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叫“十八”的小童好奇又不甚友好地打量了一下重穿,“是千里公子的朋友么?胡师傅可不喜欢有外人来岛。”
重穿心说物以类聚,看这小家伙就知道此间主人必不好相与。
脸上却挤出一副天真笑颜:“你叫十八?真是好名字。”
“我的名字是你随便叫得的?”十八竖起两道浓眉。
本来颇有气势,可惜天生对眼,看在重穿眼里,只有强忍笑意。
“名字不就是拿来叫的么。”看在要拜师的份上,忍。
“好了,两个都莫淘气。小穿,你先在外面等我一会。”
重千里哭笑不得,却也不敢贸然就把重穿带进屋。
“哦。”
“十八,小穿是个姑娘。你现在大了,男子汉是要保护女子的,不许欺负她。”重千里回头又嘱咐了十八一句,转身进屋。
“你是个姑娘?”小对眼挑眉打量重穿。
重穿不看他,其实是不敢看,怕笑场。心里默念小对眼十遍。
“你哪里像个姑娘?长得又难看。”
重穿还是不看他,心里默念死小对眼十遍。
安慰自己,一个小对眼,看人眼光能正常吗,他说我难看,就是好看。
十八挑衅失败,索性凑过去端详她。
这一下,那黑白分明的小对眼就放大笔直地对着自己,一个没忍住,噗哧一声,喷了十八一脸口水。
十八气得急忙后退,以袖擦脸。“恶心,恶心。”
哪里像个姑娘!正待发脾气,里面人喊,“十八带小穿进来吧。”
脸颊鼓鼓地,哼一声。“你,跟我来!”
重穿暗笑,严肃脸色,跟着十八进了客厅。
却见重千里和一个小胡子老头站在厅里。
重千里脸上又有喜色,又有担忧。
那老头子长得古怪,明明眉清目秀,却留了把德行的小胡子。
比一般人清秀,也比一般人猥琐。
见重穿饶有兴趣如此大胆地扫射他,小胡子眼里电闪雷鸣,搞得重穿一个激灵。
“小穿,快来拜见胡笳前辈。”
重穿答应一声,上前跪拜,脆叫一声。“师傅。”
小胡子抽口冷气。该说这小子聪明呢,还是脸皮厚?
哼了一声,甩甩袖子,就这么自顾自进了内室。
那小童十八立时跳到重穿面前,龇牙咧嘴:“你你你,真是厚脸皮!谁是你师傅!”
跟着进了内室。
重穿瞪眼,不是来拜他为师的吗?怎么感觉她吃了小胡子豆腐一样。
重千里笑叹口气,将她拉起。“小穿,我有急事需离开一阵,少则半月,迟则两月,你好自为之。”从怀里拿出一柄绿色鳄鱼皮的匕首,“这匕首是秋水同炉,名唤春波,岛上相对安宁,又有胡师傅护在你身边,不过还是留着它以备万一。”
重穿接过,刚要道谢。身上一暖,却是重千里抱了他一下。
旋即推开,微笑,离去。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重穿就这样莫名独自一个被晾在这陌生的厅堂,看着手里的春波冒冷汗。
秋水,春波。
明明很对仗,但为毛一个清秀,一个如此猥琐?小胡子取的名字?
另,先别说自己是否有危险,重千里同志凭什嘛认为,那个小胡子就肯护在她身边了?
这个地方,着实莫名其妙,应该改叫莫名岛。
重穿皱起眉头,有点担心两个月后,自己是否还能有命见到大少。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很佩服敢追未完结文的同志。
☆、鲸吞双流连
重穿独自在厅里,估摸已四个时辰了。
天色渐暗。
刚开始自然是站着的。既然没人搭理,也就不声不响。
想来这是收徒必过的一关。
需要他说话的时候,人家自然会说,犯不上把力气花在呼喊上。
大约过得两个时辰,觉得有些不对劲,会不会,是嫌自己不够恭敬?
回想以前看的武侠小说,那些怪人收徒,无论生死,总喜欢你下跪磕头。最好磕破头皮,才算有诚意。嗯,虽然丧气,既然诚心来求学,给师傅磕两个头也是应该的。
于是自己独个喊一声:“徒儿重穿拜见师傅。”两脚一屈,跪下了。
这一跪,又是两个时辰。
没人出来交涉,也未闻人声。
重穿不算沉不住气的人,只是一直跪着,膝盖颇有些痛麻。
她能这般坚持,一来为相信大少所托,不想辜负了他一番心意;二来,在这么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岛,没船没房的,独个走了也不过是自讨没趣。
听里面,那小胡子老头和十八都没动静,倒比他还沉得住气。
那小胡子老头性子看着就阴沉,十八却是个毛躁的,没可能四个时辰不冒一嗓子。
呃,不会是出了意外吧?
人跪得无聊,不由脑子里胡思乱想起来。
甚至有小胡子走火入魔,一时狠手杀了十八的画面。
小胡子一双干瘦鸡爪掐在十八油黑的脖子上,因用力而青筋直暴。
十八的斗眼直往外突,对得更是厉害,嘴角泛沫,一脸不置信的表情:你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卧底?想到这里不由打个冷战。
(十八:我还没打冷战呢!你个毒妇。)
不对不对,小胡子和十八相处显然有年,不可能突然凶性大发。这岛上人迹罕至,白屋里只他们两个相依为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有一天,小胡子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沦陷在那付对眼里。
然后十八伺候小胡子沐浴时,一下肌肤相接,眼神交缠,天地无光,万物复苏,我只有你,你只有我,胡子,十八!两人翻滚着掉进水里……
重穿想着,又打了个冷战。
与此同时,院子某处的胡子和十八也各打了一个喷嚏。
重穿擦擦冷汗,又一想,别是里间另有出口吧。这么久功夫,不出声也得吃东西啊。
要是人不在,自己这一跪给谁看啊。想到这里终于跪不住,慢慢扶着一个膝盖站起来,哇,腿软。
既然都起来了,也不用多客气,自在厅里的花梨木椅子上坐下来。
动动胳膊,揉揉腿,身子渐渐舒适了,肚里饥火却更甚。
四处张望下,桌子上有套茶具,拿起来晃晃,却连水都没有一滴。小胡子忒也小气。
人饿得狠了,盯着那花梨木桌子:“要是能结个梨来吃吃倒好。”
自从魂落重家堡,因重复对吃最为讲究,倒把她的嘴也养刁了。待出得江湖,一路跟少艾,三少,到得哪处,不是尝尽当地特色美点,至于这次跟重千里下海,那更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还真没试过,一整日六七个时辰不吃东西。摁着肚子,难受得直想哼两声。
重穿在厅里东翻西找,搜寻食物。一瞥眼,却见靠门的几案下堆着一团棉纸。
也是饿急乱投食,毫不犹豫就揭起来。这一揭,真是大喜过望,热泪盈眶。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好东西在这等着我呢。
棉纸下一堆长长圆圆的物事,各个生满倒刺。
重穿随意捡起一个,抬手就往地上砸去。
就在此时,似乎有人很轻微地嗤笑了一声。
重穿早饿傻了,完全没有听见。
看那东西虽然咧了个小口,却仍不好拿取,再一想,骂自己真蠢到家了,忘了大少留的宝贝。
掏出春波,只一拉,那刺物默然绽开。
哇,好刀好刀,还是大少想得周到。
若是重千里知道自己送她的宝贝匕首居然派上了这样的用场,估计欲哭无泪。
重穿等不得,赶紧拿手掏起一坨黄色软肉,往嘴里塞去。
嗯嗯,馥郁芳香,绵软多汁,入得饿腹,格外甜美。
没两下,就消灭了整只。
此时,又有人啊了一声,声音不再轻微,充满了惊讶。
这下重穿倒听见了,只是食字当头,没功夫理会,又抓起一个刺物照样开膛破肚,三下五下落了肚。
腹中不再空虚,口角却益发干渴,早见那一堆里尚有几个黑忽忽的毛球,正是海岛佳果椰子。
捧起一个,用匕首胡乱掏个洞,举过头顶喝起来。口开得急,汁液漏出来,身上甚是狼狈,但久渴之人,一尝到那入口的清甜爽润,顿觉美不胜收。
重穿正想着做神仙也不过如此,喝够擦擦嘴,才发现面前早站着两人。
胡子和十八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之前世外高人般酷酷的胡子,用指点着她,似惊似喜。“你,你居然识得韶子!”
重穿有点摸不得头脑。“勺子?什么勺子?”
胡子指指被她连灭两个的一地狼籍。
十八捂着鼻子,急道:“韶子就是老虎果,你都吃了两个了,莫说你不认得!”
这个东西,模样狰狞,没见过的人,绝对不会想到它能吃;兼且味道古怪浓烈,就算见过也知道它能吃的,也多半不敢吃。比如他十八,可以说是胆大的人了,只有被胡子嘲笑得实在气不过,才敢捏着鼻子囫囵吞过一口。到底后来还是忍不住,跑到没人地方干呕了半天,这个弱不禁风的臭小子,倒一气吃了两个。
“哦,”重穿明白了,笑,“师傅说的是榴莲啊!榴莲我当然认得。”
不但认得,前一世菲菲最爱吃的就是榴莲。为这个,每次自己都跟她打架。
冰箱里放一个,那绝对是一窝端。咦,等等,为什么要打架?
哦,我不是讨厌吃榴莲的吗?难道真是饿狠了。
正疑惑,胡子皱起眉头问:“榴莲?你管这个叫榴莲?”
重穿点头。“是,回师傅,这是我家乡一个叔叔起的名字。这叔叔有回带着一群侍从出海,有一天,在某个岛岸上发现了一堆奇果,就捡回去跟侍从一起品尝,谁知道一尝之下,大伙都很是喜欢,因为出海久了,众人都甚是想家,谁知吃了这个果子,连想家的念头都淡了许多。问那个叔叔这果叫什么名字,他就答是流连。”
胡子怔怔听着,问道:“你这叔叔叫什么名儿?”
重穿道:“郑和。”
胡子点头:“他独个能走那么远,也算个人物。”说话时面色沉静,眼神幽怨,隐有哀伤。一时居然猥琐气息全无,显出一身名士派头来。见重穿看他,咧嘴笑:“榴莲这名字不错,难得你受得了它的味道。”
重穿摇头:“师傅可知道,这果子在它家乡,被人当成果中之王,当地的女子最是喜欢。有句话说‘榴莲出,沙笼脱。’那沙龙就是当地女子穿的裙子,因为喜爱果子的味道,便是脱了裙子也肯换来吃。不识此味者,俗人也。”
十八听到脱裙子,直翻白眼。“你哪儿像个姑娘!”
那胡子却朗声大笑,抓着重穿胳膊道:“不识此味者,俗人也。说的好!说的好!我胡笳本已起誓,今生再不收徒,难得你这丫头合了我缘法,即刻给我磕三个响头,别白叫了这几声师傅。”
眉眼间全是欢喜。
重穿大喜,心想这下真是因饿得福,倒是省了不少事,当下跪低,“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师傅在上,请受弟子重穿一拜!”
胡子点头,扶她起来。“好了,磕了这拜师头,日后不用这么多礼数,你师傅我顶不喜欢这些。”
重穿心说那感情好,你徒弟我也顶不喜欢这些。
面上只是一派天真恭敬。
胡子摸着自己胡子,道:“为师名叫胡笳,也曾叱咤江湖,后来厌了,独个跑来岛上清净。这岛上除了林子里住了些原住民,就只有这陶陶居里住了我和十八两个。十八自小被我收养,但不是为师弟子,你另有两个师兄。”
这胡笳最是个怪人。身世奇特,少小离家,江湖散淡,独居海外。
重千里给他带来这个累赘,本来心里甚是不喜,耐不过那一个面子,不好直接拒绝,就想着晾晾她,叫人知难而退,等下次重千里回来带走了事。
谁曾想十八暗中留意来报,说这少年甚是古怪。一个人被晾在那里,不惊不怒,不言不语。只是人也片刻不闲着,站没个站相,跪,又总面露古怪表情,还时不时咧嘴偷笑;再一会,倒四仰八叉摊到花梨木椅上,一脸逍遥的样子。
嗯,这小子有点意思,不惊怒说明性子淡定,看得清自己立场;知道跪,说明有尊师重道的概念;不一直傻跪,又说明其人懂得变通;最后躺在椅子上,那是善于利用周遭环境,即随遇而安,又自得其乐。不由有些好奇,这小家伙倒不是见惯的那种一心想扬名天下的少年。
再等片刻,听得十八在那又笑又叫,终于忍不住跑去看,一开始跟十八一样,以为她摔榴莲是为泄愤,正摇头要发飙,却见人狼吞虎咽,转眼就一气吃了两个韶果;吃完了还不够,又开了椰子解渴。
说起这榴莲,本是他四海漂游时无意间尝之,谁知人跟果也讲缘分,居然一尝钟情。取了种子,特特在莫非岛上种下,费了多少心思,这两年终于开始结果,一年也不过四十余个。本来甚是宝贝,按理说重穿一气吃了两个,本该心痛。可这人痴起来,欣赏某个东西时,恨不能全天下人都知道它的好。不然当初也不会迫着十八千里他们吃。如今见重穿居然认得这果子,还吃得那么开心,又给了它另一个那样好听的名字,一时欢喜得不行。别说只是收她做徒弟,便是结拜兄弟他也是肯的。
听十八在一边喃喃抱怨重穿吃没吃相,混不像个姑娘时,瞪了他一眼。
“你小师妹放浪形骸,不拘俗理,正是性情中人。”
十八气得,考,就因为她不怕臭,肯吃那东西,至于把她捧上天吗?
还没回过味,又听胡笳道:“她折腾这一日也乏了,你去把西边厢房收拾一下,取些干净衣服,再备些热水饭食,让她沐浴享用。”又柔声嘱咐重穿,“榴莲虽好,不能当饭,你洗澡后再用些粥水,就歇了吧。关于我门中种种,明日得空再给你解释。”
重穿鞠个躬,就随着气鼓鼓的十八去了。
待终于洗澡换了衣服,喝了粥躺在床上,重穿呻吟一声,长呼一声舒服。
回想今日,也算大有收获,不但成功拜师,看那胡子师傅,人还有趣不拘谨,十八同志虽则老是跟个风箱一样,但有过和重千斤那样别扭少年的相处经验,小小十八算得了啥呢,以后的日子应该不难过。想到三少,不由心里发酸。翻个身准备睡觉,却听见外间似乎有人说话。
师傅不是说这陶陶居里就他和十八两个?正想着这人会是谁呢,十八推门进来,气哼哼地把一个物事扔到桌上,却是重千斤留给她的包裹。
“我说小八,你就不能先敲敲门?”男女有别好吧?
十八撇嘴:“你也算女人?”
重穿懒得跟他计较,八卦要紧。从床上跃起。“外面谁说话?是什么客人?”
十八瞪她一眼:“要紧客人。”想想加一句,“跟某些人不一样。”
重穿笑,点头。“那是,你师妹我不拘俗理,哪是普通人比得的。”
十八咬牙,握拳。“别的我不知道,你的脸皮绝对是普通人比不上的。”说完气鼓鼓地走了。
重穿自己笑了一会,到底有些累,也就无力管闲事,猫上床睡了。
昏昏沉沉里,只觉得痰气塞胸,胃滞腹胀,十分难受。想起身喝口水,才费力站起,提起茶壶,一阵天旋地转,脚跟发软,连壶带人摔在地上,不由“唉呦”一声。
没一会儿,听得门响,却是十八听得动静过来:“怎么回事,人怎么睡地上去了!”
正想说,你怎么又不敲门就进来了。明天一定得先去搞个门闩来。
身子已经被抱回床上,一会儿面红汗出,神智迷糊。
就听得耳边十八唧唧呱呱不知说了什么,一会儿人不见了。
再过片刻,有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她的脉,接着,又拨了拨她的眼皮。
“嗯,三少,别闹!”重穿难受地支吾一句。
耳朵里听得一个声音,很温和又带着不耐烦。
“他今日吃过什么东西?”
“吃过一碗粥,哦,还吃了老虎果。”是十八的声音。
“吃了老虎果?”那声音里有些惊讶之色。
“是啊,还吃了两个呢!亏了她了。”十八愤愤。
“吃了两个?”这回声音里隐有怒意了。
“是啊,饿傻了。”
“真是要吃不要命了。”
“啊,不会吧,难不成老虎果还有毒?”
“没毒,只是这果子最是燥热,她吃的量多,怪不得热痰内困,面红胃胀。加上身上原有些舟车劳顿,要不是身子底子好又碰上我,哼!”
“那个,这小子,不,我小师妹不会没救了吧?”果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看床上人本来神采飞扬的小脸如此怏怏,十八的称谓也从这小子升级成了小师妹。
重穿虽无力醒神,话却大概听在耳里,闻言突然反手抓住给她诊脉的那只手。
那人显然吃了一惊,正要挣脱,却听这个贪吃半死的小子说:“有,有没有山竹,给我搞几个来。那东西正好克榴莲。”
山竹,与榴莲合名为夫妻果。
重穿记起当初在水果摊买榴莲的时候,好心的大婶提醒,说榴莲万不能吃多,若吃多了就吃两个山竹中和,也只有它解得了榴莲的热滞。想想自己当时也是饿昏头了,一时贪嘴,居然净吞了两个榴莲。
她却不知道,那被他抓住手的人,听得她的话,却是大为吃惊。
山竹这个东西,他也只是在书上看过,言其果肉性寒,若食榴莲过量,可以此解之。
这小子却又从何得知?若说她通医理,又断不会空腹一气吃下两只榴莲。
正犹疑间,见那少年手颓然落下,面色由红转白。
赶紧叮咛十八:“去把那榴莲皮,和上盐水一起煎了拿来。”
然后开始仔细打量着床上这个人,嗯,确如胡先生所说,颇有几分意思。
海风吹来微带腥。
水上一轮明月高挂,一缕银光自床头窗间潜入,挂在站着那人的下半脸。
下巴弧度很好看,嘴角有丝笑意,本人并未察觉。
作者有话要说: 郑和给榴莲取名只是传说,多半不是事实。榴莲这名字其实来自它的马来语名称(durian),华侨将其译为“榴莲”,意为“带刺的东西”,别名老虎果、麝香猫果。作者本人只敢吃榴莲酥。
☆、遗忘见面初
翌日。
重穿醒来已是天色大光,身边没有时计,也不晓得什么时辰,大概也不早了。
想想拜师第一天就睡懒觉,稍稍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再一想,十八和师傅都没来叫她起床,又挺高兴的。
一觉睡到自然醒,还有啥所求。
(十八:我叫过了,你没醒而已!)
穿戴洗漱完毕,重穿推门去了前厅,没见到师傅,只有十八一个在打扫院子。
“早啊!十八!”乐颠颠地打个招呼。
很奇怪,虽然才认识,感觉却好似很长久的亲人。
十八抖一下,送了他今天第一个白眼。“早!早你个头!都快晌午了。”
重穿拍拍他肩膀。“呵呵,不要跟病人计较啊,十八。”
十八横她一眼,到底休息的不错,看看这个神清气爽的样子,还病人呢。
重穿也不在意,嘻嘻笑着,摸摸肚子:“我饿了。厨房在哪里?”
十八把扫把往地上一戳。“就知道吃!”
重穿瞪大眼:“十八莫非在修仙辟谷,不吃人间烟火的啊。快告诉我厨房在哪里,我做午饭给你们吃。”张望一下,“对了,师傅呢?”
十八没好气:“胡师傅等你不起,早出门访友去了。”
“哦?访友?”重穿一听,来了兴致。“这里还住着别人吗?”
师傅的朋友,应该也挺有意思的吧。
十八冲大海方向努嘴。“在隔壁岛呢,估计夜晌才回来。”斜眼看她,“你真会做饭?”
重穿挺胸。“那是!一会儿就让你尝尝我最拿手的。”
我最拿手的是蛋炒饭。这个就不说了,说起来掉价,但是真的吃过,就知道好的。
十八总算给重穿指了厨房的方向。
是在东边的一间矮房。
查看一下,虽然简单,但该有的厨灶炊具都不缺,而且很是干净。灶边堆的有柴。
嗯,十八是个勤劳的好同志。
看看橱柜,很好,除了碗,还有几只鸡蛋,架子上挂了一条咸鱼。
米缸里倒是有米,只是没有蔬菜。
出屋看看,后面原来还有个小鸡舍,只是鸡都不见,估计放风去了。
走地鸡啊,正宗走地鸡。什么时候杀一只来吃。
见那柴也不多,重穿想着索性就去一趟林子那边,采些野菜蘑菇啥的,顺便再捡点柴禾。
回到院里,跟十八打声招呼,挎了个篮子就要走。
十八看看她,倒是不再气哼哼了,半天说一句。“靠陶陶居这头林子边上有一小畦菜地,直接在那里摘就行了。另外,捡柴也在林子边上,别太往里。”
重穿应了,朝林子方向走去。
这路上景致让她想起自己玩过的一款游戏。
这场景活脱脱是热砂港,可惜没有地精奸商。
至于这林子,又像贫瘠之地的那几块绿洲,只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半马人。
当初没有插件,在那里杀一个叫血印的怪,足足找了两天,所以名字至今记得。
还有那永远找不到路的哀嚎洞穴,每次韩东的大号带着他和菲菲,三个路痴不停从悬崖掉下。
忆往昔,峥嵘岁月。
这林子看着不远,走起来可够费劲的。
重穿寻思着,明天得管十八要一双他那样的草鞋,编得特别细密,看他在沙里走起来异常轻便,可比自己的皂马靴强多了。
到得边缘,果然有一小片菜地。一看,还不错,有些豆角,青菜和蒲瓜。
重穿也不着急摘,把篮子往那一放,先进去看看柴禾。
这林子树看着不高,其实挺密实的,一进去就觉幽凉舒爽,虫声四起。
重穿随意走着,一路捡些柴禾,拿布条捆在一起,背在身上。
看到可以吃的蘑菇,和树下的野葱,就采了揣在怀里。
不知不觉,发现快要进林子深处了。想起十八的嘱咐,准备回去。
她看小说的时候,总有XX或者YY告诉主角,啥啥地方是禁地,千万别进去,那主角通常是不会听话的,最后肯定还得进去,然后自有一番奇遇。
不过重穿不觉得自己是个主角,也不想考验自己的运气,要不是她看瞧见林子里有个池塘,她是打算听十八的话的,只是看那池塘也没几步路,嘴里又着实有些干渴,就走过去了。
这不是遗忘之池吗?
几点阳光从树木间隙漏在池面,水静谧而晶莹。很漂亮,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变异鱼。
重穿走到池边,把柴禾放下,俯身喝了几口水。这里没有工业污染,天然水源没有不能入口的。
喝完擦擦嘴,抬头,就看到池对面有个人。
长发披散,身材窈窕,肤色棕亮,面上纹着奇怪的花样,看模样是个土著少女。
她显然也看到了重穿,僵着身子站在那里,清澈大眼瞪得滚圆。
“阿凡达!”
看着那土著少女的清凉装扮和健美身资,重穿不由欢喜地叫了一声。
就这一声,只听得一物呼啸而来,却是那少女以为她要攻击,抬手射出一只竹箭。
“我去!”重穿这一下全无防备,慌忙侧身,堪堪避过,那竹箭“嗖”一下射入她身后大树。
左边肩膀一阵火辣痛麻,到底还是被蹭伤了。
“我说你这个姑娘,怎么那么性急啊!又没偷看你洗澡,招呼也没打就射我一箭!”
重穿皱眉头,冲她抱怨,也不理人家听不听得懂。
那头的少女突然叽里呱啦叫了起来,还放手指在嘴里,吹出哨声。
“诶!诶!诶!我可没有恶意啊!”
重穿看她样子,是在警示召唤同伴,想着言语不通,要是再来一堆跟那姑娘一样的急性子,她再灵活也得被射成竹毛刺猬。一边嘀咕果然不听十八的话就有报应,莫非自己真是主角?一边伤心肚子还空着,早知道先搞个蛋炒饭,好歹做个饱死鬼。
扛起柴禾就往回跑。
没跑几步就听见后面有人呼喝,还不止一个,男人的声音。
“站住!”
危急间,重穿也不及细想对方怎么会讲汉话,一边还不忘回嘴,“站的是猪!”
我傻啊,你要我站住就站住。
“站住!莫再跑了,你中了毒,再跑毒侵血脉就救不了了!”
“骗谁啊!”重穿嘴里应着,心下到底有些嘀咕,看了眼肩膀伤口,不觉有何异常,脚下却慢了,一没留神,被突出的树根绊了个狗□。
“唉呦!”
等她爬起身来,已经被人团团围住了。
事已至此,她也就不跑了,默默打量下对面的人。
绝大部分都是原住民,跟那少女差不多的清凉装束,满目黑油油的肌肉群。
然后,在这群人里,有一个特别出众的少年。
穿着白麻布短衫,麻绳绑腿,细编草鞋,跟十八一样的装束,却比十八潇洒百倍。
重穿眯眼,仔细打量此人五官,总觉得不过是普通,远远比不上三少大少他们,但是组合在一起,那面相神气,就让人转不开眼睛了。
为什么?重穿皱眉,悟了。
美人都是比出来的,秋香要靠如花衬。在一群土著里,这小哥自然格外显帅。
瞧他眼睛没事都带着笑,蜜一样的肤色,腮边两个小酒窝似现非现。
呃,男人长什么酒窝啊,真是的。
此少年走近两步,温和亲切地笑着,问:
“你怎么还没死?”
重穿张大嘴。
这表情,这语气和这话,搭配在一起,实在是销魂。
“我为什么要死?”
少年指指最先看到她的那个土著少女。
“伊丽说她以为你是坏人,射了你一箭,那箭上可有银脚带的毒,中人立倒。”
重穿看看自己的左肩膀。伤口不觉得痛,的确有小小肿。“没事,只是蹭破点油皮。”
那少年一愣。“还真的破皮了?”眼里闪过诧异之色。走上几步,查看她的伤口。
看他行动自然,重穿居然也没躲避。
那少年仔细端详片刻,突然伸出两个手指轻轻挤了一下。
“咝!”重穿吸口气。
还没来得及叫唤,那少年用手指沾了挤出来的血,放在嘴里尝了尝。
“恶……”重穿冒汗,“好吃吗?”
那少年咂吧一下嘴,眼里精光乱射,直直盯着重穿,恨不得看出两个洞来。
饶是重穿脸皮厚,也招架不住了。“喂,吸血的小鬼,我知道我好看,也架不住你这么盯着啊!”
少年忍不住笑了一声,一会却沉着脸问:“你父母是谁?叫什么名字?”
重穿摇头。“我不知道。”
这人太怪了。见面第一句,你怎么还没死?接下来,喝你的血,再接下来,问你妈贵姓。
“我得回去了,饿死了。你会说他们的话吗?”
那少年看看她,点头。
“那好,麻烦你给我跟他们解释一下,就说我没有恶意,下次可别乱发乱射了。射到花花草草还没什么,射到我这样妙龄乳鸽一样的姑娘,死得太冤。”
那少年掌不住,又笑起来。两个酒窝跳啊跳啊看得重穿拳头直痒。
算了,走吧,不跟这小子一般见识。
拿起柴禾,原路返回。
这边那些原住民鼓噪起来,又听得那少年的声音,想是在跟他们解释。
叹口气,出了林子,走到菜地那,摘了个蒲瓜并两颗菜,和蘑菇野葱一起放在竹篮里。
正要走,听到身后有人叫,正是刚才那少年。“贪吃鬼,等我一起回去。”
贪吃鬼?重穿瞪。“等你?回哪儿?”
“陶陶居。”
“咦?”再瞪:“我们认识吗?”
“当然,我是你救命恩人。”
重穿汗。这日头太毒了,晒得有些人错乱,有些人冒汗。
那少年一面走,一面饶有兴味地看她脸色。
重穿:“我说,真的别老看我,我也就一般好看!”
“没错,在十八眼里,你肯定好看。”可恶的酒窝再现。
重穿再懵。心里狂叫,少艾,少艾,你们吐槽界啥时候出了这么一位精英人物啊。
跟他一比,你简直就是天真纯良。
他一张嘴,杀人不见血——都是内伤。
“贪吃鬼,你叫什么?”
他问的是贪吃鬼,不是我,所以我可以不回答。
“贪吃鬼,你今年多大?”
贪吃鬼贪吃鬼,不要摆出一副很熟的样子。
“你是胡老头新收的小徒弟?”
“你在那寨子里干嘛?”忍不住,你居委会查户口啊?
“我是大夫,给他们看病。”
重穿顿了下,偏头打量,咦,你也不过是十六七的样子,还大夫呢?骗谁啊。
撇嘴,决定不再理会这个莫名其妙的人。
“怎么,不信?”
“诶,不理人?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终于到了陶陶居。
重穿在橱柜里翻检一下,又发现一包虾干。
她麻利地煮上饭,在上面搁一层蒸板,把蒲瓜洗了切片,搁了虾干和水放一个大碗和饭一起蒸。
然后洗青菜,切细细的,野葱也切成小粒,拉一段咸鱼洗了,也切小粒。又拿了两个鸡蛋打碎备用。
剩下的野葱,特意连根挖来的,找个大碗种了摆在窗台。
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再一抬头,那个烦人的家伙居然还在,拿了个板凳在院里坐着看热闹。
白眼赠之。想想问:“你吃饭没?”
“没,本来寨子里是管饭的,竹筒焖饭和鱼茶。鱼茶是一种酸菜,很好吃。但是我为了救你……”那人竖起两个手指,强调,“第二次救你。”摆摆手,大意是,你看,我为你做出这样的牺牲,你是不是该表示些什么。
“想吃饭,就帮我劈柴吧。”重穿指指新捡回的柴禾。“我很忙。”
那少年看她表情,不像是以此要挟,又见她的确很忙。本来要拒绝的话,居然没说出口,站起身,找把斧头就干起活来。
重穿点点头,还算拎得清。拿了碗筷去厅里摆起来。
十八正在那晾衣服,看到她抱怨:“捡个柴禾搞那么久?趁机玩去了吧!”
重穿:“十八,我带了个人回来吃饭。”
“你这样贪玩可不行。劝你早收心……什么?什么?”十八停下手里的动作。“你你你,你说你带了个人来吃饭?”
重穿点头。
“这岛上除了胡师傅和我还有谁啊!你上哪儿找的人啊?”十八激动了。
“刚才我在林子里……”
“你你你,不是叫你不要进林子吗!真是爱闯祸,小心被寨子里的野人射一箭!”
十八更激动了。
“他们不是野人,是原住民。至于箭么,已经领教了。”
“他们?你见到野人了?箭,领教?”十八出离激动了。
重穿无奈地看看他,指指肩膀上的伤口。
“喏,还好只是蹭破点皮。那些家伙也跟你一样,很爱激动。”
十八紧张地看看她伤,怀疑地上下打量。“你被箭伤了,居然没事?”
重穿:“只是皮肉伤,能有什么事?你的反应,倒跟我带来那个坏小子差不多。”
“等等,”十八的注意力又从她的肩膀转回正途了。“你带来的坏小子,不是那些野人吧?”
“应该不是吧,他说他是个大夫,帮他们治病的。”
“大夫?啊,他人呢?”
重穿往厨房走,饭应该差不多了。“在劈柴呢。”
十八大概知道她说的人是谁了,刚才一激动,忘了这两天正是他出诊的日子。但是听到劈柴,又晕了。那个人!那个臭屁小子,劈柴?
急急跟上,去看。
果然,厨房院子里,一身白衣翩翩,手举钝斧,兢兢业业,潇洒多姿地砍着柴的,不是那人是谁?
“寒,寒公子!”
寒无衣抬头。“十八。”
“你你你,你在劈柴?”
寒无衣“嗯”一声,看他的眼神,好似他是个傻子。这不是废话吗?
十八觉得,自己内存严重不足,自从那个古怪的小师妹来了陶陶居,他每天都有这样的感觉。
(作者:CPU该升级了,十八!)
一贯多么骄傲清高的寒公子啊,居然在院子里劈柴?
他他他那小嫩手,不是只会拈着皎皎银针,几曾握过斧头?为什么,为什么?
幻觉,一定是幻觉。
十八闭眼,默念:寒公子没有在劈柴,胡师傅没收小师妹,我不是对眼……
“刺啦!”厨房里传来食物下油锅的声响,接着飘出一阵菜香,把十八带回了人间。
十八禁不住,睁眼,咽了口口水。
早上起得早,干了一上午活,为了等重穿,现在还没吃中饭,此时闻到这个味道,哪里还受得了。
“十八,”却听重穿在里面喊了一声,“洗个手准备吃饭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白:每评必复是一种美德。
小白乙:那是因为评太少。
小白(沉默):不吐槽也是一种美德。
☆、黯然销魂饭
十八和寒无衣坐在桌上,面前都有一碗蛋炒饭。
碗是普通的粗瓷大碗,那炒饭却不普通,绿的菜粒,白的咸鱼,鸡蛋打碎了,裹在每粒米饭上,金银璀璨,氤氲冒着热气,蒸得里面的野葱香气扑鼻。
桌上还有一碗蒲瓜虾干汤,一碟掺了小黄辣椒碎的咸菜。
重穿指指两个的碗,“吃吧,别等我,我这金包银炒饭,可不是人人能吃到的。”
转身又进了厨房。
饭分两锅炒。一来,小锅饭更入味,二来,金包银虽好,她还是更喜欢吃成块的鸡蛋。
那时候跟菲菲两个,因为穷,天天都是蛋炒饭,因为蛋少,所以都是打散了混炒,只有蛋味,吃不到蛋。所以日子稍微好点,虽然还吃蛋炒饭,鸡蛋一定要整块的,像是对以往的一种补偿。
十八擦擦嘴,看着面前的空碗,发呆。只是一碗蛋炒饭,为什么能这么好吃?
不过是青菜、咸鱼和鸡蛋。为什么这么好吃?
吃得急了,不免有些渴,喝那蒲瓜汤,异常清甜,滋润里带着虾干的鲜味。
再吃一口咸菜,爽脆解腻又消食。
说起来,咸鱼、虾干和咸菜,都是自己腌的,怎么她做起来就能是这个味道?
更诧异的是寒无衣。
寒无衣这个人,从小娇惯了,不常接触的人,总以为他不挑剔,其实是因为太挑剔,没啥看得上的,所以反而随便了。
今天不吃寨子里喷香的竹筒焖饭,跟了重穿回陶陶居,其实是对那个人好奇。
没想到,还真赶上了几年没遇过的一顿好饭。
明明都是些粗食,但每种食物都被烹调地尽可能保留了原味,搭配合宜。
吃的人,能真切感受到,那做菜的人对食物和吃饭人的一份心意。
只有实实在在饿过,爱过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吧。
这一大碗蛋炒饭,他一粒也没剩下,吃的速度不比十八慢。
等重穿捧着自己的碗出来,那两个又眼灼灼地盯着她的炒饭。
重穿警惕地把手一拢。“喂喂喂,请用你们的人性克制一下你们的兽性。这是我的!”
此时门外有人问道:“什么这么香?”却是胡笳回来了。
十八:“今日回来得倒早?”
胡笳吸留鼻子。
“那臭老鬼赖棋!我不屑为伍,就赶回来了,你们在吃饭?还有剩的吗,赶紧端上来。”
十八知道了,八成又是下棋输了,跟那人闹了别扭,就气回来了,所以连饭也没顾上吃。
“饭倒是有,只是小师妹……”看看重穿。
重穿想哭,不是吧,这么巧?舍己为人一次是美德,再来就是病了,但是有啥办法,人在屋檐下。亲爱的师傅要吃,我能说不吗。咬咬牙,恋恋不舍地把蛋炒饭推到师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