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找你有事儿。”
“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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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猜对了,一定是窑上的人把他的手包儿翻走了,并把里面的东西看过了。这样,他的身份就提前暴露了。走在二锅子后面他就想,既然如此,他就要拿出记者的派头,态度一定要强硬起来。可不知为何,他身上却抖得厉害。他尿泡里似乎也憋着一泡尿,随时都会流出来。他把牙床子使劲咬了一下对自己说:“你要争气,你是人民的记者,真理和正义都在你这一方,你怕什么!”
齐老板在椅子上坐着,几个打手分列两边,还是公堂审案的模样。齐老板吸着烟,把周水明看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什么人?”
周水明反问:“你说呢?”
“我让你自己说。”
“你们是不是把我的东西拿走了?”
“什么东西?”
“一个黑皮包儿。”
“你拿黑皮包儿干什么。”
“这是—个公民的权利,我爱拿什么就拿什么!”
“不管你拿什么,到我们这里都要接受检查,这也是我们的权利。你要是拿了炸药包儿,来炸我们的窑,我们能不管吗!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水明从齐老板的话里得到证实,他的手包儿的确在齐老板手里,他一指齐老板说:“我告诉你,我的任何东西都是受法律保护的,你动我的东西是犯法的。”
齐老板哈哈笑了,他笑得有些夸张,像是戏台上戏中人的笑法。笑够了,他把桌子一拍说:“我看你是个探子,给我拿下!”
周水明说:“我看你们谁敢动我,我不是老毕。告诉你们,我是共和国的记者!”
“记者有什么了不起的,记者就是探子。”
眼看几个打手要往他身边凑,周水明把事先设计好的应急的一招拿了出来,他拐起一只手,嘴对着手腕说:“喂喂,我是六号,信息收到。我这里一切正常,没什么危险。有新的情况马上报告。完毕。”见齐老板有些傻眼,他走到齐老板桌子前面说:“你知道了吧,我体内装有芯片,上面有全球卫星定位系统一直跟我保持密切联系,监视着你们的一举一动,你,还有你手下这几个人,在可视听监视器里都有显示。同时,你们煤窑周围已埋伏下相当数量的公安人员,只要我轻轻发一个信息,公安人员马上就会冲进来,把你们一网打尽。”周水明这一招效果不错,齐老板被他镇唬住了,眼皮乱眨一气。那几个打手也互相看看,开始向后退,像是怕被监视器显示。
“那,你到我们这里干什么?”齐老板的口气低了下来。
“这里是国家的土地,煤炭是国家的资源,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是不是要说我们的坏话?毁我们的窑?”
“这要看你们的表现如何,对记者的态度如何。我现在就要对你进行采访,有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
“不不不,”齐老板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我不是矿长,我们矿长姓国,等国矿长来了你采访他吧。”
噢,这个老板是冒牌儿货,真正的后台老板还没有露面,看来这个煤窑的水还真不浅。周水明说:“你不是矿长,在这里装模作样的干什么!去,把你们矿长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国矿长到县里去了,他明天才能回来。”
“不像话!你们县的县长是我的朋友,我打一个电话,县长马上就会来。对了,把我的手包儿还给我,我的手机在里面。”
“对不起,你的手包儿我派人送到国矿长那里去了。”
“你是不是把我的手包儿打开了?”
“没有……不是我打开的。”
“你不要支支吾吾,我正告你,我手包儿里的东西要是少了一件,我就拿你是问!”
第二天早上,没人再催周水明下窑。去吃早饭时,他听见一些窑工小声说,记者,记者。见李正东直着眼瞅他,他对:他对李正东笑了笑,拿出一些记者的表情,仿佛在说:“你小子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吧。”李正东有些害怕似的,赶快把目光躲开了。吃过早饭,他本来想到窑上各处转转,再把该窑的环境默记一下,可他—走就走进宿舍里去了。既然别人都知道了他是记者,既然已经恢复了记者的身份,他得拿出记者的形象才行。自己的脸是黑的,头发是乱的,衣服是脏污的,离一个记者的形象差得太远。他们惭形秽似的,不好意思出去了。
坝子里开进来一辆红色小轿车,他估计是国矿长来了,就下意识地地整理的头发。他的头发四下里飞着,怎么也抿不顺。他往手上吐了点吐沫往头发上二抹了抹,还是抿不顺。由于手心里吐了吐沫,手心里沾的煤油都抹到头发上去了,露出了手掌心的两块红肉。他因此醒悟,要整应该先整脸哪,比起脸面来,头发怎么说也是次要的。于是他不抿头发了,用双手搓脸。搓了几下,他觉得不理想,干脆抱起自己的被子往脸上擦。他这般慌乱,好像将要面对的不是什么矿长,而是一位让他心仪已久的女人。
国矿长过来了,一进门就笑着伸出了手,说:“周记者您好,欢迎欢迎!”
周水明说:“对不起,我手脏。”
国矿长还是把他的手握住了,说:“没关系,我们都是兄弟。”
这个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皮鞋擦得很亮,还戴着金丝边眼镜,他倒像是一个记者。周水明把手从这人手里抽回来,问:“您就是国矿长吗?”
国矿长说:“不敢当,我们这里不过是个小煤窑而已,哪里敢称矿长。我昨天到县里开会去了,没能赶回来向周记者汇报工作,实在抱歉。周记者光临我们这里,事先怎么不打个招呼呢,让周记者受委屈了。”
周水明说:“我随便看看,体验体验。我要是打了招呼,市里和县里宣传部的新闻干事都会陪我来,那样的话,前呼后拥的,我就体验不成了。”
国矿长把双手抱成拳对周水明连连晃着,说;“佩服佩服,我敢说现在像周记者这样忧国忧民、不辞劳苦、深入基层采访的记者不多了。你这样的记者才真正是人民需要的记者,我一定向您好好请教。您看这屋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请到我办公室里去吧。”
周水明把两手一摊:“为了对您的尊重,您总得让我洗洗脸吧。一个煤矿,怎么可以没有澡堂呢,这是起码的福利条件嘛!”
“我们这里是贫水地区,用水比较困难。”国矿长转身大声喊二锅子,指责说:“你们怎么搞的,怎么能这样对待周记者呢!你马上到食堂打点热水,让周记者洗一洗。”他马上又赔着笑脸对周水明说:“你先简单洗一下,吃过饭咱们一块去城里洗桑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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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水明说:“我看不必了吧,我昨天在窑下已经洗过桑拿了。”
“周记者真幽默。对不起,我们这里的条件实在是差!?
国矿长的办公室也是一间窑洞,只不过里面的陈设讲究一些,有电视机、电话,还有沙发。屋里除了国矿长,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在沙发上坐着。周水明一走进办公室,两个年轻人就站起来了,显得彬彬有礼。国矿长先把周记者介绍给两个年轻人,接着把两个年轻人给周水明做了介绍,女的是办事员小孙,男的是他的司机小李。周水明接见似的分别跟他们握了手。他似乎找回了一些感觉,这才是记者应有的待遇嘛。周水明在沙发上坐下,小孙马上给他泡了茶。国矿长对小李说:“你去食堂催一下,让他们赶快把莱送过来,我跟周记者喝两杯。”
周水明心中暗喜,知道国矿长害怕了,怕他把窑上的实际情况写成报道,捅出去。只要一捅出去,这个窑很快就会被查封,有关人员也会受到制裁。国矿长还算懂事,知道记者的厉害。他倒要看看国矿长耍什么花招儿,不管国矿长把招儿耍得有多花,他都要把招数一一接下来,对付过去。报道嘛,该写还是一定要写。他摆摆手说:“不要麻烦了,我喝酒不行。咱们随便聊聊。”
国矿长说:“你们当记者的走南闯北,到哪儿都是座上宾,都少不了应酬,哪能不喝酒!周记者您的名字我经常在报纸上看到,您是大手笔,名记者呀!”
周水明最看重他写的报道和报道的署名,每篇见报稿他都留下来,愿意拿给妻子和别人看。要是有人主动向他提起看到了他的名字和他写的报道,他就更有成就感,心里更受用。国矿长显然挠到他的痒处了,他刚洗过的脸有些泛红,说:“写报道是我们的工作,报社每月给我们下达的有写稿任务,任务用分儿稀量,完不成任务要扣分儿的。”也是因为高兴,国矿长并没有提出看他的记者证,他自己把贴身珍藏的记者证掏出来了,对国矿长说:“这是我的记者证。”
国矿长说:“不用看了,一看您的风度和气质,我就知道您是记者。”
周水明坚持让人家看,他说:“到下面采访,一定要出示记者证,这也是报社对我们记者的要求。”
国矿长把记者证接过去,翻开看了看,立即双手拿着,还给了周水明,感叹地说:“有了这个就可以在祖国大地上平趟。”
周水明把记者证收好,顺便问国矿长:“听齐老板说,我的手包儿在你这里。”
“不好意思,手包儿在我车上,我一会儿让小李给你取。你放心,一切完璧归赵。”
“国矿长,请恕我直言。”
“没关系,你说。”
“我觉得矿上管理严格—些是好的,但你手下的人太凶了,他们连劳动者起码的人权都不顾,竟然要用烧红的煤铲子往人家脸上打记号,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国矿长的样子很吃惊:“有这等事情?这个齐狗熊,简直是无法无天!”
“这不会有错,昨天晚上那一幕我是亲眼看见的。”
“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定严肃追查,决不手软!这帮人素质太差,有时候让你哭笑不得。也许这就是中国特色吧。”国矿长笑了一下。
小李带着食堂的人把菜端来了,是一个木制大托盘,上面放着四盘莱,一盘热气腾腾的炖猪腔骨,一盘韭菜炒鸡蛋,一盘酱牛肉和一盘油炸花生米。小李帮着把菜端下来,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国矿长从桌子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瓶好酒,把盖子拧开了,说:“简单吃点,不成敬意啊!”
周水明说:“哪里哪里,本人衣冠不整啊!”
小孙要离开,国矿长不让她离开,说还指望她给远道而来的周记者敬两杯酒呢。
小李把酒倒满,国矿长端起一杯站了起来说:“周记者,我得敬您一杯,我们对您照顾不周,这杯酒先向您赔个不是。”
周水明也站起来了,说:“国矿长您言重了,我喝酒实在不行。”
“这杯酒您不喝,我国某人无地自容。”
“好吧,我喝。”周水明把一杯酒喝干了。周水明知道,国矿长还会敬他酒,他说:“我得先吃点菜垫垫底子,我不习惯空腹喝酒。”
国矿长马上附和:“对对,先吃莱,趁热。”
几天没有吃肉,周水明有些馋了。他想啃一块腔骨,却把筷子伸向炒鸡蛋。鸡蛋里边没有骨头,吃起来会顺利些,也快一些。
果然,吃了—会儿蛋和肉,国矿长再次站起来向他敬酒,国矿长说:“您能屈驾到我们矿上来,一定会载入我们矿的史册。”
周水明说:“说高了,坐下,咱们一块儿喝。”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跟国矿长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把酒喝干了。
国矿长从眼角那里给小孙使了一个眼色,小孙马上站起来给周水明敬酒。周水明已把小孙看了好几眼,小孙长得还可以,属于丰满型的那种,皮肤也比较细。国矿长说小孙是办事员,也许是国矿长的小蜜。办事员嘛,办床上的那件事也是办事。为了显得有教养和文明程度与世界接轨,周水明也站起来了,说:“女士端的酒我一定喝。”说着一仰脸把酒喝下去,并把空杯口朝下向小孙示意一下。
国矿长叫了一声好。
多半瓶酒下去,酒色把人的脸蒙上,谈话很快进入实质。国矿长问周水明小出不出。周水明问他什么意思。国矿长说:“我知道现在出书需要花钱,你要出的话,我可以给你赞助。”
周水明从没想过要出书,听国矿长这么一说,他心里动了一下,说:“书是要出的,只是暂时顾不上考虑。”
“现在是出书时代,头头脑脑,这星那星,编辑记者都出书,出书名利双收,您干吗不赶快出呢!我说得不好听一点记者也是人,也有老婆孩子,花钱的地方也很多,也想多挣点钱,您说对不对?”
周水明想说当记者并不是单纯为了挣钱,记者有记者的光荣使命,但他没有说。他手上拿了一块腔骨,正啃骨头上的肉。表面的肉啃完了,骨头缝里的肉他的牙齿够不到,只好用筷头剜,或是用手指抠。骨头筒子阻骨头筒子里还有骨髓,他用筷子捅进那头,这头用嘴一吸,一条白色的很香的骨髓就被他吸到嘴里了。
国矿长轻轻碰了一下周水明的胳膊,小声说:“我看您老弟是个厚道人,开个价吧。”
虽然把酒喝了不少,周水明的头脑还是很清醒,国矿长这是要给他钱,要用钱把事情摆平。他没有开价,只说:“再说吧。”
国矿长在茶几下方对他把手一伸,五个指头叉开:“我给你这个数儿,怎么样?”
周水明的双眼不由一亮,把国矿长五个指头尽收眼底。他明白,国矿长的每根指头不是代表十块,也不是代表一百块,应该是代表一千块。那么五根指头加起来就是五千块。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他以前外出采访,也曾收到过红包,最多的—次是两千块,外带两件金利来衬衫。能得到两千块钱外快,他就觉得不少了,曾让他暗暗高兴了好几天。现在国矿长表示要送给他五千块,五千块呀,操他妈妈的,这真的不是—个小数目。他妻子辛辛苦苦在选煤楼上干—年,才不过挣这么多钱。就算他挣钱多一些,五千块钱也相当于他五个月的工资。这个钱他不大好拒绝。管他呢,把钱收下再说。反正窑主们的钱都是从窑工身上榨取来的,他们的钱都多得花不完,不要白不要。至于还写不写报道,两者之间好像并不矛盾,也许报道的口气可以缓和一些。他对国矿长说:“不说这个,来,喝酒喝酒,这回该我敬您了。”
国矿长把酒喝干,说:“不瞒您说,以前我也在矿工报当过编辑。”
周水明的样子大为惊奇,他身子往后仰了一下,对国矿长重新打量一番,说:“真的?您怎么不早说呢,我说看着你很面善嘛,一看就是知识分子嘛,原来咱们是同行啊,幸会幸会。您原来在哪家矿工报?”
国矿长没说在哪家矿工报,说:“小报儿,小报儿,跟您这大报的大记者没法儿比。”
“哎,你这个观点我不能同意,大报的记者不一定大,小报的记者也不一定小;大报社有小记者,小报社也有大记者,这要看记者本身的素质和水平。国老兄,既然咱俩有缘分,我得给你提个建议,煤矿要开,钱要挣,该宣传也要适当宣传一下。哎您听我说,我没喝多,这点酒不算什么,最多的一次,我自己喝过两瓶五粮液。你信不信?通过我的一支笔,通过我们的报纸,我能让你当上你们县里的政协委员。”
“谢谢,谢谢。”
“你不要谢,我说到做到。您有没有名片?给我一张,咱以后好联系。”
国矿长在身上摸了摸,说:“名片在车上,我一会儿到车上给您。怎么样?您还要不要在矿上继续体验?”
周水明笑了,说:“体验?我操,体验个屁!什么齐老板,二锅子,那几个家伙太黑了!” ,
“您收拾一下东西,咱们走,到县城洗澡去。”
“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就一条被子。”
八
五千块钱可以买几十条新被子,这条旧被子还要不要呢?周水明有些犹豫。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把被子卷起来;塞进编织袋里去了。他没有走出窑洞,没到轿车跟前去,等着国矿长派人来请他;并替他拿着东西,他估计,来请他的应该是司机小李,或是办事员小孙。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他仍没有出来。他对自己说,一定要沉住气,架子该端的时候就得端着点,你要是着急,架子可能就散了。再说了,你总得给国矿长留点数钱的时间吧,五千块钱一张一张数,要数一会儿呢。
周水明把人等来了,来人不是小李和小孙,却是二锅子和一个监工,后面还跟着齐老板。二锅子说:“走吧,大记者。”
周水明从二锅子的话里听出一点讽刺之意,好像不大对劲。他还是问了一句:“现在就上车吗?”
二锅子说:“上车?还上轿呢!”
“怎么回事,国矿长呢?”
齐老板说:“国矿长在车里等着你呢。”
见别人没有替他拿东西的意思,周水明只好自己把行李卷提起来。他心里有些打鼓,事情不会有什么变故吧?他扭头往国矿长的办公室看看,见办公室的门开着,因里面是黑的,他看不见里面还有人没有。而国矿长的轿车是大红的,红得相当耀眼。他向耀眼的方向走去。他还没看清轿车是什么牌子,两只胳膊就被人钳住了,并向后面和脖子方向扭去。这未免有些突然,突然得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现在有一种游戏叫脑筋急转弯儿,恐怕脑筋转得再急,也没有这么快吧。周水明的脑筋没转过来,他的血流倒转得不慢,刚才脸上还是一派明媚的酒色,这会儿霎时变得惨白,像苦霜打过的白菜叶子一样,酒劲儿也没有了。他使劲仰头,想把胸挺起来,挺成记者模样,大声说:“怎么回事,放开我,我是记者,我找国矿长!”
齐老板给了他斗个大嘴巴:“操你妈的,你不是来我们窑上当探子吗,你就接着探吧!你赶快发信号呀,让公安局的人来救你呀!我差点让你蒙住了,你这个狗日的骗子!”齐老板把手冲窑口一挥:“把狗日的给我装到铁桶里去!”
周水明知道齐老板他们要干什么了,他们要把他放进地牢驻去,把他囚禁起来。天哪,这真是晴天霹雳呀,这比晴天霹雳还霹雳呀!要是被他们放进地牢,他就完了,不知何时才能重见天日!他说什么也不能就范,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直到这时,他对国矿长还抱有希望,冲着国矿长的门口喊:“国矿长,你不够意思,你搞的什么名堂!不见国矿长出来,他就拼命挣扎,想挣脱扭他的人,跑到国矿长办公室里去。国矿长刚才一再向他敬酒,叫他老弟,说他是厚道人,不能这么快说变就变了。挣脱不掉,他就把腿软下来,屁股使劲往下打坠。他的衣服被揪上去,肚脐眼子露了出来,肚脐眼子里存了一窝儿煤。他顾不得维护记者的形象了,所有的形象都集中在屁股上,恨不能把他的屁股变成千斤坠,万斤坠,牢牢吸在地球上。成败在此一坠了。
崖头上的狼狗们都看到了坝下的一幕,它们大概认为这,一幕比较精彩,都来回拖着狗链子,笑得哈哈的。它们不会鼓掌,它们伸长了的上下嘴巴子就是它们的手掌,它们鼓掌鼓得红舌头都露了出来。下了夜班正睡觉的窑工们也从窑洞里出来了,站在窑洞门口,向热闹的中心点看着。他们站得不够高,没有狗们占据的位置好,看不到热闹的全景。有人试探着,向热闹中心走去。一个窑工走过去,别的窑工都跟过去了。层层煤垢把他们的脸覆盖了,看不出他们有什么快乐或不快乐的表情。他们眼里都有些发空,眼白有些乌涂,像是不会发光的石子儿一样。
又上来两个监工,把周水明拖在地上的两条腿拽住抬了起来。四个,人拽住周水明的四肢,他的整个身体,包括屁股,都抬离了地面。地球的引力好像失去了作用,无论他怎样扭动都无济于事。周水明还有嘴,他的喉舌都在嘴里,嘴总算没有被堵住,他人叫:“你们都是法西斯,我抗议!我抗议……你们都没有好下场!”
周水明被强行填进铁桶里去了。他是先被填进的屁股,身体折叠起来,双手和双脚都向上举着。他的手脚还未及调整,铁桶就吊了起来,对准,了井口。铁桶一吊起来,他就不敢动了,井深百丈,他要是落进井里,—定会摔得死死的。他要是死了,人家把他说成自杀,或随便说成一个什么意外事故,他的冤就成了沉冤。铁桶往下落时,一开始他还能看见一个像镜子—样的小圆点,小圆点倏的一闪,就看不见了,他迅速陷进黑暗里。他没戴安全帽,也没有戴矿灯。他使劲睁大眼睛,仍是一井筒子漆黑,只觉得耳边有嗡嗡的风声。他做过无数次类似的梦,在梦中向无底的深井沉下去,沉下去,而做梦终有梦醒时,这个可怕的噩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他没坐过飞机,他想飞机失事也许就是这样的,坠着坠着就完蛋了。
国矿长还在办公室里,把钓鱼台坐得稳稳的。齐老板等打手把周水明吊到井下后,就到国矿长办公室里回复去了。国矿长说:“我调戏调戏他,让你们看看他的丑恶嘴脸。你们看见了吧,我一说给他钱,他差点舔了我的屁股沟子。什么他妈的记者,我看他连妓女都不如。妓女还能让人泄泄火气,我一见记者就上火,就来气。想毁我的窑,我就把他放到窑儿里,把狗日的窖起来。”他指着一个监工:“你现在就下去,看看他还有什么表演,不行就修理他。你记住两条:一条是坚决不让他出来,把他变成白毛老鼠;第二条是每天让人给他带点吃的,不要把他饿死。还有,密切监视他的行动,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好了,就这样吧。?
铁桶落到底,周水明闭着眼,没有从桶里出来。井筒里的淋水流得哗哗的,把他的头发、衣服都淋湿了,他还是不出来。他想,我干吗出来,你们把我吊下来,我就待在铁桶里,让你们装不成煤。你们怎么把我吊下来的,还得怎样把我吊上去。
窑底的监工命他:“出来,出来,你不要装死狗!”监工朝铁桶上踹了上脚,把铁桶踹倒了。周水明从铁桶里滑了出来。半个身子落在窑底的一块铁板上。铁板又硬又凉,上面迸迸地溅着水,他只得从铁板上站了起来。他说:“我是记者,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
监工说:“知道你是记者,治的就是你。去,拉煤去!”
“不拉,我凭什么给你们拉煤,凭什么当你们的奴隶!”
“小心我把你的杂碎抽出来!”
“你抽吧,抽死我我也不拉!”
这时李正东拉着一筐头子煤到窑底来了,见到周水明他好像有些惊讶,周水明既然是记者,既然和他们这些下苦人不是一路人,怎么又到窑下来了呢!
周水明看到了李正东的惊讶,这仿佛对他是一个提醒,窑工们还是认他这个记者的,记者的面子还是要保持一些的。他走到巷道边一处没水的地方靠巷壁蹲下了。大概因为他没戴矿灯,监工没有再逼他去拉煤。李正东把煤拉到铁桶那里,扶正铁桶,抱起筐头子,把煤倒进铁桶里去了。李正东拉着空拖车往巷道深处走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李正东,不要拉了,不要给他们当奴隶!”
李正东没有听他的,拉着拖车无声地消失在黑暗里。
周水明需要回头想一想了,他的卧底过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总结起来,有这么几个没想到。首先,他没想到趁他下窑时窑上的人会翻检他的东西,使他的记者身份过早暴露出来;其次,他以为记者身份暴露后,窑上的人会害怕,会哈着他,敬着他,想着法儿地收买他,然后把他放走。从前半段的情况看,齐老板的确害怕了,国矿长也有收买他的意思。没想到姓国的突然就变卦了。第三点没想到是他轻信了姓国的花言巧语,没有看透那家伙的丑恶本质。姓国的一说他也当过矿工报编辑,他就把姓国的当成了知识分子,以为知识分子总会善良一些,不料姓国的比比别人更恶毒。这是深刻的教训啊!
周水明正睡得迷迷糊糊,李正东碰碰他,让他醒醒,说:“吃饭了,这是齐老板让我给你带下来的两个馒头。”
他睁开眼看了看,意识到他在窑下睡着了,时间已经到了他被关在窑下的第二天。窑下空气少,压力大,又温古嘟的,人一到窑下就想睡觉。他说:“我不吃,我要绝食。”他伸手把李正东一手抓着的两个馒头打落在地上,大声宣告似的说:“我要绝食!我要绝食!”
李正东没有劝他吃,也没有把馒头拣起来,拉起拖车干活儿去了。馒头本来就被李正东的黑手抓黑了,掉在地上的煤窝里一滚就更黑。在窑底负责装煤和打信号的两个窑工听见他喊叫,也没有理他。理他的只有一只白毛老鼠,老鼠大概嗅到了馒头的香味,爬过来,试探着向馒头接近。窑底的巷道顶上总算安有一盏灯,借助灯光,他发现了老鼠的企图。他说去,摸起一把碎煤,向老鼠投去,把老鼠吓跑了。他当然不能让老鼠吃馒头,老鼠把馒头吃掉,别人还以为是他吃的呢,绝食的效果就没有了。不要脸的老鼠又来了,这次不是一只,是两只。说不定一会儿老鼠还会来得更多。他只好起来把馒头拣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他对老鼠叱责说:“就知道吃,苟且偷生的东西,滚!”
绝食历来是给人看的,好像演戏是给别人看的一样。他一边绝食,有人一边劝他吃饭,绝食才有意义。他绝食没有人看着,也没有人劝他不要绝食,恐怕绝食就失去了意义。等李正东拉着重车转回来,他对李正东说:“你下班的时候,还把这两个馒头拿上去,谁让你给我带的,你就还给谁。”
李正东站下用胳膊擦了擦汗,说:“我看你还是吃了吧,在这里不是在家里,你就是饿死,也没人可怜你。”
周水明得承认,李正东的话有道理。在老家,有父母疼他。在矿上的家里,有妻子疼他。在这里,谁管他的冷暖和死活呢。记得他第一次高考落榜时,想再复习一年,第二年接着考。父亲嫌近千元的复习费太高,不想让他复习了。他跟父亲赌气,睡在床上蒙着头,不吃饭。母亲特意给他擀了细面条,卧了荷包蛋,端到床前,喊他起来吃。他就是不说话,不睁眼。后来母亲哭了,母亲说:“我的儿,你不吃饭,娘也不吃,要死娘跟你一块儿死。”这样想着,他轻轻叫了一声娘,竟嗷地一声哭起来了。他不哭则已,一哭就哭得声音很大,不算声震寰宇,也算声震煤窑。哭着他还想到了妻子,妻子要是知道他现在到了这般境地,不知有多着急呢。还有他的两个学习成绩都不错的好孩子,要是他死在窑下,他的孩子不但从此失去了爸爸,恐怕连学都上不成了。他越想越悲,悲上加悲,哭得更加痛彻心肺。虽然他哭得泪水滂沱,透过泪帘,还是看到不少窑工向他围过来了,窑工后面站的还有手持钢丝鞭的监工。他想,他的哭能不能对监工有所触动呢?是不是能唤起监工对他的一点同情呢?他毕竟是上边的人啊,毕竟不是一般的窑工啊!
监工分开窑工们到前面来了,照他的腿上就是一脚,吼到:“哭个屌呢,把尿水子哭干,也不会放你到窑上去,你就在窑下等死吧!”
监工的话对周水明的哭有着相当大的破坏力,他哭得本来有些痛快,监工劈头一杠子,就把他的痛快破坏掉了,他还没有哭圆满,就半途而废了。是呀,哭也是要看对象的,窑下不是狠如虎狼的监工,就是木头一样的窑工,他哭给谁听呢?哭死又有什么用呢!
周水明大概哭累了,抽噎了一会儿,又昏昏睡去。再醒来时,他的时间概念就乱了,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想起睡觉时抱在怀里的两个馒头,找时,馒头只剩下一个,另一个馒头不知到哪里去了,或许掉在地上被老鼠吃掉了,或者拖走了。剩下的一个馒头也被老鼠啃了一个白洞。周水明决定放弃绝食,开始吃馒头。他不能死,要活下去。父母、妻子、孩子都在等他回去,他一定要活着出去。只有活着出去,才有可能揭露牢窑的黑幕,并当上正式的记者。煤窑上不断出事故,有时冒顶,有时透水。他看过很多报道,知道被冒顶和透水困在窑下的窑工,都是千方百计谋求生存。他们在没吃没喝的情况下,饿了吃煤,渴了喝顶板淋水,甚至互相喝尿,也要保住一口气。有一个窑工,在窑下被困了二十一天,后来还是生还了,被称为生命的奇迹。比起他们来,他的条件好多了。有人往窑下给他捎馒头吃,一天二十四小时还有人跟他在窑下做伴,他没有理由不继续活下去。
李正东又到窑下来了,又给他带了两个馒头。因李正东上的是白天班,他判断出窑上现在是白天。以李正东作时间符号,他脑子里又恢复了时间概念。他接过馒头,问李正东:“你怎么不给我带点咸菜?”
李正东说:“人家让我给你带什么,我只能带什么。”
“跟齐老板说,下次给我带点咸菜。为防止老鼠跟他抢食,他把李正东新带来的两个馒头都吃了下去。”
他觉得这样等下去是被动的,也是消极的,谁知等到何年何月才是尽头呢?”他想起曾看过的一本被称为红色经典的小说,里面的一个革命志士被关进地牢后,天天在地牢里往外掏洞子。洞子还真的掏成了,成了后来越狱的秘密通道。可从煤窑里往外掏洞于是不现实的,下面离地面我儿百米深,靠他自己—个人,恐怕掏—百年也掏不通。还是那部小说,说有一个人,为了迷惑敌人,继续革命,装成了一个疯子,—直装到革命胜利,成了著名的疯子。装疯子的事倒是可以考虑。然而这一招儿革命前辈用过了,他再用不知还灵不灵。国矿长那么狡诈,倘是被他识破,岂不授人笑柄。想来想去,周水明总算想到了一个法宝,这个法宝就是依靠群众,走群众路线。
他帮助李正东拉煤去厂。李正东头上有矿灯,他只能借点李正东的光,帮李正东拉一拉偏套。拉了两趟,他悄悄跟李正东说:“我们不能这样给人家当牛做马,一定想办法逃出去。”李正东问他怎么逃。他说:“你想办法给我找一张纸,一支笔,明天带下来。”
李正东说,他找不着,不知去哪儿找纸和笔。
周水明说:“不要多大的纸,烟盒纸就可以。笔嘛,你看准有,跟谁借一支。反正这事千万要保密,别让齐老板他们知道。另外,你就说我要干活,把矿灯也给我带下—盏。”他把李正东的后背拍了拍,“老弟,我就依靠你了,咱们一定要团结起来。” 李正东没有说话。 周水明像访贫问苦的干部做的那样,想问一问李正东的家庭情况,比如他弟兄几个,家里几间房,找到对象没有,女方要多少彩礼等。不管他问什么,李正东都不回答。李正东说:“你说话太多了。”
这晚李正东一上窑,齐老板就把他找去了,问他;“姓周的跟你说什么了?”
李正东一点也没隐瞒,把周水明要他带纸带笔带矿灯的事都说了出来。他向齐老板表了态,说“我才不给他带呢!”
齐老板让李正东等等,他去请示国矿长。国矿长说:“把东西捎给他,继续调戏他,看他还有什么表演。”
齐老板把三样东西交给李正东时,交代李正东说:“你就说纸和笔是自己找的,记住了?”
李正东点点头,说记住了。
“你说错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李正东的嘴是敏感部位,齐老板一说撕烂他的嘴,他的嘴唇跳了好几下。他说:“我听你的话,你能放我出去吗?”
齐老板说:“你要是表现好,当然放你出去,还给你发工资呢。”
李正东再到窑下,样子做得很神秘,他只把馒头和矿灯给了周水明,却没有马上给他纸和笔。周水明小声问他:“找到纸和笔了吗?”
李正东左右看看,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周水明觉得有戏。 他吃过馒头,又帮李正东拉了一会儿煤,李正东才把一张纸卷着的一支圆珠笔从怀里掏出来给了他,李正东说:“赶快揣起来。”他赶紧把纸和笔放进口袋里,说:“你很能干嘛!”问李正东:“纸和笔是你自己找到的吗?别人没发现吧?” ’
李正东把周水明拉着的绳套收了回去,说:“你别帮我拉了,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好。”
周水明在脑子里打好了稿子,趁窑工交接班的时候,他找到巷道一角一个背人的地方,迅速把几行宇写在纸上。他在纸上写的是,好心的人,请给记者站的司站长打电话。下面写了电话号码。告诉司站长,我身陷魔掌,危在旦夕,赶快营救,十万火急!他写上了小煤窑在哪个县,哪个乡。把信和笔交给李正东时,他让李正东设法把信交给到窑上来拉煤的司机,托司机把信带出去。
李正东一到窑上,就把信交给了齐老板。齐老板把信转交给国矿长。国矿长把信看了看,说:“这个游戏有点意思。”又说:“这个李正东也不是个东西,要是在战场上,我一定斩了他。”
李正东跟周水明说,他已经把信交给拉煤的司机了。
周水明说:“很好,这下我们出去就有希望了。”
九
周水明的妻子田少荣没能等到十天以后,到了第八天头儿上,他就有些坐卧不安。丈夫不是个不顾家的人,以前每隔两三天都要给她打三个电话,问问家里和孩子的情况。这次就算丈夫去私访,都七八天了,不会抽不出一点打电话的时间吧。丈夫不给她打电话,她就打丈夫的手机,打了一次又一次,都说丈夫的手机已经关机。人说现在通讯工具发达了,想找谁马上就可以找到,人的担心也少了。她不是这样的感觉。要是丈夫没有手机,她不想着给丈夫打电话,也就没什么担心。丈夫有手机,她就要给丈夫打电话,听不见丈夫接电话,她就难免担心,难免往不好的地方猜测。她的感觉是,通讯方便了,人的担心反而更多了。
打不通丈夫的手机,她就往记者站打电话,问司站长,有没有周水明的消息。司站长说:“没有,小周也没有跟我联系。”
“周水明不会出什么事吧?”
司站长也说:“不会吧?”
“您帮着问问。”
“到哪里问呢?反正我已经跟公安局的人说了,让他们帮助查—下。”
听司站长这么一说,田少荣的腿马上就软了,她有些喃喃,眼里也有了泪花儿,说:“这怎么办呢,这可怎么办呢!”
司站长劝她不要着急,估计不会出太大的问题。司站长说:“我不同意他到小煤窑去,他坚持要去,现在社会复杂得很。”
田少荣请了假,坐车到市里找司站长去了。司站长让她到公安局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田少荣想让司站长跟她一块去,说她不知道公安局在哪里。司站长说,他还有事,离不开。公安局好找,一问街上的警察就知道了。田少荣来到市公安局的值班室,一位值班的警察向她简单问了问情况,对她说:“这事儿不好办,我们查不了。你说你爱人到小煤窑私访去了,你不能提供小煤窑的具体地址,我们怎么查!现在小煤窑太多了,多得跟蚂蚁窝—样,谁查得过来!”
田少荣说:“我们一家都指望他呢,他要是不回来,我们怎么活!”田少荣哭了。
警察给田少荣提了个建议,建议的内容是让田少荣再等等,说不定田少荣的丈夫这一两天就回来了。
如同病急乱投医,田少荣又去找周水明的朋友井庆平去了。井庆平一听就把情况估计得很严重,表情好像还有些兴奋,又要严肃又要笑,说:“水明太天真了,搞什么私访,简直是开玩笑。十个小煤窑九个黑,小煤窑背后都有后台,有的小煤窑还跟黑社会连着,谁敢惹他们。知道哪儿有小煤窑我尽量绕着走,反正我一个人从来不去小煤窑。我估计水明遇到麻烦了,很有可能被人家限制了人身自由。”
田少荣说:“水明一说去私访,我就有点害怕,劝他别去,他非要去。你是他的朋友,帮着找找他吧。”
井庆平说:“这个水明,去小煤窑采访为啥不跟我说一声呢,要是我事先知道他要去小煤窑,我坚决不会让他去。你不知道,现在小煤窑的窑主都对记者仇恨得很,好像记者一去,就要断他们的财路,挖他们的祖坟一样。我看这样吧,别的忙我也帮不上,你在我们报上登个寻人启事吧。我跟广告部的人说一下,让他们给你优惠一点,别人登一条一千,你登一条六百就行了。”
田少荣听周水明说过,现在井庆平掉到钱眼儿里去,天上—飞过一只大雁,井庆平都要设法拔下一些毛。井庆平是不是把她也当成了一只大雁呢?她问:“登寻人启事有用吗?”
井庆平说:“当然有用,我们的报纸发行量那么大,覆盖面那么广,寻人启事一登,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人提供有关你爱人的线索。到这个时候不能怕花钱,人比钱更重要。”
田少荣没有把钱掏出来,她说她带的钱不够。
井庆平问她差多少。
她说只有几十块钱。
井庆平说:“几十块钱绝对不行。” 田少荣想说让井庆平先替她把钱垫上,她随后再把钱还给井庆平,话还没说小来,井庆平就到电话机前打电话去了。电话一接通,井庆平就笑着跟人家打哈哈,乐得身上乱打颤。田少荣等了—会儿,见井庆平说个没完,就跟井庆平说:“你忙吧,我走了。”
井庆平对她招招手:“我一会儿还要开会,就不送你了。”电话那头的人大概跟他开了一个玩笑,他说:“操你大爷,你不要胡说八道,跟我说话的是我朋友的老婆。”
又过了两天,周水明还是没一点消息,田少荣更加心焦。她不敢告诉周水明的父母,也不敢让孩子知道,只给在老家的娘家哥打了一个电话,没说几句,她就哽咽得说不下去。哥哥也没什么办法,劝他不要着急,再等等看。哥哥说,记者在社会上的地位还是很高的,别人一般不敢对记者太使坏。哥哥还说,水明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会自己保护自己的。
田少荣听说,离她所在的大矿十来里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小煤窑,她想兴许周水明就在那里,一路打听着到小煤窑上去了。
小煤窑在一个山沟的沟底,站在山坡上,她老远就看见沟底有一个小井架,井架旁边还有一堆煤。她以为离井架不太远,谁知七拐八拐,上坡下坡,走了半天才走到井架跟前。有几个窑工躺在井架旁边的麦地里晒太阳,一看见她,窑工们都坐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她问:“你们这里有个叫周水明的人吗?”
—个窑工问:“周水明是谁?”
她说:“周水明是我爱人。”
“你是干啥的?是不是想男人了?这儿男人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