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出了城,—直向西南方向开。走过平原,进入浅山地带,再进入深山地带。然后从高山对峙的深山里钻出来,又漂浮在浅山地带。路越走越高,汽车吼得像牛一样,一直在下坡上坡。汽车开出不久,李正东就睡着了,睡得头一摇一摆的。周水明警惕着,肚子里的眼睛大睁着,过一个路的标牌他就看一个。他必须记住进山的路线,看看骗工的人到底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不过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路边的标牌他就看不见了。他一时有些慌张,想起了一个词,这个词叫上西天。此时想起这样的词,让他觉得很不吉利,差点打了一个寒噤。他很快对自己说,不要迷信,把上西天的念头赶走了。一路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汽车大概开了六个多钟头,在一个县城外围的路边停了下来,杨师傅说到了,招呼他和李正东下车。外面黑糊糊的,并不到汽车站,怎么在这儿下车呢?周水明下车一看,路边停着一辆带斗子的机动三轮车,三轮车司机上来就拍杨师傅的屁股,嘴伸在杨师傅耳边说笑话。不用说,杨师傅通过手机跟司机取得了联络,让司机在这里接站。他们定是有一个组织,组织内部有着严密的分工,形成骗工、运工、用工一条龙。周水明问杨师傅,离矿上还有多远。杨师傅说不远了,上车吧!上了三轮车后面的斗子,斗子两侧有两条竖座,马师傅和杨师傅坐一侧,周水明和李正东坐一侧。周水明又问杨师傅,还要坐多长时间车。杨师傅的回答仍是含糊其辞,说—会儿就到了。三轮车拐上了一条土路,向黑暗中驶去。车轮子弹弹跳跳,车屁股调来调去,颠簸得很厉害。车屁股后面敞着口子,但外面——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团一团的土涌进来,土里有一股呛人的石粉味儿。周水明透过斗子前面的一点缝隙往前看,在车灯的照耀下,分辨出他们走的路像是一条干河滩。就这样又走了个把钟头,三轮车冲上一个斜坡,又开进一个很深的山沟,才在一个大铁门前停了下来。车刚冲上坡顶,周水明就听见狗声叫成一片。他听不出有多少只狗,但从狗的共鸣声里,他听出都是一些狗头像狮子头一样大的大狼狗。周水明心中又暗暗记下几笔,把用狼狗把门记成这类小煤窑的标志之一。为了镇定自己,他把群狗的叫声记成对他的热烈欢迎。
四
杨师傅、马师傅把周水明、李正东领到一个窑洞里,杨师傅说:“站好,让齐老板看看你们!”
窑洞有门无窗,一枚大支光的灯泡吊在洞顶,洞里光线很亮。被称为齐老板的人在—张桌后坐着,冷冷地说:“有什么可看的,只要不瞎不瘸不是母的就行。”
杨师傅说:“你倒是想要母的呢,这不难,下回我给你招回来一个。”
齐老板说:“可别招回—个像你这样的,下面松得跟窑门一样。”
杨师傅说:“跟窑门一样还不好吗,你就不用下窑了,天天伸着头钻窑门就行了。”
齐老板说:“我日你妹子,你那窑门里边能挖出煤吗?”
杨师傅说:“那要看你会挖不会挖,你要是会挖,挖什么有什么,连活人都挖得出来。”
齐老板说:“那好吧,我一会儿就挖一家伙试试。”他说了对新招来的人没什么可看的,还是把周水明和李正东都审视了一下。他指着李正东说:“我看你的嘴有点毛病,你会不会说话?”
李正东低头掩饰了一下,说会。
“你说—句我听听。”
李正东仰着脸像是想了一下,说:“我不知道说啥。”
杨师傅笑了,说:“不是哑巴,你放心吧。”
齐老板转向周水明问:“你呢,你是哪儿的人?”
周水明说了他在农村老家的地址。
“你们两个以前下过煤窑吗?”
周水明和李正东都说没下过。
齐老板对杨师傅有所埋怨:“你又给我弄来两个生坯子。”
”
杨师傅喊了一声说:“生坯子怎么了,生坯子口嫩,干起活儿好使唤。”
周水明记下了这个粗野女人说的话,牲口才说口老口嫩,这个女人把他们当成牲口了。
齐老板要他们两个把身份证拿出来瞧瞧。
噢,到这里倒要身份证了。周水明估计,齐老板可能会把他们的身份证扣下来。他看过不少报道,二些老板为限制民工的自由,防止民工逃跑,就把民工的身份证统统收走,扣留。他防着这一手,才做了一个假身份证。他做的假身份证,上面标注的各个项目也不是完全假,除了住址写成农村老家的地址,别的都是真的。他和李正东把身份证给了齐老板。
拿到身份证,齐老板却不看,拉开右手边的一个抽屉,把身份证扔了进去。
如周水明所料,齐老板不会把身份证还给他了。为增加写作材料,他还是问了一句:“身份证不还给我们吗?”
齐老板说:“身份证不是铁锨,下窑又不能挖煤用,你还要身份证干什么!”他大声往洞外喊:“二锅子!二锅子!”
二锅子应声而进,手里提着一根锨把粗细的木棍。
齐老板问:“你们还有什么证件?”
周水明说没有了,李正东也说没有了。 “你们带的有没有手机?”
周水明摇摇头。他很担心齐老板让人翻检他的行李,那样的话,他的身份就会露馅,全部计划就会泡汤。他把话题拉回到身份证上,说:“齐老板还是把身份证还给我们吧,我们出去办点啥事方便些。”
齐老板中了周水明的计,没有再问手机的事,他说:“你等着吧,该还你的时候就还给你了。”他吩咐拿棍的二锅子:“你看看哪个屋空一些,让他俩住下。今天天晚了,明天再安排他俩下窑。”
周水明问:“不签个合同吗?”
“签什么合同?”
“我听说老板跟打工的人都要签一个合同。”
“废话,我们这里从来不签什么合同!”
二锅子推了周水明一把,说:“走!”
周水明瞥了二锅子一眼,认定这个满脸恶气的人是窑上的一个打手。
二锅子把木棍在周水明眼前晃了一下,说:“看什么,有你看的时候!”他把周水明和李正东带到一间窑洞门口,拉开门口的木栅栏门,说:“进去吧!”说着,把他俩往里面一推。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这样的场面,周水明在不少电影和电视剧里都看见过,一些狱卒往牢房里关犯人时就是这么干的。只不过牢房一般来说是铁门,这里是木门;牢门随时上锁,这里好像不上锁;周水明的心是有准备的心,因要给将来的报道打腹稿,他把这间窑洞看得仔细些。其实有些东西他不必看,一进去就感觉到了。窑洞里浊气逼人,有汗酸味,臭脚丫子味,尿臊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恶腐味。窑洞里面不通风,那些浊臭味似乎已经囤积得很多;很结实,推都推不开。加上窑洞里潮得厉害,把那些能量本来已经很大的浊臭进一步渲染着,膨胀着,增强着,使浊臭变得滑腻腻的,哪怕你闭着嘴巴,屏住呼吸,无孔不入的浊臭之气也会钻进你的肺腑里。周水明被混合型的难闻气味噎得喘不过气,差点呕出来。他使劲往下压了压,,才忍住了。窑洞里没有床,地上铺着一层谷草,窑工们就睡在谷草上。每个窑工的被子都很黑,看去像—堆堆煤。铺边胡乱扔着一些沾满煤尘的窑衣,也像是煤。墙角的瓦碗里,或扔着半块馒头,或残留着几口米饭。一两只老鼠大模大样地爬进碗里啃吃剩饭。周水明和李正东进去时,老鼠稍稍回避了一下,大概见两个新来的人并不能对它们构成威胁,就回到碗里接着吃。屋顶吊着一只昏黄的光屁股灯泡,灯泡的上半部落了不少煤尘,像长了一层老鼠毛。这个窑洞大概是新开凿的,洞壁还有些湿,只有稿尖划过痕迹,没有烟熏火燎的迹象。门口一侧的墙上钉着一张挂历,挂历的正面贴着墙,不知是什么图案。挂历的背后写着一个大大的忍字,字后面—连画着三个惊叹号。字是绛黑色,像是血字。这个字后面一定有故事,周水明不会放过这个故事。他对窑工的住宿状况有过一些想象。但眼前的恶劣现状还是有些超出了他的想象。他觉得这样很好,超出他想象范围的东西越多,他的收获就越大。他在心里悄悄宣布,卧底现在开始。
他走到地铺上,把地铺上的谷草踩了踩,刚要把被子从包里掏出来,一个睡在窑洞最底部的窑工支起身子,从被窝里抬起头来,吼道:“谁让你们来的,滚出去!”
那个窑工的长头发横向支乍着,脸和脖子都很黑,一吼叫才露出白牙和眼白。周水明着实吓了一跳,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人像个疯子。他说:“是老板让我们住这个屋的。师傅你贵姓?”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在这里说话不能说什么贵不贵的。
“贵你妈,滚!”
睡在地铺上的其他两三个窑工也醒了,都半坐起来,看着新进来的两个人。他们都是黑脸,长头发,睁眼才见眼白。有一个窑工在揉头发,揉眼睛,一揉,头发里面的存煤和脸上的煤皮子就掉了下来,落在谷草上沙沙响。
周水明对那个骂他的窑工说:“我又没惹你,你干吗开口就骂人!”
“我就骂你,怎么着!你让我看见你,就是惹我。你滚不滚,不滚我尿你被子上。”
别的窑工说,尿,尿他。
那个窑工从被窝里出来了,他一丝不挂,全身上下也是黑的。
周水明说:“哥们儿你听我说,大家出来打工都不容易,应该互相照顾。”
“谁是你哥们儿,我是你爷!”他把一泡尿放出来了,冲周水明的行李卷滋去。
周水明把行李卷提起来,躲对方滋的尿,他说:“哎,哎,你怎么能这样,太不像话了,这不欺负人嘛!”对方滋的尿颇有力度,射程也不近,周水明躲着,对方追着,尿水不但滋在行李上,还滋到了周水明身上。
这有些过了,超出了周水明的想象太多了。以前,周水明总是把到小煤窑打工的人看成受苦的人,看成弱势群体,在他的报道中,总是对打工者充满同情。这次来卧底,他也是抱着这种心情,准备揭露窑主对窑工的剥削和压迫,好好为窑工说话。没想到他刚到这里,就受到了窑工的排斥和欺负。这样的材料怎么用,要是写到报道里,恐怕报纸都没法登。这帮窑工太野蛮了,素质太差了,正如人们说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提上自己的行李,到办公室找齐老板去了。李正东跟在他屁股后面也出来了。
杨师傅他们二人还没走,齐老板正在给他们数钱。周水明说:“齐老板,他们不让我们在那屋住,有个人尿了我一身。”他背转身子,让齐老板看他后面裤腿上的尿迹。
齐老板停止数钱,把钱放回抽屉里,说:“尿你身上怕什么,没尿你嘴里就算不错。”他喊过二锅子交代说:“你去看看老毕那狗日的皮是不是又松了,你去帮他紧紧。”
回到那间窑洞里,二锅子上去就踢那个刚才发凶的窑工,说:“老毕,老毕,你他妈的鸡巴是不是又痒了,小心我把你的鸡巴割下来喂狗!”老毕的凶劲一点也没有了,二锅子一踢他一软,像一堆烧乏了的煤炭一样。
周水明这才在窑洞里住下了。他摸摸脸,觉出鼻窝儿里都是沙土。他想洗洗脸,不知道哪儿有水。从中午到晚上,他两顿饭都没吃了,肚子咕咕噜噜,饿得厉害。他原以为到了窑上人家会安排他们吃点饭,结果没一个人问他们吃饭没有,看来吃饭也没戏了。他当上矿里的新闻干事后,在宣传科还养成了喝茶的习惯,每天都要泡一次茶。到这里别说喝茶了,喝杯白开水到哪里寻呢?他想起在记者站下去采访时,被采访单位都是派小车接他。接他的人有的是办公室主任,有的是宣传科长。主任和科长有时是男的,有时是女的,他们都有很好的仪表、得体的举止和谦恭的态度。他们称他为周记者或周老师,哪怕手里提着一个很轻的包,他们也会抢着替他提。到了单位,他们都是先把他送进宾馆和招待所的单人房间,让他洗一洗,休息一下。他不用带任何洗漱工具,卫生间里有牙刷牙膏梳子香皂毛巾浴帽,—应俱全。水龙头里有凉水,也有热水。他对着大面积的镜子,脸还没洗完,女服务员就在外面轻轻敲门,问可不可以进来。他说了请进,服务员才进来。服务员送来开水和茶叶,还送来一大盘时鲜水果。采访之前,单位领导必要给他洗尘接风。采访结束,领导还要设宴感谢。在宴席上,他被安排在首席,从单位的一把手二把手开始,轮流向他敬酒。他如果哪天不想喝,人家决不勉强他。他如果高兴了喝下一杯,陪坐的人无不为他叫好。陪酒的人通常都会有一两个女士,她们会喝酒,也会讲段子,总是把酒桌上的气氛搞得很活跃。这时他不知不觉间会喝得多一点,愿意跟女士碰杯,给女士面子。喝完了酒有时还有节目,那些节目跟井庆平说得大致差不多,反正都是接受服务,服务内容都是娱乐性的,服务人员都是女性,且无须他花一分钱。临走,人家还会以纪念的名义,送给他一些礼品。现在送烟和酒的已经不多了,所送大都是一些国内和世界名牌产品,如金利来领带、派克金笔、鄂尔多斯羊绒围巾、鳄鱼牌皮带、梦特娇T恤衫等等。之所以受到那样的礼遇,因为他顶着记者的名号,是社会上流人士‘而转眼之间,只因他把记者的身份隐去了,就一落千丈,落到连一个叫花子都不如的地步。周水明以前就知道,人是分为许多等级的,至少有上等人,中等人,下等人。还有—个说法叫人上人和人下人,说是吃不得苦中苦,做不成人上人。以前他对人的三六九等也有体会,但没有在短时间内造成这样强烈的反差,没有体验得如此切肤,如此深刻。这一切都是为了当一个真正的记者啊!都是为了当人上人啊。他又看了看墙上的那个忍字,此时此刻,这个字他也用得着。
周水明听见三轮车重新启动,铁门打开,群狗又叫了一阵。他猜是那两个自称是马师傅和杨师傅的狗男女走了。他们也是人贩子,只不过贩的不是妇女和儿童,而是能干活儿的男劳动力。他们没花任何成本,连路上的车票都没给他和李正东买,一转手就把他和李正东卖到了窑上。从齐老板数着的那一沓大票儿上看,那两个坏蛋得了不少钱。他分析,那一男一女并不是窑上的人,他们和窑上只是买卖关系,他们是骗人,卖人,窑方是买人,用人。他们也许不止向这一个窑里卖人,哪个窑里需要人,他们就向哪个窑里供货。这样的小煤窑,周水明已经为它想出了一个新名词,叫牢窑。这个牢是从画地为牢来的,把地上打个洞,把人放进去,不就成牢了。他对自己这个命名有些得意,觉得牢窑的说法要比圈窑贴切得多),也深刻得多。他明天要下去的这个窑如果真是一座牢窑的话,为虎作伥的就是那两个人贩子,不知他们害了多少人呢!几天之后,等他返回省会,摇身变成记者,他一定要让公安人员抓到这两个人,把他们绳之以法。他还要当面问问那两个人:“你们还认识我吗?”
只要开着灯,周水明就睡不着觉,这个毛病他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哪怕他使劲闭上眼睛,他的视网膜似乎也能接收到灯泡的光亮,并反射到他的大脑,大脑皮层里仿佛也亮着一盏同样的灯泡,刺激着他的脑细胞。他听了听,抬起头看了看,李正东早睡着了,别的窑工也睡得很熟。既然大家都在睡觉,还亮着灯干什么呢?他起来把灯拉灭了。不料灯刚灭,老毕就醒了,老毕又骂了他的妈,质问谁让他拉灭灯的,命他把灯拉着。他没有说开着灯睡不着觉,知道说了也是白说,只得把灯重新拉开。虎落平原被狗欺,真他妈的憋气。
五
趁早上去厕所和吃早饭的时候,周水明把这个小煤窑的环境观察了一下。小煤窑建在一个山洼子里,三面环山,一面是一条深沟。山是土山,高有数丈,上下劈得立陡。山根处被掏出一个个窑洞,窑上的人都住在窑洞子里。往上看不见顶,只见一只只雄壮的狼狗卧在崖头,偶尔居高临下地向下面的坝子里瞥一眼。稍有动静,那些狗就狂吠起来。狗都被铁链子拴着,铁链子很长,狗的活动半径很大,狗与狗之间几乎可以交叉。这样一来,每只狼狗都是一个火力点,狗的叫声、爪子和牙齿都作为组合性的火力,构成了对坝顶的严密封锁。在崖头的一个拐角处,周水明看见了一棵长得疙里疙瘩的矮枣树,春风不知刮过多少遍了,枣树还没有发芽。他不知道这棵枣树还会不会发芽,是不是已经死了。厨房和厕所不在窑洞里,是用几根木柱搭起的很简易的棚子。两个棚子之间,开有一小块菜地,菜地打成了畦。畦里种有韭菜、蒜苗,畦埂点有兰花豆。这几样莱都在发新芽,泛新绿,使坝子里有了一些生机。莱地边布有一道铁丝网,每个网扣上都铰有铁蒺藜。铁蒺藜上挂着废弃的各色塑料袋子。透过铁丝网往下看,下面就是深沟。沟底相当宽阔,看去雾蒙蒙的。有骑摩托车的人从沟底走过,车和人都显得很小。沟壁是土质的,由于雨水的冲刷,土块子剥剥落落,像是一碰就会掉下一块。有的地方长着一些类似土笋的东西,它们像是与土壁脱离了,但根部还连在一起。如果再有一场雨,有的土笋就会倒下去。整个土坝子封闭得这么严密,小煤窑是一座牢窑看来是无疑了。
早饭是馒头、咸菜和米汤。馒头不限量,谁想吃几个都可以。在市里,周水明的早餐习惯是一根油条、一碗豆浆和一个鸡蛋,好久不吃馒头了。到这里实在太饿了,他一顿竟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米汤。他知道,一会儿就要下窑,一下去不知几个小时才能上来,不多吃一点是撑不住的。
下窑之前,窑上只发给每人一盏矿灯、一根灯带和—顶柳条编的安全帽儿,别的什么工作服都不发。周水明和李正东来时穿什么衣服,只得仍穿自己的衣服下窑。周水明这才知道窑工的衣服为何这般黑了,窑上窑下穿同一身衣服,衣服哪有不黑的道理。这一条,在报道里一定要写上。煤矿是一个特殊行业,国家制定的煤矿安全规程规定,从业人员必须事先经过培训。这里不搞任何培训,甚至连一句注意安全的话都不讲,民工头天晚上来,第二天早上就让下窑。这一条也要写上。井架是三根倾斜的木柱相搭,下面吊着一个滑轮。一条油腻腻的钢丝绳从滑轮的铁槽里穿过,一头连着小绞车,一头系着一只大号的铁桶。窑工下窑,就是站在铁桶里。往窑上提煤,也是用这只铁桶。黑色的窑工放下去,同样黑色的煤提上来,不必改变颜色和容器,人和煤很快就实现了交换。因要把铁桶对准窑口,人站进铁桶里后,绞车还须把铁桶往上提—“下。人和铁桶上升的一刹那,周水明想到了在书上看到的西方世界处死人犯的一种刑罚,绞刑。轮到他上“绞刑”时,他有些害怕似的,谎称忘了一件事,快步向住处走去。手握短把儿钢丝鞭的监工以为他真的害怕了,骂了他的妈,命他回来。他听见了监工骂他,骂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举着一只手说,马上就来。他是不放心自己小手包儿里的那几样东西。他虽然把小手包儿裹在编织袋里,并盖在被子下面,还是觉得不够保险。从窑下出来的窑工看到他的被子比较干净,说不定会盖他的被子,把他的被子一掀于,编织袋就会露出来。那人的手若再贱一些,把编织袋一抖落,就全部坏菜。他的小包儿里是没有官印,但每样东西似乎都打有他身份的印迹,都有可能使他暴露身份。趁宿舍里没别的人,他赶紧把小手包儿打开,取出记者证和身份证,还从钱包里取出大面额的票子,装进贴身的口袋里。手机和采访本不能往窑下带,除了携带不方便,干起活儿来水一身,汗一身,东西很快就会坏掉。他把手机、采访本等仍旧放在小包儿里,用被子卷上,外面套上编织袋。
监工大概等不及了,这回骂了他的奶奶,边骂边向宿舍走来。
周水明把编织袋放到墙角暗处,赶紧从宿舍里走出来。监工骂了他的奶奶,他却连声说:“谢谢!谢谢!”
监工说:“卸你奶奶的大腿,把你奶奶大卸八块!我看你个狗日的找抽呢!”
监工手里的钢丝鞭抖动着,扎好了抽人的架势。周水明知道,这种钢丝鞭是用废旧钢丝绳截断做成的,杀伤力非常强,恐怕不亚于一把战刀。如果用钢丝鞭对—棵桐树条子抽去,桐树条子会被拦腰斩为两截。钢丝鞭要是抽在人腿上呢?人的腿也会筋断骨头折。周水明害怕了,脸上黄蜡蜡的。他绕过监工,小跑着到了窑口,跨进大铁桶里。铁桶里已经有了一个人,是李正东。铁桶被吊得悬空时,李正东吓得蹲下身子,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桶沿。看来李正东以前真的没下过煤窑。他对李正东说,手不能抓在那里,桶沿碰了窑壁,会把手指碰断。李正东赶紧把手收了回来。这个煤窑是竖井开采,井筒子是用扣成方框的木头砌成的。周水明拧亮矿灯,照着井壁。灯光像一支笔,快速向井下画去。木头缝里有漉漉的渗水,木头都变成了湿滑的明明的黑色,他的“笔”不能在井壁上留下任何痕迹。他想仰起脸看一看,井口上面的天空是怎样消失的,但他已抬不起头来。铁桶越往下沉,井筒里的淋水越大,水块子啪啪地砸在他的柳条帽上,把他压制住了。别看水是软的,有了一定的落差和落速,水也会变得很有硬度,要是直接砸在人脸上,会把人的脸皮砸肿的。不知铁桶在井筒里下沉了多长时间,周水明觉得下面一震,一硬,同时有人喝了一声:“滚下来!”他知道这是到底了。
李正东还蜷缩在铁桶里,身子簌簌地抖成一团。周水明拉了他一把,说:“出来吧,到了。”
在周水明拉李正东的胳膊时,李正东也抓住了周水明的胳膊,再也舍不得松开。李正东的抓法像落水的人抓住救生的人一样,抓得紧张,用力,把周水明的胳膊都抓疼了。周水明见李正东的矿灯还黑着,问他:“你知道矿灯从哪儿打开吗?”
李正东摇摇头,目光惊恐。
周水明把李正东的矿灯拿过来,摸着灯头一侧一个像女人奶头的钮子说:“这是开关,一拧就开了。”他把钮子一拧,灯光果然呼地放射出来。
几只黑手伸过来,朝周水明和李正东脸上脖子里乱摸,有人说:“又来了两只小嫩公鸡儿!”黑手一摸,周水明、李正东的脸和脖子就黑了。还有一个窑工,从后面双手搂住了周水明的腰,对着周水明的屁股—下一下猛烈撞击,一边撞击,一边喊着:“我操,我操!”这样的事情周水明在大矿的井下也经历过;井下的黑脸看到刚下井的白脸,总愿意想到女人,愿意跟白脸人闹一闹。周水明把手拐到后面,推着后面的人,说“别闹别闹?。后面的人说:“干吗不闹,不闹你就不会生孩子!”说着又闹了一下狠的,把周水明闹得几乎趴倒在地上。
监工随后下来了,派给周水明和李正东的活儿是运煤。运煤的工具,是一个铁架子,下面装着四个胶皮轱辘,上面放着一只荆条编的、用来盛煤的长方形筐头子。铁架子前面拴着一挂类似牲口拉车用的绳套,人把绳套斜着套在肩膀上,拉动拖车,从掌子面往窑底运煤。周水明拉着—辆拖车往掌子面走,见巷道又窄又低,上,面和两边的石头龇牙咧嘴,支护很少。底板又是水又是煤泥,一踩一呱叽,空拖车拉起来就很、沉。这个煤窑肯定是独眼儿,没有任何通风的地方。周水明觉出来了,窑下的空气是死滞的,腐朽的,且闷热难耐,还没开始拉煤,他身上就出了一身黏汗。国营大矿的运输巷道都是用方石、砌碹而成,巷壁刷着白粉,巷顶安着电棒,宽敞明亮得跟城市的街道一样。巷道下面铺着铁轨,排成长龙般的矿车由电机车头牵引,电机车头一开,几十辆装满煤的矿车就隆隆地开到井底车场去了。巷道里通风很好,风是直接从地面压下去的,上面是春风,送下去的风里也有青草和鲜花的气息。真是不看不知道;同是煤矿,小煤窑与大矿的开采条件相差如此之大,简直是天壤之别。
周水明一人拉着—辆拖车,这带来了一个问题,他的采访工作怎么开展。按周水明的构想,一篇通讯,不能泛泛地记述一般现象,必须举几个生动的有说服力的例子。而具体的窑工就是例子。例子的内容包括,窑工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老家是哪里的;为什么出来打工;在这个煤窑干多长时间了;领过工资没有;对这个煤窑的印象如何,等等等等。别的窑工可以不操这个心,可他是带着秘密任务来的,必须尽快掌握第一手材料。他原以为小煤窑也有工作面,大家都在一个工作面上干活,他逮谁都可以交谈。现在看来不是这样。拉了两趟重车,他身上出的汗就把里边的衣服溻透了,裤裆里湿得跟尿了裤子一样。他脱下毛衣和外套,还是出汗,头上的汗——直流到眼里和嘴里。他毕竟在办公室坐了十来年,人也快到四十岁,好久没干过这么重的活儿了。他觉得心口发堵,两腿发软,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有些支持不住了。他右手捂着装在左胸衬衣口袋里的硬皮的记者证,像宣誓似的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一定要坚持,一定要有耐心,至少要在窑下干够三天。三天之后,你体验够了,就可以想法离开煤窑,回到城里去。你不要那么娇气,三天算什么!别的窑工不知在这里干了多长时间呢,人家能坚持,你为什么就不能坚持!”他看过关于讲求耐心的书,知道人要干成一件大事,首要的条件就是耐心。好多人一生碌碌无为,就是因为缺少耐心。缺乏耐心是人类的主罪。也是因为缺乏耐心,一个人一生只能活几十年。树木因为比人有耐心,所以能活几百年,上千年。这样给自己打了打气,他微笑了一下,感觉好多了。
老毕是掌子面的刨煤工,他脱得精光大条,只有腰间绑着灯盒,头上戴着柳条帽和矿灯。可惜周水明不是正常采访,不能带照相机。他要是带着照相机的话,把老毕的形象拍下来,和他要写的通讯配发在一起,是再好不过了。当然,要拍只能拍老毕的上半身。老毕下面的阳物嘀里嘟噜,被煤面子染得花里胡哨,拍下来也上不了报。他在老毕旁边往筐头子里装煤,是一个难得的和老毕交淡的机会。老毕是一个粗暴的人,他没有直接向老毕提问题,而是先恭维老毕,说毕师傅的技术就是高,刨煤刨得就是好。见老毕没有反感,他才问道:“毕师傅您在这儿干多长时间了?”
老毕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又刨了一下煤。老毕使用的镐头很锐利,刨在煤壁上冒出一股白烟。
周水明以为老毕没听见他的话,又问了一句。
老毕这次说话了,他说的是:“我操你妈!”
这个混账东西,连句人话都不会说,简直就是一条疯狗!周水明把眉头皱紧,决定再也不搭理老毕。
周水明注意到了,在这个窑下干活的窑工,人人的表情都有些恼怒,个个的脸都有些变形,好像都咬着牙,不愿说话。窑工之间好像互相仇视似的,恨不得你咬我一口,我咬你—口。他们不开口便罢,一开口就是骂,骂得都很恶毒。周水明分析,由于窑主及其打手们对窑工的压迫和剥削,这些窑工都过于压抑。他们出来打工,本来是为了挣钱,好盖房子,娶老婆,过上好一点的生活。没想到他们不但挣不到钱,想走也走不了,成天被关在窑里当牛作马。也就是说,他们本来想上天堂,却被投进了地狱。不管谁遇到了这样的事,都会受不了,都会郁闷,着急,甚至变态。周水明认为自己的分析是思想的闪光,在黑暗的窑下,他为自己的思想能有这样的闪光而得意。因思想高明,他对窑下恶劣的环境就有了一定的超越性。
他只超越了一会儿,就超越不动了。拉着空拖车往掌子面走时,有一个窑工老是往李正东拉着的拖车上踩,李正东一回头,窑工下来了,李正东刚往前走,窑工的双脚又踩在拖车上。这样反复多次,李正东只好拉着人家往前走。须知拉一个活人也很沉,周水明有些看不过,对那个窑工说:“你这样不好,小李是头一次下窑,你不能这样欺负他。”
窑工从李正东的拖车上下来了,待周水明走到他身边时,他却踩到了周水明的拖车上,说:“你不让我欺负他,我就欺负你!”
周水明说:“下来!”
那个窑工不下来,像摇鞭子一样摇着自己的绳套说:“喔,喔,驾!驾!”
周水明一把将窑工推了下去。
窑工扑上来,和周水明扭打在一起。
监工过来了,照周水明屁股上就是一鞭子。窑下的监工不止一个,一个班至少有三个,窑底、巷道和掌子面都有。
周水明被抽得一跳,毛了,反问监工说:“你怎么不问原因就打人?”
监工说:“老子打人从来不问原因。”
“你这样随便打人是犯法的!”
“老子就是喜欢犯法!”监工把弹力很好的钢丝鞭窝了窝,甩手又向周水明抽去。周水明躲闪不及,被抽在大胯上,尽管隔着衣服,周水明还是觉得火辣辣的疼。周水明真想亮出他的记者身份,让监工知道,这样打一个记者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但他还是忍住了,说:“好,好,你厉害。”
周水明的耐心受到了极大的考验,把卧底计划由三天调整到两天。这里的确不是人待的地方,待两天就足够了。
六
这个窑上的工人是两班倒,一个班干十二个小时。等周水明终于从窑下出来时,天已黑透了。他觉得风有些凉,空气有些甜,仰脸试了试,原来窑上正下小雨。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样,他突然觉得有些委屈,鼻子一酸,差点流了泪。他累坏了,饿坏了,也渴坏了。他干吗要受这份罪,他图什么呢?干了一班活儿,本该洗个热水澡。出了窑他才知道,这个窑上没有澡堂,别说洗热水澡了,连洗把脸的凉水都没有。窑上食堂的用水是从别处拉来的,存在一口水缸里,只许伙夫做饭用,窑工一律不许动。怪不得窑工身上都是那么黑,脸上脖子里的煤垢结了一层又一层。既然没地方洗澡,窑工们出窑后,连宿舍都不回,就直接奔食堂吃饭去了。
只有周水明一个人拐到宿舍里去了,他惦着他的真皮手包儿和手包儿里面的东西。到宿舍里一看,他的脑袋轰地一下,霎时就大了。他的被子被人从编织袋里掏了出来,胡乱扔在地铺上,瘪瘪的编织袋也在墙角扔着。他过去捡起编织袋先摸了摸,再撑开口儿看了看,里面别说手刨儿,连包手包儿的黑塑料袋子都不见了。坏了,一定是哪个窑工把他的手包儿偷走了。他揪起地铺上别人的被子,挨个儿翻,挨个儿抖落,除了纷扬的煤尘,哪里有他的手包儿!他不甘心,转着身子,看地铺上哪儿的谷草比较厚,就去扒拉。他像是小时候在谷子地里捡谷穗儿,对每一堆谷草都充满希望。结果他看到的不是沉积下来的一层煤面子,就是被盘碎的草末子,好像还有臭虫。这怎么办?他的手机,他的钱包儿,他的印有报社字样的采访本,他的派克牌金笔,每样东西都与他有着亲密的关系,他怎能舍得这些东西离他而去。比如手机,是他与人交流信息的工具,有手机在握,他随时可以和妻子联系,和朋友联系,走到哪里都不觉得孤单。没了手机呢?等于切断了他与周围世界的联系,他成了瞎子、哑巴和聋子,就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他想喊叫,想骂人,操他妈的,这里真是贼窝子啊!
李正东端着饭碗过来了,问他怎么还不去吃饭。
周水明说,他的手包儿不见了。
李正东对他的手包儿似乎并不关心,还是让他快去吃饭,说再不去,莱就被别人盛完了。
晚饭是馒头和清水熬白萝卜片子。萝卜片子盛在一个大盆里,周水明去打莱时,萝卜片子已被别人捞光了,盆底只剩下一点莱汤。莱汤他也要,莱汤咸咸的,起码会含有一些盐分。他在窑下出了那么多汗,需要补充盐分。李正东把盆子端起来,帮周水明把剩下的莱汤都倒进周水明的瓦碗里去了。
周水明一边大口吃馒头,一边还在想他的手包儿。他有些走神儿,正想要不要跟齐老板报一下案,忽听崖头上的狗叫成一片,坝子里有人跑动,有人喊打,空气突然紧张起来。窑工们不知出了什么事,纷纷向坝子里跑去。齐老板大声喊二锅子,要二锅子“快关门!快关门!”二锅子咣当把大铁门关上了,外面的狼狗仍在疯狂叫唤。
几个监工扭住一个人,在往齐老板办公室里押。有的抓胳膊,有的揪着头发摁头,有的踢腿。窑工们互相问:“谁?谁?”有人小声回答:“像老毕。”
老毕从窑下出来后,见有一辆汽车在煤堆旁边停着,车上已经装满了煤。他没有去食堂吃饭,而是悄悄钻到汽车下面的阴影里。在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见司机和两个装煤的人进了驾驶楼,他才从车下出来,蹬着汽车轱辘,迅速爬到车上。他浑身上下都是黑的,跟一块煤也差不多。他想把自己混同车上的煤,跟煤一块儿逃出去。汽车开动了,他把自己的脸贴在煤上,像是生怕躇出了牙齿和眼白。他在心里为自己祷告,老天爷保佑,放我出去吧。他听见铁门打开了,心里跳得厉害,几乎连气都不敢出。只要出了这道铁门,再躲过狼狗,他就算逃出了魔掌。不料装煤车在门口停了下来,像是有人打着矿灯在车下车上检查。—道电光从他身上扫过,又返了回来,最终还是停在了他身上。电光停在他身上时,他觉出电光热辣辣的,像是在烧着他的皮。直到这时,他仍没有动弹,仍抱有一丝侥幸心理。他甚至想,死了吧,死了也比在这里活受折磨强啊!然而装死是不行的,他还是被二锅子发现了,二锅子说:“有人,一个两条腿的家伙,下来!”
老毕再不动也蒙混不过去了,他想从车上跳下来,往大门外冲一下试试。由于车上的煤装得太满,太高,他一跳,就摔倒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就被二锅子和把大门的人摁在了地上。
监工们把老毕押到齐老板面前,命他跪下。老毕不跪。二锅子朝他腿弯子里踹了一脚,他的腿往前弯了一下,还是不跪。
齐老板说:“老毕你不够意思呀,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要走呢!” 老毕不说话。 “你是本窑的骨干力量,挖煤的手艺不错,谁走你也不能走呀!”齐老板突然提高了声音,“说,还跑不跑?”
老毕的两条胳膊还被人扭着,他把身子拧了拧,还是不说话。
齐老板说:“给他打上记号,看他往哪里跑!”
办公室的门开着,好多窑工都站在门口往里看,他们的目光都很惊恐。他们见过用烙铁给骡子和马身上打记号,没见过给人打记号,不知给人打记号怎么打,用什么打。齐老板好像不反对窑工们站在门口看,他懂得杀鸡给猴看的道理。屋里有一炉煤火,火苗子红中带绿,燃得很旺。二锅子把—把煤铲放在炉火里烧,一会儿就烧红了。二锅子把煤铲抽出来了,举起来向老毕的脸上烙去。他大概要检验一下煤铲的热烈程度,往煤铲正面吐了一口吐沫。吐沫—吐上去,吱啦一声,冒起一朵白烟就干了。屋里弥漫着一股腥气。
老毕乱蹦乱跳,使劲把脸埋下去,又仰起来扭向一边,不愿意被打上记号。人要脸,树要皮,他脸上要是被打上记号,等于树被剥了皮,他还怎么活!
二锅子喊着:“放倒!不行捆上这个狗日的!”
这太残忍了!太惊心动魄了!周水明也在门口的人堆里站着,由于紧张和激动,他全身僵硬,手脚都变得冰凉。他喉咙里还一下一下往上翻苦水,苦水里有一股刚喝下去的萝卜汤味儿。他使劲往下压,才把苦水压下去,才没有“哇”的一声喷出来。他看过一些电影,在群众的生命面临危险的关键时刻,总会有一些隐于地下的革命同志冲出来,阻止敌人的血腥暴行,把枪口引向自身。于是这些人就成了英雄。他想,他是不是也应该像英雄人物做的那样,振臂大喊一声:“住手!我是记者。你们不能这样!”但他没有喊,没有暴露自己。他很快为自己找到了不喊的理由。正因为他是记者,他才‘要继续观察事情的进展,才要目睹事件的全过程。只有把全过程都看到了,他的报道才能完整,才有分量。他预感到了,作为记者,他将有一个重大收获。这个重大收获是他通过卧底才得到的,像井庆平那样成天跑酒店跑会议的记者,怎么也编不出这样惊人的场面。好了,接着看吧。
眼看老毕要被几个打手放倒,老毕这才说话,他说:“放开我,我自己烫!”
齐老板竟同意了他的要求,说:“你自己烫也可以,自己烙的肉饼吃着香嘛!”
老毕把煤铲接过去了,二锅子和几个监工纷纷退到一边。
周水明和窑工们以为老毕会和窑上的人拼命,把煤铲劈向监工、二锅子和齐老板。那样的话,老毕才不失为一条汉子,才算为大家出一口恶气。然而真让人失望,老毕一点反抗的行动也没有,他走到炉台边,把左手垫在炉台上,用煤铲的刃子向自己的小手指切去。连切带烫,小手指冒着青烟,一会儿就切断了。断掉的手指像—只活着的蚂蚱一样,一下蹦在地上。这回屋里弥漫的是烧人肉的味儿。
齐老板表扬了老毕:“够意思,算你他妈的有种。”
老毕跪在了地上。这次没人让他跪,是他自己主动对齐老板跪下的。不仅下跪,他还给齐老板磕了头,说:“齐老板,我求求你,你放我走吧!我上有七十多岁的老娘,下有正上学的孩子。我老娘得了癌症,等我挣了钱送她去医院看病呢。我儿子的学费也等着我回去交呢!”老毕说着,就哭起来了,哭得呜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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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老板没有答应放他走,只说:“拉下去,把他的手包扎一下。”
两个监工上来捉住了老毕的胳膊,老毕还挣扎着不起来,继续给齐老板磕头,边磕边哭着说:“齐老板,你行行好吧,我在这儿干了半年多,我一分钱不要还不行吗!我叫你个爷还不行吗?”
齐老板把手往外一挑:“退堂!”
七
回到宿舍,周水明听有个窑工说,墙上贴的那个忍字就是老毕写的,老毕忍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忍不住又怎么样,不但没有跑掉,还搭上了一根手指头。那个窑工说,不知老毕一会儿回来是不是还要再写一个忍字。
断手指上缠着胶布的老毕回来了,他没有再往纸上写字,抬脚就往纸上踹,把墙壁踹得登登的。踹了几脚,那张背面写着血字的挂历就掉了下来。旧挂历的正面是一个穿着三点式泳装、屁股扭得很浪的女人。
周水明心里还是放不下他的手包儿,他想,他的手包儿是不是窑上的那帮家伙翻走的呢?那帮家伙如鹰如犬,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正这么想着,二锅子来到了窑洞门口,一脚把门踹开,喝问:“哪个姓周?”
周水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像忘了自己的姓。
二锅子把他一指:“你是不是姓周?
周水明说:“我是姓周。”
“跟我走!”
“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