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事后知道的。
“文化大革命”那时我也不自在。每天从火车站边罐儿胡同步
行到学校大约三里地。我贪婪地享受大清早这一段自由的散步。已
经是秋天了,天这么蓝,长安街人行道上高大的白杨树下满是落叶
,金黄、焦脆,一步步发着寥落的响声。经过“二流堂”旧址时总
要放慢脚步,轻轻地打心里问一声:
“季子平安否?”比起他们,我可是平安多了。
来到学院门口,从提包里取出马粪纸做的“牛鬼蛇神”牌子挂
在脖子上,低着头,走进“牛棚”。……
好久好久,两口子被放出来了。很快地又和常人一般。
两个七年加起来就是十四年。你们惹了谁啦?只不过是在重庆时
热情接待过、照顾过一个女人。陪她聊、陪她玩、陪她医牙……
哎呀!我们躲她都来不及,你们还有胆子惹她?你看,她几十年
后想起你们来了。她当时跟你们聊的什么话不可能完全记得住,只
是认准了你们记得住,于是她说了这么一句:
“苗子郁风这两个人很坏!”
因为做过一次殷勤的主人,你们就失掉了宝贵的十四年。
生活重新开始,苗子郁风兄嫂啊!我相信好心人是改不了好心的
毛病的。嘿!不改也罢!人就是人嘛!
这女人当然不单是折磨了你们两个人,浪费了你们的青春。她
伟大得多,她骚扰和浪费了整整半个世界。中国,东南亚……
人总爱健忘。人不应该健忘。魔鬼们总是时常钻我们健忘的空
子。
仔细想想这几十年,我们最年轻力壮的时代。宋朝王观有半阕
《红芍药》词写得好:
人生百岁,七十稀少。更除十年孩童小。又十年昏老。都来五
十载,一半被睡魔分了。那二十五载之中,宁无些个烦恼。
…………
(下半阕观点不对,解决的办法是吃、喝、玩、乐,没有出息。
)
就王观词中算的细账,人的的确确只有宝贵的二十五年。二十
五年间,反胡风,反“右”,大跃进,“文化大革命”,批林批孔
,反击“右”倾翻案风,下放……花了我们多少时间?那所剩就无几
了!
所以你们两位的画展就具有重要的时代意义。是挣扎出来的作
品,是苦难的印记。
“安居乐业”四字可以冲口而出,但得来不易。你们今天能高
高兴兴开画展,而我为你们的画展大着嗓门骂街;那婆娘如还在朝
,我们敢吗?
让观众慢慢地去欣赏你们的作品;再从我这里认识你们的人品
。即使我说得肤浅。
祝贺你们的画展成功!
1987年12月18日于北京南沙沟
天末怀先让
认识先让时,他很年轻,我也不老,毕竟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记得他那时在文化部什么什么机构工作,穿了件褐色短夹克在美院
兴冲冲地来去,潇洒漂亮得突出,后来知道他是党员,我也就不替
他担心了。我跟他没有什么来往,客客气气,印象是好的。印象好
的原因是因为他的朝气,他不像一般常见的党员穿着褪色蓝干部服
连同他们朴素的脸色令人生畏,他真实地令人感到亲切。
听说他是刻木刻的,我在版画系教书,我们一定有过交谈,比
如在版画系的走廊,或是在全国性的版画展会场里……都忘了;忘
了不要紧,以后几十年相处到死也忘不了。
以后他也在版画系工作了。我们的私人来往也不多。版画系的
党外人士有夏同光(“文革”末期上吊自杀)、陈晓南、王琦(“文革
”后入党)和我,其余都是党员。版画系的党支部的领导很强,系主
任是道德高尚、治学诚笃的老版画家李桦。他五十年代中期入党,
加上新婚,同事们祝贺他双喜临门。在他的主事下,版画系的文化
空气很活跃,提倡读书,举办各种类型的讲座和文艺活动,“反右
”开始,版画系定性的“右派”学生最多。那么轰轰烈烈的大运动
中,李桦的表情始终闲闲然一如往日,他的党龄虽嫩,然而人格力
量强韧,大有袁中郎所谓“兀坐无俦侣,观空绝想尘”之慨,世故
惊涛中如此从容真不简单。
“反右”以后版画系成立了四个工作室:李桦、古元(“反右”
以后古元调来版画系工作)、王琦、我各负责一个,工作室以名号,
可算开风气之先。先让好像是在古元工作室做管家,只见他整天忙
忙碌碌、脚不点地。
以后的“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包括十三陵劳动、密
云水库劳动、“大炼钢铁”、“深挖洞”……这一类累死累活的行
动都见到先让汗流浃背的影子、听到他沙哑的嗓音。他比我小,虽
然小不到哪里去,按那个鬼才知道的制度,先让属于“年轻教师”
之列,而我是“老教师”,“年轻教师”该上苦活的时候就得上,
还得卖命地上,“老教师”也累,卖不卖命只有天晓得,何况他是
党员……
在那种场合,他的专注、诚恳、认真,使尽青春解数,令我感
动深思,留给我一个至今难忘的磨破衣衫、手握铁镐、屹立于坝上
、满头大汗的年轻形象。他在洪流中,我在洪流边浅滩处,我远远
地对他有好感,怀着落后于时代的同情。
像他一样年轻的艺术家这时候应该精研学术、锻炼本领,坝上
炉边浪费了珍贵年月……这话当时我敢讲吗?
除了“文革”这个劫数难逃之外,以前的“运动”中只是顺手
挨着的洗、刷、锉、磨,陈与义所谓的“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
在堪惊”差约近似。元气虽伤,性命还在,算是可以了。
不过,在这狗屁唠嘈的混账时代我捡到一个宝贵朋友,就是杨
先让。“社教运动”开始,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忽然系里
的声势里似乎我是个靶子。什么资产阶级教学方式、资产阶级生活
方式,养狗、打猎、听唱片,推广封建帝国主义文化……一位教授
控诉我毒害他欣赏贝多芬音乐。真弄得我把这几个月提神醒脑场面
当做是覆巢危机了。每天上午、下午、夜晚的会,有时回家的路上
碰到杨先让,轻轻地从后面下了车,陪我走了一段路:“……只是
教育,轮不到谁谁的头上,沉着点。有的人幸灾乐祸,以为机会到
了,让他去失望吧(我知道他指谁)。”说完,上车一溜烟走了。又
一回仍是在路上,我们刚开完会出来,主题是批判我养狗和交游朋
友关系的问题,他又是从我后面擦身而过,这回不下车,只说了一
句:“哈哈,黄先生,你他妈以后得收敛一点了吧!”
他有正义的判断,只是碍于关系,不得不只在路上抒发。
“文革”期间,他忙他的,我们没有个人接触。
“文革”末期,把美院全体教职员工送到河北磁县军垦农场劳
动,交给解放军训导管理,版画系是其中的一个班,有连长排长管
着,我和先让才真的生活在一起了。唉!狠狠地度过三年。
那一场浅薄幼稚管理之下的三年劳动,无可聊赖之外只能留下
幽默的余响。劳动地点在十六里外,天刚亮起床吃早饭后捡拾农具
排队往南走向目的地,黄昏再排队扛着该扛的东西走回来。麦子、
水稻、西红柿、萝卜、白菜、大葱,管种管收,来回每天三十二里
地。老的有刘开渠、李桦、李苦禅、王曼硕、胡蛮、常任侠……都
卷在队伍里跟着唱: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都七
十多了,高一脚低一脚蹒跚地、伸着脖子用心配合步伐,看着坑坑
洼洼的路,这种哀哀欲绝的教育,真解程途之困。
间或在农闲之余抓“五一六”。什么是“五一六”,我今天问
人,还没有人说得清楚。那时候却是言之凿凿,张三李四受到隔离
……其中一个人牙痛,因为问题严重不可能让他进城去医院挂号,
便求诸我的医牙偏方,以便缓解疼痛,继续接受审查。所以我能确
切知道在这里是关了人的。
我曾光荣地担任养鸡的神圣职务,从小雏鸡喂养成能生蛋的大
鸡;又曾担任过草药组长,为师部的制药厂采集各种新鲜草药,统
率过近三十人的草药大军。
剩下的时间经常与先让一起,交换点对“连”领导或其他班上
的新闻趣事。他喜欢的人也是我喜欢的人,比如说研究所组的朱丹
、吴甲丰、王树村和雕塑系组的钱绍武,在生活与劳动的夹缝中,
我们找机会聚一聚,交流、分享家里寄来的糖食点心和好茶叶,嘲
笑嘲笑某某人在班上不是东西(还记得先让没有我们几个老家伙贪吃
)。
有一天,听说钱绍武在班上受了委屈了,我和先让便到钱的班
上去看他(我至今不明白我俩哪来这份胆而居然又有这个空闲)。远
远见钱绍武趴在窗口表独立兮,便呼他出来,三个人来到三两里外
的收割了庄稼的空地上,然后三个人对着苍穹呼号要跟连指导员,
跟排长的娘亲做亲密的朋友……(更正:钱绍武胆小蕴藉,他大概没
有参加这些呼号行动,笑得前仰后合,红光满面确有其事。)只是安
慰钱绍武,散散心,这个好人不该受委屈。
到三年中的最后一年,管理松了,部队那些领导首先失去新鲜
感,也出了一点超乎常规的胆大的事,不太让人欣赏敬佩了,但还
是勉强熬着时日。先让和我胆子也大了,居然时常爬到屋子平顶上
唱歌。原来他唱得那么多那么好的歌!在我心目中一下把他从爱好者
提升到专业水平,他把陕北民歌表达得那么细腻,那么通透,是我
万万想不到的。对音乐,我的口味很刁,我不太轻易夸奖赞美一个
人。
在屋顶欣赏杨先让的陕北民歌,终生难忘。因为那段时空,那
难解的哀愁得以排遣……
忘了一件大事,连部派我和先让去拉萝卜,大约来回要一天时
间,回来的路上,四顾无人,我说,告诉你一件大事,你要保密!他
说好。我说:这事全国全世界都知道,如果你现在先说出去,咱俩
都玩完!他不笑了,他说什么大事有这么严重?我说:你发誓保证,
我就告诉你,要不然,只当我没提起。他好奇心切:我保证,你说
吧!我告诉他林彪叛逃全家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他扔下车子,靠着
路边青杨树,眼看着天,三两分钟才说,你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
没听。一路上他再也没有说话,交了差,回到宿舍,他也没有说话
。
这件事,我怎么会先知道呢?前天北京家里来了一封信,写着:
“阿林想走鸡,全家瓜直!”我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阿林是谁?“
走鸡”是溜,我是懂得的;“瓜直”是死,是完蛋,我也是懂得的
。用广东话写的这两句话,那个阿林走鸡和我有何相干?姓林的朋友
不能说没有,倒是熟人中实在想不出是谁。纳闷了两三天,正巧李
可染的小儿子李庚来探亲,偷偷告诉我林彪叛逃的全部过程,那个
所谓的阿林原来就是林彪。消息公布是迟早的事,消息没有公布的
那几天,难为了杨先让几天的好受,他关心国家的情分比我深刻细
致得多。
“批黑画”事件,我又出事了,又是在路上碰到先让,他说:
“哼!你看你!有个完没有?”
又不是我惹的事,硬扣到我头上有什么办法?
幸好事情很快过去了。
“四人帮”伏法,我和先让能痛痛快快地交谈、来往了。几十
年的郁闷一下都倒了出来。
我们回忆起农场和“批黑画”那段生活时简直是痛快淋漓,一
个个一件件提出来嘲笑挞伐,那几个小丑,几粒可怜虫……
以后这些年我们又各干各的事去。他搞了个民间美术系之类的
工作,我并不在意他那个什么民间美术系的工作,只相信杨先让这
个人得有些事别让他闲着。至于民间美术,一解放,多少有激情有
修养的前辈们都前仆后继地奋斗过,结果都没有闹个好,杨先让能
闹个什么大苹果、大鸭梨来呢?
不过我们都自信能把浪费掉的时光捞一点回来,我浪费在原罪
中,他浪费在激情里,理性的觉醒之后,失落的性质是一样的。
后来听说先让走了,上韩国还是去了美国,我也东奔西走,一
晃就是十几年,待到在北京重新安顿下来之后,忽然接到他要到万
荷堂看我的电话,鬼才知道他打哪儿来!不定窝在北京哪儿都没去,
说是马上就到,开了大门一路嚷到客厅,精神和气派,像是刚从延
安井冈山观光回来一样。原来这十几二十年他真的混在外头。
我记得“文革”时美院两派互斗时,有人找来一张又大又老的
八字须的老头照片,硬说是先让侨居韩国的爹,气得先让要死,也
笑得我要死。爹不爹先不管,和韩国有家庭关系一定不伪。倒是佩
服这老小子藏而不露的修养道行。也可能组织早就晓得,我至今才
晓得,算不了鸟事!
给我看一些他在外活动的报章杂志,多少年来他既画画又写文
章,开了不少画展,靠画吃饭,瞧阵势想必能行!
接着送了一大叠书册给我,名叫:《黄河十四走》。
一翻开,这内容把我震傻了!
杨先让呀杨先让,你可真邪了!那么大的志气、雄心!那么坚忍
的毅力!那么精密的印刷!那么丰硕的成绩!
所谓成绩是什么?是对千秋万载后人有深远益处影响的东西。
《黄河十四走》点明了研究民间艺术的一个方向、一个方法。
是一个铁打的、无限远大的可能性。
不是你杨先让自己说,是我说,他把近百年来张光宇、张正宇
、张仃、郁风、廖冰兄这些前辈老大哥为中国民间美术实践、奋斗
、呼号,由于力薄势单成不了气候的凄楚处境,变成无限广阔的灿
烂局面。你真正像一句人们常挂在口头的套话:“开辟了一条宽阔
的道路!”在你头顶上是一个荣耀的光环。
文化的发明,往往原始于一朵智慧的火花。而火花毕竟只是火
花,你看准它,捕捉住它,给予它现实的设想,一次、两次、一百
次、一千次的试验……所以,任何时期任何文化成果,从历史的角
度看,都只是一个过渡,从前人到后人的过渡。居里夫人、爱因斯
坦是这样,贝多芬、马勒、巴托克是这样,毕加索、米罗是这样。
——甚至是后人的踏板!
《黄河十四走》这一走,就好像当年梁思成、林徽因为了传统
建筑的那一走,罗振玉甲骨文的那一走,叶恭绰龙门的那一走……
理出文化行当一条新的脉络,社会价值和文化价值无可估量。
湮没的文化有待发掘,沉睡的文化有待唤醒。民间美术至今给
莫名其妙的蒙昧力量毁蚀得差不多了,有的先生觉得它落后需要改
造,有的先生任其柴烧墙毁,如此如彼,真正有切肤之痛的贤达人
士又力不可及,现代科学文化冲击使创制者本身也渐失信心,所以
保护、推广、拓展的工作还很艰难。
“蜀之鄙,有二僧,其一贫,其一富。贫者语于富者曰:吾欲
之南海,何如?富者曰:子何恃而往?曰:一瓶一钵足矣。富者曰:
吾数年来欲买舟而下,犹未能也,子何恃而往?越明年,贫者自南海
还,以告富者,富者有惭色。西蜀之去南海,不知几千里也,僧富
者不能至而贫者至焉,人之立志,固不如蜀鄙之僧哉!”
这是小时候读彭端叔《为学》篇记下来的,可能有错漏,书于
卷末,代表向去了南海的穷和尚杨先让的祝贺。我当然不是那个富
和尚,我是个没有杨和尚那么气宇恢宏的快乐的穷和尚罢了。
2002年11月2日
于北京徐辛庄万荷堂
附:
一代“鬼才”黄永玉
黄永玉,1924年生于湖南省凤凰县,土家族人,受过小学和不
完整初级中学教育。16岁开始以绘声绘色画及木刻谋生。曾任瓷场
小工、小学教员、中学教员、家众教育馆员、剧团见习美术队员、
报社编辑、电影编剧及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
自幼学美术、文学,为一代“鬼才”,他设计的猴票和酒鬼酒
包装家喻户晓。其人博学多识,诗书画俱佳,亦是诗、杂文、散文
、小说、剧本的大家,出版过多种画册,还有《永玉六记》、《吴
世茫论坛》、《老婆呀,不要哭》、《这些忧郁的碎屑》、《沿着
塞纳河到翡冷翠》、《太阳下的风景》、《无愁河的浪荡汉子》等
书。画过《阿诗玛》、生肖邮票《猴》和毛主席纪念堂山水画等。
在澳大亚、德国、意大利和中国内地、香港开过画展,其美术成就
曾获意大利总司令奖。在海内外享誉甚高。
大艺术家黄永玉眼中的大艺术家是什么样的呢?80岁的黄永玉
老人在这本散文新作《比我老的老头》中,给我们讲了那些比他还
老的老头的故事。
在这本具有黄氏独特风格的书中,一代“鬼才”黄永玉用风趣
且另类的语言给我们讲述他相识的那些“比他老的老头”:钱钟书
、沈从文、李可染、张乐平、林风眠、张伯驹、许麟庐、廖冰兄、
郑可、陆志痒、余所亚、黄苗子……这些群星般闪亮的名字辉映了
中国20世纪中后叶至21世纪的文化天空。
黄永玉老人与这些中国当代最优秀的艺术家们在漫长年代的相
遇、相识、相知中,发生了很多鲜为人知的逸事,一路娓娓道来,
著者莞尔,读者会心。微笑之后,最值得细细品味的,还是大师们
的精神追求和人格魅力。
对于这些文化大家,黄老下笔轻松而诙谐。没有粉饰,不见追
捧,都是些小事情,被黄老写来却情趣盎然。比如他写钱钟书:“
钟书先生活了88岁。他生于1910年,大我14岁。我荣幸地和他一起
在1947年的上海挨一本只办了一期、名叫《同路人》的杂志的骂。
骂得很凶,很要命,说我们两个人在文化上做的事对人民有害,迟
早是末路一条……”这些比黄老还老的老头们,其实不老。即便是
寥寥的两三千字,却写出了足够的精神。
常常揣测,80高龄的黄老,在追述与比他更老的“老头”之间
的往事时,是何心情?或许他只是想完成个人人生的一次照相?然
而由于记述者与被记述者的身份,这本书却有了历史回顾般的别样
重量。本身便是大艺术家的黄老,在观察与追述另外的艺术大师时
,自是别具风仪,笔下从容,宛如高山对高山的致意。
“哎!都错过了,年轻人是时常错过老人的;故事一串串,像
挂在树梢尖上的冬天凋零的干果,已经痛苦得提不起来……”合上
书卷,会看到黄永玉先生写在封底上的这段充满了诗意的感伤的话
。于是,你也会为自己终于没有错过书中的这些老头儿感到由衷的
幸运。
在采访中,本书责任编辑应红谈到,这本书的封面题字和黄永
玉的漫画像均出自黄老自己之手。书中还配有他画的插图十余幅,
文图辉映,珠联璧合。而这些本身也是值得细细品味的艺术佳品。
苏凌
附:
黄永玉自述
余年过七十,称雄板犟,撒恶霸腰,双眼茫茫,早就歇手;喊
号吹哨,顶书过河,气力既衰,自觉下台。
残年已到,板烟酽茶不断,不咳嗽,不失眠数十年。嗜啖多加
蒜辣之猪大肠,猪脚,及带板筋之牛肉,洋藿、苦瓜、蕨菜、浏阳
豆豉加猪油渣炒青辣子,豆腐干、霉豆豉、水豆豉无一不爱。
爱喝酒朋友,爱摆龙门阵,爱本地戏,爱好音乐,好书。
讨厌失礼放肆老少,尤其讨厌涎皮赖脸登门求画者,逢此辈必
带其到险峻乱木山上乱爬,使其累成孙子,口吐白沫说不成话,直
至狼狈逃窜,不见踪影。
不喝酒,不听卡拉OK,不打麻将及各类纸牌。不喜欢向屋内及
窗外扔垃圾吐痰。此屋亦不让人拍电影及旅游参观。
黄永玉年表
1924年出生于湖南常德。
1940~1941年手印木刻集《烽火闽江》(25幅),王淮作序。
1942~1943年执教福建长乐培青中学,从事木刻创作,自印木刻
集《春山春水》。
1944~1945年在江西信丰为诗人野曼、彭燕郊、黎焚薰的诗歌刻
插图,在寻邬县举办个人风景画展。
1946年在福建南安芙蓉村国光中学任教,刻芙蓉村风景11幅。
1947~1948年经野夫、李桦、陈烟桥、章西涯先生介绍在上海参
加中华全国木刻协会。任教于上海闵行县立中学。先后在中华全国
木刻协会理事、常务理事。参加上海美术作家协会。随画家张正宇
、陆志庠先生赴台湾编辑创作《小食摊》、《按摩女》、《牛车》
石刻《杵歌》等。在香港参加“人间画会”,从事木刻创作,做自
由撰稿人,任电影编导(《海上故事》、《儿女经》)。在香港大学
冯平山图书馆举办第一次个人画展。
1949~1966年二次在香港思豪酒店举办个人画展。参加港九慰问
解放军的《劳军画展》,创作木刻《劳军图》。经严庆树、罗承勋
先生介绍,任《大公报》临时美术编辑。回北京任教于中央美术学
院版画科,先后任讲师,版画系副教授、教授。参加中国美术家协
会,先后任理事,常务理事、副主席、顾问。创作森林建设组画邮
票四枚。在美协美术馆举办西双版纳写生展。
1977~1991年在广州举办个人水墨画展。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个人
画展。创作设计金猴邮票。在美国大都会博物馆举办个人画展。在
香港美丽华酒店举办个人画展。在意大利罗马举办个人画展。获意
大利总统颁发的最高司令勋章。在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奥伯豪森举办
个人画展。在澳大利亚墨尔本东方博物馆举办个人画展。在香港大
会堂举办个人画展。在香港三联书店举办《永玉三记》画展。在香
港三联书店举办《水浒》人物画展。在台北翰墨轩举办《水浒》人
物画展。
1992年在香港大会堂举办个人画展。
1995年在香港大会堂举办个人画展。
1999年在香港大学博物馆举办《流光五十年》个人画展。在中
国美术馆举办个人画展。《中国近现代名家画集-黄永玉》出版。
附:
黄永玉记
文/朱伟(三联生活周刊总监)
1985年应红大学毕业后到《文艺报》当记者,与我同在一个作
家协会,后来搬到同一个楼的同一层,我读到她写过的一些清秀润
泽的报道。这两年离开报社到出版社,她在今年内连续出了两本黄
永玉的书。先是《黄永玉大画水浒》,照顾我还有一点文人味道,
送我一本毛边书。再接着就是刚出来的《比我老的老头》。我问应
红,这么急迫给黄先生出书,你
喜欢黄先生什么?答曰:第一是认真,许是当年刻木刻培养,
老头做什么都像木刻一样,一刀刀都刻得特别仔细。第二是勤奋,
这么大年纪,还天天早上一起来就画画,一丝不苟。第三是他的文
字,大家都知道他的画而不知道他的文字。黄先生的文字,我先读
过三联出的《永玉六记》,三本水墨三本线描,每一种画与文字在
“俯拾皆是,不取诸邻”中都透着放任与放肆,又时时有“雾余水
畔,红杏在林”之感。随后是《从塞纳河到翡冷翠》,我喜好他把
自己的尊相与情景作对比,他喜欢自己怒发冲冠或者张牙舞爪的样
子,一点不需要别人很重视的斯文。这几本书的文字多是图说,能
感觉到处是睿智与俏皮,知道这“素处以默,妙机其微”非常人可
以达到,但并未想到先生写成一个长度的文章会是什么景象。事先
也听说他称生活中文学排在第一,雕塑第二,木刻第三,绘画第四
,绘画排在最后是因为它可以养活前三样。
于是专门用半天时间读《比我老的老头》。读第一篇钱钟书,
我惊异于一个自视甚高的人对另一个比他占有更多知识的人会是那
样真挚的仰慕。第二篇张乐平,读到更深的一种感动:一个人与另
一个人的几十年始终那么美好,那样的饶有趣味,谁能几十年始终
看到一种阳光沐浴的景象呢?第三篇从李可染写整个大雅宝胡同,
则完全被其中描述的那种集体迷住了——从老到少,全部沉浸在温
馨之中。我由此读懂了黄先生今日的“返虚入浑,积健为雄”是在
多少厚积之中。他的文字,不是绮丽,不是清奇,不是练达,也不
是深邃。那是一种自然而被温暖真情包裹的叙述。一个一个老人的
几十年,好像都在这样一种宁静的阳光蕴籍之中,即使最严酷的日
子也完全被这阳光耀亮。我读完此书后与应红说,最深的感触是,
黄先生看任何一个人,看到的都是其好处,他总在低处,而且中间
没有一丝阴影,完全是情性所至。这本书里篇幅最长的是写他的表
叔沈从文,也不知怎么反而没有大雅宝胡同、张乐平、许麟庐等那
样动人。也许是距离太近,被他表叔过多遮蔽的缘故。
我至今不认识黄先生,倒是有过邀请去见老人的机会,总觉得
既不是自然的相遇,也不必一定刻意要去拜见。与黄先生最近的丁
聪老先生夫妇倒是很熟。问起沈先生对黄先生的评介,答曰:才华
出众、精力旺盛,画画、写文章、做雕塑、还不误盖房子,盖了一
处又一处的大房子,我们都觉得他盖房子有瘾。丁先生更是一句话
:“没见过这样的人!”
黄先生年轻时先画漫画,然后做木刻,他的木刻真力弥满,很
有粗旷的野气。文革时期画过猫头鹰之后,显然入迷于“远引若至
,临之已非,少有道气,终与俗违”的境界。这境界引领他上年纪
之后,要不就是最简洁的构线,要不就是最艳俗的泼墨,再加上那
种夸张造型的雕塑。几般武艺恣意放浪,最平庸又最睿智的线条与
最艳又最冲淡的色调能同时挥洒自如,真所谓“持之非强,来之无
穷”。我读到过黄先生说傅抱石的手法,他说傅先生是先洒水、泼
墨,等干之后,把它团起来捏成一团;然后再压平,拿笔在上面扫
,挂起来找雾、找远近的距离,找水流、瀑布;再把空濛的东西剔
出来,加上很小的树、更小的房子与人。他在研究西方现代抽象画
之后,比喻说抽象画是“加了各种颜色的锣鼓点子”。他说高更的
颜色理论跑到了彩色胶卷之前,蓝颜色与黄颜色合起来是绿的,如
果蓝点子与黄点子分开点,老远看绿颜色就动了,跳起来了。而塞
尚的形体是一块块堆积起来,以一块块颜色增强体积感。这样聪明
的洞见之后,黄先生说他表现的是形体、调子、质感、虚实、纵深
关系与他们的运动。他说他表现的就是调子,调子就是深浅,一块
一块的颜色,深浅不一的微妙调子,这就是一张画。他说他表现质
感,粗的细的,这又是一张画。这种中西杂烩给了他放荡的自如。
黄先生到老了,让我佩服的是锐气与气势犹在。经过那么多年沧桑
,一个人的野性与棱角似乎无始毫磨损,泼墨酣畅到仍能令一墙走
烟连风逼你而来,而寥寥数笔又能“超以象外,得以环中”。而且
还是完全真性情,毫无刻意委曲求全之处。
黄先生把他在绘画中追求的境界归结为“清丑顽拙”四个字。
我喜欢他的作品,是因为这四个字中,我体会“顽”是重心。我常
听认识黄先生的人说他“好玩”,无论做什么,都是一种顽童心态
与一种玩物手段。玩在其中,各色杂等就皆为追寻,一点负担没有
;一点负担没有,年龄也就好比悠悠空山回音,在身上留不下什么
痕迹,老了老了照样鲜蹦活跳。黄先生说他几十年开过音乐、拳击
、摔跤讲座,也讲过地质学、林学与昆虫学,他说他依仗的是“童
叟之言,百无禁忌”,认识他的人都说他的好处在不仅童叟,而且
身边匆匆流过各色杂等总在有滋有味之中。这童、趣、滋味合在一
起,就大雅大俗,生气远出,澹不可收。平时见到黄先生的照片,
总是眯缝着或者斜着眼叼着烟斗默然沉思的样子,好像不太轻松而
过于高古。他自己说他喜欢烟斗,走到哪里收到哪里,已经积聚近
四百个之多。而近日翻到应红的先生李辉记《黄永玉:走在这个世
界上》一书,见到其中老人像鹰一般弹跳,离地三尺之高的照片,
真是可爱得一塌糊涂。问应红,这两者形态哪者更接近黄先生?答
曰:他最喜欢的,一是拳击二是赛车,你以为呢?
(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03年第36期)
附:
黄永玉一个人怀念一群老头
作者:北京娱乐信报
80岁的黄永玉先生老树发新芽,新作《比我老的老头》将钱钟
书、沈从文、李可染、张乐平、林风眠、廖冰兄、黄苗子等友人一
一细数,风趣的语言、不羁的插图仍是一贯的黄氏风格。
该书自七月出版至今已再版一次,目前许多书店都已售罄
并等待第三次印刷。一个本该属于上个世纪的老头儿何以有如此大
的魅力?
几天前记者远赴京郊,对黄老进行了独家采访。
现场
万荷堂主独乐狗窝
黄永玉曾戏言道“小屋三间,坐也由我,睡也由我;老婆
一个,左看是她,右看是她”,事实上他常住的家就有四个:北京
的万荷堂、湖南凤凰的夺翠楼、意大利的无数山庄以及香港的小居
,从网上陈列的图片看,每个家都是一件大师级艺术品。
穿过初秋的薄雾和开阔的绿野,一片青砖吊角的仿古建筑
海市蜃楼般出现在视野中,仿佛一首偶然遗落在华北大地上的江南
小令,两扇敦厚结实的大门和满壁绿萝将尘世喧哗隔绝在外,这便
是有名的万荷堂了。
随着拍击大门的声音,有犬吠之声如雷响起,有人打开一
扇门,未见其人,先见两条狗敏捷地探出了头。待被领进大门,才
发现通向正屋的青石路上有十几条种类各异的狗或坐或卧,有的肥
壮如熊,有的精明似狼,此时都警觉地起身围住我们狂吠不止,有
的还立起前腿搭在人肩上。
走数十米,一道大门将狗们关在外面,豁然进入一个世外
桃源般的世界,除了花香鸟语就是蟋蟀的低唱,左手是书房,右手
则是题为“夫子居”的会客室。黄先生的儿子黑蛮为了筹备父亲的
画展特意从香港赶到北京,个性随和善良的他早笑盈盈地为我们打
开“夫子居”的门道:“先生正等着呢”。突然觉得脚后跟有些痒
,“矮大,出去,你怎么进来了?”原来一只类似沙皮狗的家伙一
直尾随在后面。黑蛮说黄先生酷爱狗,各个家里无不有狗,且一养
就是一二十只。
屋子格外高大,一扇拱形透明天窗将这足有二百平方米的
大屋子隔为会客与卧室两个区域,有淡淡的雾气若有似无地透进来
。屋内的陈设让人目不暇接,一柜子战国时期的古陶、雕花隔扇、
超级大的金丝楠木床、自绘的近十米长的荷花图、意大利宫廷青铜
吊灯、低矮的宋朝款式桌椅……
正打量着,一手拿着烟斗的黄老快步迎了过来,洪亮的声
音、有力的握手让你丝毫不用担心这位八十岁老人的健康。我们笑
言这足有六亩之地的万荷堂可比过去的地主还阔绰,老人爽朗地乐
了:“我这其实是狗窝。本来在三里河有套房子,之所以又在北京
建这个家,当初完全是为了我的狗。我当时有两条狗,因为是外国
血统,都长到了三百多磅,实在没地方养它们了,就托朋友在京郊
买块地盖几间房,没想到越盖越大,最后这儿也舍不得,那儿再添
一间,就成了现在这样。”对话
●有感而发——
朋友故去,写作是为了怀念
记者:您现在的这本书非常畅销,有人说卖的是书名,您
怎么看?黄永玉:其实出这本书只是因为手头有足够的文字了
,刚好编辑又在约,就结成集子出了。我自己其实一点也不知道什
么书好卖,人们都在看什么。老朋友走得越来越多了,我写稿多是
因为要怀念他们。至于书名,《比我老的老头》是我想出来的,后
来又想改叫《让我们一起变老》,可是出版社说原先的好,就留着
了。
●自我感觉——
我自己就是一只蚂蚁,连蜜蜂都不是
记者:在书中您写到的都是长您14岁的钱钟书和张乐平,
他们在中国文化史中地位非凡,与他们相比,您如何评价自己?
黄永玉: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蚂蚁,连一只蜜蜂都不算,
蜜蜂还能酿蜜呢,而我一天到晚像个工蚁一样在画画写字。我认为
人应该以自己的良知为道德底线勤奋地工作。要说贡献其实每个人
都在做,我画画和农民种地、工人做工没什么两样。做自己喜欢的
事情本身就是快乐的,再说画画还有钱赚,怎么能说是贡献呢?
记者:杨绛先生出了新书《我们仨》,您这么多年又见过
杨绛吗?
黄永玉:好多年没有见过了。我曾与钱钟书一家住过一个
院子,我只去过他家一次,是因为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太宝贵了,一
家四口人都戴着眼镜在那儿做学问,是最忌讳被打扰的。每逢家乡
带来些新鲜的笋、茶叶或豆瓣什么的,我都会给他们带上一些,并
写个字条,放在他家门口,然后敲敲门我就走了。我现在要是登门
说“杨绛先生我来看您来了”,有什么用呢?人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了。
●家乡与我——
风景美,诉诸文学出作家
生活苦,付诸战争出将军
记者:湘西出了那么多包括您和您表叔沈从文这样的名人
,您怎么看待湘西文化?
黄永玉:其实湘西文化也没人们想像的那么神秘丰厚,有
两点可能比较影响当地的人,第一就是风景秀美,第二就是穷,这
两点都容易让人产生幻想,前者让人诉诸文字,产生了作家,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