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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端坐在位上双手托腮聚精会神地看着会议记录。
“嘿嘿……”我用干笑掩盖不自然,“刚才我太唐突了,其实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表达意见……”
“唐突?”她抬起头满脸诧异道,“你做得很好,我们需要有不同的见解,这样考虑问题才更加全面深刻,避免领导层决策失误,坦率说我来中国后最不适应的就是开会时听不到反对意见,好像我说的每句话都很正确,他们所要做的就是不停地点头,认真记录、不折不扣地执行。”
原来她抱着积极态度来看这件事,我一下子来了精神:“这就是我强调的中国国情,只有真正把握它才能领悟到东方文明的微妙,继而掌握大多数消费者的心理脉络,抓住关键之所在。”
她不服气:“故弄玄虚吧,别忘了我是半个中国人,除了古文基础较差其他马马虎虎,实际上我知道经理们的心理,他们担心当面指出错误会让我生气,宁可散会后单独交流,但是你说大多数中国人还保持锱铢必较的生活习惯也许太夸张,我来中国大半年了,也游玩过不少地方,了解的情况与你说的出入很大。”
“跟着导游,一落地就是景点大门,吃住全在星级宾馆,能算了解中国?”我指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道,“名山大川、秀美园林、风格各异的美味佳肴,还有快速发展的城市化建设,老外们眼里的中国就是这样吧。可是大多数普通老百姓是怎样生活的,他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消费习惯,这些内容部门经理们写入打印精美的报告没有,你又了解多少?”
她将面前一大叠报告扔到旁边,歪着头道:“听你一说我更不懂了,什么才算真正普通人的生活呢?”
这可把我难住了,一时想不出能高度概括的语言,搪塞道:“说来话长,总之和你想象的完全不同,比如,茶座、餐馆、舞厅、健身房与他们基本无缘,KTV、夜总会、网球俱乐部只敢远远望几眼,如果一个月出三四次红包,下个月手头就有点拮据。”安妮对我的回答不满意:“难道他们没有正常的社交、运动锻炼和休闲娱乐,假如真如你描绘的那样,还有什么生活乐趣可言?”
“那倒不是,从某种程度来讲他们更有幸福感,”提到休闲我灵机一动,“我带你去城北逛跳蚤市场,然后吃大排档怎样?”
“大——排——档?”这个词对她很新鲜,“从字面理解是不是一种很大的露天饭店?”
我卖个关子:“去了之后就知道了。”
下楼时赫连冲从后面赶上来,目不斜视地主动搭讪:“总经理下班了?听说金东广场新开了家意大利餐馆,正宗通心粉、鲍鱼汁鹅肝和熏火腿比萨,一起去尝尝?”
“一起”但不包括我,这是毫无疑问的。
“谢谢,不过我认为意大利菜口味太浓烈,”她笑着说,“就像浪漫多情的意大利帅哥,主动大胆得让人吃惊。”
“是啊,很多人不习惯这种口味,”他尴尬地附和着,转向我道,“散会时的约定还算不算?”
臭小子,吃通心粉不算上我,这会儿反想打秋风了,想得美。我不露声色道:“改日吧,这会儿我和安妮有点事。”
“有……事?”他抓耳挠腮想问个究竟,碍于她在旁边又不敢明说,便紧紧跟着我们。
安妮停下来诧异地问:“还有什么事?”
“没,没有,我到企划部了解几个数据。”他只得停下来眼睁睁看着我们离开。
我暗暗得意“有点事”三个字用得很妙,让他摸不清到底是公事还是私事,又给自己留有余地。
到了门口我正犹豫用什么交通工具,她笑嘻嘻地说我买了山地车,现在每天骑车上班,又锻炼身体又能提高水平,一举两得。
这样最好,开小汽车过去吃大排档未免太引人注目。
“鹅肝配鲍鱼汁是西餐大席必备的名点,”取自行车时我说,“你不感兴趣太可惜了。”
“错也,”安妮学我的语气道,“不但喜欢,而且特别喜欢,只是不愿意和赫连冲一起去。这是他无数次邀请中的一次,我记不清有四十次还是五十次。在英国,当一个绅士被第三次拒绝后就明白怎么回事,不再做无谓的努力。”
我失笑道:“可贵的绅士风度,然而你不能剥夺一个男人追求美女的权利。”
“等等,”她冷不丁抓住我的胳膊,转过身与我面对面,认真地说,“我没有剥夺你的权利,可你为什么不积极主动呢?”
西方式的坦率简直让人措手不及,真没想到我的无所作为竟让她产生如许疑惑。
她的眼睛清澈如初生婴儿,她的脸庞如水晶般光洁明亮,呼吸间馨香和温热扑面而至,甜甜的气息瞬间占据了我的灵魂、我的大脑,我的整个身心。
我醉了。
“现在还来得及吗?”我喃喃道。
她无声地笑了,修长柔软的手指在我脸颊上轻轻抚了一下:“这得看你的本事,如果总做我的手下败将可不行。”
说着双腿一撑车子飞一般冲出去,甩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夜幕下城北跳蚤市场还未从白天的喧嚣中安静下来,店主们挑灯夜战,劲头十足地与买家进行拉锯战,“清仓大甩卖”、“跳楼价”、“正宗名牌假一罚十”等招牌比比皆是。
安妮好奇地左顾右盼,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哇,金利来领带三十元一根。”她拉着我说。
“你信不信我能在三分钟之内砍到五元钱。”
“假的?!”她终于想明白过来。
“也有明码标价的便宜货,你瞧那家服装店一套西装九十元还送皮带,真想买的话砍砍价估计七十元成交,再看皮鞋,今年秋冬流行款式,六十元一双,颜色挺不错。”
“这双鞋穿到明年就没用了吧,”她上前仔细研究了一番,“质量、做工、用料与商场、专卖店里的名牌相差太大。”
我讪笑道:“你有穿过两年前的服装和皮鞋?”
她想了想莞尔一笑:“有道理,照你这么说我以后不买三千元一双的皮鞋,干脆从这儿捧几箱回去,一天穿一双,每天都有新感觉啊。”
“可名牌专卖店里十几万一件的貂皮大衣照样有人买,上周国际商城一天卖掉四条钻石项链,均价七十多万,这说明中国市场消费层次落差大,”我顿了顿说,“耐用消费品能赚富人们的钱,只要能让他们觉得舒适或足以显示身份不凡,天价都有人问津,但卫生巾你敢标一百元一包?富姐们再虚荣也不好意思拿它来炫耀啊,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