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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永玉 当前章节:149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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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永玉

北向之痛 ——悼念钱钟书先生

钟书先生活了八十八岁。

他生于一九一○年,大我十四岁。

我荣幸地和他一起在一九四七年的上海挨一本只办了一期、名

叫《同路人》杂志的骂。骂得很凶,很要命,说我们两个人在文化

上做的事对人民有害,迟早是末路一条……

钟书先生是有学问的人,底子厚,他有恃无恐;我不行,我出

道才几年,受不了这种惊吓,觉得在上海混生活很不容易了,不应

该受到这种蛮横的待遇。害我难过了起码半年。

既然是一起挨骂,倒去找了好几本钱先生的书来读,在同辈朋

友中间开始引用钱先生的隽语作为谈助。

那种动荡的年代,真正的学问和智慧往往是黑夜里的星星。

五十年代在北京和钱先生、季康夫人有了交往,也曾提起过那

本《同路人》杂志,钱先生说:“……老实说,我真希望今天他们

福体安泰……”

有一晚下大雪,我跟从文表叔、钱先生在一个什么馆子吃过饭

,再到民族饭店去看一位外地前来开会的朋友。那位朋友住在双人

房,不久同房的人回来了,是位当红的学者。他穿着水獭皮领子黑

呢大衣,原也是沈、钱的熟人,一边寒暄一边拍抖大衣上的雪屑:

“……就在刚才,周扬同志请吃饭……哎呀!太破费了,叫了那

么多菜,就我们三个人,周扬同志坐中间,我坐周扬同志左边,红

线女坐周扬同志右边……真叫人担心啦!周扬同志这几天患感冒了,

这么大的雪还要抱病请我吃饭,真叫人担心啦……”

探访朋友的时空让这位幸福的学者覆盖了。钱先生嫣然地征求

我们的意见:“我看,我们告辞了吧!”

受访的朋友挽留不住,在房门口握了手。

下楼梯的时候,钱先生问我:

“记不记得《金瓶梅》里头的谢希大、应伯爵?……”

“文革”后,听说那位学者也是个“好人”,几十年的世界,

连做好人都开始微妙起来。

五十年代末,有一回在全聚德吃烤鸭。那时候聚在一起吃一次

东西是有点负疚的行为。钱先生知道我是靠星期天郊区打猎来维持

全家营养的。他从来没有这么野性地生活过,有兴趣问我这样那样

,提一些担心的外行问题。他说他虽然不可能跟我去尝试一次这样

的壮游,倒是能给我开一张有关打猎的书目。于是顺手在一张长长

的点菜单正反面写了近四五十部书。这张东西“文革”之前是在书

里夹着的,后来连书都没有了。

他还说到明朝的一本笔记上记载的汉人向蒙古人买兽皮的材料

,原先订的契约是一口大锅子直径面积的兽皮若干钱,后来汉人买

主狡辩成满满一大锅子立体容量的兽皮若干钱了。他说:“兄弟民

族一贯是比我们汉族老大哥守信用的。”

“四人帮”覆亡之后,钱先生和季康夫人从干面胡同宿舍搬到

西郊三里河的住处,我有幸也搬到那里,正所谓“夫子宫墙”之内

。打电话给他这么说,他哈哈大笑:“缘分!缘分!又绑在一起了!”

房子是好的,名气难听。“资本主义复辟楼”。后简称为“复

辟楼”,这是因为那时大家的居住条件不好,而一圈高高的红围墙

圈着可望而不可及的十八幢漂亮的楼房,恰好冲着来往于西郊必经

之路上,大家见了有气。那时时兴这样一种情绪:“够不着,骂得

着。”后来缓和点了,改称“部长楼”,也颇令人难堪。

院子大,路也好,每个门口都可以泊车。有不少绿阴。早上,

一对对的陌生和面熟的老夫妇绕着院子散步,互问早安。钱先生和

季康夫人都能见得到;还有金山夫妇,俞平伯夫妇……天气好,能

走得动的都出来了,要都叫得出名字的话,可算是一个盛景。

二十多年来,相距二百米的路我只去探访过钱家一两次。我不

是不想去,只是自爱,只是珍惜他们的时间。有时南方家乡送来春

茶或者春笋,先打个电话,东西送到门口也就罢了。

钱先生一家四口四副眼镜,星期天四人各占一个角落埋头看书

,这样的家我头一次见识。

家里四壁比较空,只挂着一幅很普通的清朝人的画,可能画家

与钱家有值得纪念的事。钱先生仿佛讲过,我忘记了。

书架和书也不多,起码没有我多,问钱先生:你的书放在哪里

?他说:图书馆有,可以去借。(!!!)

有权威人士年初二去拜年,一番好意也是人之常情,钱家都在

做事,放下事情走去开门,来人说了春节好跨步正要进门,钱先生

只露出一些门缝说:“谢谢!谢谢!我很忙!我很忙!谢谢!谢谢!”

那人当然不高兴,说钱钟书不近人情。

事实上,钱家夫妇是真在忙着写东西,有他们的工作计划,你

是个富贵闲人,你一来,打断了思路,那真是伤天害理到家。人应

该谅解和理会的。

“四人帮”横行的时候,忽然大发慈悲通知学部要钱先生去参

加国宴。办公室派人去通知钱先生。钱先生说:“我不去,哈!我很

忙,我不去,哈!”

“这是江青同志点名要你去的!”

“哈!我不去,我很忙,我不去,哈!”

“那么,我可不可以说你身体不好,起不来?”

“不!不!不!我身体很好,你看,身体很好!哈!我很忙,我不去

,哈!”

钱先生没有出门。

钱先生和季康夫人光临舍下那是无边地欢迎的,因为起码确信

我没有打扰他们。于是就喝茶,就聊天。

有一次,钱先生看到舍下墙上挂着的太炎先生的对联。我开玩

笑地说:“鲁迅的对联找不到,弄他老师的挂挂。”

于是钱先生开讲了太炎先生有趣的掌故。

八十年代我差点出了一次丑,是钱先生给我解的围。

国家要送一份重礼给外国某城市,派我去了一趟该市,向市长

征求意见,如果我画一张以“凤凰涅”寓意的大幅国画,是不是

合适?市长懂得凤凰火里再生的意思,表示欢迎。我用了一个月时间

画完了这幅作品。

我工作的地点在玉泉山林彪住过的那幢房子。画在大厅画,原

来的摆设一点没动;晚上睡在林彪的那张大床上。有人问我晚上怕

不怕,年轻时候我跟真的死人都睡过四五天,没影的事有何可怕?

眼看代表团就要出发了。团长是王震老人。他关照我写一个简

要的“凤凰涅”的文字根据,以便到时候派用场。我说这事情简

单,回家就办。

没想到一动手问题出来了,有关这四个字的材料一点影也没有

。《辞源》、《辞海》、《中华大辞典》、《佛学大辞典》,《人

民日报》资料室,遍北京城一个庙一个寺的和尚方丈,民族学院,

佛教协会都请教过了,没有!

这就严重了。

三天过去,眼看出发在即,可真是有点茶饭不进的意思。晚上

,忽然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救星钱先生,连忙挂了个电话:

“钱先生,平时绝不敢打扰你,这一番我顾不得礼貌了,只好

搬师傅下山。‘凤凰涅’我查遍问遍北京城,原以为容易的事,

这一趟难倒了我,一点根据也查不出……”

钱先生就在电话里说了以下的这些话:

“这算什么根据?是郭沫若一九二一年自己编出来的一首诗的题

目。三教九流之外的发明,你哪里找去?凤凰跳进火里再生的故事那

是有的,古罗马钱币上有过浮雕纹样,也不是罗马的发明,可能是

从希腊传过去的故事,说不定和埃及、中国都有点关系……这样吧

!你去翻一翻大英百科……啊!不!你去翻翻中文本的《简明不列颠百

科全书》,在第三本里可以找得到。”我马上找到了,解决了所有

的问题。

有一回,不知道怎么说到一位也写理论文章的杂文家:

“……他骂从文,也骂我,以前捧周扬,后来对周扬又不怎么

样。看起来,我们要更加努力工作了,他们才有新材料好骂,我们

不为他设想,以后他怎么过日子……”

跟钱先生的交往不多,我珍惜这些点滴。他的逝世我想得开,

再高级、再高级的人物总是要死的,不过,我以为钱先生这位人物

真不平常,读那么多书都记得住,作了大发挥,认认真真地不虚度

时光地劳作,像这样的人剩下的不多了。

祖国的文化像森林,钱先生是林中巨树。人要懂得爱护森林,

它能清新空气,调节水土。摧残森林、图一时之快的教训太严峻了

。我写了首诗悼念钱先生,并问候季康夫人。

哭吧!森林!

该哭的时候才哭!

不过,你已经没有眼泪。

只剩下根的树不再活,

所以,今天的黄土是森林的过去;

毁了森林再夏禹治水何用?

更遥远的过去还有恐龙啊!

今天,给未来的孩子只留下灰烬吗?

孩子终有一天

不知道树是什么,

他们呼吸干风!

树,未来的传说。

那一天,

如果还有一种生命叫做孩子的话……

1999年1月4日夜于香港

“三毛”和我们一样

乐平兄大我十四岁,我大三毛十一岁,有案可查的一九三五年

《独立漫画》上伟大的三毛出现的时候,乐平兄二十五岁,我呢?十

三岁。我没见过这幅“开山祖”的三毛。唉!三毛活到今天毕竟是六

十多岁的人了。

读三毛,是在《上海漫画》和《时代漫画》上。

事实如此,我的“美术事业”是从漫画开始的。

那时候家乡的风气颇为开明进步;新思想、新文化、新文明不

断鼓动年轻老师们的进取心,一波一浪地前赴后继。他们从上海、

北京订来许多进步的杂志报章互相传阅,我们这些小学高年级学生

由此受益之处,那就不用提了。我们抱着《上海漫画》和《时代漫

画》不放,觉得它既是让我们认识世界的恩物,又是我们有可能掌

握的批判世界的武器。

我们家乡是块割据的土地,统治者掌握湘西十来个县权力,谁

来打谁!国民党蒋介石那时奈何不得。所以有一二十年的偏安局面。

我们模仿着《上海漫画》和《时代漫画》的风格在壁报上画点

讽刺当地流俗的作品,甚至老着脸皮贴到大街上去,却是因为心手

两拙,闹不出什么有趣热烈的反响。

不过,这个小群落的自我得意倒是巩固了一种终生从事艺术的

勇气和毫不含糊的嘲讽眼光。

一九三六年四月四日儿童节,父亲给我的礼物是一本张光宇、

张正宇兄弟合著的《漫画小事典》。

这包罗万象的万宝全书教会我如何动手和如何构想,把身边的

人物和事情变成漫画。我一边欣赏,一边模仿,找到了表达力量。

学着把身边的事物纳入《漫画小事典》的模式里来。仿佛真感觉到

是自己创作的东西。

我知道世界上有伟大的张光宇、张正宇、叶浅予、张乐平……

一口气能背出二三十个这样的“伟人”,奔走相告,某一本新漫画

杂志上某一人又画了张多么精彩的漫画,于是哥儿们一致赞赏:

“这他妈狗杂种真神人也!”

“王先生”、“小陈”,开阔了我们对上海社会生活的眼界,

“王先生”的老婆很像南门外丝烟铺费老板的老婆刘玉洗。越看越

像。简直笑死人!

“王先生”和“小陈”骂人“妈特皮”,我们也一起认真研究

过,究竟跟本地用的“妈个卖麻皮”是不是一样东西。

上海人居然也骂粗话!了不起!

我们没过过他们的日子,我们没有“王先生”和“小陈”那么

忙,那么热闹。我们成天看到的是山,是树,是河,他们呢?是洋房

子。“看高房子不小心会掉帽子”,嘿!说这话的城里人真蠢!你不

会按着帽子才看吗?

“三毛”不同。“三毛”完全跟我们一样。人欺侮人,穷、热

、冷、累,打架,他成天卷在里头混,我们也成天卷在里头混。他

头发虽然少了点,关系不大的。他比我们长得好!他可爱!像我们,

满脑壳头发有卵用!

你别瞧“三毛”三笔两笔,临摹容易,自己画起来特别难;不

信你试试看!这不是学的,是修炼出来的。

左边、右边、正面、侧面、上边、下边,怎么看都是他。又没

有这么一个真人让写写生,完全靠自己凝神定位。

我们既然晓得世界上有个张乐平和许许多多同样是人的人,又

晓得人和人虽然都要吃饭、吃猪脚和炖牛肉、喝汤,更晓得人和人

是多么不一样。

有一天,我的同班吉龙生的爹跟正街上蒸碗儿糕的吉师傅,论

到这个问题。

“你晓不晓得张乐平画的三毛?”

“卵三毛!”他说。

“你晓不晓得三毛是一个人凭空画出来的人物?”

“晓得有卵用?又不当饭!”

“猪也吃饭,狗也吃饭……”

“鬼崽子!你不滚,老子擂你!”他追出来。

我觉得这种人是无可救药了,决定不救他。

自从我每天画漫画以来就觉得自己开始高级。先是画周围人的

样子。我父亲有个大胖子好朋友叫做方季安,一脸烂麻子,虽然是

军法官,却是个非常和气的伯伯。

我在马粪纸上画了他的全身像,然后周身剪下来,让三岁的弟

弟拿去堂屋给他们看。

爸爸首先大笑,叔叔伯伯们也大笑,再送到方麻子伯伯面前。

方伯伯也咧嘴大笑,一边笑一边骂:

“准是‘大蠢棒’(这当然指的是我,我排行第一)画的!叫他来

,看老子军法从事!”

爸爸事后翻着《时代漫画》时顺口告诉我:

“你画方伯伯像是像,但神气不够。你看看人家张乐平的三毛

和周围的那些人,一个是一个的动作,神气,表情,各有各的样子

。不能只是像。”

像已经不容易,还要动作,还要神气,爸爸呀,爸爸!你以为我

是谁?

我有时没有纸;这里的纸只是毛边纸、黄草纸和糊窗子的小北

纸,临摹带色的漫画是用不得的,起码要一种印《申报》的报纸。

这种纸,纸店不常来;来了,我碰巧把钱吃了东西,只好对着铺子

干瞪眼。要知道,做人家儿子时期,经济上总是不太松动的。到第

二天省下零用钱赶去买纸,纸却卖光了。

《时代漫画》和《上海漫画》里头还登有好多外国画家的画,

墨西哥、法国、德国、英国、美国……我不懂。我不敢说它不好。

奇奇怪怪的眼睛和脑袋,乱长的嘴巴,说老实话我有点怕,像推开

一线门缝似的,我往往只掀开半页纸偷偷地瞟它两眼,很快地翻过

去。我明白这是长大以后的画家看的东西,是有另外的道理的。

有一天,我忽然在《良友画报》上看到三四个人在海滩上赛跑

的照片。打赤膊,各穿一条短到不能再短的裤子,没命地跑着。题

目是《海滨之旅》。小字印着“左起叶浅予,张乐平,梁……梁得

所……”(梁得所是谁?干什么跟着跑?)

远是远,不过都能理清面目。这三个家伙长得都他妈的俊;叶

浅予高大像匹马,还有撮翘翘胡子;张乐平的鼻子、额头上撮起的

头发都神气之极,像只公鹿;梁得所腰上有根细细的白带子跟着飘

,像个洋神仙。

他们都这么漂亮。他们不好好画漫画,到“海滨”来“之旅”

干什么?

画漫画的都要长得这么漂亮那就难了!我长大以后肯定办不到!

我也不好意思穿这么窄的短裤让人照相,万一“鸡公”露出来怎么

得了?

这倒要认真考虑考虑了,长大后到底画不画漫画?

世界上还有张乐平

不过,画“王先生”、“小陈”的叶浅予是这么副相,张乐平

是那么副相,我可见到了。我会对街上的孩子和同学说:

“考一考你们!叶浅予、张乐平长得是什么样?”

我又说:

“……不知道吧!我知道!他们长得比你们所有的这帮死卵都漂

亮!”

抗战了,打仗了,我在福建南方。学校搬到山里头。

学校图书馆不断有新书、报纸、杂志、画报寄来。

《西风》、《刀与笔》、《耕耘》、《宇宙风》、《良友》、

《人世间》、《抗战木刻》、《大众木刻》……记不住、说不完的

那么多。

既然是抗战了,所以每时每刻都群情激昂,人声鼎沸。

接着图书馆里又涌来上海、武汉、香港、广州各个地区宣传中

心寄来的漫画、木刻艺术的印刷品。

我们心中仰慕的那一大批漫画家都仿佛站在炮火连天的前线。

每一星期都看到他们活动的消息、新的创作。

学校一位美术老师朱成淦先生帮我们写信给浙江金华的野夫和

金逢孙先生,各人交了八角钱,入了中国木刻协会。从那时起,我

们的艺术世界扩大了,懂得自己已经成为艺术小兵的价值。

除了伟大的叶浅予、张乐平这一帮“家”之外,还有陈烟桥、

李桦、野夫、罗清桢、新波另一帮大“家”。

“漫木”的概念,就是“漫画”与“木刻”的合称。

学校有壁报。我们自觉已经长大,能够自己画出漫画和刻出木

刻来。逢有游行和集会,也懂得赶忙把那些出名的漫画和木刻作品

放大画在布上用来布置会场,或做游行旌旗招牌。

这么一直忙碌、兴奋,为了抗战我们就这么慢慢活着,长大。

张乐平和其他漫画家不同。别的漫画家难得见到速写功夫,张

乐平时不时露几手速写。准确,生动,要害部分——比如眼神,手

,手和手指连接的“蹼”的变化,全身扭动时的节奏,像京戏演员

那种全身心的呼应。我既能从他的作品得到欣赏艺术的快乐,又能

按他作品的指引去进一步观察周围的生活。

每一幅作品都带来一个惊讶和欢欣。他的一幅《打草鞋》的速

写,我从报上剪下来贴在本子上,翻着翻着,居然翻得模糊不清了

(堪怜当年土纸印的报纸)。

他还画了一套以汉奸为主人翁的《王八别传》的连环画,简直

妙透了、精彩透了!笔墨挥洒如刺刀钢枪冲刺,恨日本鬼,恨狗汉奸

,恨得真狠!而日本鬼的残酷凶暴和狗汉奸的无耻下流也实在难找替

身。

他想得那么精确传神,用笔舒畅灵活且总是一气呵成。看完这

四幅又等待下四幅,焦急心情,如周末守候星期天,茫然心情是十

天半月后的等待。

这种等待,这种焦虑,这种迫切的遗痕,在我今天的国画写意

人物刻画和笔墨上随处可见。我得益匪浅。如有遗憾,那只是我当

时年幼无知领会不深。

在学校,我有个读高中的同学李尚大。这人与宰相李光第是同

乡。他是学校有数几个淘气精的偶像。胖,力气大,脾气好,能打

架,有钱,而且是个孝子。

暑假到了,同学回南洋的回南洋,回上海的回上海,回广东的

回广东,回四面八方的回四面八方,剩下七八个有各种理由不能回

家的人留在学校。那么空荡荡的一座文庙,一出去就是街,就是上

千亩荔枝、龙眼树,就是蓝湛湛的一道河流,漫无边际的沙滩,太

好玩了。

就缺个领导人。

当然是李尚大。可惜他也要回去。他家离城里百八十里。他常

邀一二十个高中同学步行回家。我们想去,不准!嫌小,半路上走不

动怎么办?

他家是我们想像中的“麦加”,听说房子又好又大,住五六十

人也不要紧。妈好,煮饭给大伙吃,从不给儿子开小灶,一住就是

一两个月。像是大家的妈。

忽然听说他这个暑假不回家。

你想我们多高兴?他胖,怕痒,我们一拥而上挠他的痒,他要死

要活地大叫,答应请我们吃这个那个。

我们是他的“兵”,他出淘气的主意,我们执行。他会讲出奇

不意的故事,一句一句非常中听。

听说他妈梅雨天气放晴之后,就会在大门口几亩地宽的石板广

场上搬出一两百个大葫芦,解开葫芦腰间的带子,一剖两半爿,抖

开全是大钞票。她晒这些发霉的钞票。

想想看,又有钱,又会打架,又喜欢跟我们初中生在一起,脾

气又好,我们怎能不服?

晚上,大成殿前石台上一字排开,他教我们练拳脚、拉“先道

”、举重……我想,他也自我得意,也喜欢我们,要不,干吗跟我

们在一起?

有年开学不久,祸事来了。学校一个教员在外头看戏跟警察局

长太太坐在一排出了点误会,挨打后鼻青脸肿逃回学校。让大同学

们知道了。这还了得?打我们老师!出去将警察局巢穴踏了,局长、

股长……齐齐整整,一个不漏地受到一两个月不能起床的“点化”

事情闹大了。政府有政府的理,学校有学校的理。架,是帮学

校打的;打警察及诸般人等又是违法行为。学校的后台硬,政府说

到底也奈何不得,做了个“面子”行动,开除三个同学,一个是坐

在我后边课桌的同班同学,两个高中生,其中之一是李尚大。

学校这么做,人情讲不过去吧!开除这三个同学布告贴出,接着

是为他们开了个欢送会。

李尚大走得静悄悄,几天后我们才知道。可以想象,多么令人

惆怅!

就那么走了!一走五十年我们才再见面,这是后话,且按下不表

李尚大走的第二年,我也打坏了人,头上流血,有三个伤口。

这一场架一不为祖国,二不为学校,百分之百地为自己;学校姑念

是“战区学生回不了家”,“两个大过、两个小过,留校察看”。

我原本就不喜欢读书,成天在图书馆混,留了无数次级已经天

地一沙鸥似的落寞,再加上来这么个仅让我留一口气的处分,意思

不大了,人已经十五六岁,走吧!就这么走了。

……这个李尚大在哪里呢?他不可能再念书了吧!方圆一千里地

的著名中学他哪间没念过?那么,找到他岂不是没一线生机?他四方

云游去了,找不到了。此念绝矣!

世界上还有谁呢?

张乐平!

跟随张乐平

认识张乐平吗?当然认识!那么多年,熟到这份程度,怎能说不

认识?只可惜他不认识我。

报纸上说他在江西上饶漫画宣传队当副队长,叶浅予走后他当

正队长。找到他,不让我当队员当个小兵也行。他没有什么好怕的

嘛!我又不会抢他的队长位置。

江西上饶怎么走法?有多远?钱不钱倒是不在乎,我一路上可以

给人画像、剪影,再不,讨饭也算不得问题吧?又没家乡人在周围。

我如进了漫画宣传队,就像外国人爱唱的那两句:

“到了拿波里,可以死了!”

张乐平这人也怪,几年来,他一下这里,一下那里,先是南京

,后是武汉,又是江西上饶三战区,一下金华,一下南平,一下梅

县,一下赣州,也不知是真还是假。我如果下决心跟着追下去,非

累死不可!于是老老实实在德化做了两年多的瓷器工人,在泉州和仙

游做了两年多战地服务团团员,半年小学教员,半年中学教员,一

年民众教育馆美术职员。这几年时间里,画画、刻木刻、读书、打

猎、养狗、吹号、做诗,好像进了个莫名其妙的大学,人,似乎是

真的长大了。懂了不少事,凭刻木刻画画的身份,结识许多终身朋

友。

稍微稳定之后又想动,好朋友帮我设想一个方案:“军管区有

团壮丁要送到湖南去,你不如跑他们一起去,虽然说步行三个省路

程稍微远了点,你省钱啦!一路上有个伴啦!先回老家看看爹妈,歇

歇脚,再想办法到重庆去,那近多了是不是?到重庆后有两个方案,

一个是进徐悲鸿的美术学院,一个是设法到延安去,那地方最适合

你,到时候我再帮你忙。我这里有三封信,江西赣州剧教队曾也鲁

、徐洗繁一封,长沙一封,重庆一封,你要放好。事情是说不定的

,若到半路上出意外,你就留在赣州剧教队。赣州是两头的中间,

留下来也未尝不可,到时候再说吧!”

从永春县出发,凄风苦雨开始,一千里?二千里?三千、四千、

五千难计算,就靠两只脚板不停地走。那时候,两眼务必残忍,惨

绝人寰的事才吞得下去,才记得住。半路上,营长、连长开始在我

背后念叨,指指点点。非人生活,壮丁急剧减员;看那些眼神和阵

势,似乎是要热烈邀请我参加壮丁队的行列。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教育部剧教二队在赣州城边的东溪寺。

为什么一个演剧队会驻扎在寺里头呢?因为它根本不像个寺;毫

无寺的格局和章法。东一块、西一块,顺逆失度,起伏莫名,不知

是哪位粗心和尚的蹩脚木匠朋友的急就章。正如北京人常说的一句

话:“瞧哪儿哪儿都不顺眼。”没一间正经房子,没一个正经角落

,楼梯不像楼梯,板墙没板墙样子,天井不像天井。绝望之至,霉

得很。

幸好剧团的人都有意思,极耐看。

和我有渊源的是徐洗繁兄嫂;算得上老熟人的是陈庭诗(耳氏)

兄;谈得来的是殷振家兄、陆志庠兄。我在队里太小,无足轻重,

是个见习队员。实在说,根本没有我做得了的事。留下我,是看那

两封信的面子,小小善举而已。

耳氏打手势告诉我,张乐平也在赣州。

“啊!”我像挨电击一样。

他又打手势说:

“就住在附近伊斯兰小学里。”

“啊!”我又来了一下。

一天之后,耳氏带我到张乐平家。

东溪寺队部出大门左拐,下小坡,走七八步平坡,再下小坡,

半中腰右手一个小侧门,到了。

穿过黑、臭、霉三绝的“荒无人烟”的厨房,下三级台阶,左

手木结构教室和教室之间有一道颇陡的密封长楼梯直上张公馆——

一间小房。

第一次见到乐平兄嫂的心情,我已在慌乱中遗失了。好像我前

辈子就认识他们;我心底暗暗地问他们:我找了你们好多年,你们

知道不知道?他们两位的样子完全就是我想象中应该长的那个样子。

在这个家中,我满脑、满胸的融洽。

周围是木板墙,小桌子,双人床,一张在教堂结婚的盛装照片

(后来才说明那是用一张洋人照片改的),两张为中茶公司设计的广

告,一个小窗。

后来我送了一副福建仙游画家李庚写的对联给他:

雨后有人耕绿野,

月明无犬吠花村。

他挂在中茶公司广告边上。

几个月间我常常上他们家去。有两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朋友也

常去串门,一个名叫高士骧,一个名字忘了。小高的笑貌至今仍是

我们珍贵的想念。(小高你在哪里?)

那时候的老大哥、前辈,很少像今天这样有许多青年围绕帮忙

。老一代的也很年轻,日子艰苦但身心快乐。年轻人对于贤达的尊

敬很学术化,很单纯。对国难家仇和蒋介石的蔑视,大处看,是种

毫不怀疑的凝聚力量。在群众生活的小处,即使曾经有过龃龉,上

门骂娘,楼上楼下吵架,至今回忆,恩怨消融殆尽,只剩下温馨和

甜蜜;连当年最遭人嫌弃的家伙,也仿佛长着天使的小翅膀在脑门

前向你招手微笑。流光倏忽并非时人宽宏大量,而是上天原宥这些

苦难众生。

乐平兄逝世很令我奇怪,其实活了八十几岁已经很不简单。我

只是说,乐平兄怎么会变成八十几岁?就好像我有时也想自己怎么会

一下子七十多岁一样。一切都活在永远的过去之中。

有人说,抗战时期,某某人如何如何受苦;有的人自己也说,

如何如何受苦。他忘了,抗战时期,谁不受苦?幸福这东西才不公平

;苦难却总是细致、公平地分摊在大家肩上。所以卡夫卡说:“要

客观地看待自己的痛苦。”

乐平兄在人格上总是那么优雅。没叫过苦,没见过他狂笑失态

,有时小得意时,大拇指也翘得恰到好处,说一句:“这物事邪气

崭格!”

我这人野性得很,跟着他却是服服帖帖。那时,我没有什么值

得他称赞的。不知怎么心血来潮,用泥巴帮殷振家兄做了个可以挂

在墙上的漫画人像,还涂了颜色和微微发亮的鸡蛋清。乐平兄看了

似乎是在为我得意,平举着我那作品,斜眼对振家兄说:

“侬哪能生得格副模样?勿是一天两天工夫格……”

再回过头对我说:

“哪!侬把我副尊容也做一个!好?”

我一两天就做好了,送去伊斯兰小学。他见了很开心:

“喝!喝!喝!”又是平举起来眯着眼睛看:

“侬哪能搞起这物事来格?侬眼睛邪气厉害,阿拉鼻子歪格浪一

挨挨也把侬捉到哉!”

他真的在墙上钉了小钉子,像挂上了。

过了半个月或是一个月,耳氏打手势告诉我,乐平反手做一个

特别的动作,碰断了漫画像的鼻子,再也补不起来,很懊恼,偷偷

把它藏起来了。

乐平兄胆子小

记得他那时也画三毛。我不记得什么地方、什么报纸用的。他

坐在窗子边小台子旁重复地画同样的画稿。一只手拐不自然重画一

张,后脑部分不准确又画一张,画到第六次,他自己也生起气来。

我说:

“其实张张都好,不须重画的。”

他认真了,手指一点一点对着我,轻声地说:

“侬勿可以那能讲!做事体要做透,做到自家呒不话讲!勿要等

人家讲出来才改,记住啦杭!”

一次雏音大嫂也告诉我,他画画从来如此,难得一挥而就。

这些话,我一直用到现在。

乐平兄和我比起来是个富人,他在中国茶叶公司兼差。不过他

一家是四个人,所以我比他自由。

他有时上班前到东溪寺找我,在街上摊子喝豆浆吃油条糯米饭

。我有一点好处,不噜苏,不抢着说话;自觉身处静听的年龄,耳

朵是大学嘛!

晚上,他也时常带我去街上喝酒。

大街上有这么一间两张半边桌子的炖货店,卖些让我流口水的

炖牛肚,以及各种烧卤酱肉。隔壁是酒铺。坐定之后,乐平兄照例

叫来一小碟切碎的辣味炖牛肚,然后颤巍巍地端着一小满杯白酒从

隔壁过来。

他说我听,呷一口酒,舒一口气,然后举起筷子夹一小块牛肚

送进嘴里,我跟着也来这么一筷子。表面我按着节拍,心里我按着

性子。他一边喝一边说;我不喝酒,空手道似的对着这一小碟东西

默哀。第一杯酒喝完了,他起身到隔壁打第二杯酒的时候,机会来

了,我两筷子就扫光了那个可怜的小碟子,并且装着这碟东西像是

让扒手偷掉那么若无其事。

他小心端着盛满的酒杯,待到坐下,发现碟如满月明光,怆然

而曰:

“侬要慢慢嚼,嗬!”

然后起身,走到炖锅旁再要了一碟牛肚。他边喝边谈,继之非

常警惕我筷子的动向。

事后我一直反复检讨,为什么不拉他的老伙伴陆志庠而拉我陪

他喝酒呢?一、他受不了陆志庠的酒量;二、他受不了陆志庠的哄闹

脾气。

带我上街的好处如下:

一、我不喝酒,省下酒钱。二、虽然有时筷子节拍失调,但是

个可以教育好的子弟。三、我是个耐心聆听的陪酒人。四、酒价贵

之,肚价贱多,多添一两碟,不影响经济平衡。

到了星期六,雏音大嫂要到几里外的虎岗儿童新村托儿所去接

孩子。现在我已经糊涂了,到虎岗接的是老二小小,那老大咪咪是

不是在城里某个托儿所或幼儿园呢?

我没来赣州时,陪雏音嫂去虎岗有过好多人,木刻家荒烟啦!木

刻家余白墅啦!木刻家陈庭诗啦!到后来剩下陈庭诗去得多了,我一

来,代替了陈庭诗。陈庭诗是个重听的人,几里地路上不说话是难

受的,何况我喜欢陪雏音大嫂走东走西,说说话,我力气大,一路

抱小小胜任愉快。

那里托儿所办得好,有条理,制度严格。有一次去晚了,剩小

小一个人在小床上吮脚趾头。办手续的是位中等身材、穿灰色制服

的好女子,行止文雅,跟雏音大嫂是熟人,说了几句话,回来的路

上雏音嫂告诉我,她名叫章亚若,是蒋经国的朋友。听了不以为意

,几十年后出了这么大的新闻,令人感叹!

乐平兄胆子特别、特别、特别之小,小到难以形容。雏音嫂觉

得好笑,见多不怪,任其为之。

飞机警报响了,我和陈庭诗兄恰好在乐平兄家里聊夜天,九点

多十点钟,他带着我和庭诗兄拔腿就跑。他的逃警报风采是早已闻

名的,难得有机会奉陪一趟。他带路下坡,过章江浮桥,上坡,下

坡;再过贡江浮桥,上坡,上坡,上坡,穿过漫长的密林来到一片

荒冢之中,头也不回地钻进一个没有棺材的坟洞里去。自我安顿之

后,急忙从坟洞里伸出手来轻声招呼我和陈庭诗兄进去,原来是口

广穴,大有回旋余地,我听听不见动静,刚迈出洞口透透气,他蹩

腔骂我:

“侬阿是想死?侬想死侬自家事,侬连累我格浪讲?快点进来

!”

我想,日本鬼子若真照张乐平这样战略思路,早就提前投降好

几年了。漠漠大地,月光如水,人影如芥,日本鬼子怎么瞄得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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