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可悟一起出了关门,夙冰眼前豁然一亮。
一望无际的,是一片平静水域,没有道路,建筑全都稳稳建在水面上,偶尔几艘小船从眼前划过,却未曾在水面惊起一丝涟漪。夙冰这厢望风景的时候,可悟已经租下一艘小舢板,喊着夙冰上船。
夙冰飞身落在船尾:“要用力量驱使么?”
可悟点点头:“施主既为客人,便让小僧来渡你过河吧。”
夙冰盘膝坐下,笑道:“多谢。”
舢板缓缓向西北面行驶,可悟在她对面坐下,也笑:“施主你心澈神明,小僧渡与不渡,效果都是一样的。但有些人,小僧渡的了他的身,却未必渡的了他的心。”
夙冰心下一顿,面上笑意依然不减:“小师傅话中有话?”
可悟捻着手中佛珠,叹道:“众生皆苦,所以我辈修士想要超脱红尘之外,寻求长生大道。然而漫长的岁月中,有人坚守住了信念,有人却在这条道上越走越偏,为了一己之私,终日绸缪,忘记渡人,亦是渡己。”
夙冰斟酌片刻,喃喃道:“渡人,亦是渡己……”
可悟微微泯起唇,忽然将话锋一转:“施主,咱们此去天恒门路途甚远,小僧说段故事与施主解闷,如何?”
压根儿不等夙冰说话,可悟搔了搔脑袋,“嗯”了一声,娓娓道来,“话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一位修士,他容貌倾城,天赋异禀,文采风流,极受当世所追捧,因此自视甚高,但身为百万年不出一个的天之骄子,确有其自傲的资本。然,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筑基圆满、即将结丹那年,师门又来了一位小师弟……”
夙冰正竖着耳朵听,见他顿住,皱眉道:“小师弟怎么了?”
“小师弟样样强过他,性格又讨人喜欢,凡事总能压他一头,渐渐在师兄心头埋下一颗愤懑的火种。小师弟心思细腻,有些醒过味来,便开始处处伏低做小,不再同他相争。原本事情不冷不热,过得去也就罢了,可偏偏大师兄喜欢的女修,却迷恋上了小师弟,还在一次对抗外族的战役中,为保护小师弟而死。纵然一切只是落花空有意,但他还是将一切,归咎在对方头上。”
“于是?”
“嫉妒之心似火,令师兄的理智丢盔弃甲,那颗火种终于在漫长修炼中滋生为心魔,他使计谋害了小师弟,并以心魔诅咒其永世不得好死,就此尝尽世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之苦……许久之后,大师兄幡然醒悟,但为时已晚,怀着愧疚一路修至大乘期,他自知心魔过重,极有可能陨落于渡劫,所以他以一件天地灵宝,将自身心魔全部渡出体外,封印在此灵宝之内。”
夙冰讪讪道:“这样也行?”
可悟点头:“此举违背天道,心魔久散不去,开始吸纳人间道众生心魔,逐渐壮大,经过极漫长的岁月,心魔灵智日开,化魔成兽,故称为——心魔兽。”
夙冰差点儿没咬了舌头,搞了半天,他是在说邪阙?
果然,灵兽袋内一阵躁动,小和尚说的这些,恐怕连邪阙自己都不清楚。
他化为一只灵狐,从灵兽袋里钻了出来,一瞬不瞬的盯住小和尚。
小和尚恍然未觉地道:“大师兄抛却前尘之后,仙路走的极为顺畅,数万年后终飞升至神界。而他的师弟,如他所诅咒的一般,就此尝尽轮回之苦,成为天煞孤星。大师兄为此自疚甚深,但他亦无能为力,只求能够渡化心魔得成大道,了却这桩尘缘,但此举更是逆天而行,此魔兽集贪、嗔、痴、爱、欲、恨为一体,本不该存于世间……”
感受到邪阙嗓子里的闷吼,夙冰知道他即将爆发,急忙调整坐姿,以胳膊肘将他按了下去:“小师傅这话说的不对,世间万物既然存在,必有其道理,这世上,便没有不该存在的东西。”
可悟捻着佛珠,笑道:“施主果有慧根,其实佛与魔的区别,无非是你渡与不渡。”
水面虽平静,水下似有暗涌,小舢板左右一个晃荡,船头船尾端坐的两人,皆是纹丝不动。邪阙默默走去船尾,背靠着夙冰坐下,长尾垂在水中,有一搭没一搭的击打水面。夙冰想和他说几句,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此刻他看似悠闲,但心里肯定不怎么好受。
可悟故事里的大师兄,八成就是白毛那位神君师傅。
当年听白毛说起的时候,她便很震惊,连真仙界都不理凡人界的事儿,为何堂堂一位神君,竟会私自下界,收服一只心魔兽做徒弟?
原来因由在此。
提及这位神君大人,夙冰真是一点儿好印象也没有,一个滥用凡人性命做活祭的神,有可悟口中这般劣迹一点儿也不稀罕,只是可怜了白毛,为不辜负他的期望,转生数十次只为修成妖仙,到最后,却只是被他遗弃在世间的一缕怨魔。
夙冰抬眸望天,微微叹了口气。
她再次想起萧白夜,曾经她最信任的人,曾经她心中最重要的人,那个处事杀伐果断,却一手将她养大、对她百般包容的男人。她始终不愿责难他,想出各种理由来为他开脱,但心头那根刺,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如果不是为了辟雷之力,他对自己过分呵护,所求为何?
如果他真的爱她,那么整整一千多年,任她百般无理取闹,任她千般旁敲侧击,为何他都闭口不言,反将自己越推越远?
如果……
可惜,再也没有如果。
……
十天,舢板行的极稳,穿过一座水城,又绕过几座浮岛。
九麟岛上的风光,果真恬静秀美,同北麓的旷野大气相比,恰是两个极端。跳过先前低沉的情绪,夙冰向可悟了解起当地的局势。
九麟岛同元宝说的一样,道、儒、佛修三分天下。
其中道派以岳氏家族执掌的天恒门马首是瞻,佛修则大都集中在昭延寺。至于儒修的大本营,名叫东陵书院,说起这东陵书院,可悟道:“施主知道东陵书院最出名的是什么么?”
“恩?”
“靳氏家族的二少爷,靳耀,靳施主。”
夙冰奇道:“不知此子有何奇特之处?”
可悟双手合十,笑道:“靳施主英俊倜傥,风度翩翩,乃是九麟岛众多女修的梦中良人,半年前才将结丹,以儒修的规矩来看,是要定亲的年纪了。”
夙冰听罢只做趣闻一笑,哪知可悟又说,“我九麟岛没有北麓那么多规矩,小僧看施主近日红鸾星动,桃花灿灿,若还是单身的话,不防……”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条狐尾拽下水中。
邪阙幻成人形盘膝坐下,侧目瞥他一眼:“多事。”
“救……救命啊……”
可悟手脚并用,小狗似的在水里扑腾,“小僧……小僧不会游水!”
夙冰无奈捻指,正想施法,邪阙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夙冰明白他的意思,是要试一试小和尚的本事,据说这河水是有禁制的,练气期的修士掉下去,很难施展法术逃脱。
修为可以伪装,但身体对于危险的抵抗力,却很难作假。
夙冰密切盯着可悟的反应,见他脸色发紫,嘴唇发青,明显是憋气快要憋死的征兆。最后见他缓缓沉了下去,才一抬手将他捞上来。
“奇怪。”邪阙祭出法宝,扬手在他灵台绕了绕,“这小和尚既不是夺舍的,也没有隐瞒年龄和修为,却好像无所不知一样。”
“是挺奇怪。”夙冰在他胸口一压,迫他吐出几口水来,“差点儿弄出人命。”
邪阙琢磨道:“莫非,是开了天窍?”
夙冰皱眉,天窍她是知道的,每个人都有地、灵、天三窍,但一般人生而只开地窍,其聪慧的程度,便与地窍开启的程度有关。而他们修行之人,则是在慢慢开启灵窍。至于天窍,那是一项强大的天赋本能,哪怕修成神,也未必得启。
但世间不乏有些人,生来地、灵、天三窍全开。
最后不是成为神童,就是成了神经病。
夙冰摸着下巴,琢磨一会儿,渐渐想通一些。入关时,这小和尚如此突兀拉扯自己,估摸着是别有用心,看来邪阙猜的不错,这小和尚极有可能开了天窍,通过肢体接触,可以探究人的前世今生,或是看到一些,不该凡人看到的东西。
夙冰和邪阙对望一眼,太危险了!
看到邪阙眼中弥漫出杀意,夙冰忙道:“不许动他!”
“不行,留着是个祸害!”
“他若有心加害咱们,之前就不会当着你我之面据实相告。”夙冰摸出一粒丹药喂他服下,说道,“依我看,他没有恶意,与此相反,可能还是好心。”
“小秃驴一个,能安什么好心?”
“莫不是你做过太多见不得光的事儿,怕被他看穿了,所以焦虑?”
夙冰骂他骂的大义凛然,其实心里同样瘆的慌。转念一想,这小和尚的日子,估计也不怎么好过,本该天真无邪的年龄,却拥有此等要人命的天赋,怪不得要去做和尚。
两人正在争执间,舢板已经越过一处拐角。
正前方,就是天恒门所在的上善岛。
上善岛乃九麟面积最大的一处岛屿,外围百丈全被灵墙围住,只有一道水门可以入内,水门设有关卡,来往的修士皆要落地接受盘查。
气氛似乎不太对,夙冰驱着舢板浮去角落,放出神识一觑,只见一条九阶真龙盘在门头上,垂着龙首,正一个个检视来往修士,连灵兽袋里的灵宠都不放过。
急慌慌收回神识,她叹道:“完了,上善岛不能进了。”
邪阙听她一说,也放出妖识觑了一觑:“怕什么,咱们敛下修为,换一副容貌,不就过去了?眼下躲在哪里,也没有上善岛内安全。”
“不行。”
这话是可悟说的,他甫一张嘴,便吐出一口水,睁开眼睛道,“水门上方有只无极八卦镜,乃道门照妖神器,无论幻形还是变脸,瞒不过它。”
邪阙拢起眉毛,再次放出妖识,果真如他所说。
夙冰提议:“改去别处吧?反正咱们也不是非上善不可。”
邪阙低垂着眼睫,好一会儿,他转过眸子,冷冷望着可悟:“小秃驴,你处心积虑将阿夙引来此地,真正的目标是老子吧?有何企图,说!”
可悟被他吓的一个抖索,直往夙冰背后躲。
夙冰一想到他的天窍,忍不住打了几个寒颤。
“施主,明人不说暗话,上善岛内有座天池,其内上善圣水,可以净化魔性。”可悟露出半个脑袋,念了句阿弥陀佛,“你体内的邪皇之力太过霸道,若与你本身心魔戾气合二为一,你自个儿也明白,你无力承受。所以小僧劝你,趁其还未完全吞噬掉你的妖识,早早克制、散去……”
邪阙冷哼一声:“老子凭什么信你?”
“施主,虽说佛爱世人,但小僧的佛心,还没到达这种高度,小僧很讨厌你,一点儿也不想渡你。”可悟吞了口唾沫,才又说,“但小僧不愿看到师傅因你而陷入魔障,走错了路……”
邪阙轻慢的勾起唇角:“你师傅是那座庙里的老秃驴,想收……”没等他说完,夙冰插嘴道:“小师傅,上善圣水当真可以克制他体内的邪皇之力?”
可悟颔首:“克制是一定的,但如何导出,还需咱们再想办法。”
“行,咱们去!”夙冰一拍大腿,敲定了行程,不过很快她又道,“照妖镜怎么办?
“小僧的佛珠可以借给他一用,令他不至被照出妖身。”
“那容貌呢?”夙冰纠结道,“那条龙,见过我二人的相貌。”
“其实很简单。”可悟咬着唇,抬眸望了邪阙一眼,犹豫片刻,才战战兢兢地说,“无极八卦镜只能破除法术,却查不出乔装改扮……你二人以灵力控制住阴阳真气,装扮上男变女,女变男,此器便不会发出嗡鸣,那条色盲龙想必也不会起疑心……”
夙冰喜上眉梢,又是一拍大腿:“好主意!”
邪阙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夙冰摸出一套男装打算套上,方才恍然大悟,随即怒道:“不行!我不同意!”
夙冰无视他的抗议,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套自己的衣裳:“快穿上!”
邪阙跳脚道:“老子哪怕死了,也不受此大辱!”
“别那么多废话,快穿。”夙冰烦了。
“打死不穿!”邪阙还在负隅顽抗。
“你……”夙冰脸一沉,居高临下,一字一顿地道,“穿、不、穿?!”
“我……”邪阙抱着衣服蹲在角落,无奈道,“穿。”
修士的长袍,样式虽然不会改变,但大小却是随身形自动剪裁的,夙冰挥手设下禁制,穿好男装,又在左右脸颊贴上两颗毛痣,清秀中硬生生多出几分粗犷。
其实和平时的差别并不算大,但真龙对自己的印象不深,应该不会被瞧出来。
等她忙活完,回头去瞧邪阙,双眼倏然一亮。妖修的容貌,原本就和修为有关,修为越高,容貌越艳,邪阙此次化形后的脸,她从没仔细看过,今日一瞧,才发现和他那暴躁脾气完全不成正比,真真精致。
“看什么看!”邪阙盘膝坐在船头,咆哮道,“有什么好看的!”
“啧,好像缺了点儿什么。”见他浓黑长发随意披散着,夙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根白羽簪子,走去他身后,将簪子咬在嘴巴里,双手如灵巧的乌木梳,自上而下,拢进他的发间。
脊背豁然僵直,邪阙喉结动了动,闷声道:“你搞什么?”
夙冰没功夫搭理他,直接给绾出一个妇人髻。
“行了!”夙冰双手一拍,掉脸望向可悟,“你看怎么样?”
“恩。”可悟打量两人一眼,又将佛珠递给邪阙,“可以走了。”
妖息再三检视过佛珠,邪阙才将它戴在手腕上。
夙冰一袭青衫,负手站在船尾,释放出金丹期的威势,驱着舢板向水门行去。通过关卡时,照妖镜果然没有发出一丝响动,真龙也只瞄了三人一眼,便放行了。
神经紧紧绷起,直到驶出水门许久,夙冰才松了口气儿。
正欲坐下歇一歇,忽听一阵丝竹管弦之声。
她好奇不已,转头一看,只见一艘装饰华美的宝船,正以极快的速度朝水门驶来。不一会儿,水门内的其他修士也察觉到了,一些年轻女修从绣船内探出头来,一脸春心荡漾的模样。
夙冰也探着脑袋:“什么人啊,这么大排场?”
邪阙冷脸坐着,哼了一声:“肤浅!”
瞧见往来船只全都让去一边,夙冰也赶紧驱着舢板离开,宝船驶进水门,有女修大喊一声“靳少爷”,夙冰才想起可悟之前提及的儒修界靳耀。
宝船洋洋而过,未被两岸的呼喊而留步,船内的修士笑道:“靳兄,我说外面那么多美人在呼喊,你好歹也看一眼么?”
靳耀手执一杆玉笔,在宣纸上写写画画:“庸、脂、俗、粉。”
“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入得你的眼。”另一名儒修拨起琴弦,摇头晃脑地道,“美人可遇而不可求,哪怕遇到,说不定也已嫁作他人妇。”
“那便杀了她道侣。”
靳耀勾完最后一笔,走去窗前坐下,理了理锦袍,漫不经心的朝窗外瞥上一圈。也不知他看到了什么,无焦的眸子陡然定住,随后他将帘子放下,冷笑道:“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95比邻而居
从靳耀口中听到这话,一同来参加寿宴的儒修十分稀罕,琴音戛然而止。
他们纷纷撩开窗帘望去,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来门道。两侧的女修士见一票儒修四处张望,赶紧整理仪容,一时间媚眼漫天飞舞。
夙冰啧啧称赞,九麟岛的风气当真开放,便也朝那宝船多看了几眼。
还别说,这些小儒修们细皮嫩肉,相貌确实生的不错。
“真是不知羞耻!”邪阙纹丝不动的坐在那里,一张脸犹如三月飞霜,心里虽然百般个不愿意,却也知道说话时改变腔调,“附庸风雅的穷酸儒生而已,有何好看的?”
“比起你来,那是差远了。”夙冰心情愉快,头也不回的顺口一说。
“贫嘴!”邪阙偏过头,略有些得意的挑了挑眉。
哪知夙冰又补充了一句:“但是看多了也会审美疲劳,总不如新鲜的。”
邪阙一张脸,“唰”的由白转黑。
今次来的儒修,全是金丹期,邪阙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众人还是能够听到。靳耀的神识一直锁定夙冰他们,听罢这话,微微泯了泯唇:“人如其貌,果真冷艳。”
许是早被人骂习惯了,这些儒修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听靳耀一说,也忙循着声音望过去,这一瞧,也颇为惊艳:“呦,这是谁家姑娘?”
“哪里是个姑娘,你没看她盘着妇人髻?”
“旁边那个,该不是她道侣吧?”
“啧啧,的确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啊。”
“只有筑基初期?咦,怎么探不出灵根元气?”
“没看她手上戴着佛珠?”
“那佛珠,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
他们这厢讨论的热烈,其他女修心里颇不是个滋味,愤愤然的将目光投向夙冰这船,见邪阙盘着妇人髻,才有所收敛,忽又觉得怪异,这道侣二人,也太不般配了吧?夙冰原本看热闹正看的乐呵,陡然发现成为众人焦点,不由沉了沉脸。
莫非被瞧出什么端倪来了?
其实这种变装很不靠谱,因为男女修士之间的阴阳之气不同,若是以修为擅自改变体内的阴阳之气,极有可能出现亏损,所以,她才将邪阙的头发绾成妇人髻,用以混淆视听。因为只有邪修、亦或是双修道侣的阴阳之气,才最容易出现混乱。
邪阙也就罢了,人家修为高,只要对方没有合虚以上修为,很难分辨的出来。但自己只是个结丹期,若是碰上元婴中期以上的修士,只需神识刻意一绕,立马穿帮。
不过,女修士出门在外多有不便,女扮男装的不要太多。
只要不是真龙刻意锁定,哪有元婴期修士闲着没事,探究她小小一个结丹?
不一会儿的功夫,东陵书院的宝船便渐渐远离,水门才又恢复起初的平静,那些女修没见着靳耀,大失所望的模样,有几个心里不满想找茬的,被长辈告知夙冰乃是金丹修为之后,立时偃旗息鼓,诚惶诚恐的将脑袋缩回绣船。
夙冰便继续驱着舢板向前行进,刚才情绪紧张,这会儿一琢磨,她似乎明白过来,船上那群金丹儒修是在围观邪阙,越想越觉得有趣,忍不住轻笑出声。
三人很快上了岸,夙冰学着其他的人模样,将小舢板以灵力缚在木桩上,然后随着人潮向天恒门走去。天恒门岳掌门这场寿宴,排场极大,除却九麟岛各重量级的人物之外,其他修仙界也纷纷送来贺礼,或是派遣代表前来观礼。
夙冰一开始还以为岳掌门是有什么大事宣布,问过可悟才知道,原来讲排场乃是九麟岛一大特色,也是道、儒两家相互较量的产物。可悟还说,类似这种盛宴非常频繁,道派还算好的,尤其是儒家,高层寿辰要大肆宴请、高层纳妾还要大肆宴请、小辈成人、筑基、结丹、成亲,统统都要大肆宴请,以至于他们的生活,一半是在自己洞府,一半是在别人洞府,一半是苦哈哈的醒着,一半是昏沉沉的醉着。
夙冰听得目瞪口呆,儒修的修行方式,还真奇特。
“夙施主,那边是报名处,先要通过初试,才能拿到比赛资格。”
随着人潮一路走近天恒门,可悟踮起脚尖,非常吃力的指着门楼西面的一处人群,“此次擂台赛,就算拿不到进入秘境的门票,奖品也是十分丰厚的。”
夙冰摇头:“我没兴趣。”
倘若没被真龙族通缉,倒是可以同其他修士切磋切磋,提升一下斗法能力,但现在他们尚有任务在身,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哪能轻易暴露自己?
可悟无奈的指了指天恒大门:“夙施主,你有邀请函么……”
小和尚点到为止,夙冰便明白了,敢情只有参加擂台比赛,才能进入天恒门,名次拿的越是靠前,距离上善天池越近,到时候偷偷潜入进去,才更安全。
“行!你俩在这等着!”
夙冰一撩袖子,兴致勃勃的朝人群里扎,胳膊却被人拽住,转过头,只见邪阙寒着脸传音:“是我要克制魔性,我去打就是了,有你什么事儿?你操哪门子闲心?”
夙冰皱起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可悟传音道:“邪阙施主,你带着佛珠,施展妖力多有不便,况且既然已经下决心散去邪皇之力,就莫在驱使它,还是让夙施主去吧?”
邪阙和夙冰惊悚偏头,可悟睁着明亮亮的眼睛望着二人:“怎么了?”
他二人回过头来,对视一眼:天啊,这小秃驴太可怕了!
但小和尚说的句句在理,夙冰不管邪阙反对与否,兀自朝向报名处走去。帮邪阙是其一,她自己心里也有些痒痒,进阶金丹期之后,还从未和同等级的对手切磋过,况且对手有儒修还有佛修,机会十分难得。
夙冰先去看了布告,了解一下擂台制度,然后走去金丹组报名抽签。
“推荐信。”
报名官是位金丹后期老者,打量夙冰几眼,说道,“老夫怎么觉得,道友不像九麟岛修士?此次擂台赛只是岛上修士之间切磋助兴,外籍修士不得报名参与。”
夙冰心里一沉,这九麟岛果真是排外排的厉害,面上微笑着,背后的两只手,却在向可悟求救。可悟忙不迭牵起邪阙的手,快步上前,笑的眉眼弯弯:“赵施主,许久不见。”
姓赵的老者眯着双眸,似是回忆了下,锊着长须笑道:“竟是释心尊者高徒。”
可悟同他寒暄几句,另一只空闲的手又牵起夙冰,眯起眼道:“赵施主,这两位是小僧的俗家父母,他们皆是九麟岛内的散修,常年在外游历,近日才回岛来。”
夙冰额角青筋抽搐了下,面上依旧微微笑着。
在九麟岛,佛修的人数最少,却占有重要一席,就是因为和尚修到最后两个大境界时,不必四处逃窜着躲避天劫。话说昭延寺共有佛修六千八百多人,大部分停留在最初两个境界,能修到舍利、佛光这两个境界的修士少之又少,同道、儒大批量的金丹期没法比。
但昭延寺上有顶尖佛修坐镇,三位出窍(化神)期、两位合体期(合虚)期,据说还有一位大乘涅盘期的前前前戒律院首座长老,虽然已经失踪了七八千年,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
正是因为他们的光辉,凭谁也不敢小看佛修在九麟岛上的地位。
而可悟的师傅,正是两位合体期佛修中的一位,现任戒律院首座长老释心尊者。道修分为法修和剑修,佛修则分为禅修和武修,释心尊者正是为数不多的武僧修士。
不只昭延寺,此人在整个九麟岛极有威望,无奈性子冷寂,不近人情,从不肯收徒弟,却在两年前领了一名小和尚入门,就此宝贝的很,走哪都带着。
故而赵姓老者不敢怠慢,一改之前的轻视,将一个玉牌递给夙冰:“道友请将道号以及相关信息写在里面,待过几日,大会自会为道友排期。”
“多谢赵道友。”
夙冰趁机抽出手来,将玉牌接过,笑容可掬。
那赵姓老者眼尾余光扫过邪阙,也呵呵笑道:“既有如花美眷相伴在侧,又有慧悟灵童承欢膝下,道友的好福气,可真是羡煞旁人。”
夙冰忙谦恭地道:“一般,一般,内子笨拙,犬子顽劣,在下甚是头疼……”
“可悟?”
两人正寒暄着,身后忽地响起一个声音,转过头去,只见来了一群佛修,足有四十来人,统一身着素白僧袍,袖口处以金线绣着一个“昭”字,一看便知来自昭延寺。
后排和尚齐刷刷行礼:“弟子见过可悟师叔。”
可悟一个激灵,上前双手合十,对前排行礼:“可悟见过可笑、可爱、可恨师兄。”
为首的那名佛修倨傲的瞥他一眼,又将审视的目光投向夙冰。眼风刀子似的划过脸颊,夙冰心道完蛋,他们方才说的谎话,他们肯定听见了,哪知那佛修又将目光收了回去,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释心师伯呢?”
“我与师傅从北麓回来的途中,遇到有妖物屠杀真龙一族,师傅震怒,便循着妖息一路追去,命可悟先行回岛。”
“恩。”
那佛修惜字如金,绕过他们从赵姓老者处领了几个玉牌,才转眸对可悟道,“你既已入了佛门,自当了断尘缘,俗世与你何干?念你年幼,待叙过天伦,便来与我们会合。”
可悟顿了下,低垂着眼睫说道:“多谢可笑师兄提点。”
一众和尚扬长而去,邪阙不屑道:“老秃驴,就知道装模作样。”
夙冰扫他一眼,示意他积点儿口德,垂目将玉牌写好,递给那位赵姓老者,便带着美眷爱子向天恒大门走去,才走了几步,又被人拦住:“苏前辈!请留步!”
夙冰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个人影窜至三人面前。
此人筑基圆满修为,生的獐头鼠目,贼兮兮地道:“苏前辈,有需要么?”
夙冰稍稍一怔:“恩?”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长一尺宽半尺的卷轴:“要不要来一个?”
夙冰以神识探了探:“什么东西?”
“哦,我知道。”可悟指着卷轴,解释道,“此物名叫《群英谱》,里面全是参与擂台比试人员的信息,比如说出身简介,擅长法宝,灵兽技能等。”
“好东西!”夙冰双眼一亮。
“小师傅口中说的,那是第一代产品的功能。”筑基修士摇摇头,又从袖子里摸出几个卷轴,“时至今日,已经升级到第五代了,不仅更小更清晰,而且还具有神识储存能力。”
“神识储存能力?”夙冰伸出指头捏了捏,“什么意思?”
“苏前辈的对手,如果是昭延寺可笑大师的话,您只需轻轻一点,便可以查阅可笑大师近年来在其他擂台上比试的场景。”筑基修士赞道,“相比文字记录,更加全面、直观,一目了然!”
夙冰叹为观止,正欲询问价钱,邪阙冷不丁道:“滚开,我们不要。”
夙冰犹豫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知己知彼,只为对付旷日持久的仇敌。修士间的切磋,目的在于提升自己的斗法能力,唯有一无所知,方能随机应变。今后遇到强敌时,谁给你知己知彼的时间?”
“话是这么说,但别的修士人手一个,就我没有,岂不是很吃亏?”
“你若非要同他们保持一个水平线,那权当我没说。”
邪阙哼了一声,牵着小和尚绕过他们,迈进天恒大门。
筑基修士见没了碍眼的,凑上来道:“怎么样苏前辈,算你便宜点儿。”
夙冰考虑片刻,其实她也不是非要投机取巧,只是觉得稀罕,买来一瞧儿而已,被邪阙这么劈头盖脸一顿骂,好奇的心思也就淡了,冲那筑基修士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不远处的凉亭内,靳耀正同几名儒修喝茶,随侍去领过参赛玉牌之后,顺手买了个群英谱:“少爷,这是今年最新版,参与修士的信息,将陆续录入。”
靳耀拿过手中,放出神识绕了绕:苏丙,散修。
好难听的名字,同他的相貌倒是绝配,原来是个散修,怪不得如此穷酸。靳耀微微隆起眉来,继续看下去:其道侣白氏,育有一子,乃昭延寺戒律院首座长老释心尊者爱徒可悟。
靳耀看罢,随手将群英谱丢给随侍:“扔了。”
随侍怔愣片刻:“少爷,这不好吧,此物几乎人手一个……”
靳耀泯起唇:“本少爷同那些庸碌之辈,岂是一个水平线上的?”
随侍觉得莫名其妙,但也不敢违抗,诺诺应了声是。
……
夙冰三人进了天恒门,有参赛玉牌在手,宗门是给安排住处的,兴许是修士太多,从天亮等到天黑,也没有人来接待他们。
他们也不着急,四下转了转。
夙冰原本还以为,上善圣水十分珍贵,必定是被天恒门锁为禁地的,这一转才知道,整个大西北面的岛林,上善天池共有一百多个,压根就没人管。只要能住在北面,寻个僻静处每天泡个澡,估计也没有难度。
等他们转个来回,已经月上中天了,终于有位筑基期修士前来接待,却是直截了当的告诉他们,内院已经没了洞府,要他们出去天恒门外暂住。
夙冰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散修基本就这待遇,没有洞府是假,想要好处才是真。
正打算掏灵石行贿,那接待他们的修士又说:“前辈,东陵书院那边的洞府,倒还有一位空席,靳前辈说,你们若不嫌弃,可以入住。”
“东陵书院?”夙冰皱眉。
“我们怎会嫌弃,多谢靳施主美意。”可悟笑眯眯的转向夙冰,说道,“他们儒修素来大方,咱们无须客气,走吧?”
夙冰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邪阙,见邪阙没什么表情,才道:“那麻烦了。”
指引修士点点头,将他们带进一处别院。
别院幽深,灵树繁茂,倒是清静雅致,十分符合儒修的风格。指引修士领着他们走去一处门前,又指着对面道:“前辈出入莫要喧哗,对面住着靳前辈……”
夙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对面望了一眼,只见一个翩翩身影正独坐窗前小酌。
夙冰挑挑眉,风雅,果真是风雅。
一进入洞门,邪阙挥手设下禁制,立时变回原本的模样,闷声不吭的挑了一间房间走进去。这洞府不大,一共只有两处房间,小和尚道:“两位施主就住一处吧,小僧还要做晚课,怕扰了你们。”
夙冰微微颔首,可悟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沓古籍,分给夙冰一半:“这些古籍,内里记载着可以祛除魔性的法子,夙施主闲来无事可以翻阅一二。”
夙冰接过手中,道了声谢,便返回房间。
邪阙抱着臂站在窗前,瞥她一眼:“你确定,你信的过这小和尚?”
“我不知道。”夙冰摇摇头,也走去小窗前坐下,将手中古籍丢在灵木桌上:“他若想害咱们,根本防不住,但你体内的邪皇之力必须祛除,其他的,咱们谨慎一些便是了,若真有问题,想瞒得住咱们,也不是件简单的事儿。”
“依我看,只是徒劳而已。”
“正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一,你何故自怨自艾?”
“只可惜那一线生机,永远都不会为我存在。”邪阙围着小桌坐下,抓起盘子里的一枚灵果,卡擦咬了一口,含糊道,“老子这一生同天争,与命斗,天不容我,佛更不会渡我……”
“无妨。”夙冰闲闲倚着小窗,一页页认真翻看古籍,右手指节微微曲起,无节奏的敲着桌面,随口说道,“若天不容你,我容。若佛不渡你,我渡……”
邪阙一个手抖,齿间的果子滚落在地。
夙冰抬头:“怎么了?”
“唰”的将脸扭去一侧,邪阙一手托住靠近夙冰的半边脸颊,一手拿起一本古籍翻看,冷笑道:“就凭你还想渡我?你有几斤几两重?真是大言不惭,笑死人不偿命。”
夙冰指着他道:“你……”
“我邪阙纵横古今,天下无敌,何须你一介无知女子指手画脚?!”
“你……”
“你什么?难道不服气?”
“不敢。”
夙冰微微眯起双眸,盯着他的侧脸,“我只想提醒你,书,拿反了。”
邪阙愣住,低头一瞧还真是,殷红薄唇几张几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些不知所措。被夙冰盯急了,索性将脸埋进书里,讪讪着闷哼一声:“呸!我们妖修都是这样看书,少见多怪!”
“你啊……”
夙冰很不厚道的笑出声来,内心却有一些苦涩,敛下心思,垂眸继续翻看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