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师傅,不嫌弃的话,您就吃这碗吧。”
话是这么说,手却不肯离开碗。
胡笳闻见那香气,食指大动,拿了筷子,两下拨开重穿的手。“不嫌弃不嫌弃。”埋头吃起来。
“好香!这饭可不像十八炒的。”
重穿含着热泪,扭头又进了厨房,在血糖低到休克前赶紧再炒一碗自救吧。
十八低头,不敢掠美,也不想给重穿脸上贴金。
倒是寒无衣开口了。“是你宝贝小徒弟炒的,味道真不错!”
胡笳才发现似的。“咦,是你小子,出完诊了?不回去找你师傅,赖在这里吃我们的饭!”
寒无衣笑。“胡老今天下棋,肯定赢了我师傅。”
胡笳吐血。
“可不是,我是想赢,你师傅不肯!我见他下不了台,就说和棋,谁知他死不要脸,还是不肯。”
寒无衣暗笑,十八恶寒。都心说,不知道谁死不要脸。
胡笳狼吞。“嗯,这炒饭真好吃,太好吃,十八,咱们不小心,找了个宝贝啊。”
十八翻白眼。想想刚才那碗饭,又不争气地点点头。
寒无衣神秘兮兮道:“胡老,这次,你还真找了个宝贝。”
胡笳瞪眼。“你小子还不走?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寒无衣凑近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胡笳的脸色变了。“当真?”
寒无衣点头。“能有这样反应的,天下间应该只有一人。年纪也对。”
胡笳脸抽搐,又想哭又想笑的。“居然,是她?”
一会儿又一脸狐疑看着寒无衣,“怪了,你不是有个怕女人的毛病吗?怎么这会跟我小徒弟这么亲近也没事了?”
寒无衣愣一下。还真是,只顾觉得这个人好玩了,居然忘了她是个女人。
嘴里倒不吃亏。“可能她实在不像个女人吧。”
胡笳怒。我徒弟,我宝贝徒弟,哪里不像女人了!你看他这蛋炒饭,天下哪个女人炒得出来?这张臭嘴,果然跟你师傅一个德行。“你快走吧,你师傅这会输了棋正伤心呢,快去安慰!”
寒无衣笑笑,想想的确出来时间长了,该办的事都办完了,这新发现也得赶紧跟师傅汇报去,拱拱手走了。
重穿这次学乖了,为避免师傅一碗还不够的情况出现,炒饭一出锅,她就跑院里小凳子上,三口两口扒下了肚。
正站起来摸摸肚子打饱嗝,就看到胡笳略带激动地朝自己走过来,脸上的表情甚是古怪。
人一怔。师傅这模样,不大对劲,莫非我的炒饭,真的好吃到这般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
没理由啊。
还没回过神,已被人热情地一把抱在怀里。
“小穿!”
正是她的胡子师傅,看那肩膀抽动不已。怎么,师傅哭了?
难道她一不小心,煮出了江湖传说中的黯然销魂饭?好像没放洋葱啊。
“师傅?”轻轻叫一声。
那怀抱更炙热更紧密了。
重穿念头一转,吓出一身冷汗。莫非,这文开始转师徒恋路线?
我靠,她是不介意男主候选多几个,风华绝代穿白衣的师傅她以前也萌过,但是但是,能不能不要胡子啊?师傅是很好,可她对这类型实在很不感冒啊!
正肌肉紧绷时,胡笳终于推开了她。认真地,恨不能热泪盈眶地说:“重穿,收你为徒,是为师这辈子,最开心的一件事!”
重穿懵了,莫非刚才师傅是在替自己检查根骨,然后发现她是个百年难遇的奇才?
捏两下自己的胳膊,“师傅?”
胡笳止不住地笑。“嗯,本来我昨天想了个练功计划给你,但现在不适用了,一个时辰后,你来大院里找我。”笑,大袖飘飘地走了。
重穿纳闷地发现,师傅的这个笑,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他占了个天大的便宜,这点是可以肯定的,问题在于,占得是谁的便宜呢?总不是她吧?
摸着脑袋想不明白。唉,没办法,血都跑去消化了,脑子罢工中。
回厨房一看,十八正在洗碗收拾。
感动,太感动了。
“十八,好十八,陶陶出了个好人叫十八。”
“去,去,去,滚一边。”
假惺惺再问一句。“真的不用我帮忙?”
十八怒。“再问,就让你帮忙了啊?”
赶人成功。
十八笑,继续洗碗,居然没察觉,自己哼起了小曲。
重穿在外面偷听了一会,捂着嘴吃吃笑着回了自己房间。
折腾半天,挺累,师傅叫她一个时辰后去找他,还有时间打个盹。
“起来!”有人推他。
“别闹,西瓜还没吃完。”重穿梦里正捧着半拉西瓜,吃得正香。中间的已经被菲菲刮走了,这个讨厌丫头。
“还西瓜!”那人狠狠给了她一个暴栗。
重穿“嗷”地惨叫一声。“三少,说了不要老弹我额头,次数多了变寿星了!”
“噗哧!”十八忍不住笑,又气得推她一下。“赶紧起来,师傅等你呢!”
一听到“师傅”两个字,重穿打一激灵,醒了。“啊,莫非我睡过头了?”
“莫非什么莫非?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懒的人!”十八恶狠狠地,“赶紧把口水擦擦去吧!”
重穿依言擦擦口水,一溜烟跑到前院。
天已麻麻黑,师傅背身而立,对月抒怀。小风吹起,袍角翻飞。好有意境。
重穿幻想师傅缓缓转头,叫她一声:“悟空。”走近,突然咧嘴,“看,其实我就是蓝牙齿。”
抖一下,重穿恭敬地一鞠身。“师傅,徒儿来了。”
胡笳转身,微笑。“嗯,小穿,收你做了两天徒弟了,还没告诉你为师这一派的名头。我少年有志闯江湖,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试,跟着一波朋友,到处出风头,人人都道我野心勃勃,其实为师最大的梦想,只是逍遥天下,凑个吉祥。所以我这一门,就叫吉祥门。”
重穿一愣,这名字好么,吉祥门。
胡笳:“为师性子好奇,爱好也多,所以什么都懂一些,你大师兄跟我学的是鲁班技艺,木牛车马,机关奇巧之物,他又比我玩得好了;你二师兄贪心,人又聪明,跟我年轻时候一样,什么都想学,但是最出色的,又是琴棋书画,奇门八卦;至于你么,我看你性子散漫,这点跟我很像,不是能持之以恒练凡俗功夫的人,不过,我倒是可以先传你一套轻功,再传你一件趁手独门武器,日后行走江湖,也不至堕了我吉祥门的名声。”
重穿汗。“师傅,等我也出了名,江湖上不就多了吉祥三宝?”
胡笳一愣,笑。“吉祥三宝,嗯,这名号不错。”
递给重穿一本泛黄的绢册。
重穿抓起一看,封面上四个大字:《洗髓真经》。
呃,不是达摩祖师那本吧?莫非师傅是少林弃徒?
胡笳道:“练轻功,使武器,都需要好功力做基础,不然遇到高手,就玩不转了。这本手册你拿回去,每日晨起晚睡,不用多,练够四个时辰,必有大进益。”
重穿想:每日四个时辰,八小时工作制,还不错,可以有很多时间干别的事。
高兴地说:“谢谢师傅!”
胡笳又道:“练这功夫外,有闲暇时间,你可到南边的书房去坐坐,为师收集了很多武林秘籍,另有自己记录的一些心得,所涉甚杂,你看了什么觉得感兴趣的,就自己琢磨,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重穿想,看来师傅大人果然是人肉搜索型大侠,跟当年的黄老邪有一拼,嗯,说起来,师傅也住在海岛上,难道懂的多的人,就真的为世所不容么?
拿起手里的绢册又看一眼封面,愣住了。“师傅!”
胡笳听她口气有异。“怎么?”
重穿举着那绢册。“你确定肯定以及一定,这本东西合我练习吗?”
胡笳点头。“那是当然!”
重穿无力地,伸出一个手指,指着封面某处。
那里,《洗髓真经》下面有个括弧,括弧里有个更小的字:下。
(下),通常的意思,就是下册,下部。
也就是说,此真经还有上本,如果只练下本,不会走火入魔么?
“哈哈哈!”胡笳却笑了。“徒儿莫惊,这册子不但确定肯定以及一定合你用,这普天之下,也只有你一个人能够练它。”
重穿不明白。“不用管上册吗?师傅。”
胡笳摇头。“该练上册的人,不是你,而且她已经练成了。你不用担心,各中原委,你到时即知,现在只需专心练习就好了。除非,小穿你不信师傅?”
扑闪着两只大眼睛,左边清秀,右边猥琐。
重穿立刻低头。“徒儿不敢。”
胡笳上前一步,摸摸她脑袋。“不要辜负了师傅,好好用功吧,孩子。”
这一声孩子里面,却有真实的舐犊之情。
重穿身子一颤,有那么一小刻,想起了顾正旭,更想起了重要。
师傅的手,似乎很温暖呢。
作者有话要说:
☆、白日终无极
这日晨起,重穿就见自己桌上摆着两套白麻短布衫,同色绑腿,并两双细编草鞋。
高兴地穿戴起来,大小正合适。
梳了个大辫子,兴冲冲去找十八。
“十八十八,”少年雀跃,“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在这里这样穿最方便啊。”十八理所当然道,“你留下那天我就嘱咐浪叔去准备了。”
“浪叔?谁啊?”
“上次你和千里公子来岛上,坐的谁的船啊?”
重穿想起了那个神秘寡言的船夫。哦,原来是他。
“浪叔是我们的人吗?”
“算吧,浪叔是胡师傅的老友,除了接送重要客人外,每个月另来两次,补给衣食用度,你以后有什么需要的,提前跟我说,我好叫他采买。”
“浪叔叫什么名字?”重穿觉得这个浪字很带感。
“他姓孟,叫孟浪。”
“猛浪!”重穿发现相比猛浪,浪实在不够看。
“以后你非要进林子,就穿这个衣服吧。”
“为什么?”
“林子里的野人看到这衣服,知道你是陶陶居的人,就不会随便对你出手了。”
“啊,这衣服还有这个功效啊,十八,你太坏了,不早告诉我。”
“那会儿还没拿到衣服啊,再说了,我不是嘱咐你别进去么?”
十八怒瞪,你还好意思说我!
重穿嘿嘿笑笑。
“你不要在这里废话啦,师傅嘱咐你练的功夫呢?”
“我起床前看过一遍啦!”
十八瞪着重穿。“然后呢?”
“然后,就需要用心体会了么!”重穿拍拍胸脯。
“你就这么走来走去,胡说八道地体会?”
“十八,你不觉得你比师傅更像师傅吗?” 重穿叹气。“另外,我亲爱的十八,进我房间之前,你能敲敲门吗?”
在十八发飙前,重穿跑出了陶陶居。
重穿没有说谎,她早起在床上,的确把《洗髓真经》囫囵看了一遍。
那本东西倒不难,没有故弄玄虚,搞什么深涩难解的字眼。
想以前看的很多小说电视剧,一个屁也不懂的普通人,拿到某本秘籍。看了几句含义不明的话,什么气沉丹田,什么意走少商,任督合一等等,就练成了绝世神功,这不是瞎扯么?就算再简单的秘籍心法,也得看的人有基础,至少识得经脉穴位,知道基础运气。
而这些,她在重家堡,多少是学过的。只是后来跟三少一起练重家心法时,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得特别艰难,练起来总不顺手,加上人懒,也就有一茬没一茬地晒网打渔。看三少一日千里地成长,自己总以为这是天赋差异。
这本心法,虽则师傅说她是天下最适合练这个的人,自己倒还没有那么自我陶醉。
不过呢,也不打算着急下手。
就像以前对课本一样,把秘籍当小说看,就算情节晦涩一点,行文无趣一点,但第一遍坚持下来了,后面就快了,假以时日,融会贯通,不难。
所以早上看完书,闭上眼睛琢磨一会子,她就下床了。
日子还长,罗马和大侠都不是一日炼成的。
今天不够时辰,明日补上啊。
只要学会运气的法门,干什么时候都可以练习。只是现在,还没到那个境界。
重穿沿着沙滩走着,脚步轻快,心情愉悦。
这鞋子就是好啊就是好。
她打算趁今日把这莫非岛大致转一圈,身上还带了纸笔,预备画个地图。
路盲是很悲摧的。
一个爱到处溜达的路盲是很很悲摧的。
一个生活在孤岛上,还爱到处溜达的路盲就不是悲摧是绝望了。
装备趁手,一路快走,指指画画的,如此大约花了两个时辰,就走了一个来回。
初步勘定,此岛中间偏西南方向是整片的热带雨林,林子靠东南侧有座山。
陶陶居在岛的西面,此外真的再无人迹,也没有渔村。
西北面离陶陶居不远有片细沙,还搭着草棚凉亭,是个休闲的好去处。
绕一圈要两个时辰,莫非岛其实也不算太小了。重穿的步子不算快,但也没刻意停留。
路上最烦难的,是没有点心带在身上,饿了渴了只有椰子吃,重穿决定回去好好研究解决民生问题。
等重穿回到陶陶居,十八正独个在那吃饭。
“啊,好累,”重穿往桌上一趴,“十八你吃独食,师傅呢?”
十八不以为然道:“去找他昨日发誓永不相见的好友了。”
重穿笑。看起来,师傅跟隔壁岛的那个朋友交情不浅。
十八又说:“你还没吃么,自己去厨房盛饭吧。”
重穿看那锅里,是十八早上就煮好的泡饭。
据说以前他跟师傅经常这样,煮一大锅吃一天,岛上气候湿热,吃泡饭很爽口。
饿得狠了,重穿也不讲究,就着咸菜吃了一碗。“十八,你也太懒了,平常就吃这个啊?”
十八撇嘴。“吃什么不一样啊?再说我每天多少事做?”
重穿一想,也是,师傅那个人一看就很懒,又整日闲不住爱出去溜达。陶陶居里还能窗明几净,衣食无忧,可不都是十八的功劳。
“嗯,十八,你放心,以后有我帮你,一定争取年内进入小康社会。”
十八不以为然地“嗤”一声,心里却很高兴。
他自己一个人在岛上久了,虽不觉辛苦,到底有些寂寞。现在来了个小师妹,年龄相近,古怪是古怪点,但真的添了很多热闹。哪怕只是一起坐着吃咸菜泡饭,说几句闲话,也觉得比平日有滋味得多。
吃完饭,十八拿了院子里的扁担水桶,说要去林子那边的井里打水。
重穿就去了师傅介绍的书房。
陶陶居的格局类似一个四合院。坐北朝南,正厅后面有内室。
内室用来商议待客,有时候师傅也会住在里面。正厅则是平时吃饭的场所。
西边几间厢房,现在是重穿住着;
东边是厨房鸡舍,有小院,备了矮桌椅,方便时也可以在那里吃饭。
北面的厢房有两进。
除了书房外,胡笳和十八也住那里。
中间则是个大院子,平日练功的地方。
重穿进了书房,就一声感慨,舒服!
书房的窗子特意做得很大,光线甚好。窗下一张极大的书台,摊满文房四宝,一只青铜镶玛瑙蛤蟆正袅袅喷烟。台上地下堆满各式书籍。花梨木椅子上屁股的位置锃光瓦亮,显然是常年被人关照。
重穿看着,想象师傅的销魂身材,偷笑两声。
书台挨着的两面墙,是等高的书架,满满的书册,什么材质的都有,品种繁杂,放得也不整齐,显然是经常有人翻动。另一边靠墙的位置还有个卧榻,上面铺了锦垫,重穿试躺了一下,很是中意。
四壁雪白,只中间一副巨大泼墨人物,画中人青须散发,面海逍遥,看模样应该是被美化的师傅,重穿凑过去瞧,那上面附了一首曹操的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下面的跋却是:吉祥锦绣戏做于XX年XX
卧榻上方另有副字,写着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难得不糊涂。
下面的印章刻着:朝思 。
重穿又笑出来。莫非朝思是师傅的笔名?
视察完毕,她在书堆里东淘西看,不由叹服,师傅的品位真是变幻莫测。这里正经经史部集倒不见,其他志怪小说、仙侠传奇、五行八卦、诗书字画,甚至艳情小品、炼丹冶金、食谱琴曲、技能专书无所不包,无所不有。
一会儿翻到江湖区域。还真有大把秘籍。什么《无影脚》,《碧灵掌》,《乱披风刀法》,《漫天花雨》,《夺命连环三仙剑》,《五气朝阳功》,《峨嵋三十六闭手》不一而足,胡乱成堆。
重穿是不知道,这些秘籍都大有来头,若叫本门派人得知,必掀起轩然大波。如果看到这些求而不得的东西,就这样被胡大爷扔得满地都是,大概都得吐血三升。
好在重穿的心脏负荷功能一贯高强,想当年江湖第一秘籍《千机变》不也被她拿来垫了桌脚吗。这些秘籍对她来说,跟身边的《魏晋十大琴曲》,《小楼传》之类杂书并无区别,更没有她后来偶然发现的《千金厨方》来得有份量。
不过重穿偶然打开华山派某本秘籍的时候,就发现了好玩之处。
她的胡笳师傅,很喜欢在自己看过的书上题写心得感想。
比如这本名为《清扬十一剑》的秘籍,胡大爷龙飞凤舞的小抄写着:
此剑不入流,也敢称清扬?
改名十一贱。
又比如峨嵋派《惊风指》旁边的小抄写着:
狠毒狠毒,
自修做尼姑,奈何绝人后?
想是说此指法阴毒,攻人生殖系统。看得重穿喷笑!
好奇之下,又打开一本《春秋丹全经》,某条写着无痕丹的炼制方法,重穿看了解释,大概功效类似祛斑霜,胡大爷在此条目下批注:
无效,其味可诛。
如此这般,重穿一边笑得打滚,一边东翻一册,西看十行,不觉夕阳渐斜。
等胡笳回来进得书房,但见这新收的小徒弟四仰八叉,无尽舒适地躺在他老人家专用卧榻上,面上罩着本《西游山海经》,不由暗笑。偷偷取下书,看那白净小脸犹有笑意,嘴角一丝晶莹口水似挂非挂,将将要掉落在他的宝贝书上。哭笑不得。这徒弟其他不知道,这偷闲爱睡跟他似了个十足。恨得举书砸其大头:
起来吃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海上升明月
就这样,重穿开始了莫非岛上的幸福生活。
每日晨起昏眠,各酝酿《洗髓真经》一时辰,复练十二小周天。
这本心法共分十八重,说也奇怪,她练来特别顺利,几乎没有滞障,没一个月,就轻松练过了三重,只觉身轻气畅。重穿此时想想,或许师傅真的没有骗她,这《洗髓真经》的确是她那杯夏日么么茶。
接下来的时间,重穿切实地投入到改善我们的生活这一神圣事业中去。
她托“猛浪叔”买了各种调料,家里常备数种米面;面粉可以做面发馒头,糯米可以裹粽子做八宝饭,珍珠米专门用来煮粥;又托十八做了个小磨,偶尔自己做豆腐,顺带繁衍出整个豆腐家族,豆腐干,腐乳,豆腐泡;在林子里找来了各种野菜种子,把原先的菜地扩建;领养了野地里的葱姜蒜三兄弟,驯服在家,欣欣向荣。
收集岛上特有的黄色灯笼小辣椒,这种小辣椒,长得可爱,味道却很霸道,比得上指天椒。
与面粉,豆酱和大蒜一起做成辣酱。
十八最喜此物,每次吃都会想起妈妈。
泪汪汪地看着重穿,中气十足地喊一声:
妈~诶~辣~死~我~啦~!
然后胡笳也下一筷子,与他执手相看泪眼。
重穿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十八,这个酱就叫老干妈哦。”
“猛浪叔”送来的新鲜鱼,油煎、黄焖、面拖,和了咸菜炖,再不是永远的白水煮清水蒸;还可以找那脂肥肉厚的部位,暴腌一两天,煎来脂香四溢;吃不完的,涂辣椒涂酱抹盐巴做成各式鱼干。
自己带了网在礁石缝里捞小蟹小虾,捣烂了加盐沤在密闭罐子里,做成虾酱,闻着死臭,可是拌在面条里,或者和空心菜炒在一起,那味道让人老远就留口水。
平日书房里,大厅桌上,卧室台前,总放着几个碟子,里面是椰子糕,豆米糖,南瓜饼和鱼松卷。
关于这些变化,胡笳和十八是喜闻乐见的;即使十八偶尔抱怨某人玩物丧志,但胡笳显然变得爱着家了,而且不管什么时候,小胡子上总有些点心屑屑。
午时过后,重穿喜欢泡在书房。
因为待的时间久,椅子和卧榻上多了两个大靠垫。
这之后,某些师傅和徒弟就经常为争地盘打架。
最后总以一个威胁考功课,一个悻悻退去而告终。
十八嘲笑重穿,这样无谓的争斗有意思吗?
重穿曰:一个人斗争是为了精神,不是为了结果。
而斗争,也是联络感情的一种。
在书房里,除了东翻西看,重穿兴致来了也会学些古怪招式,偶尔也临帖练字。有时练着练着就画上了。有次心血来潮,给胡笳、自己和十八都画了人像,贴在各自房间门口。
十八说很难看,但是第二天并没有撕掉那画,有回重穿还发现,此人非常细致温柔地用鸡毛掸子擦拭着那很难看的东西。
胡笳摸着胡子,歪脑袋看画,那小人没啥比例,更无笔法,说白描不像,说工笔不成,但神气姿态,跃然纸上,令人忍俊不禁。
“小徒儿,这是什么画?”
“这叫漫画,师傅。”
“嗯,把为师画得再帅一点更好。”
“师傅,有句话说,艺术源于真实。”
“小徒儿,有没有兴趣帮师傅抄抄《金刚经》?”
“师傅,徒儿明天就给您换一幅!”
胡笳满意地点头而去。
重穿在他背后练无影拳。
书房里也有些医书,但大都语焉不详。看师傅的样子虽则自诩万事通,但平时甚少夸自己医术了得。所以重穿也就一直不提自己本来想学医的打算。
而且说起来,每隔两周会来岛上的那个寒无衣,倒比师傅更像个神医。
师傅有个知交在隔壁岛,说是知交,看那相处情形,重穿总觉得他们更像一对小情侣;
听十八说,那个人姓戚。
寒无衣就是戚老头的弟子,今年十七岁。
以前每隔一月,他都会来拜访一次胡笳,顺便去寨子里送药出诊。
自从重穿到了岛上,寒无衣同志的来访频率无端高了一倍,而且每回来都不像以前住一晚就走,总要盘桓数日。
重穿后来得知,此人还真是她的救命恩人,把她从两只榴莲手里抢救回来。
虽然寒无衣自己死不承认,但是在十八诧异和鄙夷的目光下,为了多蹭两顿饭,此救命恩人还是乐颠颠地给重穿打打下手。每次回去的时候,装药的包裹能比来时还鼓。
有回十八忍无可忍,当他面打开,那些鱼干果脯芝麻点心,赃物滚了一地。
寒无衣面不改色地一一捡起,慢条斯理道:“这几天日头大,人晒得晕乎乎,东西装错也不稀奇。”
当然除了这些,寒无衣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重穿跟着他进了几次寨子,不仅认识了很多原住兄弟姐妹,还带回了南瓜、玉米和红薯种子,学会了用鱼做的酸泡菜,搞到了超级好味的野猪肉,还得了把上次差点要了她小命的小竹弓。
这东西很小巧,很适合臂力不强的她,在林子里闲逛时,是非常趁手的护身武器。
说重穿饭菜做得好吃,笑话讲得有趣,人长得可爱,这些,寒无衣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但是某人学语言的本事,他不承认也不行。
寒无衣在岛上两年了,会的土话还不如她两个月学得生动。尤其那些拐弯抹角骂人的话,那些用来与人热络八卦的措辞。几下来往,就跟那个叫伊丽的姑娘和一个叫阿叉的少年成了好友。
傍晚时分,重穿通常有些空余,会出门一个人瞎转转。
西北方搭着棚子的那片沙滩是她最爱去的。
带上几个椰子,拣拣贝壳,发发呆,望海出神。
这时候她就会把随身带着的那个黑玉豹子掏出来摸摸看看。
岛上日子逍遥,有十八他们陪着很是热闹,但偶尔也会想起三少少艾他们,不知道两个学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到了大漠,还有那个孤僻的纳南白,是不是还只穿白衣。
想到他们自然又会忆起玄武湖边的一些事,有日突然来了念头,如果自己会水的话,当时或许就不会变成那样了。又想左右无事,有这么好的学习条件,不如重新学凫水吧。
想到就做,古人的衣服无论内外都不适合浸水,眼看这岛上除了师傅十八,就是林子里的阿叉他们,都恨不得在百里之外,而且沙滩上一望无遗,来了人自己也能查觉,于是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个精光,哧溜入水。
下了水还是有些提心吊胆。明知不会有人来,终究惴惴,又怕一个浪头卷走了自己,从此便宜了大白鲨;小心翼翼地,脚尖试着离了地面,却奇迹般地发现自己浮了起来,浮得还甚好!
难道这是死海?
重穿意外之后冷静下来,发现身体的反应实实在在是会水的,一旦确认了此点,胆子大了,开始尝试蛙泳、蝶泳,最后变回欢快的狗刨。
虽然心里知道此事很有些古怪,但她向来不求甚解,马上随遇而安。
既然现在是会水的,这海又是如此风平浪静,清澈喜人,兴高采烈地享受才是正经。
一开始还有几分小心,但一来二去,又觉得这样再自然不过,人与海水□融,胆子大了,还能潜下几米,看看小花鱼,摘几截珊瑚回去做装饰。
所以傍晚这一段裸泳时光,很快成为她一天里最快活的光景。
如此过了两月有余,某日重穿睡了午觉出门,见十八和师傅都不在屋里。
只桌面留了一张纸,胡大爷一笔漂亮的狂草:
“小徒儿,今日你二师兄会来,多做两个菜,为师会晚归,一定留饭,要肉,切切。”
呃,重穿微笑,想着上次阿叉送的野猪肉还有半片,腌了近月了,今天正好可以搞些来尝尝,早上在林子里挖了些鲜笋,一会儿再现摸几条小鱼,捞点淡菜,到时候煮一锅腌笃鲜好了。
看看天有些发暗,估计马上要下暴雨,赶紧往平日游泳的地方走去。
那一代水域她最熟,掏鱼摸虾的方便。
一路走一路想,只知道大师兄和二师兄都是江湖成名的人物,但师傅没具体说过是谁,自己也就没去问。江湖人总有些不想别人触及的地方,反正该知道的,师傅迟早会告诉她。
有时候跟师傅闲话,他也会偶尔夸奖一下两位师兄,当然主要目的是为了衬托自己的英明神武,天纵奇才;尤其二师兄,师傅的夸奖频率很高,溢美之色也更真诚,每次说得性起,还会给她一暴栗,说她啥也比不上二师兄,只除了淘气跟他有一拼!
所以说起来,重穿对这个二师兄还是很有些好奇的。
再一想,到岛上差不多快三月了,大少也一直没有消息,平日没意识到,这会思及,还挺想念的。
站在海边,重穿习惯性地开始脱衣服,脱到一半觉得不对,这里离“猛浪叔”下客的点不远,谁知道人什么时候来,被看到就丢大人了,总不能第一次见二师兄就这么坦诚吧。
吐吐舌头,自己笑了一会儿,又把衣服穿上,朝海里走去。
就在此时,听到不远处传来呼喝之声,偏头一看,渐暗的海面上已经停了一艘船,正是“猛浪叔”的座驾。一条青色人影风驰电掣般奔来,踏着海面白色浪花泡沫和大雨欲来的暗灰天空,潇洒中带有奔腾之意,十足游戏片头动画般的景致。
正看呆时,那人已经三步两步赶到面前,一下将她揽在怀里。
重穿还没回过神,脑袋上就听闻一声暴喝:
“你想干什么?”
重穿小眼昏花,心道:“老大,是你想干什么啊?”再一感受,咦,这声音这怀抱颇为熟悉,微微抬头,见那人眉目清扬,面比明月,一对黝黝明黑的眸子非常不以为然地盯着自己,正是刚才心心念叨的重千里同志。
“大少!"重穿惊喜地喊了一声。
听到久违的声音,重千里不禁展开笑颜,将她从怀里掏出来,想想不对,皱眉问道:“小穿为何想不通?莫非师傅欺负了你?”
“啊?”重穿一下没反应过来。
重千里怒道:“小小年纪,总不爱惜自己生命,到底是在使什么性子?”
“爱惜生命?使性子?”重穿迷糊了,这两月没见,好不容易重逢,多感人的场面啊,怎么上来就三娘教子?
重千里看她神情,也开始疑惑了。“莫非,小穿你……”想一想,“你刚才往海里走,是想干嘛?”
重穿这下悟了。嗯,镜头变换,刚才自己和衣走向幽深大海,面露微笑,是多么诡异自然的一个轻生场景,何况大少并不知晓她现在会水,会误会也情有可原。
笑了,歪着脑袋,“大少,如果我说我只是想下去捞鱼,你信么?”
重千里回想刚才那一幕。
天边乌云压脚,日头在后镶了金光,碧蓝海面变得深沉发灰,浪花吞吐,白沫漫天;着白衣的少女,一脸凄然笑意(重穿汗:傻笑而已。)独自一人,默默走向海的深处;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你要说她只是想下去捞鱼,谁信?
但看着眼前人的琥珀双瞳莹莹闪烁,几分歉意外更有几分揶揄,酒窝忽隐忽现,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他又知道重穿说的是事实。
汹涌的情绪未退,骤见小人,思念的热流涌起,看她此刻的表情,只觉异常可爱,心里一动,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快下雨了,一个人在这里捞什么鱼?”
重穿额头被点,颇有些呆愣。
向来觉得大少的声音好听,怎么几月未见,今日听来,特别动人心魄,甚至很——性感。
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抬头:“今日我二师兄要来,我得给他加个好菜。”
重千里看着他,笑意更浓。“哦,你对你二师兄,还挺不错的嘛。”
重穿摆手。“哪里哪里,大家同门,第一次见面,总要招待下。”
大少,不要盯着我看了,你的眼睛比海还要深……
心里叹气,在岛上一段日子,对美男的免疫力急剧下降,都是十八和师傅集训的结果。
正胡思乱想,突然天际划过一道闪电,随着一阵闷雷,豆大雨点噼啪落下。
重穿被雷吓得往重千里身上一缩,那个不客气地抱起他,来到几步外的茅棚下。
“等雨小些再回去。”
“大少,那个……”重穿对目前的姿势觉得尴尬,她没残废不是么?
重千里看看他,把人放下,仍是揽在身边。
重穿身子扭两下。
重千里:“很不舒服吗?”
重穿愣:“也,也不是。”
重千里:“那就别乱动。这棚子小,遮不住雨。”
重穿无语地看看棚子,再打量下两人的身材,然后明智地放弃了辩论。
暴雨打在被日头晒了大半日的沙面上,一股潮湿中带着太阳味道的气息扑鼻袭来。
身体里有什么情绪蠢蠢欲动。
不是第一次靠得那么近,为什么突然不习惯?
重穿不敢抬头,那一个在她脑袋上轻笑一声。那笑声从她□的脖颈滚落,直入心底。
“小穿,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诉你,”他用漂亮的手指轻轻抬起重穿的下巴,让她面对自己,漂亮的眼睛发散温和电波,嘴唇轻启,“其实,我就是你的二师兄。”
重穿瞪眼。
那一个笑得更是温柔,脸凑近了,问道:“你喜欢二师兄么?”
作者有话要说: 我喜欢二师兄。
☆、细雨润无声
“你是我二师兄?”
“嗯。”
“你真的是我二师兄?”
“嗯。”
“你怎么会是我二师兄?”
“……小穿不喜欢我是你二师兄么?”
“你是我二师兄。”
“师傅不喜欢别人知道我是他的弟子,所以才不说的,不是故意瞒你。”
好好的气氛,就这么生生给她纠结没了,重千里叹气。
他无往不利的折花神功,怎么一到重穿这里就不走平常路了?要是其他的姑娘,通常他只要看着对方微微一笑,能坚持三秒的绝对就是圣女贞德了。
重穿沉默地看着海上暴雨。
风暴的气息让人迷乱,雨打芭蕉,沙面点点小坑。
“小穿,”重千里看着她,“叫我一声吧。”
好像下蛊一样的声音。
重穿偏过头。“二师兄。”
“嗯。”重千里满意地笑。
称呼真的是个很怪的东西。
重穿一叫他大少,就觉得两个距离被推远了。
“再叫一声吧。”
“二师兄。”
重穿也觉得了。二师兄这个称谓说出唇舌的感觉,还真不是一般的暧昧。
棚外雨大风急,为了避雷,重穿很没诚意地又问:“大师兄,是谁?”
千里公子再一次破功。风花雪月随风飘散。
苦笑:“小穿见过的吧,你大师兄,就是如意门的掌门赵张三。”
啊,不是吧,那个专出武林道具的如意门,那个超级猥琐男,重穿张大嘴,师傅收徒的品味,还真是古怪。(胡笳:我还收了你。)
重千里问:“我听师傅说,小穿在这里待得挺开心?”
重穿点头,嘴角有了笑意。“是啊,我每天好多事做,师傅也不管我,又充实又自在。”
重千里:“不觉得寂寞吗?”
重穿:“怎么会?有十八和师傅陪我呢。”
重千里明明应该替他高兴的。不是还担心他她待不习惯吗?师傅是个怪人,十八脾气也倔。
一开始,师傅还一副不想收她为徒的德行。
“看来,小穿很喜欢师傅和十八呢。”
重穿点头。“是喜欢呀,很喜欢。”
重千里有些不爽了。“那二师兄呢?小穿不喜欢么?”
重穿愣。“大少你没事吧?”
“叫我二师兄,”重千里不高兴。“小穿这段时间都不想二师兄的吗?”
重穿想了想。“还好吧。”看他脸色不愉,很没出息地加一句,“自然是想的。”
重千里摇头。“小穿没良心,二师兄可惦记你得紧。”
天晓得他说的是实话。那日临时有事走得急,之后日忙夜忙,一直抽不出身来,然而心里时时惦记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占的位置不大,却占得很稳当,仿佛习惯一样,这对他真是从没有过的体验。一得了空,就过来了。结果人自己过得好好的,根本没有等他天降甘霖解相思的意思。
大少,不,二师兄怎么怪怪的呢?重穿有些不习惯。
但是想想师傅说的,你就淘气可以跟他拼一拼。
可见二师兄是个顶淘气的人,然而大少,明明是个五讲四美的十佳青年代表埃
淘气,真是很难想象。
摇头摇头。
重千里看她又露出魂游天外的神气,微微叹口气,摸摸她脑袋。“走吧,雨快停啦。”
回到陶陶居,一进院子,就听见十八的大嗓门。
“千里公子来啦。”眉花眼笑地迎出来,看到重穿,立刻又换了面孔,“你真是,明知道客人要来,还到处乱跑。”
“十八太偏心。”重穿气得掐住他小黑脸,“你跟四川老大学过变脸吗?”
十八面色狰狞:“还不去做饭!”
等重穿前脚踏出院子,十八又冲着重千里谄媚地笑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