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细细想来,他们确有相似之处。
某些动作,神态,或是某个眼神。
只是夙冰之前与他并无深交,且每次见他都如临大敌,时刻忌惮着,防备着,根本没有机会去注意。况且师傅陨落之后,倘若魂魄不灭,便该如自己一般,夺舍重生才是,但观他现如今的一言一行,分明便是从北麓名门世家一步步走出来的正统剑修。
所以,师傅的的确确是转世了。
与夺舍不同,转世之后,完完全全就是另外一个人。
这种感觉实在微妙,以至于夙冰一直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作何考虑,有愉悦,有辛酸,有庆幸,亦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想不通师傅为何会在法宝中设下血祭,依白毛所说,若是师傅真想利用她飞升,渡大天劫之时,必要先将她的魂魄吸干,如此一来,他岂不是等同自杀?
太多事,她没来得及问,还是等白毛转生回来再考虑吧。
夙冰微微一笑,至少现在,她理应是开心的。
上前一步,她轻轻一扯他不染纤尘的长袖:“师傅。”
“嗯?”秦清止偏过头。
“无论当初收下徒儿,您是怀着何种心思,总归多谢您的庇护之情,教导之恩。”
“啧,小嘴儿突然这么甜,必有阴谋。”
“哪能呢,句句肺腑之言。”
“当真?”
“比真金都真。”
落地时,师徒俩依旧有说有笑,将接待的几名金丹真人唬了一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敬仰溢美之辞轮番说过一遍,方才引着秦清止走上大殿。
玄音门的正殿,除却重要贵宾,或是掌门召见,非金丹期以上不得入内。
现下于殿中落座的,全是北麓各大宗门核心人物,他们身畔各有一名弟子随行伺候,此名弟子,必然是宗门内筑基弟子中最受器重的一位。而无极宗身为北麓第一宗门,秦清止没有出现之前,他们已在暗暗揣测,蓝少卿和夏重霜,他会带谁出席。
所以看到夙冰时,众高层的表情颇有些耐人寻味。
“呵呵,清止兄,这位是?”
“秦某的关门弟子,夙冰。”
一语毕,诸多高阶大能的神识如剑雨般纷纷向夙冰砸来,偏她还要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亦有些回过味儿来,秦清止在宗门欠了自己一个拜师大典,是想借此机会,宣告自己的身份。
十几位道君许久不见,真真假假的寒暄过罢,已是酒过三巡。
满桌子的佳肴,飘着灵气和香味,却只能看,不能吃。不时会有修士举盏来同秦清止闲聊,夙冰便要起身,恭恭敬敬的在一旁端茶倒水。
从早席到晚席,又过去整整一夜,这些道君们依旧说说笑笑。
夙冰累的不轻,对道修界大能们的“敬仰”之情再度升级,在她听来,全是一些违心言论,真难为秦清止,一副淡然笑脸,一天一夜都不曾变过。
第二日下午,夙冰已经有些消极怠工了。
去后殿取灵果的时候,她将果子摔在盘子里,摔的砰砰作响,一旁伺候的少年修士大气也不敢出,忽听背后一人笑道:“夙师妹,那果子还能吃么?”
夙冰转过头,竟是烈焰谷宋御风。
“宋师兄,见笑了。”
“看来,夙师妹是第一次参加寿宴。”
“宋师兄果真慧眼如炬。”夙冰客气回话,心头忍不住咆哮,他们魔修举行宴席,大家吃吃喝喝打打架就散了,哪像现在,简直要人命!
宋御风取罢灵果,折回时笑了笑:“当年我头次参加寿宴时,比师妹火气大的多,后来有位前辈教诲,若是将它视为一种修行,便不会太过乏味。
夙冰忙道:“多谢宋师兄提醒。”
等宋御风走了,她一口吞下一个烂果子,禁不住一声冷笑,将浪费生命当成一种修行,功法的名称是不是叫做逆来顺受?
宴会直到第三日傍晚才结束,天玄道君终于道:“是时候开启秘境了。”
随他一扬手,东海巨浪翻腾,从海下渐渐升腾起一阵海雾,海雾散去,竟从中跃出两尾身长数十丈的黑龙,张牙舞爪的翻滚在云海之中。天玄道君再是一扬手,其中一条黑龙吐出一颗明珠,熠熠闪耀,几乎照亮整个东海海域。
广场中早已等待三日、准备参加试炼的筑基修士们纷纷摩拳擦掌。
天玄道君锊着须道:“清止贤弟,唯你修为最高,便居于主阵,如何?”
夙冰一听,马上拉下脸来,主客有别,哪有主人命客人居于主阵的。须知道,秘境的正常运行,大都依赖于主阵者,最为消耗灵力不说,倘若遇到滋扰,唯有主阵者不能收回灵力,否则被撕裂的秘境空间将会发生扭曲,里面的修士非死即伤。
秦清止回应的倒是爽快:“天玄兄如此说了,秦某自然当仁不让。”
夙冰急了,低声喊道:“师傅!”
秦清止笑着传音给她:“你莫忧心,天玄老儿便是想要算计为师,以他那点儿能耐,为师还未曾看在眼里。入内之后,你只需看顾好自己便是,最好同少卿重霜待在一处,必要时,记得使用为师先前给你的救命匣。”
夙冰拧着眉头,她也没将天玄道君放在眼里,她只怕元宝耍手段。
师傅也是清楚可能有诈,否则不会嘱咐那么多,但既然来了,便没有退缩的道理,险处求生,有时候才是历练的真谛,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眼看秘境即将开启,殿中道君们的陪侍们纷纷告退,前去广场中找寻自己的队伍。
夙冰知道担心也无用,便也离开了,站在大殿外的玉龙阶上,她放出神识觑了一圈,找到沈沁眉蓝少卿他们,便绕开人堆儿,寻了过去。
蓝少卿见她突然冒出来,有些讶异:“夙师妹,你昨晚去哪儿了?”
沈沁眉竟也奇道:“怎么,师妹昨晚去找宣于逸,竟一夜不曾回来?”
她声音极小,但修士们的耳朵是有多灵光,周围不少修士听的清清楚楚,亦有不少修士将目光投来。若非夙冰一早知道沈沁眉是个木头美人,肯定以为她是故意的。
夙冰淡定道:“初来东海,心旷神怡,昨夜似有感悟,便寻了一处地方进阶。”
几人放出神识一探,发现她不只进阶了,而且一跃至中期顶峰。蓝少卿惊讶过罢,不免郁闷道:“完了完了,如今连你都赶上我了,说不定很快将会超越我,到时候,我的脸要往哪搁呢?”
蓝蝶衣吐吐舌头:“哥,你确定你还有脸么?
“讨打!”
蓝少卿敲她一记,面上笑着,心头却真涌上一丝感慨,他是不是也太不学无术了点儿,眼瞅着一起长大的同伴,纷纷迈进后期或圆满,他却一直在中期顶峰晃悠,始终无法突破。
况且,他还是得天独厚风灵根。
几人闲聊之际,殿中的元婴道君们早已准备妥当,七道光束冲天而起,停落在广场上方。众修士们纷纷跪下,拜过三拜,才敢稍稍抬头。
只见秦清止浮在半空,正居于法阵中央,心念一动,灵气上涌,吸纳进其他几位道君的灵气,最后汇成一股,由他一剑甩出,电光石火般击向海中双龙争夺的明珠。
明珠瞬间暴涨,逐渐裂开一丝纹路,秘境缓缓开启。
筑基修士们看呆了,直到某位金丹长老大喝一声,才纷纷起身,驭器向大门飞去。
夙冰夹杂在众修士之中,即将被秘境吞没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秦清止的修为,果然已臻化神中后期,而自己呢,又只是个初初筑基。师傅的两世,身份背景不同,脾性心境不同,但为何无论哪一世,总感觉那么遥不可及?
微叹口气,她默念法咒,闷头挤进秘境大门。
刺目白光闪过,像是被什么力道撕扯,控物术失去平衡,众人纷纷落在地上。
禁制重重,神识探不了多远,只能瞧见数十条大河,以及茂密的山野丛林。夙冰有些无语,怪不得被称为洪林秘境,果真贴切的很,不是洪水就是树林。
且说此次历练,各宗门派出的皆是精英弟子,大伙儿心里都明白,门派之间纵是仇怨再多,也不敢贸然出手,因为一旦身死,凶手的相貌就会浮现在本命元灯上。
因此,此次探险比往常轻松的多,最起码不必担心有人在背后捅刀子。既然单为历练,便没有必要组成队伍,或单人,或两人并行,向着不同方向出发。
“咱们也分开走?”沈沁眉提议。
“我是无所谓,妹妹呢?”蓝少卿瞄一眼蓝蝶衣。
蓝蝶衣怕的要命,但被蓝少卿一说,一拍胸脯道:“我当然没问题!”
“你确定?”
“确定!肯定!一定!”
蓝蝶衣哼了一声,选了一条河岸就闷头扎进去。蓝少卿哈哈一笑,提步跟了上去,他是放心,但他家母上大人不放心,有铜门山的前车之鉴,临行时,被他母上大人千叮咛万嘱咐,唠叨的耳朵都快起糨子了。
不一会儿,人便走差不多了。
夙冰一拍储物袋,祭出玉盒:“沈师姐,这个给你。”
沈沁眉垂目一看,唇角微弯,却没有收下:“回去后,师妹赠给沉柯师叔便是。”
夙冰不解:“你不亲自赠他么?”
“不需要。”沈沁眉微微摇头,又淡淡一笑:“若是由我赠给他,他断不肯收下,师妹便不同了,算他半个徒弟。况且只要能治他的痼疾,谁赠他,又有何区别?”
说完,欠了欠身,径自而去。
怀春少女的心思,真是琢磨不透啊……
夙冰望着她的背影,暗叹自己老了,其实长生路太过漫长,有些追求也是好的,只可惜自己天性稍嫌凉薄,始终体会不到那种较为深刻的感情,比如快乐,又比如痛苦。
难道因为自己是器灵的缘故?
稳了稳心思,她将知髓草放回储物袋,也选了一条路,开始行进。
这条道似乎被人走过了,一路上都没有什么妖兽,也没有什么高阶药草,不过中品药草余下许多,夙冰正好拿来炼药,便一路走一路采摘。
此刻秘境外应该已是黑夜,但镜内依旧天清气朗。
除了灵气较为浓郁一些之外,夙冰暂时没有发现此地有何玄妙之处,穿过一片小树林,发现前方没有路了,便打算趟河而过。
正预备施展轻身术,她却突然停住。
奇怪,那么多树叶纷纷落下,为何水面上一片叶子也没有?
秘境将神识力量抑制不少,而且水下世界似乎同密林是割裂的,神识根本探查不到。她只能采用最古老的方式,屈指一弹,将地上一颗小石子弹飞出去,哪知还未落下,便被河水吸了进去。水下面果然有东西,夙冰立刻设下防护罩,抽出痴缠,警醒的向后退。
隔老远,她蓄满灵力一鞭子抽上去,倏地从水下钻出一条一人多高的水蛭。
只是一条三阶水蛭精,妖力并不强,但夙冰天不怕地不怕,独独觉得这种滑不留手的水生软体动物异常恶心,三五鞭子抽过去,直接给抽爆掉。
弄死之后她忽然想,这不会是邪阙那厮吧?
怎么可能呢。
她捏了捏眉心,哑然失笑。
可惜夙冰没能笑多久,数百道妖息突然涌入神识,她脊背一僵,只见从四面八方的河岸里,渐渐涌出成百上千条三阶水蛭,扭动着身躯,吸盘一张一合……
夙冰快把隔夜饭都给吐出来了,握鞭的双手都有一些发颤。
一拍灵兽袋,将风声兽放出来:“你去打!”
自从夙冰有了飞行法器,也不外出历练,很少使唤它,它几乎快要睡死过去,落在地上许久之后,迷瞪着半响没有反应。
夙冰朝它屁股上猛踹一脚:“快去啊!瞧你傻的!”
风声兽这才醒过味来,嘶吼一声,然后向前方冲去,冲了一圈,又回来了,越发迷茫的看着夙冰:打什么啊,什么都没有!
夙冰一愣,从风声兽褐色眼瞳中,果真看不到水蛭,随即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所看到的一切,竟全都是些幻象,恶心什么,出现什么,痛恨什么,浮现什么。
思量罢,索性盘膝坐在地上,紧紧阖上双眼。
那些水蛭纷沓而至,夙冰强忍着反胃,默念静心诀。这种幻象,同神识强弱无关,全凭心境,心魔越重越不容易破解,幸好自己没心没肺没心魔,只是纯粹犯恶心而已。
心中愈清,林中愈静,夙冰的吐纳渐渐恢复正常。
吐出一口浊气,再次睁开眼睛时,那些水蛭精果真不见了。
站起身,她拍拍风声兽的大脑袋,嘿嘿一笑:“看来,你也并非一无是处啊。”
风声兽鼻孔哼哼两声,不搭理她。
先前在寿宴上忙前忙后,整整劳累三天,又在秘境中走了七八个时辰,她也有些累了,便翻身上了兽背,指了指右边小径,惬意悠然地道:“走。”
风声兽抖了抖毛,正打算踏步,忽然双耳一竖,低吼一声,朝着反方向奔去。
夙冰眉头一皱:“你干嘛?”
只一瞬,她便想起此番夏重霜也来了,风声兽和夏重霜之间是有灵兽契约的,夙冰曾经查探过,此兽妖识中的契约十分随意,并非死契,根本无法与他互通心声,才安心将其留下,想着等到筑基之后,将其识海中的契约抹去便是。哪知时间久了,倒给忘了,一人一兽之间始终有所牵绊,无论哪个遇到危难,对方都会感知。
莫非夏重霜出事了?
夙冰郁闷了下,他出事不出事关自己什么事儿,干嘛要去救他?
像是猜到夙冰在想什么,风声兽一边撒丫子狂奔,一边呲着牙低吼,像是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夙冰不懂兽语,不过相处了那么久,大概也能明白它的意思。
骂她不是好人!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夙冰当下便恼了,以手作刀,使劲儿在它脑门一劈,骂道:“自古贞兽不侍二主,老娘不是好人,你就是一头好兽?!老娘为了名利接近他,你却为了几块儿烤肉背叛他,还敢唧唧哇哇说老娘的不是!想清楚了再骂!”
风声兽还真渐渐停住了,这么深刻的道理,它倒真没认真思考过。
夙冰骂着骂着,忽然觉得,夏重霜怎么那么惨?
☆、59迷魂阵(二)
其实细细想来,那个阴阳脸待自己也还不薄,没有他,当初便不能进入典藏楼,若不进典藏楼,何来功法,又何来师傅指点。
最孱弱的那些年,确实得他庇护,拾了不少好处。
而且在诛杀拓跋余孽之际,他还愿意保下自己一条小命,亦因此被罚思过……但话又说回来,冷氏满门都死在他手上,但凡脑子正常点儿的,也该恨他才是吧?
偏偏夙冰又不姓冷,对冷家也没什么感情。
所以夙冰还真有些纠结,她一贯恩怨分明,有仇不报心里堵,有恩不还心里也堵。很快,她又想到另外一茬,此次前来挑战秘境,是师傅带队,若是姓夏的出了什么事儿,师傅回山怕是不好交代吧?
师傅赠给自己保命匣时也说,是保“你们一行人”之平安。
眼瞳一暗,夙冰一拍风声兽的大脑门,喝道:“先别想了,过去瞧瞧他怎么了!”
前爪有一搭没一搭的挠着地,风声兽正陷入天人交战之中,一听夙冰这话,怔了下,即刻撒丫子开始狂奔。秘境之内不能飞,夙冰被颠的头晕眼花,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果然还是老相好比较重要啊,看样子,她也得从小培养一头心腹灵兽!
越过两道沟壑,穿过一处丛林,秘境内大的惊人,放佛越走越宽阔,根本没有尽头,当风声兽驮着夙冰准备跳进一片树林时,却好似撞上一层禁制,“砰”的被反弹回来。
还好夙冰眼疾手快,一纵身跳了出去,否则就得像风声兽一样,摔的四仰八叉。
她站在禁制外,放出神识探去,的确探到夏重霜的灵息。
依照神识的反应来看,应该离的并不远,肉眼可见才对,但四周丛林稀疏,一览无余,分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夙冰仔细查看周围的地形以及林木排列的位置,确定是处法阵。
摸着下巴巡视一圈,夙冰摇摇头,这法阵她破不了。
风声兽凑上去,急吼一声:那也试试啊,半途而废算什么!
夙冰冷冷瞥它一眼,不知怎地,越看这货越不顺眼,当初这货跟着自己私奔之后,夏重霜没有追上来一掌劈死它,真是太大肚了。
既然破不开,那便强攻,夙冰微微阖目,双手结印,渐渐在胸前划出一个太极图。
默念通灵诀,她骤然将掌心一推,喝道:“破!”
林间飞沙走石,树摇叶落,虽然禁制未曾被撼动,但却能瞧见禁制内的人了。夏重霜正盘膝坐在林间,呈修炼状,表情极为痛苦的模样。
周身灵力波动十分强横,在牢笼禁制内壁横冲直撞。
夙冰啧啧一叹,又摸着下巴走了一圈,开始有些明白这秘境的玄妙了。怪不得同大伙走散之后,一个人也瞧不见,原来每每走进一处山林,都是在窥探自己的内心世界,越是青葱茂密,说明其心志越是坚定,自我控制力越强。相反,越是稀疏,证明此人心魔越重。
再看此地稀稀落落的山林,夏三少的心魔得是有多重?
夙冰还真奇了,堂堂夏家子孙,天赋异禀,如何会有那么深的怨念?
照这样下去,别说突破瓶颈结成金丹了,指不定还会被心魔反噬,就此一命呜呼。但心魔之事全凭自身,她有心无力,也帮不上忙。
风声兽在禁制之外急的跳脚,再次冲上去,又摔了个四脚朝天。
夙冰抽了抽嘴角,嘲讽道:“别白费力气了,这层禁制是他的心魔,现在他被困在自己的魔魇里,咱们根本进不去。”
风声兽望着里头的人,干干嚎了两声。
夙冰正低头想法子,眼前忽然一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入侵自己的识海,脊背豁然僵直,她双拳紧握,蕴满灵力,对着太阳穴轰地砸下。
入侵之物被她活生生拍死,取了出来,竟是一只白色小虫。
夙冰眸子一沉,冷冷道:“何方妖孽,出来!”
“好顽强的心志呢。”
不远处的榕树下,渐渐浮出一头白色麋鹿,一名女童侧坐在鹿背上,抿嘴咯咯地笑,“心魔没能困住你,反倒教你突破进旁人的魔境之地。”
夙冰凛声道:“你是秘境之主?”
“嗯呀。”女童摸了摸麋鹿长角,笑眯眯地道,“好奇妙,你居然能看到我,你还是第一个能看到我的人类呢。”
“失礼了。”夙冰欠了欠身,鞠了一礼,“还请前辈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师兄。”
“你说他?”白鹿在林间跳了几跳,女童指着夏重霜,颇委屈地道,“此子戾气太重,自己困在魇中无法清醒,我有什么办法?唉,天下间能帮他的,唯有他自己呀。”
夙冰冷冷一笑:“是么?”
“当然。”
“倘若杀了你的本体……这只魔魇兽,我师兄应该能清醒的吧?”
女童脸色骤然一变:“你!”
夙冰一勾唇角,镇声道:“是前辈自己动手,还是晚辈代劳?”
女童怒道:“好狂妄的丫头!”
说罢,一展臂落在鹿角上,摇动两腕间的金铃。
金铃之音阵阵袭来,风声兽原本正呲着牙对敌,在音波的侵蚀下,眼冒金星,四肢渐渐发软,最后摇头晃脑的栽倒在地,呼呼大睡起来。
而夙冰闪也不闪,懒懒打了个哈欠,最后卷一卷袖子,满脸尽是嘲讽。
“就这点儿本事么?”
“不可能,怎么可能?!”女童停下动作,一脸不可置信,“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除却操控神识,前辈根本没有任何杀招,现如今又能拿晚辈如何?”夙冰挑眉轻轻一笑,忽地厉声喝道,“速速将他识海中的魇术解除,否则,我便诛你个魂飞魄散!”
既敢惹她,自有赢她的把握,魔魇兽同心魔兽一样,也是一种心魔化生物,但它如风中飘萍,无论怎么修炼都成不了实体,只能通过麻痹人修神识,吞噬魔魇为生。比起心魔兽诛心的本事,弱了不只几千倍,且不提夙冰本就没什么心魔,即便真有,她同白毛相处那么久,早就生出了抵抗力,又岂会惧怕区区一只魔魇兽?
况且,这只魔魇了不起五百年修为,哪会是什么秘境之主。
女童被她吼得微一瑟缩:“你就是杀了我也一样,魇虫一旦放出,根本无法解除。”
“可还有别的法子?”
“有。”
“说!”
“我可助你将神识进入他的识海中,姑娘寻到魇虫,毁掉即可。”
“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
真是麻烦,夙冰寒着脸,真想一甩袖子一走了之,但见夏重霜的情况越来越差,原本便难看的脸微微有些扭曲,若是在无法从魔魇里走出来,估摸着一辈子也走不来了。
女童小心询问:“姑娘意下如何,要不要我施法?”
“不必了。”
夙冰盘膝坐下,指尖蕴出一道灵力,在自己的眉心一点,一道耀目白光倏的被她扯出,直奔夏重霜的灵台而去。女童怔愣了下,继而心口一阵恶寒,怪不得……
原本还想趁她神识尽数离体,再次放出魇虫侵蚀她的识海,眼下看来,还是老实认栽吧,化神期女魔头,哪怕是个夺舍重生的,它也真真惹不起。
拔腿便想开溜,结果却怎么都动弹不得。
女童心下一悚,只见一枚黑漆漆的蛋从夙冰储物袋中自行飞出,她惊讶了下,忽然神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张口,便化为一团白气,被黑蛋完全吸纳。
那枚蛋吃饱之后,打了个饱嗝,再度缩回储物袋中。
缓缓飘落在夏重霜的识海内,夙冰一阵无语。她同他的识海,还真是有缘呐,几乎快成常客了,这小子,也不知走的哪门子狗屎运。
夙冰烦躁的很,比起来救人,她还是更喜欢杀人。
默念两句法诀,她静下心,感受识海内灵息波动的轨迹,随后慢慢渗入……等到睁开眼睛时,竟然身在一处院落,瞧着院落的布置,理应是大户人家。
“少爷……少爷您在哪啊?”
“少爷您快出来呀!”
纷乱的呼喊声跌宕不休,夙冰掏了掏耳朵,眯起眼,打量周遭一众修士走走停停,转转看看。既然是夏重霜的梦魇,这些修士必然是夏府内的下人,要寻的少爷,自然就是夏重霜。
而那小子,瞧上去只有六七岁大,正蹲在一处假山下面,怀中抱着一只小兔,抖抖索索的。
身在识海内的梦魇中,也探不出他的修为,但修为不高便是了,因为一张小脸还不曾被功法侵蚀,细皮嫩肉,实在漂亮的很,同当年见到的夏轻寒,眉眼极为相似,却更胜一筹。
夙冰早知他若不毁容,也是极为英俊的男修,但真没想到,竟漂亮至此,便是同蓝少卿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的。如此一来,真真愈发替他惋惜,不过相貌始终不及修为来的重要,两者权衡,自己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正叹着气,忽然一股力量将他吸了出去,一下跌在地上,摔在一名锦袍男修脚边。
那男修国字脸,卧蚕眉,生的极是威严,夙冰在玉屏峰混了好几年,虽没见过此人,也能猜出是谁,正是现任夏家家主的嫡长子,夏重霜的父亲夏衷。
夙冰见过几位夏家弟子,包括玉屏峰峰主无念道君,大抵都是这个脸型。
而他身畔还陪着位女修,十分貌美,瞧着长相,想必就是夏重霜和夏轻寒的母亲了,怪不得两人都是瓜子儿脸,原来都是随母亲。
咦,好像哪里不太对啊,若是她没记错,他俩不是一个娘生的吧?
夙冰思量一番,总感觉哪里有些怪异,一时又想不起来。
“十天了,你考虑的如何,杀是不杀?”
“父亲大人……求您不要逼我了……干脆直接杀了我……”
“心慈手软,能成什么气候,你若不杀,我就一日杀你院中一人!”夏衷说罢,连眼都不眨,一扬手,一旁跪着的小女修便是血溅三尺。
“父亲!”
“杀不杀!”
夏衷再是一扬手,便又死了一个:“杀是不杀!”
“我杀!我杀!我……我杀……”
地上的小孩儿浑身颤抖着,拎起手里的兔子,闭上眼睛,将头转去一边,正打算用力,却被夏衷凌空扇了一巴掌:“给我睁大眼睛,看着!”
小孩儿嘴角都是血,战战兢兢地将脑袋转回来,瞪大一对儿黑黝黝的眸子,一咬牙,将手中的兔子撕成两半。
“再瞒着我养这等玩物,我就让你把它们撕碎之后,再给吞了!”
夏衷阴狠地牵起唇角,脸上的冷漠,令夙冰有些莫名心惊,这副厌恶的神情,哪里是在对儿子说话,就算对待仇敌,也不过如此吧?!
说完,只见他一拂袖离开。
身旁的美艳女修,神情复杂的看了夏重霜一眼,最终也没有说上一句安慰的话,便转身跟着夏衷离开。夏重霜就那样跪在血泥里,一动不动的,跟死了一样。
夙冰忍不住泛寒,这就是道修世家?!
这是培养魔修的路数吧?!
怪不得夏重霜总爱寡居,又没什么同情心,敢情靠近者死啊,夙冰忍不住一阵后怕,乖乖,自己跟了他几年,没被撕碎,真是福大命大……
夙冰咂咂嘴,敛了敛心思,扩出神识去寻那只魇虫。
终于在一处墙角被她发现,掌心蕴满力量,正打算将之击杀时,忽然发现自己有些使不上力,似乎被另一股力道阻拦,是属于金丹修士的。
夙冰不由皱起眉,还有人进过他的识海,并且设下一层保护。
这种保护,一般是师徒之间、或是父子之间才用。
夙冰犹豫了下,有些不敢动手,也不知设下的什么咒术,万一是那种连心咒,自己被发现了怎么办?发现也没什么吧,对方只是金丹修为,自己要躲过他的探查,应该不成问题。
时间多耽搁一分,便多一分危险,夙冰来不及多想,将力量再度汇聚于掌心,横刀劈过去,那魇虫立刻化为乌有。梦魇已经破除,夏重霜的识海内云翻浪滚,夙冰正打算出去,却又被那股金丹修士的神识绊住,似乎想要留住她的印记。
化神境界的大神通,便是可将神识无限分化,夙冰反客为主,反顺着那道神识直接侵入设咒之人的识海……
“谁?!”
夏轻寒正在修炼之中,猛然被一道霸道的力量惊扰,不由心神一荡。门外守阵的筑基弟子听见,忙道:“师傅,您怎么了?”
“可有人来过?”
“不曾。”
夏轻寒站起身,头上全是冷汗,亦有些心惊,“翼宿阁那边可有消息?”
弟子道:“启禀师傅,没有。”
夏轻寒这才淡淡舒了口气,一敛长袍,盘膝坐下继续修炼。
……
夙冰吓的不轻,她真没想到设咒之人会是夏轻寒。下一秒,她的表情开始有些僵硬,夏轻寒在夏重霜识海中设下的,似乎是……
父子连心咒?!
夙冰认真琢磨了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又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
回过神,那只魔魇兽已经不见了,八成是被自己给吓跑了。
夙冰也不着急,自己横竖弄不死它,而这种无实体的化生兽类,估摸着整个秘境内也只有自己能够看见,就像当初能在铜门山看到白毛一样。
禁制已破,夙冰走去夏重霜身边,他还没醒,疏浅的眉头紧紧皱起。
夙冰心里好奇的紧,便趁机扬手,覆上他的灵台,探寻着找到夏轻寒留下的那抹神识。这一探过罢,再根据曾经听过的流言蜚语,她便将夏氏家族那档子事儿,大抵猜个八|九不离十。
原来夏衷虽为嫡长子,却是个金火木三灵根,比起他那几个双灵根庶出弟弟,相差甚远,是以在夏家族内根本不受器重。但人家有本事,生了个单灵根的儿子夏轻寒,父凭子贵,他们这一系便渐渐开始受到重视。
然而,夏轻寒却有一个同蓝少卿一样的毛病,那就是风流,甚至风流到自家父亲的妾室头上,活生生给他老爹带了一顶绿帽子。
等夏衷闭关出来,那名最受他宠爱的妾室,已经将孙子都给生下了。
原本怒不可遏的夏衷本想一刀宰了这个孽障,但倏然发觉,乖乖,此子竟是逆天的冰灵根啊,如何还能下的去手,反正都是自己的骨血,无非就是儿子和孙子的差别,便抱去夏家家主跟前儿邀功了。
家主自然欢喜,于是夏衷在族中的地位愈加巩固,但他心头焉能好过,便像逼迫夏重霜杀兔子一样,逼着夏轻寒杀了自己那名妾室。
夏轻寒大受刺激,反倒因祸得福,突破了境界,结成金丹。
随着夏重霜渐渐长大,一张小脸越来越像夏轻寒,兄弟俩相貌相似本无可厚非,但问题出在夏轻寒长的完全像他娘。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在礼教森严的北麓修仙界,将极度损害夏家声誉,夏衷便在夏重霜自小修炼的功法上,动了些许手脚,以至夏重霜幼时身体孱弱,面貌和性格逐渐产生扭曲,从而离开宗门,返回夏家别院静养。
所以,外界才会有那么多流言蜚语加诸在他身上。
夏重霜后来发现自己修炼的功法有问题,头一个怀疑的人就是夏轻寒,因为他以为,自己的存在对夏轻寒是个威胁。但他并知道,世间最想保护他的人,就是夏轻寒。
一直以来,夏重霜都将自己这位“哥哥”视为敌人,不过夏轻寒却从不与他相争。
夙冰席地而坐,回想起初夺舍时的一些往事,越想越是百感交集。北麓四大异灵根,得天独厚,天资过人,多少双眼睛注视着他们的成长,结果呢?
瞧瞧拓跋战,再瞧瞧夏重霜,到底是天妒英才,还是宝剑锋从磨砺出?
天道之意,果真深不可测。
我辈凡夫俗子,一生逆天以求改命,到头来,终究只是命运的一颗棋子罢了。
思及此,夙冰心头无端一阵恶寒,她怎会生出这种自怨自艾的想法,真是太奇怪了,难不成,是被魔魇的妖术所迷惑?以它那点儿道行,不应该呀。
夙冰抓了抓头发,一阵莫名其妙。
正迷惘着,夏重霜缓缓睁开眼睛,瞧见夙冰之后,垂了垂睫毛,又再度阖上。
夙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重霜师兄,你还好么?”
夏重霜面露疑惑的睁开眼睛:“你还会说话?”
夙冰一诧:“我一直都会说话啊。”
夏重霜拧着眉头,转眸看一眼口水横飞的风声兽:“多多也在?”
夙冰登时明白过来,他是把自己当幻象了,便采用最实际的方法,蕴起灵力,在他胳膊上狠掐一把:“重霜师兄,我是真的!”
夏重霜似乎被幻象折腾的有点儿迷糊,好一会儿才疼的一皱眉,倏地从地上爬起来:“此地的阵法,被破掉了?”
“嗯。”夙冰也站起身,“那妖物已经离开。”
“妖物?”
“哦,刚才你入定之时,有妖物想要袭击你,被我打跑了。”知道夏重霜瞧不见魔魇兽,夙冰便搪塞过去,“重霜师兄,你若无事,我先走了。”
夏重霜也不拦她:“多谢。”
夙冰呵呵一笑:“客气。”
正打算离开,忽然从对面走来一群人,蓝少卿行在最前头,一看见夙冰和夏重霜,松了口气儿似的笑道:“正寻你二人,竟一起遇到了。”
别说夏重霜阴着脸,连夙冰都有一刻的杀机涌动,放出神识觑了又觑,再三确定他们不是幻象,才惊讶着同他们打招呼。
听他们说完各自的遭遇,夙冰更加惊讶。
这些人,几乎同时从各自的魔魇中清醒过来,控制魔魇的力量,似乎是在一瞬间消失掉的,大抵就是自己进入夏重霜神识之后不久。
一只魔魇,只能控制一名修士,也就是说,整个秘境内无数只魔魇,同时消失了。
夙冰头一个反应,是不是支撑空间运转的力量出了问题,但秘境内一切正常,看来师傅安然无虞。第二个反应,便是这秘境中出现了更高级的化生兽……
那得是多高级的化生兽,才能一息之内,将整个秘境的魔魇之力全部吸光?
吞了口唾沫,夙冰寒毛直竖,秘境什么的,真危险。
☆、60迷魂阵(三)
正以灵力支撑秘境的七名元婴道君,虽不知里面究竟发生何事,但或多或少感觉到异常。他们将弟子送来,原本便提心吊胆,现下更是揣测渐深,纷纷望向天玄道君。
天玄道君沉着脸道:“本座确实不知。”
云上道君忧心门下弟子,提议道:“不如,咱们强行撕裂秘境,将他们接回来吧?”
几位道君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将目光投在秦清止身上。
秦清止微微一笑,顺手将球推向天玄道君:“洪林神珠乃玄音门至宝,开阖与否,自是天玄兄说了算,秦某岂可喧宾夺主。”
秘境开启不易,七名元婴中期修士可不是轻易便能凑齐的,但天玄道君此刻更忧心自己儿子的安危,和性命相比,能否结丹也没那么重要了。
衡量许久,颔首道:“既然如此,施法将他们接回来吧。”
几人达成共识之后,便开始动作。
秦清止再次展袖,祭出本命真元剑,汩汩灵力宣泄而出。
维持秘境运行近一天一夜,秦清止消耗掉近三成灵力,且无法补充。因为灵石之类,对于元婴道君的丹田来说,那简直是杯水车薪。因此修士修为越高,消耗越大,恢复的越慢。
几位道君皆是清楚的,但瞧秦清止的模样,却依旧灵力充沛。
真不愧是北麓剑修第一人啊……
赞叹罢,亦是纷纷祭出自己的本命法宝,释放灵力。
如开启秘境一样,几位道君的灵力渐渐汇聚在秦清止身上,被他所吸纳,哪知力量才将蓄了一丁点儿,突听海面“砰砰砰”的爆破声响,继而一股又一股浓烈的腥味涌入识海,几人脸色均是一暗。
一名玄音门金丹长老倏地跃上半空,惶惶道:“大长老,真龙族来犯!”
“真龙族?”
天玄道君木然片刻,骤然凛声,“来了多少?”
金丹长老惴惴不安地回话:“启禀诸位道君,至少上千,其中七阶以上数十条,八阶以上五六条,甚至,还有两条估摸着九阶……”
还未曾听他把话讲完,众道君的脸色已是惨白。
东海真龙族,那可不同于其他妖龙类,据传,它们乃神界天龙后裔,故而血统高贵,法力蛮强,一条九阶真龙,绝对堪比人界化神修士,倘若遇到个中翘楚,便是合虚期大能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龙族居于东海深处,自上古以来,便不与人类接触,今日为何会大举进犯?
秦清止亦是微微有些惊讶,一直留心玄音门使诈,但若真是东海龙族来犯,想必和玄音门关系不大,因为宣于世家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请动真龙族出马。
难道和方才秘境中的异变有关?
秦清止不禁微微拢眉,这下事情有些棘手了。
见天玄道君还错愕之中,他提醒道:“天玄兄,还不启动宗门大阵么?”
“对对!”天玄道君忙道,“速速启动宗门大阵!”
“强行撕裂秘境只需半个时辰,宗门大阵应能抵挡,咱们先将弟子们接回来吧?”云上道君早知这趟不该来,果然好处没捞着,还惹上一身骚。
“来不及了,那两条九阶真龙力量之强,实乃罕见,宗门大阵拦不了多久。”秦清止一面聚力,一面感应真龙族奔涌而来的气息,镇声道,“你们收了灵气,前去抵挡,秦某独自接他们回来,还请诸位道兄多多争取一些时间。”
几位道君大惊失色。
“凭你一人,不可能吧?”
“一面维持,一面撕裂,稍有差错,可就完了。”
“这、境中乃我门下精英弟子……”
“够了!”秦清止面沉如水,寒声道,“境中不只你家弟子,亦有我无极宗弟子,以及本座爱徒,本座还能害了他们不成?”
秦清止虽是正统剑修,但性子素来温和,此刻一旦掷地有声,即将几人镇住,便不再迟疑,纷纷收了灵力,向东海飞去,阻拦那些龙族。
阵法的力量倏地全压在秦清止一个身上,他亦有些吃力。
轻望一眼洪林神珠,他忍不住拢眉叹息,天道之意果然难测,哪怕你有万全对策,总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变故,令人始料不及。
沉下心,他眉心印记忽隐忽现,剑气一转,释放出化神大神通来。
也不知里面情况如何,半个时辰,希望他们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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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道君们收回灵气的那刻,秘境内一阵地动山摇。
众人正在惊惶中,秦清止的声音居然穿透层层禁制传了进来,被无限消弱之后,仅能听清楚四个字:“同气连枝。”
除了夙冰之外,无极宗其他筑基修士们非常有觉悟,即刻围成一个圈,席地而坐,一套纷繁的手势下来,灵气从每个人的灵台溢出,化为玄门正宗符咒,汇聚于头顶上空,渐渐在四周结下一层天罡正气罩。
这种只有大宗门精英弟子才能修习的“同气连枝诀”,一瞬间便将夙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过夙冰也不觉得尴尬,毕竟他们全是根苗正红的道门精英,断不是自己这种空降部队所能攀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