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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白非白 当前章节:145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12

“公子你的包袱,浪叔给你拿来了,我放你房里了。房间也打扫了,床铺都是新晒过的,今天烧了足够多的热水,一会儿你吃完可以好好洗个澡。”

重穿一路听着,一路咋舌。这人比人,待遇气死人啊。

十八就是对师傅,也没那么周到。

既然没有捞到鱼,就做了个简易版腌笃鲜,除了咸肉春笋外,还放了些豆苗。

那汤端上来,一锅炖得浓白,咸肉红得润泽,春笋黄得娇俏,豆苗绿得可人,香气扑鼻。

另煎了一味白豆腐,除了盐,什么调料也未放。

煮米饭时掰了一个玉米下去,盛出来金灿灿玉莹莹,让人看了就有食欲。

三人就着这汤,一气吃光了一锅米饭。

重千里大为诧异。“小穿,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手艺。”

重穿:“都是被师傅十八锻炼出来的。”

十八怒:“你的意思是师傅和我虐待你了?”

重穿笑着求饶:“怎么可能呢,师傅对我好还来不及,”

十八哼道:“这还差不多。”

那边重穿接着:“虐待我的人只有你。”

重千里看十八气得眼都快斜飞出去,不由笑。

“小穿还是这么淘气。你煮菜这么好吃,在堡里的时候怎么不显显身手?”

重穿以手抚额。“大,二师兄,重家堡里缺做饭的人吗?”

人家天下第一厨都在那儿,用得着我去露怯吗?再说就算我做了,你也不在那儿啊。

回头看那空了的锅底,脸白了。

“十八,你也太不克制了,师傅叫留饭的。”

十八刚镇定的神经又被引爆了。

“你吃得比我少了?”看看重千里,没说什么。

重穿立刻落井下石。“十八你看二师兄什么意思,人家远来是客,多吃点也是应该的。”

十八急忙摇手。“千里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又一指重穿,“你个小坏丫头皮痒啊,”两人开始了日常的追捕运动。

正说笑间,胡笳大人回来了。

一见重千里,两眼立刻弯弯如弦月。

“我的小千里,这么久都不来看看你师傅……”转头对重穿,“你不惦记师傅,也该惦记你小师妹啊。”

重千里笑着上前行礼。“师傅大人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不是一得空就来了吗。”

“免礼免礼。少给我整这些虚的。”胡笳摆手在桌前坐下,贼笑。“你知道为师喜欢什么。”

重千里“噗嗤”一声。“唉,我这趟来的匆忙,也就带了几个糖心霹雳弹,一壶鸳鸯五珍酿和一幅吴道子的《群驴图》。估计是入不了师傅法眼了。”

胡笳一路听他说,一路早已心痒难搔。故作镇定道:“虽则入不了我法眼,毕竟是你一份心意,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吧。”

重千里蹙眉。“师傅怎么可以将就呢!这不是对徒儿的姑息么?不行,明日徒儿就把这些破烂打发给戚先生吧。”

胡笳一听这话终于急了。人蹦起来:“你敢!小心我把你逐出门墙!臭小子还不快去把东西拿来。”

重千里大笑,自去房间取宝贝。

这边胡笳立刻看着重穿。笑,“见过你二师兄了?”

重穿觉得师傅这笑实在碍眼。“嗯,师傅为甚不早说?”

胡笳摸摸胡子。“早说就不好玩了。”突然回过神,“怎么这半天还不上饭?”

重穿看看十八,后者立刻脸绿了。“不关我事。”

重穿心里叹息。十八,欺负你真是胜之不武。

低眉顺眼地对胡笳:“师傅,今日给你做顿面条,成不成?”

胡笳看两个眼色,已经知道大概了。揭开锅盖,果然里面精空,立时放声大哭起来。“我养这么多徒弟做什么用?大晚上摸黑辛苦赶回来,连口热饭都不给我留!苍天啊!”

那边十八和重穿心里也照样呼唤着:苍天啊!

重穿白了脸,麻利地滚去了厨房,三下两下,就地取材,给胡笳下了一大碗青菜咸肉丝面,上头再卧个煎得金黄滴溜的鸡蛋,用小碟子挑点辣椒,给师傅端了去。

只见那五分钟前还哭得肝肠寸断天地不容的人,目下正对着重千里献上的宝贝眉花眼笑,口水直流。

“师傅,吃面吧。”

“哼,你师傅我不吃嗟来之食。”

“……”重穿默了,敢情师傅在二师兄面前特别爱撒娇,平时虽然也会无理取闹,可没到这段数。

还是重千里接了一句。“师傅不吃,就把这面赏了我吧。虽则材料粗,看着还挺香的。”

伸手就去拿面碗。

重穿拼命使眼色。

你不怕撑死,我还怕被师傅折磨死呢!二师兄你看不出师傅其实很想吃吗?

重千里却冲他眨了眨眼。

重穿正在想二师兄你啥意思,不会是沙子迷眼了吧。面就被他拿过去了。

这个正作出举筷欲食的样子,胡大人出手如电。

“小子你舟车劳顿,仔细吃多了停食。”

重千里运筷如风,拨开他的鬼爪。

“师傅多虑了,小师妹做的面条如此美味,吃再多也没事。”

胡笳下手不成,突然把脸凑到他面碗里,张嘴就是一口唾沫。

“徒弟你非要吃,就吃吧。”咧嘴得意地笑。

重穿被这个无赖动作吓得浑身一激灵,继而心里哀嚎:我的面啊,你死得好惨!

重千里愣住,原碗奉上。

“师傅,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小师妹的一片心意,你就笑纳了吧。”

胡笳点头接过:“嗯,既然你坚持。”二话不说,埋头就吃起来。

重穿看不下去了,这师徒两打情骂俏,明摆着没她什么事,还是安静地走开吧。

你看人十八,早就知趣地退下了。

后院的十八,此时正屁颠屁颠地给重千里准备洗澡水。

重千里目送她离去的背影,意味深长道:“师傅,我给你送来这宝贝可好?”

胡笳从面碗里抬起头,笑得更是不怀好意。“好,甚好,真真是个宝贝。”

重穿在床上三心二意地练了会儿《洗髓真经》,只觉胸口发闷,知道是心意不纯的缘故,叹口气,心想今日这陶陶居里三个人,都够不正常的。二师兄真是魅力无穷啊。

正准备躺下睡觉,听见外面笃笃笃几声,有人敲门。

“是谁?”

话一出口,就知道问得很多余。

如果是十八,根本不敲门;

如果是师傅,老远就开吼;

那么只有……

“小师妹,出来陪二师兄看月亮。”清朗的声音如溪流涓涓漫过心田。

重穿只觉五脏六腑一阵甜甜的酥麻。

跳下床,推门。

因下过雨,今晚的月色特别高亮,照在院中人蓝色长衫上,如水银泄玉。

一张脸清珏流辉,含笑酽酽,令人望而沉醉。

随随便便站着,就诉说了少年所有的潇洒,青春所有的风流。

任何一个怀春少女,可能梦到的,都不过如此吧。

重穿看得呆了。

此人此景,就像一副撩人的画,这一秒,就此铭刻在心。

“又发傻。”重千里苦笑,塞了包东西在她手里。“怎么穿着中衣就出来了,不怕凉?”

重穿打开包裹,月下看得分明。

里面是镇远斋的云片糕,江清楼的核桃腰,双林的姑嫂饼,西惠坊的八宝蜜饯……还有一大包上好杭白菊。都是她一路跟重千里南下时,路上吃过并且赞过的细致点心。

“二师兄……”如果带上有色眼镜,将会看见自重穿眼里发射的十万马力粉红心心大军。

重千里搂住她肩,修长手指刮了下她鼻头。“小穿只有在看见好吃的东西时,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忍不住,又亲了亲她额角。“不早了,去睡觉吧。”

重穿点头。头发有几绺掉下来,正好遮住涨红的脸。

重千里走向隔壁房间,“我就住在你旁边,小师妹可别摸错门。”笑,关门。

重穿心慌意乱地看着那扇门。半晌,然后,门突然又开了。

重穿心跳如擂。

二师兄探出半个身子,严肃地说:“睡觉前就不要偷吃点心了。”再笑,再关门。

这下重穿可不敢再停留了,立刻跑进自己房间,重重关了门。

心里知道,过了今天,她和大少,不,二师兄之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已经不能把那些若无其事,轻描淡写的亲热小动作,当做小狗小猫一样的友好表示了。

今日午后的那场大雷雨,已经打湿了她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一言情,就痛苦

☆、胡笳十八拍

“师傅和二师兄呢?”

“去看戚先生啦。”

“哦。”重穿并没有问,师傅怎么不带上他去。这是她自认不多的几个优点之一。

人家不说的,她绝对不去问。

十八斜眼看看她。

“不管陶陶居里住了几个人,你永远是起得最晚的那一个。”

“我这不是要练功吗?”重传不以为杵。

“我也一样要练功啊。”十八愤愤,有些人就是爱找借口。

“你是三好模范,我一肉眼凡胎能跟你比么。”

重穿心说你还是一超级事妈,我得赶紧转移话题。这一想看清楚了十八手头的动作,好奇了。

“咦?十八你作甚在揉面?”

自从她来了莫非岛,全面接管了厨房业务后,十八基本上告别案板生涯了。

今日居然一大早就揉起面来。反常,真反常。

“今儿日子特殊。”十八淡淡地答了一句,继续专注地,一下一下,蹂躏着手里的面团。

“怎么个特殊法?”

“今儿师傅过生辰,我得做碗长寿面给他。”

“呦!”重穿闻言猛拍了下他肩膀,差点把面团打脱手。

“师傅过生日怎么不早说,独个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和面?是想给他个惊喜么?”

“哪里。胡师傅的生辰,并不是一个开心的日子。只是既然知道了,也不能不过。每年这个时候,能给他做碗长寿面,就是我十八的心意。”十八还是淡淡地叙述着,一点没有平日诈唬的神气。

过生日有啥好不高兴的?重穿诧异,然而下一秒,脑海里闪过某个场景,默然。

是了,那一日顾正旭离开,那一日他母亲持刀自伤,不就是他和菲菲的十岁生日。

还不只是一个人的生日,即使是这样,最亲近的两个人都选在这一天伤害他们。

过生日,的确没什么好高兴的。

只不知道师傅难受又是为了什么缘故,看十八没有意思讲下去,她也就不继续问了。

嗯,长寿面是十八的心意,自己也该为师傅做点什么吧。

重穿想了想,决定给师傅做一次榴莲酥。

这个东西需要奶油,而且酥皮不好制,没经验的人做来,不是硬成一个死疙瘩,就是松散不成形。

她也只是看菲菲做过。

菲菲那时迷上了看韩剧,有部叫什么《金三顺》的,里面那个女主角是个很凶蛮的大妈,但因为做得一手好西点,就斩获了美男,所以菲菲特意去学了做西点。

托韩东的福,自己可没少吃她的半成品。

重穿换了衣裳,拿了陶罐和一些点心,和着重千里带来的几包茶叶装在包裹里,想了想,又包了两块厚棉布进去。

“你作甚去?”十八看她拿那两团布,皱眉头。

“我去趟林子,搞点材料。”

什么材料需要两大团布搞来?十八想不明白,但是一则这个小师妹的所作所为他就罕有想明白的时候,二则今日要陪师傅过生辰,也无心多管闲事,也就不追问了。

重穿进了林子,就往寨子走去。

伊丽他们养了几只山羊,半个月前有只刚下崽,应该可以讨一碗□来。

一进寨子,就看里面忙碌非常。大伙儿看到她也不像往日那么多话,只笑着点头打了招呼,一个个手里都有活计。

重穿一眼看见树下坐着绣花的,就是以鲁莽出名的伊丽姑娘。(差点射死她那个。)

重穿啧啧啧地走过去。“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个?”

伊丽听到他声音,抬头笑,又叫一声,却是不小心扎了手。

重穿急笑了。“小姑奶奶悠着点。”坐在她身边看手里的锦布,“你这绣的什么?”

伊丽含着流血的手指。“这个叫黎锦,是族里传下来的绣法,用山里野生或家种的植物制成燃料,拿棉线、麻线、丝线和金银线一起织绣。我这个绣的是一对大彩马。”

重穿正想着,什么是大彩马?除了草泥马,又有新品种了。

看那刺绣图案就明白了。

这绣品显然隶属玄幻系,那马儿背上长出的是彩凤的羽毛,虽则图案朴拙,看去色彩鲜明又柔和,十分美丽。

重穿满口称赞。“你这绣的是裙幅吧?”

伊丽点头,眼里有欢喜,脸红彤彤的,面上的纹绣更显鲜明。

重穿打量她,笑:“莫非伊丽要嫁人了?这是给自己绣嫁衣呢!”

伊丽再次扎上了自己的手。

“你胡说什么呀!再过半个月就过年了,这是为节庆准备的。”

重穿张大嘴,啊,怪不得,这满寨子人都忙得跟小蜜蜂似的。

这岛上气候四季如一,自己又过得逍遥,竟没注意要过春节了。

伊丽这时才想起问。“今天来是为做什么呢?可不得空陪你。”

重穿掏出包裹里的点心和茶叶。

“昨儿我二师兄来,带了些中原的茶叶,想着给你们送些过来。”

伊丽高兴地接过。“说吧,你想要什么?你这个家伙,断不肯白给好东西。”

重穿嘻嘻一笑,也不脸红,掏出陶罐:“正是想问你讨罐子羊奶呢。”

“哦,”伊丽点头,“这简单,羊在寨子西面栓着呢,要我帮你么?”

重穿怕耽误她绣花,又想着挤个奶能有何难,自己大步去了。

到那羊跟前,才发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虽然奶就在那里,可是奶妈并不友好,只管拿角对着她。

重穿苦笑着冲它行个礼。

“羊奶奶,我就要你一碗奶,虽然你吃的是草,我也没想要你吐血。配合一下啊。”

奈何那羊外语没过四级,根本不为所动,以她为圆心转起圈来。

重穿被它转得一头汗,只恨这羊奶奶为啥不长在背上,方便人挤取。

(羊:……)

一气之下,上脚把它掀翻在地,没料到羊蹄子比她脚厉害,一下蹬回在小腿。

嗷,还挺痛。

这回重穿真气了。“看来我是太温和了啊。”

再次把它掀翻,两手死死把它摁在地上不得翻转。

很好,攻击目标已经成功暴露在眼前,现在的问题是,她两个手都用来摁住这头护奶为命的羊了,又拿什么来挤奶呢?

嗯,能动的只剩嘴,难不成,用嘴吸出来?

重穿正张嘴凑在羊胸前苦思冥想,浑不知自己已经被一群嘴张得可以塞鸡蛋的寨民围观了。

等她看到这些人的表情时,才省起目前这个姿势有多暧昧。

赶紧笑笑,跟周围解释:“你们误会了,误会了。我只是,对它的奶感兴趣。”

说完,围观人的面色更青了。

重穿话出口,自己也冒汗了。这还不如不解释呢。

那羊也不知是否听懂了她的话,跟疯了似的挣扎起来,一不留神,还真反败为胜,差点把她践踏在脚下。

重穿气得直想笑:“你放心,我回头一定在寨子里给你立个牌坊!”

正说着,就听到伊丽叽叽呱呱地尖叫,却是她听到热闹过来了。

她狠狠瞪了重穿几眼,蹲下安抚那可怜的山羊。

然后轻轻松松地,三下两下就给她挤来了一罐奶。

死要面子活受罪,重穿想自己真是何苦呢。

在寨民古怪的目光礼下,告别了伊丽,重穿走到寨子的西南方向。

奶有了,现在要对付的是下一个目标。

跟RPG游戏一样,敌人越来越强大。

她一早注意到那边住着一窝子野蜂。以前也想过搞点蜂蜜来尝尝,但是再想到可能付出的代价就又算了。今日为了师傅,说不得要试一试了。

拿出包里的厚棉布,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两个眼睛,另一块则把右手裹了个严实,拣了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咬咬牙,就朝低处的一个蜂窝捅去。

之后场景,有词云:

嘤嘤嗡嗡,咿咿呀呀,凄凄惨惨戚戚;

野蜂被惹时候,

最难将息,

三块两片棉布,

怎敌它,

股里针毒。

扎过也,

正钻心,

却是今日新知!

重穿未料有蜂趁机袭上眼来,吓得只得扯了手上棉布,舞得滴水不漏,拧成一个布棍后把蜂都赶到一边,脸上手上几处刺痛,知道多少中招,心想绝不能白白被扎了去,一咬牙,把那蜂窝整个打了下来,用布囫囵兜起,然后撒腿狂奔,直抵海边,将那蜂窝连布一起浸入水里,估摸着剩余的虫子差不多也该浸傻了,方捞起打开。

正在擀面的十八听到门响,抬起头就放不下了。

看眼前这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沿路滴水,身上青紫斑斑,面上红点团团,嘴张得都能塞进去两个鸡蛋都。

“你,你,你,搞什么呢?”

“嘘,”重穿摇头,“十八,等我有力气,再跟你细说。你只要知道,我,幸不辱命。”

说罢,重壮士把战利品往桌上一扔,就去清洗上药换衣服了。

把自己收拾停当后,重穿就去厨房收拾辛苦得来的食材。

羊奶加了蛋白和糖,用筷子均匀用力,朝着一个方向打,坚持一段就可以发起奶油;

这在以前是很辛苦的步骤,对练了功夫的她来说,却是小菜一碟;

蜂窝就直接倒架在空碗上,让蜜汁自己滴下来。

用温水、羊奶、蜂蜜、油、盐和糖一起和面,这个过程比较慢,也最考功夫,水是要一点点加的,揉的力道也有讲究,然后还得把面擀薄了,裹进奶油,再折几次,再摊薄,如此重复……总之是个很需要技术的水磨功夫。

中途来探场的十八透过厨房窗子,看到重穿的小鼻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油汗,眼神专注,表情难得认真,嘴巴紧抿,脸上除了莫名的红点还粘了面粉。

这一刻,十八突然觉得,小师妹,原来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他站了一会儿,并没有出声打搅。

重穿把填了榴莲肉和奶油的酥点轻轻炸了塑形,然后裹了湿面,扔进炉子烘烤。

等了约莫两刻钟,把外面干透的焦面敲掉,尝到第一口榴莲酥时,忍不住眼泪滚了下来。

一是因为烫,二是因为味道,真好,就跟菲菲亲手做得一样好。

兴冲冲端了榴莲酥去找十八,却见十八黯然站在门口。

“怎么了?”

“师傅刚才回来过,我叫他吃面,他说没胃口,独自出门去了。”

重穿沉吟一会。“就他一个人?二师兄呢?”

“不知道。”十八突然坐倒在地上。“胡师傅,看着很累的样子……”

重穿想了想,回厨房拿食盒装了一半的榴莲酥,几步出门去。

“你去哪里?”十八喊他。

“我找师傅。”重穿头也不回,“我知道他在哪里。”

她其实不知道师傅在哪里,她只是猜想。

这个岛她早已走遍。

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哪里呢?如果是她,就会选西面的那片沙滩。

对的,就是她的老地方。

那是适合一个人想事情,消解情绪的地方。

但是今天,重穿不希望师傅是一个人。

远远地,果然就看见那个青色的身影。

以前看到师傅,总会想到诸如猥琐、轻快这样的形容;

从不曾想过他的背影,也可以如此萧索。

百年孤独。

风中传来细细乐音。

慢慢走近,可以看到师傅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物事,在嘴边吹奏着。

那乐声里有胡风浩浩、冰霜凛凛,有原野萧条、流水呜咽。

悲伤里带了苍凉不舍。

一忽儿,一个清越激昂的声音唱起:

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

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

重穿不是文学少年,但她已经猜到师傅在唱什么。

《胡笳十八拍》。

大才子蔡邕之女蔡文姬,年少被掳至胡地,嫁于匈奴左贤王,十二年颠沛流离,不得归故土,后终得曹操念及其父师恩,派周近做使者,携黄金千两,白壁一双,将其赎回。此时蔡文姬已为左贤王育有两子,归国之喜与骨肉分离之痛两相煎熬,复念及十二年家国恨、胡风泪,感怀而作此诗曲。

重穿能猜到,不光是胡笳和十八的名字,也因为这曲子里浩浩汤汤的激扬愁绪。

当然,师傅手里,还拿着芦叶卷的胡笳。

重穿还记得,“猛浪叔”的船上,就刻有一片芦叶。

“师傅!”重穿小跑过去。

胡笳顿住,转过身:“小徒儿,你怎么来了?”

重穿亮了亮手里的食盒。“我做了特别好吃的点心,但是不多,本想找个没人地方偷偷吃了,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假意叹口气,“是福还是祸,师傅躲不过啊!”

胡笳自然知道她说的不是真话,见她如此,倒也不好讲什么,只是眯着眼笑,手起指落,给了她脑门一记。

重穿嗷嗷两声,手里却递过榴莲酥。“师傅,既然撞上了,也是师傅有口福,赏脸尝一个吧。”

胡笳摆手。“我今日没胃口,你自己吃吧。”

重穿撅嘴:“师傅,你不吃,徒儿很没面子,而且,好吃的东西,都是抢来最美味。”

心里祈祷,师傅你就从了徒儿吧,这种少女腔调,实在不适合我啊!

胡笳笑笑,摸摸她脑袋,不说话。

重穿见状,把盒子放下,拉了胡笳并排坐了。

“师傅,我以前独个在这里,有时候也会唱歌,可比你刚才那公鸭嗓子强多了,你想不想听啊?”

胡笳拍拍她肩膀。“你还母鸭嗓呢!敢嘲笑师傅。”

重穿“唉呦”一声。“师傅,您能偶尔也让事实发个言么?”

胡笳忍不住笑。“想唱就唱吧。”

重穿清清嗓子。

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握着我的手,跟我一起唱这首生日快乐歌

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有生的日子天天快乐

别在意生日怎么过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这歌旋律单调,歌词也很直白,他这个小徒弟偶尔机灵,偶尔迷糊,这拙劣的安抚就跟她唱的歌一样,看着有几分可笑,但是胡笳的眼眶,就这样湿了。

他十七岁生日那天,曾逢大变,从此骨肉分离,故土远隔,最后伶仃江湖。

所以每年的生辰,从来都不是庆祝,但是他也不允许自己忘记。

今日在戚东篱那里,又受了情绪,发了脾气回来,备觉郁闷。正以曲叙怀,没料重穿会跟来。

胡笳一面压抑着情绪,一面努力维持自己的英明形象,

考,堂堂七尺老男儿,被一首这么没水平的歌激得对海飙泪,若是被人,尤其是姓戚那个知道,他还用做人吗?

却听他小徒儿继续说:“师傅,其实你徒弟我是个孤儿,自小被人收养,所以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天。不过我觉得这是好事,因为我乐意在哪天过生日,就可以选哪天。反正最要紧的,是把手头的日子过好了。”偏过头看胡笳:“师傅,原来你是水瓶座的,怪不得古里古怪的。”

胡笳抬手又是一脑刮子。“古里古怪的是谁啊!”

重穿想,今日为了哄师傅,绝对是劳我筋骨,不知道可不可以申请工伤。

一面打开食盒:“师傅,这点心趁热吃才好,拿一个吧。”

胡笳此时心情平复很多,闻到香味,立刻有了食欲,抓起一个扔到嘴里,不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是,榴莲做的?”再一看重穿满怀期待的脸,刚才心里有事没留意,此时看清了着实吓一跳,“小徒儿你怎么了?莫不是出天花?”

却听一个人笑答:“不是天花,是蜂花。”

正是重千里翩翩走近。

胡笳哼一声:“现在舍得出来啦?怕点心被吃完吧?”

重千里笑,眼看着重穿。“刚才听小师妹唱歌,甚是……动人,不想打搅而已。”

胡笳转头问重穿:“对了,你的歌怪里怪气的,里面还那么多啦啦啦是干嘛的?”

重穿脸红。为什么所有人都不会觉得那是歌里的语气助词呢?

期期艾艾地,“徒儿,记性不大好。”

胡笳哈哈大笑。

重千里咳嗽一下,忍住笑说:“师傅和小师妹速速跟我回去吧。十八巴巴的做了面,虽然没有小师妹的易牙圣手,好歹是份心意,不吃的话,只怕他今日不能让我们安宁。”

胡笳笑,抓起一个榴莲酥,说:“想我们吃他的面,简单,他肯吃榴莲就行!”

此时,重穿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挑了榴莲酥做礼物,不然,可以看十八生吞榴莲,怎么都是乐事一桩啊!

陶陶居里,十八对着面前的大碗打了个喷嚏,唾沫星子飞溅。

愣了一下,把这一碗挪开,准备一会儿专门留给重穿师妹吃。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手抽筋了……靠,6000字,劳模呀劳模!

☆、流光正徘徊

十八伸手拿过第二个榴莲酥,面不改色地几口吃完。

胡笳此时的脸已经不再有期待的表情,甚至可以用心痛来形容。

等十八试图去抓第三个榴莲酥时,他终于忍无可忍,把那鬼爪打了回去。

“你还来劲了啊!”

十八瞪:“不是师傅逼我吃的么?”

“行了,你这不是连吃两个了?”

十八没回嘴,只默默地把面往他跟前一推。

“师傅,请吃面。”

胡笳看看他认真的表情,知道躲不过去了。

叹口气,用筷子,小小挑了一根面条扔在嘴里。嚼半天,咽下。

然后,筷子指指重千里和重穿。“你们两个,也给我吃!”

重千里微笑,并不动筷子。

重穿看胡笳脸色,如此白汤寡面,还涨了近一个时辰,味道可想而知。

可怜兮兮地笑:“师傅过生辰,师傅吃面,徒儿们心意到就行。”

十八怒:“你什么意思,我做的面就这么难吃?”

靠,你之前没吃过我做的东西?

重穿还没说什么,胡笳就接上了。“十八,不是为师看不起你,的确很难吃。”

十八真的有点伤心了。“师傅吃了十八那么多年饭……”

胡笳:“这,有句话说,由奢入俭难啊。”看看重穿。

十八明白了,感情他就是那个俭。

胡笳看十八脸色不善,到底对自己兢兢业业的小人儿啊,还是别太打击人家,加一句,“不过师傅过生辰,就爱吃口你做的面……”

十八脸色稍缓。

重穿叹气,唉,十八兄,你就不知道师傅说话爱大喘气?

果然胡笳继续:“吃了你的面,就觉得来年日子再苦也不过如此。”

“所以,”瞪一圈,“你们通通都得陪我吃!”

为了普渡众生,重穿进厨房用酱炸了点鸡蛋,切了细黄瓜丝,捣了蒜和辣椒,终于把那面从猪食边缘拯救了回来。

“呦!吃寿面呢。”正一屋子吸留声,寒无衣走进来,笑,“闻着挺香,有我的份没?”

“无衣!”重穿非常从善如流地把自己的碗捧了起来,甜甜一笑,“来,我这碗给你吃。”

这一声“无衣”让除胡笳外三人都变了脸色。

十八是怒:这面真那么难吃么?枉我还特意给你加了口水。

重千里心里一动:无衣?小穿什么时候跟他这么亲近了?难道送重穿来岛上是个错误?当时只想着师傅和十八是绝对安全的,算漏了这家伙……

寒无衣本人则是莫名一抖。

换句话说就是,寒无衣很寒。

瞪着这个无事献殷勤的人,嗯,等等,这张平时看着就有点讨嫌的脸今日仿佛特别丑怪啊。

“咦,你的脸怎么了?”

三步两步走过去,上手就捏住,脸凑近去仔细看。

重穿打开他手。“没事没事,就是被路过的野蜂蛰了一小口。”

“路过的野蜂能有这么大一群么?”寒无衣生气了。

“它们可能在开运动会。”

“哼,再多咬几口,你这脸就别要了。”寒大夫顿一顿,“当然了,你长这样也不用再刻意毁容了。”

重穿服了,看寒无衣这表情这话语,明显是关心吧,怎么说出来就能让人想打他呢?

“别乱动!”寒无衣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我给你上药。”

重穿被捏着脸很是别扭:“寒大夫,我上过药了!”

“你确定你上的是药?”寒无衣温和一笑。“你是想以后专门做豆腐吗?”

寒无衣一笑,重穿就想跳。

因为那通常伴随的都是吐血级别的吐槽。

一直看热闹的十八又适时插话:“为什么说她要专门做豆腐?”

重穿叹气,无奈提醒:“麻婆豆腐。”

看看寒无衣,“太冷了,这次。”

寒无衣又笑了,眼神益发温柔。“你不是每次都明白么?”

第一次找到像你这么懂我的人。

正待点取药膏,手里一空,人也被逼退了几步。

只见一贯为人做事最有风度的千里公子,先是倏忽上前轻轻起手在他胸口一推,姿势很漂亮,力道却不温柔。这会儿正拿着药膏,给重穿上药。

嘴里淡淡道:“还是我来给小师妹上药吧。”

寒无衣愣了一下,似乎有些错愕,瞬间又回复一贯的笑模样。

“看不出来千里公子和小师妹感情这么好。”

转头对着胡笳:“胡老,其实我来是因为师傅有话托我带给你。”

胡笳“哼”一声。“我没话跟他说。”

寒无衣笑。“是,那您就听我师傅说吧。”

胡笳怒,虽然在重穿看来颇有些色厉内荏。

“你回去转告你师傅!我不会再踏上你们东篱岛半步!”

重穿和十八都很惊讶,虽则师傅总爱说些绝交之类的话,但如此决绝的宣言,还是比较少见的,看来是动了真气了。

寒无衣还是微笑。“您不用踏上东篱岛,我师傅,现在就在门外等着您呢。”

胡笳闻言身子一晃,猛地立起,颤声道,“你,你说什么?他,他居然,居然出岛了?”

重穿倒被他的反应吓一跳。对方上门认错,的确很有诚意,但师傅感动成这样……莫不是平日被欺负得很了?看胡笳的神情立刻多了几分怜悯。

她没留意到,除了胡笳,十八和重千里的表情也很震撼。

戚东篱离岛,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然后就见刚才还三贞九烈的胡笳大人,仿佛乳燕投林一样飞出了屋子。

重穿很有心想跟出去八卦一下,但看看其他诸位都没啥动静,只得心里暗叹口气算数。

这边寒无衣已经毫不客气地落座吃起了榴莲酥。

“嗯?这是老虎果做的点心?”

“是啊。”重穿有点心疼,本来做得就不多,这小子还来凑一口。

“奇怪奇怪,难得入口芬芳,全无异味啊!”寒无衣眯着眼睛,酒窝一闪一闪的,又想去拿第二个。

在重穿动手前,十八已经出手了。“寒公子口下留酥,这是小穿辛苦做来孝敬师傅的。”

寒无衣撇嘴,继而恍然。“哦,怪不得你脸上……”

站起身,“既如此,我先告辞了。”顿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看重千里,“那药,记得再搽几天。”

转身潇洒而出,一点也没有上门偷吃被赶的狼狈。

此人的脸皮功已然登峰造极。重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赞。

重千里瞟她一眼,垂下眼帘,似乎漫不经心地问:“小穿跟寒无衣,很熟吗?”

“一般熟,一般熟。”

重千里:“怎么个一般法?”

重穿想,这怎么说,“嗯,就是他救过我两次命。”

重千里脸色变了,一把抓起她的手。“是何时的事?又是谁要伤你?”

重穿很尴尬。这个,总不能说,一次是因为馋的,一次是因为皮的。

“没事了,没事了,都是小意外。”

重千里看她不愿多讲的样子,就没再继续问。

一会儿收拾完毕,重穿今日折腾得狠了,颇有几分疲累,洗漱完就早早上了床。

拿着那本《洗髓真经》翻不到两页,就打起了哈欠。

正想着索性今天就偷偷懒不练了,听到门外重千里的声音。

“小穿在不在里面?”

重穿立刻就清醒了。“在呢!”

难道二师兄又要找她看月亮?

一边有点期待,一边又有点惴惴。

跳下床开了门。“二师兄找我?”

“嗯,你要不要到我房里坐坐?”

重穿一想。“也好。”

关了门就想跟着走。

重千里挑眉:“你不换件衣服?”

重穿此时穿的是她用白麻中衣改的睡服,所谓改装其实就是剪短了胳膊和脚,相当于七分袖和七分裤,这样凉爽很多。

重穿不以为然:“都是自己人,无所谓吧。”换衣服太麻烦,这睡服够保守了。

重千里先是笑,而后沉吟一下。

“自己人是无所谓,不过,这岛上偶尔也有外人来,你也别太随意了。”

重穿愣,“外人?”哪个外人?

重千里眼睛眯起来。“比如今天……”

“哦!”重穿明白了。“你说寒无衣啊。他算外人么?”

重千里正开门呢,闻言顿住。“他不是外人么?”

重穿挠头。“他来的很少,算不太相干的人吧。”

她倒不觉得寒无衣是外人,当然,也说不上内人就是。他寒无衣,就是寒无衣么。

重穿进了重千里的房间,兴致勃勃地打量了一下。

跟她的房间布局差不多,只是床要大一些,上面还多一张小几。

墙上贴有不少字画。看署名,都是吉祥锦绣。

“原来师傅书房那画是你的手笔啊!”

“嗯,我十三岁的时候画给他的。小穿觉得如何?”

重穿乍舌。十三岁就画成那样?除了天才我还能觉得如何?

嘴里却说:“就是把他画得太帅了些。”

重千里笑。“这是师傅布置下的题目,之前几幅不够帅的,都被否了。”

重穿想着,以胡笳的为人,太做得出这样的事了。频频点头表示理解。

屋子里本来有桌椅的,重穿觉得不舒服,看那床够大,又有小几,也不多想,就爬上去在边上盘腿一坐。“二师兄,你这床为什么比我的大呀,还有个小桌子,晚上宵夜,平时看书的,可就舒服了。”

重千里见她如此不避讳,进门就上床,先愣了一下,而后没来由的有些高兴。

“可不是,这床是我央十八特意打的,配了小几的确是贪图床上自在。”

想起以前在岛上无忧无虑的淘气日子,似乎有些遥远。

重穿啧啧撇嘴。“这个十八,太也偏心了。”

重千里:“你才跟他待了多久?我在岛上三年,十八跟我玩的时间,比千斤都多。”

他在岛上的时候,十八不过十岁,正是盲目崇拜比自己大些孩子的年纪,而且重千里人又聪明,长得好,兼且淘气的花样多,师傅对他赞扬有加,说他是十八当时的偶像绝不为过。

重千里倒了两杯菊花茶放在小几上,自己也上床,在另一边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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