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过程让我对温晓璐的了解更加深入。首先是她相当敬业,没有因为自己是总部派来协助的就端起架子做甩手掌柜,而是认真细心地核对每个疑点,发现账务不平就耐心地查找、计算,多次打电话到总部请求调阅有关档案;其次是业务扎实全面,很多看似难解的问题经她层次分明地剖析立刻豁然开朗,在千丝万缕纷繁复杂的头绪中她总能保持冷静,从中拎出一条最佳途径;最后是她的强学博记,各年度税率、银行存贷款利率、汇率等调整变动情况好像刻在心里,信手拈来,对明罗公司从去年年底至今年每个月损益发生也了如指掌,如数家珍,由不得我不暗暗叹服。
高傲与才华向来成正比,特别在人才辈出、强手如林的圣地德曼集团,没有拿得出手的本领别说自命清高,就算整天低头哈腰、溜须拍马一样混不下去。
一天做下来我和温晓璐对整个公司大账的脉络有了初步认识,成为建账主力,而本来指望派上用场的方姐反沦为配角。
晚上安妮捧着几杯速溶咖啡过来,笑盈盈说我不懂财务账,但我一直坐这儿陪你们,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
温晓璐抬起头说了声“谢谢”,继续埋头工作,她跟所有人都是一种态度,保持疏远和距离,即便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也不例外。方姐连忙上前将杯子接过来端给我们。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三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香气在空气中静静流淌,悄无声息地沁入我的心田。
午夜时分,方姐掩不住疲倦之色哈欠连天,几杯咖啡喝下肚无济于事,坐在沙发上如小鸡啄米般直点头。温晓璐倒越干越有精神,思维反应比白天还活跃,下午三笔令我们困扰不得其解的往来款被她轻而易举找到源头。
安妮冲我使个眼色,过了会儿我借口出去透气来到她办公室。
“有什么新发现?”她直截了当地问。
“没到时候呢,今天做的工作相当于写作文前先列提纲,明天工作量更大,”我顺势问了一句,“你希望查到什么?”
“至少要知道凶手拿了哪些账,他最关心什么。”
“恐怕有困难,核心账务本来都是王主任一手负责,有些账簿包括方姐都没见过,再说假如她还有账务体系之外的账本,我们更无从得知。”
“账务体系之外?你的意思是说她可能出于某种目的单独记了一本账?”
“仅仅是我的猜测……作为总经理,对她的言行真的从未察觉吗?”我反问道。
她一言不发,双手托腮凝视着我。
我被她看得心里直发毛,不自然地摸摸脸,强笑道:“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说得很好,我在看你的脸。”
“灯光下的我是不是比白天帅多了?”
“不见得,”她笑道,“没有灯光时你躺在床上最帅,让我忍不住……”她陡然刹住没有说下去。
我心急火燎地追问:“你做了什么?”
她哈哈大笑:“当时你酒意上涌,忍不住跑到洗手间大吐特吐,对不起,我担心说出来让你产生误解,始终没提到这一点……”
我气急道:“我恨不得将那天晚上的记忆从你脑中清除掉。”
她耸耸肩:“现实是残酷的……那边收工吧,我看方姐快撑不下去了。”
“好,我这就过去等你下命令。”坐了一天,腰酸背疼,只是在老同学面前不好示弱一直强撑着。
听到安妮说出“结束”两个字,方姐长长出了口气,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一会儿就不见了。温晓璐还伏在一堆单据中找两笔应收款,听我催促,她点头说马上就好,不知不觉又过了近半个小时才结束。
她走到门口时我脱口而出:“太晚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话一出口我后悔不迭,自行车与保时捷,岂非自讨其辱?
“好啊,你陪我到楼下停车场取车。”她居然给我台阶下。
下楼时我主动搭讪道:“看你精力这么充沛,在总部经常加班吧?”
“财务部人手不够,连续两天不睡觉都曾有过。”
我吐吐舌头:“幸亏收入也高,不然谁受得了。”
她侧过脸认真地说:“总部员工的薪水并不高,按外企管理模式,行政人员的工资远低于业务人员。”
既然这样,那辆价值几十万的保时捷是哪来的?我拼命控制自己没将这个疑问说出口。
目送绚丽小巧的保时捷远去,我慢慢沿着林荫小道回去,冷不丁背后有人咳嗽一声,竟是从树影间发出的,我吓出一身冷汗,莫非是杀害王主任的凶手找上门来?一个急转回头同时身体向右侧平移两步,做出防御的架势。
“你很紧张?”却见安妮两手插在风衣兜里,悠闲自得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我松了一口气:“上午我说过天界管理松散,人间野鬼众多,不可不防。”
她冲树荫比画一下道:“刚才像不像古人描写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勾栏处’,我就是‘那人’。”
我哭笑不得道:“应该是‘灯火阑珊处’,勾栏是古代的妓院。”
“古文难学死了,这么多名堂,”她不以为意,做个手势道,“请前面带路。”
“到哪儿?”我摸着脑袋。
“陪我到停车场取车。”她嘴角挂着笑意,钥匙套在手指间晃悠。
这一瞬间我才知道安妮也有一点点小心眼,不过挺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