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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庆邦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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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矿卧底(刘庆邦)

周水明决定走这步险棋,是为了能拿出一份过硬的业绩,以证实自己的能力。

他到这家记者站应聘,司站长翻看了他交上的厚厚的见报稿剪贴本,并对他进行了面试,答应把他留下试用。司站长有言在先,试用期为三个月。在此期间,如果他:表现出足够的新闻采访和写作能力,在报上发表一定数量和—定质量的稿子,记者站就与他正式签订聘用合同,第一个聘期为两年。如果试用不合格,那就对不起了。目前试用期已过去俩月有余,他心里—点也没底,吃不准司站长对他印象如何,愿不愿意跟他签订聘用合同。他自我回顾总结一下,觉得自己的表现还可以。前两个月,他干得马不停蹄,连双休日都不休息,都用来采访和写稿子了。第一个月,他发表了七篇稿子。第二个月,他发表了十一篇稿子。所发表的每篇稿子,他都不忘记署上司站长的名字,并把司站长的名字放在前面。他知道,见报的稿件报社是发稿费的,可他从没有向司站长问过稿费的事。人得学会吃小亏,吃不得小亏,就有可能吃大亏。周水明懂得其中的道理。他像是来参加考试,主考官只有一个,那就是司站长。他每天都盼着司站长给他打分。他曾参加过两次高考,每次等分数下来时他都悬着心,体重都会下降好几斤。第一次,他只差六分没达到录取分数线。第二次,他仍不敢表现出乐观,说这,一次恐怕还不行。其实他心里暗暗有个估计,觉得这—次应该差不多。等分数下来,他再次受到打击,经过—年努力,他与做一名大学生的距离不但没有缩短,反而离得更远了,这一次竟差了二十多分。那时,他不知道谁在给他打分,没办法向左右他命运的人争取一些印象分。现在不同了,他和给他打分的人坐在一个办公室,司站长吸气出气他都听得见。他一定要给司站长留下好印象,在努力挣得业务分的同时,希望多得到一些印象分。走人社会这么多年,他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印象好坏有多么重要,若印象好了,看似办不成的事可以办成,若印象不好,原本能办成的事也会办砸锅。可司站长一直把态度平端着,从没有给他打过分,没打过高分,也没打过低分。他很想探探司站长的口气,因时间不到,他担心一探会探跑了气,探成半锅夹生的东西。他的心又一点一点悬起来,几乎和高考之后等待判分的时候一样了。他的办法只有多看司站长的眼色,或许能在司站长的眼色里得到一星半点信息。

他早早来到办公室,打了水,擦了地和桌滋子,就坐下来倾耳听着司站长的脚步声。司站长刚到门口,他就把门拉开了,轻声问着来了,伸手接司站长的手提包。司站长说不用,他还是把皮质提包接过来,紧走两步,把提包放在司站长的桌面上。他马上回转身,替司站长取下围在脖子里的团花带绦子的丝巾,挂在衣架的挂钩儿上。在他挂丝巾的当儿,司站长已把外套脱下了一半,他像是怕失去时机似的,又赶紧帮司站长脱外套,并把外套也挂在衣架上。司站长在椅子上坐下了,他的殷勤还没献完,摸着司站长放在桌角的茶杯问:“我把茶给您泡上吧?”

司站长说:“你忙你的,我自己来。”司站长拉开手提包,从里面拿出十听新茶。

周水明已把暖水瓶提过来,打开了软木塞,说:“还是我来吧,您把茶叶放上。”

司站长说:“新茶你不会泡,水太热,—烫就把新茶烫死了。”

周水明噢了一声,像长了很大学问一样,说原来是这样。又问:“那怎么办呢?”

“你把瓶盖儿放在一边,敞着口晾一会儿就行了。”

“那好吧。知识处处有,我今天跟司站长又学到一种新知识。”

司站长说:“这是生活常识。”

和往日一样,司站长对他很和气,他至少看不出司站长对他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可是,他也看不出司站长对他有什么喜欢的地方。这使他对司站长更加佩服,还有些敬畏。人家的城府是怎么修的呢,咋就这么深呢!他什么时候才能赶上司站长一半的城府深度呢!他大概仍不甘心,站在司站长桌前,问今天有没有采访任务。他说的采访任务,指的是一些会议。作为一家全国性经济类报纸驻在这个省会的记者站,记者参加会议的机会是很多的,除了一些专业性会议,相关的新闻发布会或记者招待会,每月都有好几个。一般情况下,会议报道都是由司站长亲自去搞。也有个别情况下,记者站同时收到两个或三个会议通知,司站长实在忙不过来,也会让他去参加其中一个会议。周水明因此知道了,记者每参加一个会议可以领到一个信封,信封里除了已经拟好的新闻稿子,还有二百三百块钱不等,名曰车马费或辛苦费。

司站长随便从桌上拉过—张报纸翻着,说没什么采访任务。见他站着还不离开,一副俯首听命的样子,司站长便又说了几句,司站长说:“要想当好一个记者,不仅要完成规定动作,更重要的是做好自选动作,我这个话你懂吧?”

周水明摇摇头,说不太懂。他好像听说过体操和跳水比赛有这样的说法,写稿子干吗还要做动作呢?

司站长解释说:“所谓规定动作,就是报社编辑部或上级领导交给你的报道任务,这个必须按时完成。自选动作呢,就是通过你的观察和采访,自己发现、自己选择、独立完成的新闻报道。这样的报道才能真正考验出一个新闻从业人员的实际能力。懂了吧?看来你还需要好好学习。”

周水明到底还是把司站长的口气探听出来了,人家说他还需要好好学习,这就是给他打的分啊,就是说他离当一个记者还有距离啊!他顿时觉得头有些蒙,脚心手心都在冒凉气,腿杆子软得像站在云彩上一样。他有点讨厌自己,曾对自己说过多少次不要着急,不要着急,结果还是存不住气,惹得司站长把对他的评价提前露了出来。周水明该怎么办呢?还好,他没有失去理智,没有忘记对司站长的恭维,他说:“听司站长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啊!我一定向司站长好好学习,为司站长争气。”

周水明不会放弃努力,晚上,他买了两瓶好酒,还买了一大盘上等的进口香蕉,提着到司站长家里去了。

司站长开了门,却不接他提的东西,说:“你来了就来了,还拿东西干什么!”

“没什么,我给您买了两瓶酒。”

“我自己在家从来不喝酒,你一会儿还拿走吧!”

周水明有些尴尬,他低头瞅着门口的鞋架子说:“好,我换换鞋。”换了拖鞋,他自己把礼品放到客厅的电视柜前面去了。

在沙发上坐下,周水明像是想了一会儿才说:“司站长,我觉得您今天上午跟我说的话特别好,特别重要,我已经原原本本记在日记本上了。我非常感谢您对我的教诲。”

“你说得过于夸张了。”司站长说,“小周不是我批评你,我觉得你对社会上负面的东西接受得多一些。”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接受您的批评,您的批评是对我的爱护。您给我指出不足,我才好改正,才能找出努力的方向。”说完,周水明望着司站长,做出准备虚心聆听的样子。

司站长的话没让周水明完全失望,司站长认为他比较勤奋,比较刻苦,对新闻工作也比较热爱。但不要过多相信功夫在诗外,还是要在苦练内功上下功夫。既然想当一个记者,就要树立远大的志向,不能满足于发表一些小豆腐块儿,不能满足于能经常在报上见到自己的名字,只有写出一些有分量的报道,才能产生影响,才能在新闻行业站得住脚。司站长一边说,周水明一边点头,他说好,好,记住了,他一定按司站长的话去做,争取尽快写出有分量的报道。

从司站长家里出来,司站长没再提让他把酒拿走的话,这让他心中暗喜,觉得自己给司站长送礼还是送对了。礼是什么,礼就是钥匙,你把礼送到了,才能打开那些当官儿的嘴。他要是不给司站长送礼,说不定司站长还是把嘴巴闭着,不会跟他说出实话。什么正面东西,负面东西,好酒闻着是香的,喝到肚子里是热的,谁能分清它是正面还是负面!初春天气,路边法国梧桐树上发的叶片才有猫头鹰的耳朵那么大,微风里还有一些凉意。篷大的树冠交头接耳,路灯掩映在枝杈之间,闪烁如猫头鹰的眼睛。整个下午,为筹备登门拜访司站长的事,他连晚饭都忘了吃,这会儿才觉得有点饿了。他拐进街边的一家小吃店,让服务员给他来碗面条。他以前在这里吃过饭,跟服务员说过他是记者,服务员认识他。服务员对他笑了一下,问他要不要喝点酒。他说喝什么酒,今天不喝了。面条要上得快一些。等面条期间,他把司站长说的活又重温了一遍。司站长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确了,那就是认为他写的文章都是些小豆腐块儿,没什么分量。从开始绐报社写稿子起,他就听说过小豆腐块儿这种说法,人们把发在报纸上的短小文章,统统说成是小豆腐块儿。小豆腐块儿当然是一个贬义词,它不光代表小,还代表嫩,代表易碎,里面还有水分,一过夜就馊了。以前,周水明没有把小豆腐块儿和自己发的稿子联系起来,他对自己的每一篇见报稿都很珍视,都小心地剪下来,集中贴在一个专门贴剪报的大本子上,连一条二十字三十字的小简讯都不放过。他愿意时常把剪报本子看一看,并在空白处画上一些类似绿叶或兰草样的图案,以便对他的成果进行烘托。在他眼里,那些宝贝稿子跟金块子银块子也差不多,而绝不是什小豆腐块儿。尽管司站长那样说了,他还是不愿承认他发表的稿子都是小豆腐块儿,有的稿子从所占报纸版面的面积来看,要比小豆腐块儿的面积大得多。不过他绝不能和司站长争辩,争辩的结果说不定比臭豆腐块儿还糟糕。剩下的时间还不到—个月,危机迫在眉睫,他必须马上行动起来,尽快拿出一篇有分量的稿子来。

一碗面条没吃完,周水明就做出了一项重大决定。这个决定让他有些激动,心口怦怦跳着,脸都红了。由于激动和走神儿,面条他吃吃停停,是咸是淡都没吃出味儿来。这个决定是他准备装扮成一个打工的农民工,深入到一个小煤窑去卧底,把所见所闻记下来,然后写成长篇通讯。他相信,只要通讯一发出来,肯定有着爆炸般的效果,说不定会轰动全国,很多报纸都会转载。到那时候,他就不必发愁姓司的不聘他当记者,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周水明听说过,西部深山窝子里有一些小煤窑,窑主派人到火车站汽车站等农民工密集流动的场所,把农民工骗走。一旦骗到窑里,他们就把农民工严密看管起来,强迫农民工像牲口一样给他们干活。他们喂给农民工饭,为的是把农民工喂饱了好有劲给他们挖煤。他们把钱把得死死的,一分都不给农民工发。谁胆敢逃跑,若被他们捉住,一律严惩不贷,轻者痛打一顿,重则敲断腿骨。这样的窑旧社会就有,那时叫做圈窑,猪圈羊圈那个圈。现在这样的窑还没人为它命名,不知该叫什么窑。这样的口头信息他听到不少,在报纸上也见过一些零零碎碎的报道。但不管是听来的还是见到的,都是间接的消息,属于第二手或者第三手第四手资料。当事者肯定是有的,而当事者在信息传播中却是缺席者,不知道他们都消散到哪里去了。由于缺乏当事者的直接陈述,那些信息就显得无关痛痒,既没有切实的分量,也不具备振聋发聩的震撼力。在这样的关头,周水明只好把自己豁出去,勇敢地把责任承担起来。

第二天上班一见到司站长,周水明就把自己的决定对司站长说了。他想说得平静些,因事关重大,个别句子说得还是有些磕巴。他以为司站长会对他的决定感到惊讶,并对他大加赞赏,然而司站长的眼皮缓慢地动了两下,在肯定了他的想法很好之后,马上提示说:“你要慎重考虑,这样的行动是要担—定风险的。”

周水朋的责任感和正义感仿佛已经上来了,他说:“风险我不怕,我反复考虑过了。为了揭露不法势力,维护农民工的利益,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司站长闭着嘴巴微笑一下,还微微摇了摇头,随即以严肃的表情对周水明指出两点,让周水明记下来:“一、记者站没有要求你去小煤窑卧底采访,是你自已主动提出来的;二、你要坚持安全第一的原则,自己对自己的人身安全负责!”

周水明说记住了。

“你最好记在采访本上。

周水明拿出随身带着的小采访本,把司站长指出的两点记在于本子上。在听到司站长指出的两点时,他并没有从脑子里过,以为不过是领导对他的一般化例行交代。把司站长的话一个字一个宇往本子上记时,他才觉出这些话有些沉重了,悟出司站长话后面有话,是后话,有这些话记录在案,他万一出点什么事,司站长就可以据此推卸责任,他心里寒了一下,才稍稍冷静些,意识到自己这次去卧底的确不是闹着玩的。他对司站长也说了两点:“等我把稿子写出来,一定以咱们两个的名义发表;我这次卧底计划去七天,七天之后,如果我不能跟您取得联系,请您跟公安机关报一下案,让他们帮助您查找我的下落。”  “我希望你能按时回来。祝你一切顺利恐怕不大现实,好,祝你取得成功!”

去卧底之前,周水明还要回一趟家,筹备一些外出打工的农民工必备的行头,要把自己装扮得确实像个农民工的样子。比如他必须穿一身旧衣服。旧衣服不一定破,不一定打补丁,但一定要旧,旧得皱皱巴巴,脏脏乎乎,而且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衣服都要旧。比如皮鞋是不能穿了,最好穿三双少鼻子瞎眼的球鞋。再比如他还要带一条早些年淘汰下来的粗布被子,把被子卷巴卷巴塞进塑料编织袋子里。另外,这次冒险行动他得跟妻子说一下,顺便跟妻子亲热一番。他已经二十多天没回家跟妻子亲热了。

他的家在一座国营大型煤矿,离记者站所在的省会一百多公里。从长途公共汽车上走下来,周水明俨然是—副记者的形象、派头和风度。他西装笔挺,穿着皮鞋,打着领带,头发抿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精致的真皮小皮包。他拉开小皮包,拿出一副眼镜带上了。他的眼睛不近视,也不散光,他戴眼镜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视力,也有那么一点向明星看齐的意思。他的眼镜是水晶平光镜,在阳光的照射下稍微有一点变色,变的色是蓝灰色。这样,他能看清别人的面目,别人看他的眼睛就看不大清楚。这副眼镜,是他参加一个水晶产品的推介会时主办方送给他的,据说值六百多块钱哪。他现在戴的红色领带也是厂家送给他的,领带上绣着金色小花儿,是世界名牌。周水明还没当上正式的记者,就得了这些实惠,等他真正当了记者,实惠不知道有多少呢。从国道边到矿里还有五六里路,一些开三轮蹦蹦车的司机冲他迎上来,叫他老板,请他坐车。他摆摆手,表示不坐。以他现在的身份,要么坐小轿车,要么步行,坐这等开起来扭来扭去的蹦蹦车算什么!

走到半路,周水明碰见了他当年在掘进队时一块儿摘掘进的一个工友,他先跟工友打了招呼。工友说:“嗬,周大记者!”工友向他身后看了看,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你还要什么人?”

“这么大的记者,不带保镖怎么行广

大记者的称谓让周水明很受用,他说:“哪有记者带保镖的!你小子,说话还是这么幽默。”

周水明和工友的话还没说完,一辆黑色红旗牌小轿车从他身边开过去,他认出这是该矿矿长的车子。他正想不知矿长在车里坐着没有,车子在前面停了下来。他以为是矿长看见了他,从车窗里探出头的却是井庆平,井庆平让他上车。

他不想沾井庆平的光,往前挑了两下手梢儿说:“你先走吧,—会儿就到了。”

井庆平开门从车里下来,说:“快上来吧,我正要找你呢,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了。”

周水明只好紧走两步,上了车。矿长不在车上,井庆平在前排副驾驶的座位上坐着。井庆平吃得一头一脖子的肉,头发也留得很长,时髦得像是一个影视导演。井庆平说了正要找他,不说什么事,却回过头笑着问他:“怎么样?”

周水明说:“还可以。”

“不行到我们报社来吧。”

“谢谢!什么时候等你当上总编再说吧。”他以前不是没找过井庆平,井庆平说这不行,那不行。现在他到记者站去了,井庆平才敢说这个大话。他要是真的答应去报社,井庆平不知又该怎样拿捏呢!再说;井庆平不过是一个普通编辑兼记者,他也没权力让他进报社。

井庆平说:“真的,你光当记者不行,当记者的还得巴结编辑,不然你的稿子还是发不出来。记者是卖方,编辑是买方,你把编辑记者都当着,等于卖方买方一肩挑,省去了中间环节,你才能收到比较好的效益。”

“你还总结出经验来了。”

“那当然。这一行学问大着呢!”

“你不是在市里买了房子吗,还回矿里干什么?”

“房子正在装修,等装修完了,我就把家搬过去。”

周水明跟井庆平开了一个玩笑,说:“房子装修完了,你的家也不要忙着搬,有两间房子在市里空着,你搞情人多方便。”

井庆平乐得喷屁,说:“对,对,你这个主意太好了,就照你这个主意办。你搞到情人,也可以带到我那里去。”

说话车已经到了矿里,周水明让司机把车停一下,他先下了车。

周水明不能不承认,他之所以到记者站去应聘,主要是受了井庆平的影响。原来井庆平和他一样,都是在矿上的宣传科当干事。井庆平看到市里工人报招聘采编人员的启示,就悄悄跑到报社去应聘。井庆平后来说,他去应聘,—点把握都没有,趁着到市里送稿,权当到报社玩一下。连自己都没想到,经过笔试和面试,他还真的被人家聘上了。井庆平—当上记者,他的活动舞台就大了,除了市里有好几个区,市上还管着周边七八个县,都是他的报道范围。井庆平的能量也很大,很善于发挥当编辑记者的优势。他想到哪里采访,就要哪个单位派车接他,不接他就不去。他去采访过了,发了稿子,再去那个单位,就事先准备一些发票让人家给他报销。他报销的发票五花八门,票值逐步升级,先是—些打的票、鞋票、衣服票,后来买的照相机、手机、电脑、彩电等,也开了票找被报道单位报销。再后来,井庆平嫌报销发票太麻烦,也容易给人家留下把柄,就不报销发票了,就以各种巧妙方式跟人家要现金。现金被他说成辛苦费、赞助费或红包儿。因人生得意,井庆平的这些作为并不瞒着周水明,愿意在周水明面前吹一吹。井庆平说,现在他每年的收入不下十几万。在市里买了房子只是他的第一步,下一步他还要买汽车。有一次井庆平把酒喝多了,抱着他的脖子,嘴凑在他耳边说:“你不知道,当记者的好处多着呢!”他还没问有哪些好处,井庆平就说开了,现在下去采访,只要你在那里过夜,人家都要给你安排一下。这个安排一下不包括喝酒,喝再高级的酒都是小菜一碟,排除在外。安排的系列内容包括唱歌、跳舞、洗头、洗脚、按摩、找小姐。这些项目里面,找小姐最有意思,算是重头戏。他问井庆平一共玩过几个小姐了。井庆平说,说实话,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井庆平的话,周水明有的信,有的不信。但有一个事实在那里明摆着,他不愿意相信也不行,那就是井庆平的确在市里买了房子。一套房子二十多万,这表明井庆平狗东西真的发财了。有一段时间,他不愿想到井庆平,更不愿提到井庆平,极力想把井庆平忘掉。一想到井庆平,他就感到别扭,还有些焦躁,肚子里像长了个瘤子一样。有一次正吃饭时,妻子提到井庆平,说井庆平找了矿长,把老婆弄到幼儿园当老师去了。他一听就对妻子发了脾气,差点把饭碗摔在地上。事后想了想,他心里不平衡了。说得不好听一些,他嫉妒井庆平了。与井庆平相比,他觉得自己各方面的条件都要比井庆平强一些。井庆平只会写一些简单的报道,报道里多有不通的句子,还常常出现错别字。他不仅会写报道,还在报纸和杂志上发表过散文和诗歌,文字当然要准确和优美得多。在为人方面,井庆平自控能力很差,一喝酒就过头,一过头就闹事。有一回闹到书记那里,摸过书记桌上的烟灰缸,把烟灰缸里的烟灰当茶喝,把书记的玻璃烟灰缸都摔碎了。周水明和井庆平等人多次在一块儿喝酒,他也曾喝高过,但越高他似乎越清醒,从没有失去过应有的意志力。井庆平的长相也不好,矮个子,大耳朵,肚子鼓着,肥得像猪。他身材适中,不胖不瘦,别人对他的评价是眉清目秀。论能力,论才华,论为人,论仪表,他哪点比井庆平差!他在宣传科一年满打满算才挣一万块钱多一点,井庆平一年却能挣十多万,收入是他的十倍,凭什么?难道人的工作岗位不同,差距就这么大吗?人的价值也不一样了吗?既然井庆平能去当记者,能提高自身的价值,他为什么不能呢!宣传科有人问过他;是不是见井庆平跳槽成功,他就坐不住了。他表面不愿意承认,心里盯的还是井庆平,一定要和井庆平比一比。

周水明回到家,见妻子田少荣正在床上睡觉,知道妻子上的是夜班。妻子在矿上选煤楼拣矸石,对于矿上的女人来说,妻子干的是最脏最重的活儿。因他是单身职工,妻子的户口不在矿上,矿上就不给妻子安排工作。拣矸石的活儿是妻子自己找的,临时性的,一个月才挣四五百块钱。他说过不让妻子去拣矸石,妻子说,两个孩子都上学去了,她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出去能挣一个是一个。妻子也把他叫大记者,说:“大记者回来了,不睡了,起来给大记者做饭吃。你还没吃饭吧?”

见妻子赤裸着上身,他对妻子的小小身子顿生怜惜,说:“你不要起来,我这会儿不想吃饭,先陪你睡一会儿。”

妻子笑了一下,知道他要先干那件事,说:“我就知道你……”

周水明插上门,迅速脱下衣服,脱得只剩下一件三角裤衩,躺进被窝里去了。进了被窝,他才把裤衩揪下来。那件东西已经奋起,对裤衩有些戗茬。他戗着茬儿把裤衩退掉,那件东西马上弹回向上的位置。他把妻子紧紧搂了两下,示意妻子也脱去裤衩。

妻子说:“别急,咱俩先说会儿话。来,让我看看你瘦了没有。”

他说:“不行,我得先进家,进了家才能说话。”他把妻子的下面说成是他的家,做爱就是进家。他没有跟妻子说将去卧底的事,那个事情怎么说也有些重大,他怕说出来会影响妻子的情绪,也会影响他自己的情绪。他去记者站应聘有三个月的试用期,他也没跟妻子说起过,他跟妻子说的是,他已经当上了正式的记者。

妻子撒了一点娇,说:“那,你得给我脱。”

“愿意为你服务,老公亲自给你脱。”他把被子掀开,看到妻子穿的是那件麦绿色弹力尼三角裤衩,顿感不悦。这件裤衩是妻子从垃圾堆里拣来的。他说:“我说让你把这个裤衩扔掉,你怎么还是穿上了?”

“穿上怕什么,下面只烂了——个小眼儿,缝缝洗洗,一点都不耽误穿。”

“你知道这是什么人穿过的,要是染上了性病怎么办?”

还是妻子自己把裤衩脱下来了,扔在一边,说:“你仔细看看,我染上性病了吗?”

他把妻子的两腿分开看了看,妻子下面干干净净,好像没有什么性病的迹象。他把“家”进去了,似乎还有意见没表达完,说:“怕染上性病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你这么做,对我的尊严是一个伤害。我在省会当记者,让老婆在垃圾堆里拣裤衩穿,别人知道了怎么看,显得你丈夫多没本事,多没面子!”

“我在里面穿,除了你能看见,谁能看得见!”

“我看见也不行,我—看见就堵心。怎么,咱连件裤衩都买不起了?下次回来,我要给你买一打裤衩,让你三年都穿不完。”说着把妻子的两只毛眼各亲了一下,下面也进得彻底些。

妻子把“家”门关紧密,再关紧密,说:“等你给我买回裤衩,我就不去拣矸石了,上街卖裤衩去。”

“我操,你真是我的勤俭持家的好老婆呀!”

亲热完毕,他让妻子给他找旧衣服旧被子时,才把准备去小煤窑卧底的事对妻子说了。他没说卧底,说成化装私访。

私访的事,妻子似乎从戏台上和电视剧里看见过,她说:“私访的不都是当官的嘛,你一个记者私访什么!”

“这个你就不懂了,当记者才更要私访。过去只有当官的,没有当记者的,私访的事只能由当官的承当。现在有了记者,私访的事就主要由记者去做。当记者的比一般当官的地位还要高一些,你知道吧?记者被称为无冕之王,这个我跟你说你也不懂。”

妻子对小煤窑的情况多少知道一些,小煤窑多是险恶之地,她有一个姨表弟就是在小煤窑里砸死的。她有些担心地问:“你去小煤窑私访,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他说不会的,下去私访的记者很多,没听说哪个记者出过大的危险。他给妻子举了两个例子。一个记者,为了了解乞丐的生活,自己装成乞丐,混到丐帮里去了。他蓬头垢面,跟乞丐一块儿讨钱讨饭,一块儿住阴沟,了解到丐帮的不少规矩和内幕。他装得很像,得到了乞丐们的信任,差点当上了丐帮的帮主。他出来后,把自己的亲历亲闻写成了报道,一下子产生了很大影响。还有一个记者,听说有一个砖瓦厂以招工的名义把民工骗到厂里后,就不许民工出去了,强迫民工进行超时间超体力的劳动。厂里豢养了一批打手,他们动不动就对民工拳打脚踢,不但不给民工发工资,有时还不给民工饭吃。记者化装成民工到厂里私访,了解到的情况比听说的还要严重许多。记者本人除了累死累活地干活,也被打手打过,骂过,受到很多非人的折磨。后来记者逃了出来,把私访到的情况报告给当地的公安机关。公安机关马上组织警力包围了那个砖瓦厂,才把里面的民工解救出来,并把黑心的厂长抓获。记者把私访的全部过程不仅写成了通讯报道,还写成了长篇纪实文学。那个记者因此受到上级宣传部门的表彰,成为全国新闻战线当年度百佳记者之一。周水明没有对妻子说司站长对他的工作不甚满意,没有说他下去私访是迫不得已,为了得到司站长的信任。他肚子里还有好多话,都没跟妻子说到。比如说只有在记者站干稳了,才能多挣一些钱,才能买商品房,两个孩子上学的学费才能有保证。不然的话,他家的经济状况一辈子都很难有大的改善。他跟妻子唱的是高调,把自己此次行动的目的说得很堂皇,很高尚,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夸耀。他把什么喉舌、天职、拯救、义不容辞、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等等大的词句都用上了,把妻子说得愣怔着。他跟司站长说的是计划下去七天,跟妻子说的却是十天,他说:“十天之后,我若是不回来,你也不要着急,但你可以到记者站找司站长问一下情况,必要时让他到公安机关报一下案。”

妻子说:“你越说我越害怕,咱不去小煤窑私访不行吗?”

“我一定要去!”他的表情和口气像是有些悲壮了。

“你去看看就行了,能不下窑就别下窑。”

“开玩笑,不下窑怎么能知道窑下的黑暗!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会随机应变的。”

他的那些旧衣服旧鞋和旧被子亏得妻子没舍得扔掉,从床下的旧木箱里一翻就翻出来了。他换上旧衣服,把头发揉乱,对着镜子照了一下,着实吓了他一跳。他似乎看到那个高考落榜后曾四处流浪的落魄青年又回来了。他曾以为那个倒霉蛋已离他远去,再也不会回来,谁知道呢,眨眼工夫,那小子又立在他面前。那身发着霉味的衣服,好像也在以皱皱巴巴的表情笑话他说:“你不是已经混出人样了吗,不是把我们抛弃了吗,为何又回到我们的怀抱,你这是玩的哪一套?”周水明苦笑了一下,体会到人的一张皮原来这么重要。她穿上那身皮,就是一个体面的记者;换上这身皮呢,就跟一个叫花子差不多。

别看妻子自己愿意从垃圾堆拣裤衩穿,却不愿看到丈夫穿旧衣服,她说难看死了,让丈夫把衣服脱下来洗一洗再穿。

周水明说不能洗,一洗就没有现在的味道和效果了。

周水明把冷眼装在脑子里,是以十分清醒的状态被骗工的骗子骗走的。他原以为遇到骗子不是很容易,准备花一天或两天时间把自己送到骗子手里。不料骗子遍地,刚走一个,又来一个,他只用了半下午时间,就与他预先设定的骗子遭遇了。

他选择的地方是一个长途汽车站,全省各市县的汽车都往这里开,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这里是来往旅客的一个集散地。加上汽车站对面不远就是全国有名的枢纽性火车站,更使两站之间的广场形成了人的洪流和若干个人的漩涡。不少人拉着箱子,背着挎包。在匆匆行走。不少人边走边对着手机说话。一个包工头模样的人对着手机大声骂人,嚷着他—定要报仇。不少人在散发小广告。不少人手拿写着所谓国营旅馆的硬纸牌在招徕顾客。不少涂着红嘴蓝眼的“野鸡”在悄悄拉人的衣角,问人要不要找个地方快乐一下。当然也有不少带着以塑料编织袋子为包装的粗笨行李的民工,这里一堆,那里一堆,眼巴巴地等着用工的人把他们领走。记者站设在省政府附近的一个省属行政机关,离这里并不是很远,但他觉得这里和那里判若两个世界,他到了这里如同进入另外一个世界。他有些兴奋,意识到他的体验已经开始,可以进入采访状态。如果是往常,他会掏出自己的小采访本儿,把看到的情景记上几笔。他参加过矿务局矿工报社举办的通讯员学习班,受过一些采访方面的基本本训练,其中一项训练要求就是勤动笔。谚语是,好记性比不过烂笔头。他把手伸进口袋里去了,一摸里面是空的,没有采访本儿,也没有笔。他的动作是习惯性的,下意识的。他的采访本儿和笔放进一个小手包里去了,还有手机、记者证、钱包儿、真的身份证等,都放进了小手包里。他把小手包上了小锁,外面还裹上了黑色塑料带,压在铺盖卷儿的最下面。小手包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不能露出来,露出一样就有可能暴露他的身份。他看过—个资料,一个国民党的司令官,战败后化装逃跑了,他本来已逃出层层包围圈,因解完大手用白纸擦了屁股,还是被人认了出来。他告诫自己,一定要接受那个司令官的教训,处处小心,步步谨慎,不能把记者的身份露出蛛丝马迹,只能以民工的身份和面目示人。他也不能待在太显眼的地方,要是碰见井庆平那样的熟人就麻烦了,他现在这身打扮,恐怕得解释一会儿才能解释清楚。他站在汽车站出口处一家小吃店的墙角,低着眉,耷着眼,垂着头,丧着气,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等着别人来钓他。不,等着别人来上钩。

一个人走近他,问他愿不愿意去建筑工地打工。他说对不起,不去。那人狐疑地打量他一下,走了。怎么,自已有什么破绽吗?他低头看看脚和腿,没看出什么破绽。他突然想起来了,自己不能随便说对不起,这里不需要说什么礼貌用语,你把礼貌用语用多了,只会引起别人对你的怀疑。又有一个人跟他说话时,他就不说对不起了。这个人问他愿不愿意搞装卸。他问装卸什么。这个人说到河滩里装沙子,再跟车到工地把沙子卸下来。他这次没有马上拒绝,问一个月多少钱。这个人说工资是计件的,装卸—车沙子十块钱。他说十块钱太少了。这人说,不少了,一车十块,一天装卸四车就四十块,一个月下来就是一千多块。周水明既定的目标是去小煤窑卧底,坚持说工资太少了,不去。他像中了魔一样,一心要去小煤窑卧底。结果一个女人盯上他了,妇女一手提个小包儿,一手抓着手机,像是漫不经心地走到他身边,叫他“这个兄弟”,问他:“是不是出来找活儿干的?”

周水明说是的。

“你想干什么活儿?”

“你那里有什么活儿?”周水明对这个女人的活儿不抱什么希望,煤窑都是男人的世界,跟女人不怎么搭边。

女人说:“不瞒你说,我们那里是煤矿。”

周水明心里突了一下,看来对上点子了。他把女人看了看,脑子里的笔飞龙走蛇,快速把女人的样子记下。女人三十五六岁,长得高高大大,奶子、嘴、屁股,哪儿都大。女人的嘴唇格外厚,一片嘴唇恐怕就有二两精肉。女人的嘴唇不好看,唇面子不发红,有点发紫。是了,让女人出来替小煤窑招工,才更有欺骗性。

女人掏出一支烟,安在厚嘴—上,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了一口气,浓烟从两个张圆的鼻孔呼呼冒了出来。她像是想起什么,把烟盒递到周水明面前,让周水明也来—支。

周水明说他不吸烟。

女人说:“我操,烟酒不分家,出门在外的男人哪有不吸烟的!你放心,我烟里面没有迷魂药。世上只有男人想放倒女人,哪有女人想放倒男人的!”

周水明脑子里又很快记了几笔,这个女人说话很冒料,很男性化。他把烟接过来了,心想,你要想得到人家的信任,就得听人家的,顺着人家的意思来。他问:“你们那里是大煤矿还是小煤矿?”

女人说:“说大不算大,说小不算小,中不溜吧。”

“去你们那里干,一月能挣多少钱?”

“我说了你别嫌多,一个月下来,除了伙食费,还能剩—两千块。”

周水明知道这个女人是骗人的,他嘴上说,挣钱是不少。又问:“你们那个矿安全吗?”

“你下窑几根鸡巴毛,上窑还是几根鸡巴毛,一根都不会少,你说安全不安全?”女人咧开阔嘴笑了。

这个女人很会骗人,语言也很生动。周水明也笑了。他又向女人提了几个问题:煤矿叫啥名字?在哪个县?哪个乡?离这里有多远?坐车需要多长时间?这些他都需要知道,知道了他才心中有数,好记下退路。

女人回答得有一搭没一搭,有的回答清楚了,有的回答含含糊糊,女人说:“你鸡巴问号不少呀!问号我认识,每个问号都像一个鸡巴,对不对?我看你像个有学问的人哪,不会是个知识分子吧?”

周水明心里一惊,难道自己说话又带出了什么吗?为了否认自己是知识分,他也说了一句粗话。他说的粗话只有—个字。

女人认为这还差不多。女人说:“我已经招到一个工人,在那边等着。你要是愿意跟我去,咱现在就走,天不黑就到矿上了。来,我帮你拿行李。”女人伸手把周水明的行李袋子提了起来。

周水明看出女人出手的动作像抢,女人的热情也带有一定的强制性,很符合那种煤窑的风格,他只好跟着女人走。他试探性地摸着行李,说他自己来,自己来,女人就是不撒手。他想,就这样跟女人走,过程是不是太简单了,写成通讯是不是不够吸引人?他脑子里还有几个问题,因问题的采访性都太强了,他没再敢提。

女人说:“你看出来找活儿干的人有多少,一片一片的,脖子都伸得跟鹅一样。我不到人多的地方去招,我一去他们就会围住我。我们不需要那么多人。你碰见我算是你运气好。”

女人把他领到一处铁栅栏外面,果然有一个小伙子在那里等着。小伙子浓眉大眼,拿着一瓶矿泉水在喝。有一个人跟他一块儿去,这不错。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暗中采访对象,说不定他在通讯中会写到这个小伙子。这样想着,他就把小伙子看了一眼。见小伙子也在看他,他的目光就让开了。可小伙子的相貌似乎有什么特点,他回过眼再看。小伙子上嘴唇中间有一道紫红的疤痕,很显然,小伙子原来是一个兔唇,经过手术,把兔唇缝合上了。缝合的效果不是很好,除了疤痕突出,嘴前面还有一个小豁儿。小伙子见周水明注意他的嘴,就把手中的矿泉水瓶举高,把嘴和鼻子都遮住了。这让周水明又捕捉到一个细节。

女人在打电话,说:“我又招到了一个,你过来吧。”

周水明马上作出判断,骗子不止一个,听电话的人可能是一个男的。

那个人很快过来了,正是一个男人,有四十来岁。男人把周水明上下打量了一下,没跟周水明说话,就要带他们去坐车,情节一点都不曲折。周水明似乎不甘心就这样跟他们走,便掏出自己的假身份证说:“给,这是我的身份证。”

女人说:“我们不看身份证,现在假身份证太多,看了也没啥用。只要人是真的,我们相中你这个人就行了。”

人家上来就怀疑他的身份证是假货,他只好把演戏的道具收了起来。他想,他得弄清这一男一女的名字,这是新闻写作的其中一个要素。他说:“我还不知道两位师傅怎么称呼呢?” 女人说:“他姓马,我姓杨,你就叫我们马师傅,杨师傅。”

不愿说出真实姓名,这表明他们是骗子无疑。周水明说:“我可以看看你们的身份证吗?”

那男人恼了,露出了凶恶面目,说;“你这人咋这么多事儿,你去不去?不去拉鸡巴倒!”

周水明是不想去,对这个男人的粗暴甚是反感。还没上路,这个家伙就这么凶,到了窑上,不知这家伙会凶成什么样呢!可是,他要是不去的话,他怎么卧底?他的报道任务怎么完成?一想到他的远大理想,他受到这点粗暴对待就不算什么了。是呀,他寻求的不正是这个吗,让这两个狼狈为奸的男女充分表演吧。

长途汽车里塞得满满的,大都是带着猪腰粗行李卷儿的民工。他们一到车上挨挤着坐下,就像终于找到了前进方向一样,脸上有了些许喜气,互相开始让烟,车厢里霎时烟雾腾腾,跟烧锅一样。周水明想让售票员制止一下,公共汽车上不许抽烟。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也是一个民工,也应该抽烟,就作罢了。他知道了缝过兔唇的小伙子叫李正东,他和李正东坐在最后排的座位上。后排座位上已经坐了三个人,男售票员大声嚷着挤一挤,挤一挤,他和李正东硬挤着坐下了。最后一排座位比前面所有的座位高出一个台阶,正好便于周水明观察整个车厢里的情况。马师傅和杨师傅坐在前面汽车发动机的扣盖上,正给司机和售票员让烟,彼此挤弄着眼说话。周水明看出来了,大概是司机常跑这趟线,马师傅、杨师傅常坐这趟车,他们是熟人。周水明心里一亮,觉得这个情况很重要,说不定日后用得着。他在脑子里把这个情况留了个记号。一个人在车下买了一塑料袋白包子,上来用黑手捏着分给几个农民工吃,每个民工分得几个。前面的双人座位上坐着一个男青年,一个女青年。女青年披散着染成的红头发,撒娇似的趴浓男青年腿上睡觉。女青年极瘦,极丑,像鬼。李正东碰碰他的腿,他一看,李正东在给他让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烟接下了。李正东是他的同路人,他得跟李正东搞好关系。两人把烟对着,似乎从此算是接上头了,他对李正东笑了—下,李正东也对他笑了一下。李正东不适合笑,一笑他的嘴唇一紧,前面残留的豁口就大一些。不过李正东笑得还是比较羞涩。李正东不大爱说话,医生用针和线把他的兔唇缝上,好像把他的整个嘴都缝上了。周水明里面坐着一个岁数较大的男人,看样子至少有五十多岁。车开动了,他问那个男人,是不是出来打工的。男人没说话,只点点头。他问是不是去煤矿打工。男人仍不说话,只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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