹王神槊,催开战马,"嗒嗒嗒嗒"跑到阵前,冲胡大海高声喊叫:"我说二大爷,您老别对牛弹琴了,把这个蓝靛颏交给我吧!"

"啊?"胡大海一看常茂的姿势,可吓了个够戗。为什么?他心里合计,我们老一辈的人,都顾及情面;到了常茂这一辈,可不讲这个,说翻脸就翻脸呀!真要动起手来,还能有个好吗?所以,胡大海对着常茂,千叮咛,万嘱咐:"茂,自己人可不能伤了和气。记住,点到为止。"

常茂说:"这您放心,我记住了。"

"好!"胡大海说罢,回归本队。

单说常茂。他把禹王神槊一横,雌雄眼一瞪,看看于皋,说道:"哎,我说蓝靛颏,你是疯了,傻了,还是着了魔了?啊呀,你浑身酒味熏天,看来喝得可不少啊!我说这美酒应该喝到人肚子里,怎么喝到狗肚子里了?你刚才的一番混话,茂太爷听得比谁都清楚。你本来就犯下了大罪,还狡辩什么?若论玩儿横的,我比你更会玩儿。于皋,咱哥们儿可不错,子一辈、父一辈的交情。听茂大爷良言相劝,赶快撒手扔刀,下马伏绑。一来,去向徐元帅赔礼道歉;二来,求主公开脱你的死罪。假如你不听茂太爷的良言相劝,我认识你,我这禹王神槊可不认识你!"

常茂刚刚把话说完,于皋便一瞪双眼,厉声喝斥道:"呸!雌雄眼,你算个什么东西?就凭你这模样,也敢在我于皋面前说三道四?怎么,你的大槊不认识我呀?哼,我掌中的大砍刀更不认识你!"

"嗯?好,既然如此,咱无话可谈。来来来,今日咱以武相会,你把茂太爷赢了,爱怎么地就怎么地;若赢不了茂太爷,你小子也走不了!"常茂可真气坏了,抡起禹王神槊,"呜"!搂头就砸。

于皋见槊砸来,急忙横刀招架。巧了,这一槊正砸在他的刀杆上。就这一砸,把于皋可震了个够戗,在马上栽了两栽,晃了两晃,虎口都觉着发麻。

于皋知道常茂力大,不敢再砸他的大槊。于是,便施展小巧之能,变换招路,与他杀在一处。

二人大战了二十多个回合,于皋就顶不住了。只见他刀招散了,只有招架之功,无有还手之力。

这里,咱必须交待清楚:常茂与于皋交锋,并没有下死手。怎么?宁治一服,不治一死嘛!他打算捉个活的。要不,头十招儿就把于皋拍到这儿了。

再看于皋。他见不是常茂的对手,眼珠一转,虚晃一刀,跳出圈外,冲着常茂,高声喝喊:"呔!常茂,常言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若搞不下徐达的脑袋,整不死你这个雌雄眼,我死不瞑目。再见!"说罢,拨转马头,一打马后鞘,奔东北方向跑去。

常茂见他跑了,那能干吗?忙冲于皋大声喝喊:"蓝靛颏,你给我回来!"话音一落,双脚点镫,抡开禹王神槊,在后面就追。

朱元璋怕他二人有个好歹,急忙率领众将,也追了下去。

哎哟,这可好看极了!于皋前边跑,常茂后边追;常茂身后,又是明营的众将。马快的在前,马慢的在后,里里拉拉,拖出有二三里长。

单说于皋。他人往前边跑,眼往后边盯。这一盯啊,可把他吓坏了。怎么?常茂的马比他的马快呀!心里说,照这样跑下去,一会儿就被人家撵上了。这该怎么办呢?他略一思索,用刀攥一戳马屁股,单手一抖丝缰,沿着山路,曲里拐弯儿向前跑去。片刻工夫,把常茂就甩出几百步远。

常茂的坐骑,是匹宝马良驹,那脚力可非同一般。不大一会儿的工夫,又追了个马头接马尾。常茂稳坐雕鞍,抡槊就砸。于皋无奈,咬着后槽牙,回过头来,又大战了三四个回合。可是,仍不是对手,拨马又跑。

常茂一看,又紧紧追赶。

他二人一前一后,跑出有三十多里,又奔上了一条盘山小道儿。常茂追着追着,刚拐过一个山环,忽见前边跑来两匹战马。常茂追上前去,紧勒丝缰定睛一看,于皋已躲在这两匹马后。前面这匹马上坐着一个蓝脸大汉,身穿青衣,头戴小帽,手中拎着宝剑;后边那匹马上是个黄脸大汉,奔儿颅头,翘下巴,头戴扎巾,身穿箭袖,得胜钩鸟翅环上挂着一条三股烈焰叉。常茂把小眼睛睁开,再一细瞅,啊呀!把他吓了一跳。为什么?他见对面来的那个蓝脸大汉正是于皋。旁边那个黄脸大汉,他不认识。看到此处,心里说,这真是活见鬼了,怎么又出来个于皋呀?那么,刚才那个小子是谁呢?

正在常茂疑惑不解的时候,只见那个蓝脸大汉,调过头去,用宝剑一指,对"于皋"说道:"表哥,你顶着我的盔,穿着我的甲,骑着我的马,拿着我的刀,上明营干什么去了?"

常茂一听,明白了。心里说,原来这家伙是个假于皋。怪不得他野蛮骄横,无理取闹呢!

这时,就见那个假于皋,把脑袋一耷拉,说道:"表弟,我这不是替你出气吗?"

于皋一听,大声叫嚷道:"哎呀,你可坑死我了!"

那位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前文书说过,于皋一刀将徐达砍落马下,恼羞成怒,放了三支反箭,跑出金龙搅尾阵。出阵后,他心里合计,我该投奔哪里呢?反正,连营是不能回去了,那里再没有我的安身立足之地;回康郎山吧?路途遥遥,非即日可达。于是,他信马由缰,走入荒山。

于皋一边行走,一边难过。心里说,唉,我这个人真混哪,脾气一来,就什么也顾不得了。无论如何,也不该刀砍元帅呀!常言说,失手无空。若要把他砍死,我今后怎样为人?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呀!于皋追悔莫及,又捶胸,又扇自己的嘴巴子。

天将中午,眼前闪出一座山村。于皋心想,得了,先进村吃点东西,喂喂战马,再合计下步该怎么办。于是,他策马奔村庄走来。

偏巧,村口有一家回回饭铺。他挂上宝刀,下了战马,走进饭馆,要上酒菜,便自斟自饮起来。

等于皋酒足饭饱,叫来堂馆一算账,坏了。怎么?没钱。怎么他没带钱呢?你想,破金龙搅尾阵,那是玩儿命啊,身上越轻越好。谁没事干,愿意多带银子呢?再说,他出阵之后,又没回连营,所以,分文没带。于皋无奈,忙跟堂倌解释。并说,愿把自己的宝剑押到这儿,等将来再赎。

山村的小伙计不懂事,不管于皋怎样说小话,他也不听。于是,三说两说,两人就说翻了。

于皋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只见他伸出拳头,"当"!把这个伙计打了个满脸开花。

小堂倌很不服气。他又吵又嚷,急忙呼唤众位伙计。霎时间,跑过十几个人来,把于皋团团围住。这些个山村庶民,哪是于皋的对手?被于皋一顿拳脚,只揍得滚的滚,爬的爬,一个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小堂倌无奈,只好去请东家。

时过片刻,小堂倌匆匆把东家领来。于皋抬头一看,见进来一个蓝脸大汉,一个黄脸大汉。再一细瞅,连于皋都愣怔了。怎么?只见那个蓝脸大汉,活脱脱就像自己。也是奔儿颅头,翘下巴,深眼窝,黄眼珠,连举止动作也极其相似。于皋看罢,心中纳闷儿,天底下竟有这等奇事。但不知他是谁呀?

等宾主互相问询,这才真相大白。原来,这两个掌柜的不是旁人,正是于皋的亲表兄。那个蓝脸的叫沙克明,那个黄脸的叫沙克亮。一个外号叫黄面金刚,一个外号叫蓝面金刚。姑表弟兄无意相逢,哪有不亲近的道理?沙克明、沙克亮忙把于皋请到内宅。

老夫人见了侄儿,想起了死去的哥哥,不由涕泪横流。寒暄一番,在内宅又摆下了酒宴。一家人团团围坐桌旁,叙谈别后情景。

于皋口打咳声,把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老夫人听罢,一边擦眼泪,一边问道:"今天你是从哪儿来啊?"

于皋一听,也不隐瞒,便说:"唉,姑母,我惹祸了!"

"啊,什么祸?"

于皋说:"我把徐元帅砍伤了!"接着,就把将帅不和之事,又详细讲了一遍。

老夫人听罢,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声埋怨道:"年轻人哪,办事怎么那么毛草?听你这么一讲,你这祸惹得可不小哇!孩子,那将来你怎么办呢?"

"唉!后悔也来不及了,听听风声再说吧!"

几个人听罢,俱都没有良策。

到了晚上,沙克明、沙克亮跟表弟住到一起。他们又置办了一桌酒席,边喝边谈。席间,于皋绘声绘色,讲了明营的详细情况。就连皇上、王爷、大将的模样、性格,都述说无遗。

沙克明性如烈火,越听越恼越有气,对于皋说道:"表弟,休要难过。大丈夫做了不悔,悔了不做,砍死徐达也活该。你哪里也不用去了,干脆,跟我们哥儿俩开饭馆,逍遥自在不也是一辈子吗?"

"唉!"于皋说道,"话虽如此,我总觉着过意不去呀!"

沙克明说:"咳,什么过意不去?要是我呀,非把徐达的脑袋砍下不可。表弟放心,待哥哥给你出气。"

弟兄三人闲扯一番,撤去酒席,宽衣睡去。

沙克明躺在床上,合计开了心思,这个徐达,真不是东西,把我表弟欺负得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哼,我沙克明焉有不管之理?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只见他悄悄坐起身来,兄弟弟与表弟都已酣然入睡,便偷偷穿戴好于皋的盔甲,骑上他的宝马,拿上他的兵刃,夤夜来到明营,冒名顶替,来杀大元帅徐达。

那于皋呢?到了次日,天光大亮,睁眼一看,只见二表兄沙克亮,不见大表兄沙克明。四处一找,连盔、甲、刀、马,俱都无影无踪了。

沙克亮略一思索,突然大声叫道:"坏了,我哥哥准是偷偷跑到明营,替你报仇去了!"

于皋听罢,气得"嘣嘣"直蹦。心里说,表兄性情鲁莽,说不定会干出什么荒唐事来。若捅了娄子,那可就更不好收拾了。于是,对沙克亮说道:"表哥,咱们得快追!"

"嗯,是得快追。"

沙克亮忙给于皋找了匹坐骑,弟兄二人飞身上马,离开了山村,顺着小路追来。哎,正在半途,碰上了沙克明。

书接前文。常茂眼前出现了一真一假两个于皋,倒没了主意,心里说,我手中的大槊,该先砸哪一个呢?所以,不由呆呆发起愣来。

这时,就见花刀将于皋跳下马来,走到常茂近前,说道:"茂啊,休要误会。那是我大表哥沙克明,这是我二表哥沙克亮。你先下马,待我给你详细讲来。"

常茂一扑棱脑袋,说道:"别给我讲了,我都糊涂了。走,你跟皇上讲吧!"

常茂话音刚落,就见朱元璋、胡大海、常遇春等老少英雄,全都赶到近前。众人一看这眼前的情景,也都迷惑不解。

单说于皋。他见了朱元璋、胡大海,那眼泪像珍珠断线一般,淌了下来。他紧走几步,双膝跪到马前,说道:"万岁,义父,各位老前辈,我于皋错了!"说罢,放声痛哭起来。

常言说,人怕见面,树怕剥皮。刚才,人们还恨得他直咬牙;现在,叫他这么一哭,倒把大伙的心给哭软了。

朱元璋略停片刻,问道:"于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跟你长得一样的是谁?"

于皋见问,忙把经过禀告了一遍,并说:"主公呀,都怪我一念之差,误伤了元帅。我于皋罪不在赦,请主公重重发落我吧!"

朱元璋听罢,急得一抖搂手,说道:"孩儿啊,你一念之差不要紧,徐元帅却性命难保,明军也大败而归。唉,往事休再谈论。孩儿,你打算怎么办?"

于皋说:"我要回到大营,跪倒在徐元帅面前。到那时,杀剐存留,任听其便。"

朱元璋听罢,再无言语。

这时,沙克明、沙克亮哥儿俩又嘀咕起来了。沙克亮埋怨哥哥说:"你干的这叫什么事?捅下这么大的娄子,将来怎么收拾?"

沙克明在众人面前挨了兄弟的训斥,实在挂不住了,没好气地说道:"唉,我他妈里外不够人哪!于皋表弟,哥哥我不是人,对不起你;各位老少爷们儿,请多加担待。唉,像我这样的混人,活着何用?白白糟蹋粮食啊,不如死了得啦!"

众人以为他开玩笑,也没理会。谁料那沙克明拽出宝剑,"哧"!真抹脖子了。

胡大海一瞅,忙说:"呀!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大呀?来,快点儿抢救!"

晚了,他把气嗓管儿都拉断了。

沙克亮一看,放声痛哭。哭罢,把眼泪一揩,走到众人面前,说道:"主公,这是我哥哥自找倒霉,死了活该。他这一死,倒也有个好处。你们不是破不了金龙搅尾阵吗?我给你们献一良策!"

欲知沙克亮献何计策,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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