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小涛是我的小名,以前院子里的人都这样叫我,谢天谢地周佳还保持了当年的习惯,如果她脱口而出我的全名,不待晚宴结束我就得打点行装回家。
一桌子人都炯炯有神看着我们俩,有的惊讶,有的疑惑,有的微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每个人都在心里猜忖着我们之间真实的关系。
眼下周佳至少有两点困惑,第一作为警察学校的毕业生为何在从事医药经营的外企做总务,第二为什么安妮称我“岳先生”,连名字都改了。
我镇定自若端起酒杯笑道:“周小姐,自从高中毕业后一直没见过面,想不到如今一眼能认出我岳宁,真是荣幸之至……与以前相比你更漂亮了!”
这是我在瞬间绞尽脑汁组织的半解释半掩盖的场面话,既告诉大家我们的渊源,又提醒她我目前的身份。之所以定位成高中同学,因为温晓璐已占用了初中同学的编制,而根据档案记载很容易查到我和周佳绝非在一所大学同学,有关部门已用“岳宁”这个名字替我在北京某院校做了一套天衣无缝的档案。
我们是开裤裆玩大的伙伴,对她性格为人我有精确而深刻的判断,以周佳的冰雪聪明和从小与我养成的默契,应该不难听出话中的含义,基于这种认识才敢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她手中。
安妮恰到好处开了句玩笑:“中学生之间结下的友谊纯洁而含蓄,你们不会恰巧是同桌吧?”
桌上有人暧昧地笑起来。
半分踌躇和一丝不安从周佳脸上一掠而过,她处乱不惊浅浅笑道:“当时你是班上最帅的男生,哪会记得我这个黄毛丫头?”
悬在万米高空的心终于落地,周佳旁边的一位副处长打诨道:“小周,黄毛丫头这个说法不太适当,难道你上高中时还没发育吗?哈哈哈哈。”
在一片笑声中我趁机走到她面前低低说:“谢谢。”
周佳保持着微笑:“晚上到房间找我。”
两人碰了一下酒杯,我注意到约翰和韦尔一直盯着我们,脸上表情高深莫测。
回到位置上我心乱如麻,一会儿担心周佳言多必失被人套出实话,一会儿害怕刚才两人异样的表情引起某些人怀疑,美酒佳肴吃在嘴里味同嚼蜡。徐工老是找我说话,夹杂不清说什么网络线路改造,什么数据库后移,什么清理历史数据,我心不在焉连连点头,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临近结束时安妮过来提醒我通知服务员上主食、上毛巾,恍然想起自己职责所在,急忙离座往外面跑。
晚宴在欢快祥和的交谈寒暄中结束,检查组领导拒绝了喝茶和洗澡的建议,于是陪同他们到预订好的房间休息。安妮故意滞后一步含有深意问我是否与老同学叙旧,我说当然,人之常情嘛。
“为什么叫你小涛?”
我眼睛都没眨一下:“这是我的小名。”
“一个高中女同学,为什么张嘴就叫你的小名?”她一句话重重打在我七寸上,“你们之间存在超于同学关系的友谊?”
“这个……”我辩解道,“当时都这么叫,一是觉得好玩,二是亲切。”
“是吗?”安妮的脸上分明写着不信,笑笑说,“聊得开心点,我先回去了。”
将检查组九个人全送进各自房间,我让服务员分别送来上等茶叶和果盘,安排明天叫醒服务的时间和早餐种类,转眼看时约翰等人早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我一个人。
“还有什么吩咐,先生?”服务员见我老在原地转圈有些奇怪。
“哦,没事没事。”我挥挥手。
该来的总要来,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我咬咬牙硬着头皮敲响周佳的房间——6016,检查组有三位女同志,她正好单独住一间。
“门没关,请进。”她在里面说。
推门而入,却见她坐在临窗的沙发上神定气闲望着我,一如学生时期的她,永远这样不紧不慢,永远这样清新淡雅。
我们相对无言,只是彼此看着对方,久久地。
终于,周佳打破沉默:“岳——宁,现在用这个名字吗?”
“再次感谢你,刚才在酒席上的表现。”
“毕业后一直在这里?”
我叹了口气:“可以说是吧。”
“我问过你妈妈,她说你出国了,具体到哪儿,什么原因去却语焉不详,院子里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你居然隐姓埋名在中南市,在圣地德曼集团做总务。”
我听出她话中的意思,诚恳地说:“佳佳,这件事是有原因的,请相信我不会做让人失望的事。”
“可以解释一下?”
我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她准备为我泡好的茶杯,透过袅袅升腾的水汽看着周佳,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安宁温馨,恨不得时光倒流回转到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一时间竟懒得说话只是呆呆出神。
“说话呀,”她嗔怪道,“哑巴了?”竟是孩提玩耍时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