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穿喝了一口。“呃,这茶没放糖?”
重千里愣一下。“小穿你不是喝菊花茶不爱放糖么?”怎么两月不见,口味就变了?
重穿“啊”一声。“怎么会,菊花茶不放糖,有股涩味,怎么喝?”
只有菲菲那个怪家伙,才不爱在茶里放糖。
重千里表情古怪。
“二师兄想什么呢?”
“没什么。”重千里笑一下,“小穿,明日一早我就得走了。”
“这么快?”重穿吃一惊。“才待了一天啊。”
“怎么,小穿舍不得啊?”
“当然舍不得。”重穿倒不含糊。两月没见,才见了几面,就又要走了。
“二师兄不能晚几天再走么?”海南双飞两日游,对古人来说是很辛苦的。
“没办法,”重千里捧着茶苦笑,“爹爹妈妈一定要我回家过年,明日走就要拼命赶路了。”
“唉呦,那早知道你就先别上岛了啊。”
重穿突然有些内疚,不会是因为担心她才走这一趟吧。
“没事,只当练轻功。”看她皱眉不好意思的样子,重千里温言加一句,“我也是为了师傅的生辰。有两年没上岛陪他过了。”
听他一说,重穿心里就放松了,脸上又自在起来。
这一刻,重千里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不说就是为了她专门跑这一趟呢?让她觉得欠着自己不好么?一面心里又笑自己,几时这么患得患失,算计起来。
“二师兄在岛上的时候很淘气吗?”
“呃,还行吧?年纪小时哪个不淘气?”重千里有些冒汗,暗骂胡笳背后损害他光荣形象。
嗯,二师兄一张玉面泛着轻红,水蓝色绸衫衬得目若朗星。这个模样还真是诱人呢。
重穿目光贪婪起来。
“二师兄,我发现你只穿蓝色的衣服。”
“小穿很细心,我是喜欢蓝色。”
“是因为二师兄喜欢海么?”
“自然是喜欢的。对了,师傅传你什么功夫没有?”
“给了一本心法,说练到一定时候,就再教我一套步法,一件武器。”
“嗯,你没事多在书房待待,那里有很多好东西。仔细些,能找到你需要的。”
咦,这话听着耳熟,很像游戏里隐藏任务的对白。师兄,你是在暗示什么么?
“回家有没有话要带给你爹的?”
“嗯,叫他不要惦记我,还有,大冬天关节不要碰水。”
虽然聊的是如此没有营养的内容,看烛灯下身侧那一个,皮肤浸润了暖光,睫毛留下阴影被光拖得很长在脸上,重千里却觉心里有一种从没体味过的平安喜乐。
上一次这般毫无防备与人闲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这个少年年纪虽小,却有一种经过了岁月才有的沉稳和淡然,让人不自觉就安心。
渐渐讲起自己当年在岛上的往事,没留心身边的人眼皮早已耷拉下来。
话语渐歇,还能听见不知何时伏在几面上的小人细微的鼾声。
轻轻把人扶起放平在床上。□在外的小腿上好几块青紫,看来是今天十八说的为给师傅做点心受的伤了,又好笑又有些心疼。
再看那一对天足,小小个的趾头,心里一动,很想伸手摸两下。
再一想,失笑。他重千里何时有过这样轻薄的念头。想摸就摸了,还用趁人睡觉么。
只在那鼓鼓小脸上亲了一口,叹口气,和衣躺下。
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也想多些相处,可每次重穿同志都那么不配合。
看着身边已经开始流口水的小人,也不嫌脏,手指伸过去替她擦了。
看不到自己的眼里,装满了怜惜。这个家伙,今天是累坏了吧。
伸手想再帮她把挡着眼睛的头发理一理,听到重穿嘟囔了一声:
“三少。”
手就此,顿在半空。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不小心种了田,过渡过渡
☆、天涯共此时
一大早十八就在后院挥汗如雨臼年糕。
重穿在边上拌饺子馅——韭菜猪肉的,真饺子还得是韭菜的,一边提醒吊胆地看着他。
“十八……”
“干嘛?”
“你能先擦擦汗么?我可不想吃咸年糕。”
十八白她一眼,用袖子擦下额头,然后蹲下用手扣了点年糕尝尝。
重穿一个激灵,算了,还是眼不见为净吧。
“十八!小徒儿!”
胡笳满面春风地走来。
重穿瞪了眼:“师傅,你今天可真……喜庆!”
胡笳今儿一身红色绸衣,衣袖滚着绒边,右下角绣着好大片金色芦叶。
闻言眉花眼笑:“如何,这一身不错吧。”把手里两坨红彤彤的递给重穿,“别嫉妒,我给你们一人也备了一身。”
重穿看那衣服红得耀眼,吓一大跳。“师傅,徒儿真不嫉妒!”谁敢嫉妒啊?
胡笳拍她一下:“少废话,一会儿收拾完了洗洗,赶紧给我换上。”
十八看看那衣服:“为啥今年要穿这样?”
胡笳道:“这不是过年么!”
十八汗。感情以前那不是过年。
胡笳忍不住笑:“今年我们去东篱岛吃年夜饭。”
重穿和十八看他一副由内而外,补血养颜的滋润模样,面面相觑。
师傅的心情他们完全明白,只是,为啥师傅一高兴,他们也得跟着丢人?
一个时辰后,洗漱完毕的十八和重穿好像两个红彤彤的柿子一样立在西红柿胡笳面前。
胡笳仔细验收,皱着眉头。“十八你洗脸没啊?”
十八愣:“洗啦。”转头问重穿,“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重穿看看。“没有啊?”
胡笳戳戳十八的脸。“那怎么这么黑啊?”指指重穿。“你看看人小师妹!”
十八怒了。“我这是晒的!再说了,我一直那么黑!难道人黑就不过年了?”
胡笳尴尬一笑。“这不是平日没觉得你那么黑么。”
重穿暗笑。平日没穿这一身,哪有这黑里透红的效果。
胡笳瞟她一眼。“重穿你也是,头发乱七八糟的,说起来,我就没见你啥时候把头发梳利索过。十八你赶紧给她重新梳一个,这出去太给我丢人了。”
重穿汗,自己不怎么会梳头是没错,但是他们好像只是去吃个年夜饭吧,又不是去选美。
“师傅,徒儿们邋遢点,不正好衬得你更艳光四射么?”
这话要搁平常,胡笳大人那是百分之百就受落了。
可是今天不行,在胡笳看来,这富有历史性意义的拜访一丝马虎都不能有。
于是十八只好重新给重穿梳了两个圆圆的抓髻。为免不够光滑,还沾了点水。
胡笳本来提议要用油,重穿宁死不屈地拒绝了。
胡笳大人对她的新发型很是满意,就叫十八也梳了一样的头,让两个站在一起。
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拿起点年糕的朱笔,在他们脑门上一人点了一下。咧嘴笑:“这下圆满了。”
无视那两个的小白眼,三人雄赳赳气昂昂就往东篱岛出发了。
一个时辰后,东篱岛。
寒无衣站在归园大院门口,看着胡笳一行。
最前面那个抱着筒画卷,旭日东升,仙风道骨的一个财神爷;
后面那两个一色的红衣双髻,一人抱一个食盒。
一个黑里透红,一个白里透粉,好一对童男童女。
只是走近了看,面色都很是古怪。
忍不住就在笑起来,越笑越不能看,越看越想笑,到最后人已经直不起腰。
就知道某胡会激动,但是激动成这样,还连带了十八和重穿下水,实在是出乎意料的好戏。
胡笳站在他面前,挑眉:“元帅因何发笑?”
十八和重穿在后面,一个咬牙,一个切齿,都恨不能上去踹两脚。
寒无衣拼了命站起身,人还是抽搐着:“不敢,实在是三位……今天如此的玉树临风,明艳照人,我归园蓬荜生辉……”
胡笳笑:“你很喜欢这个造型?”
寒无衣抿嘴:“何止是喜欢,简直是仰慕。”
胡笳又笑:“不用仰慕,我多备了一套,你一会儿就换上吧。”
寒无衣立刻顿在那里:“什么?”
十八和重穿在后面那个心花怒放啊。师傅英明!
寒无衣第一次结巴了:“这这……我也要穿么?”
胡笳给他一暴栗。“小朋友过年都得穿得喜庆些!走,带路!”
重穿捧着饺子,跟着十八进了归园大厅。
这房子用材是跟陶陶居一样的白石,但无论布局还是摆设,都比陶陶居精致讲究,有格调得多了。
不过养眼归养眼,重穿还是更喜欢陶陶居那种简单随意。
来的路上,重穿觉得自己跟十八就像胡笳准备献给戚东篱大人的一对童男童女,只求来年莫非岛可以风调雨顺。
等见到久仰的戚东篱时,才知道自己的想象实在荒谬。
这样的人物,餐风饮露是可能的,吃人的事绝对做不出来。
虽则是第一次见面,但重穿总觉得他很熟悉。
道人头,美胡须,宽长袍;面容清秀,气度娴雅。
打量了半天,重穿才发现为啥看来熟悉。
是的,戚东篱的整个造型跟师傅很像,只是相比而言,胡笳就像个不大用心的山寨版,而戚东篱是限量精装版。
想到这里忍不住看一眼胡笳大人,此人正含羞待窘地等着对方评价他的新造型。
“这一身……挺热闹。”
哇,戚东篱的声音也很好听。
重穿正胡思乱想,脑袋上又吃了胡笳一记,力道比平日大多了。
此人受了夸奖,已经兴奋地有些找不到北。
“小徒儿发什么傻!还不快来给戚先生行礼。”
重穿偷偷翻个白眼,发傻的是谁?上前鞠躬。“戚先生好。”
“你就是小穿?起来吧。”戚东篱语调甚是温和,但听在重穿耳里,却有些触耳惊心。
重穿抬头,对上那一双明澈的眼。是她多心么?总觉得戚东篱看她的眼神别有深意。
厅里早摆了一桌酒菜,虽是年下,看那菜色甚是素净,想来戚东篱平日饮食习惯就是如此。
重穿偷眼看胡笳,很是替他难过,另一面也了解为啥有时候即使晚了,某人也非要巴巴忍着肚饥回来吃饭。
重穿和十八把饺子、年糕放在桌上,一时大家都入了座。
看身边的寒无衣兀自两眼溜溜地扫视着她和十八,腮边酒窝一跳一跳的。心头火起。
对着胡笳:“师傅,你给寒公子带的衣服呢?”
胡笳受了提醒,“哦,对!”从包袱拿出那柿子装,扔给寒无衣。“小子,赶紧去换上。”
寒无衣接住。“胡老,明日再换吧。”
十八斩钉截铁:“不行,没道理我们都穿了你不穿!”
重穿赶紧打断他。“话不是这么说,这种衣服么,最难得在于应景。此时不穿,就没意思了,对吧,戚先生?”甜甜地看着戚东篱。
她知道胡笳的威慑力还不够。甜心外交,曲线救国。
寒无衣委屈地,对着戚东篱:“师傅……”
戚东篱淡淡看了他两个一圈。“那你就换上吧。小穿说的对,就是应个景。”
等寒无衣换了衣裳出来,重穿和十八预备了半天的奸笑却没机会施展。
这感觉可真不好。
原想着他必定缩手缩脚,尴尬生气加别别扭扭。
然而寒公子穿着那柿子装,愣是潇潇洒洒入得厅堂。
有句话说,人靠衣装,其实衣也靠人穿。如今重穿信了。
同样的衣服,穿在十八和自己身上很有笑果,穿在寒无衣身上却是有效果。
更衬得少年人身材修韧,精神奕奕。
胡笳摸着胡须打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这不是很好看么!”
戚东篱微笑点头:“是挺好看的。”
重穿看着身边人风度翩翩地落座,心里很不平衡,哼了一声。“得意啥啊?”
寒无衣笑:“人长得帅,就有这个好处。”
重穿自问一生阅美男无数,自恋得如此羚羊挂角的,还是第一个。
“你觉得你长得很帅?”
寒无衣回头看她。“这岛上除了千里公子,还有谁比我帅?”
重穿正正鼻子,手一指十八:“还有谁?十八就比你帅!”
十八没想过战火烧到自己身上,脸色红了红。原来小师妹一直以为他……
那边重穿拍拍他脸。“你看这浓眉对眼的!比你的不强?”
愣一秒,十八“嗖”地站起来拎住他耳朵。“死重穿!你皮又痒啊!”
胡笳和寒无衣忍不住大笑起来。
戚东篱也嘴角上扬。“年轻人,就是好啊。”
吃完饭,胡笳抓着重穿到戚东篱面前。
“小徒儿,我听你二师兄说,你其实很有志学医术。你戚先生就是此道高人,过了年以后,你就跟着他学吧。”
重穿行礼。“多谢戚先生指点。”一面心里咯噔一下。“师傅,那,那你不会不要我了吧?”
戚东篱温言道:“你师傅还是你师傅,我不过得闲指点你一下。别担心。”
重穿有些难为情。“我不是那意思。”其实她就是那意思,此刻石头落了地。
师傅比这个戚先生好玩得多,而且对着他,总觉得人不能放松。
胡笳得意地笑:“你舍得不认我这个师傅,我还不舍得你这个徒弟呢!以后你每月两边跑就是了,横竖两个岛不过一个时辰水路。”
重穿笑着点头,那感情好,等于自己又多个可以开拓的新地图。要不要开飞行点?
正在神游,看到寒无衣一对笑眼熠熠对着自己,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免费赠送新年白眼一只。
胡笳后来把重穿拎到一边,又偷偷嘱咐了几句。
“你看戚东篱这个人不怎么爱说话,脸又不咸不淡的,其实他很好相处,别紧张。”
这是瞎话,重穿一边点头,一边完全不信。
“他医术高超,刚才当他面我不好说,其实这多年江湖人称医圣的就是他了。你跟着学,再不吃亏的,可得用心了。”
嗯,这几句是贴心话,是师傅疼自己。
胡笳沉吟半日,最后道:“他跟你,其实大有渊源,这里头的关系,牵扯的人太多,有些复杂,我也不过知道个大概,日后有机会,再细细告诉你。”
呃,这几句,才是师傅想表达的关键吧。
“师傅,我省得了。”诚挚地点点头。
师傅摸摸她脑袋,师傅是真心疼她的。
“到时辰啦!”
归园比陶陶居出色的一个地方是,它有个二层的小楼。
一台露天。
人站在那里,可以看到大片无遮无拦的海。超级无敌海景。
众人就在那儿站着,面海把金樽,笑脸迎新春。
往年这个时候,重家堡里热闹得不象话。
三少和她总会偷出最大最长最响的爆竹,两个抢着放了。
因为选的地方太好,重要总是会在爆竹声后跟着大吼一声:“你们往哪儿放呢!”
红红火光里,三少总是冷冰冰的脸也映得红扑扑的,会跟她一起在重要的追打下尖叫逃窜,难得地大笑。笑起来真是好看呢!
再以前的这个时候,他跟菲菲和韩东,解决掉一大盘蛋炒饭和一大锅韭菜饺子后,必定要上街胡闹一番消消食。三个人打打闹闹的,说着过年好无聊,越来越无聊。
其实现在回头看,有他们在身边,怎么会无聊呢?
“想什么呢?”寒无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
“在想,有烟花爆竹放就好了。火树银花,衬着夜海,必定很美。”
十八听见了。“忘记了,忘记了,去年放剩下的爆竹,我还藏了两个在陶陶居呢!不记得拿。”
恨恨地扯扯身上,“都是这身鬼衣服闹的!”
寒无衣笑。“十八真聪明。去年的爆竹留到现在,还能放么?”
十八急了。“怎么不能?那是张三大哥特别做的爆竹!”
寒无衣点头。“忘了你们是吉祥如意的一家了。”
重穿也“格格”笑。
再看那边厢,含情脉脉地看着戚东篱的胡笳大人。
戚东篱面上淡淡的,但扫向身边人的目光里,还是藏不住地带了温柔之意。
重穿的嘴角不禁翘起来。
寒无衣顺着她目光。“他们好着呢!”
重穿笑着回头。“是吗?两个老吵架。”
“吵归吵,好着呢!”寒无衣看着她,微笑,“就跟我们一样。”
谁跟你们一样啊。重穿心里一抽,这人的酒窝一跳一跳的,真不是一般碍眼。
嘴角还是忍不住更翘起来。
现在自己,也不算寂寞吧。
“今儿不过初一,怎么月亮那么亮?”十八疑惑。
是哦。
弯弯一角,挂在海上,里面盈盈满满的都是幸福。
吹着今年最后的小风,重穿偷偷地许愿:明年的月光还得是这么亮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铃儿飞去来
年后,重穿就开始在东篱和莫非两个岛上来回跑。
通常是这边住两个月,那边住两个月。
戚东篱在东篱岛给她安置了一个房间。
重穿蛮高兴,人家狡兔有三窟,她小弟有两屋。
东篱岛上有片比莫非岛更大的林子,还有座颇为不矮的山。
归园,就建在山脚下。
除了类似陶陶居的白屋主建筑,其实还有一个小园林,格局居然有江南风光。
这园林里也建有一栋二层小楼。
戚东篱有时候会去里面住。
此外,任何人不得靠近。连胡笳都不曾进去过。
重穿的房间就在归园主楼,又是西厢。
重穿想,这是新一代的西厢记么?
归园有两个书房,一个是大众图书馆;一个是珍藏图书馆;
前面一个可以随意使用;后面一个需要申请,平时是戚东篱在用。
从以上设置,也可以看出,戚东篱这个人有多别扭了。
没多大地方,就搞那么多禁区。
对于重穿这样的散漫人来说,真是头大。
除了戚东篱和寒无衣师徒,归园还有两个打杂煎药的小童,一名灵枢,一名素问。
都是十二三岁年纪,眉清目秀的,沉默少言,一看就是戚东篱教育出来的。
每次跟他们打交道,重穿就分外想念十八。
话说戚东篱此人,重穿也算熟了。
纵使群玉山头日日见,最好交情见面初。
过年那次他还笑过,这以后基本就像个游戏NPC一样,只有固定的发言。
就是坐在你身边,一样面目模糊,言语飘忽,心思云深不知处。
仿佛跟你不存在同一空间。
但这并不是说他没有存在感,戚先生的气场是很惊人的。
哪怕是隔了老远的地方待着,重穿都会觉得身体笼罩了一层烟雾:那烟雾名字叫做莫要淘气,莫要高呼,莫要四仰八叉躺着,莫要留点心在脸上,莫要调戏灵枢素问……
重穿有时候想,如果自己一早就被戚东篱收养教育,会是个什么样子,然后就打个冷战。
好在,戚东篱对重穿这种生物一样有些犯怵。
他并没有亲授重穿医技,只管布置功课。
具体的操作,比如认药,采药,煎药,制药都由他亲传弟子寒无衣出马。
好在东篱岛上还有个寒无衣。
好几次重穿都忍不住问他:你跟了你师傅几年了?
寒无衣:三年。
重穿:那你为啥还能这么活泼?
寒无衣偏头,认真想想:长得帅。
重穿:……
戚东篱给重穿布置的功课很简单,不会像胡笳那样心血来潮,永远一板一眼。
告诉她多少时间内看完哪几本书。然后在这段时间里,他绝对不会多问一个字。
但是这并不是说重穿就可以偷懒了。
因为时间到了会有考试。
那考试可以是口头的,随意问你几个问题,也可能是直接让你配置某种药丸。
戚东篱做事很严谨,为人也很正经,但他出的题,有时候可以用“猥琐”来形容,这让重穿多少可以理解,胡笳为啥爱他,戚东篱为啥也能跟胡笳相处。
答案有时候就在书上写着,有时候需要把几本书融会贯通琢磨了才能得出结论。
而药丸,通常需要严密推理的过程。就像做几何题一样,还是附加题的那种难度。
比如,戚东篱有次给出一个题,条件如下:
铁砂门的二当家,夏日,浑身红疹,其上脓肿,发热头痛,呕吐腹胀,舌苔青白,脉象虚浮。
然后叫重穿给他配副丸药。
重穿开始分析,从症状看:
浑身红疹,其上脓肿——有过敏现象,可能是中毒;
发热头痛,呕吐腹胀,舌苔青白,脉象虚浮——表示内邪入侵,体虚人弱;除了并发症也可能中得不只一种毒,然后有风寒嫌疑;
从人物看:
铁砂门——铁砂门当家武功是铁砂掌,那是要拿双手在真铁砂里插拔练习的招数,这招数不是门内所有人都可以练习的,只有帮主嫡传子弟才能得其真传。二当家就是当年铁砂门门主的私生子,所以也是会的。这个练习过程中自然会扬起铁砂,日子长了,金属超标就中毒了;
所以综上,她给出的药丸里,就有解毒,驱寒的成分,另加入适量豆粕。
豆粕这个东西富含蛋白质,可缓解金属中毒。
然后戚东篱面无表情地批示:重做。
以下省略某穿错误纠结的努力。
等她第三次交上药丸,戚东篱的批示是:此人已死。
然后戚东篱大人解释:
浑身红疹,其上脓肿——是中毒没错。
发热头痛,呕吐腹胀,舌苔青白,脉象虚浮——是再度中毒没错,但什么毒呢?
铁砂门,处南方山林阴湿之地,夏日,桃花瘴盛行,发热头痛,呕吐腹胀,正是中了瘴气的症状;
又,主人公二当家,虽是前门主私生子,但因与大门主(同父异母兄弟)不合,争斗失意,纨绔成性,并无练习铁砂掌功夫,且其人荒唐,有断袖之风,最喜留连风月,有肾虚积疾。
综上,适合他的丸药需要清热解毒,驱寒除瘴,还得照顾其肾虚体质,另加温补药材。
即使药材成分对了,这丸药尚需重穿亲手配置,故此药量,药引,火候和中和剂份量都不能有差。
以上案例告诉我们,做一个好医生,除了好记性,好技术外,还得够了解江湖八卦,胸中有江山丘壑。好在胡笳的书房,颇有些此类江湖传奇书,权做背景知识。
所以戚东篱虽则古怪阴森,重穿对他仍十足敬佩。
归园背靠的山叫群玉山。
重穿觉得这是自恋的戚东篱或者爱慕戚东篱的胡笳大人取的名字。
寒无衣经常会带她进山,辩药采药。
因原始生态好,除了天山雪莲、东北人参长不出来,其他应有尽有,是真正齐全的自然百科全书。
对重穿来说,待在东篱岛,两个月,绝对是顶。
虽则她也尽可能改善了自己在东篱岛的人居条件,改善了岛上的饮食结构,甚至在寒无衣的胁迫下,替他也画了漫画贴在其房间门口,但重穿仍无法把这里当家,因为她实在不想接收戚先生审视的目光。没有谴责,只是轻轻一瞥,就镌刻在心。
另外一点让她抓狂的,是寒无衣同志。
虽则他是东篱岛上最让人喜闻乐见的生物,但是此人有个极大的毛病,那就是邋遢。
重穿不明白,他怎么可以一边把自己收拾得光可鉴人,一边又毫不在意地生活在那么邋遢的空间里。
重穿只去过一次他的房间,一次就绝迹。
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根本不知道这屋子里有什么家具。
灵枢和素问是帮忙的小厮,但他们的主要职能是药童,也只能负责基本的洒扫。
脏衣服要是不愿意洗,可以放在固定的脏衣盆,每日由他们收取。
实在脏了的,寒公子一般都直接扔掉了。
所以,房间内的整洁工作,需要自觉。
“你就不觉得脏么?”
面对重穿炯炯逼人的视线,寒公子的回答照例是懒洋洋的一笑。“觉得。”
重穿瞪眼,力拔山兮。“那你不收拾?”
寒无衣理直气壮。“我不会。”
据说,寒无衣同志是个大家子弟。从小锦衣玉食,不知道多少人伺候长大。
所以一扔到岛上,生活自理能力为零。
幸亏够骚包,总算还有几分把自己收拾体面的本事,至于其他么,就只能将就了。
“你说你一大家子弟,跑荒岛上来学什么医?”
“我家开医馆。”寒无衣说话总是重点明确。
“当初为啥不放几个丫头在岛上?”重穿诧异。
“放了,被我赶走了。”寒无衣淡淡道,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重穿张大嘴,瞪圆眼。
“你脑子有毛病啊?为啥把她们赶走?”不赶走现在他也可以跟着享享福。
寒无衣笑,点点自己胸口。“我是有毛病,不过是这里的毛病。”
很严肃地说,“我最怕女人了,女人一碰我,我就想吐。”
重穿“咦”一声。
接近就呕吐,绝对的心理疾病,通常是童年际遇留下的阴影。
想到这里,突然抓起他的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两下。一边问:“你小时候,莫非被女人非礼过?”
一边仔细观察寒无衣,果然僵了身子红了脸。
“还好,这不是没吐吗?”
寒无衣艰难地把手抽回来,咬牙切齿道:“那只能说你发育得太隐蔽了。”
没两秒又眼睛发亮:“小重,你看,我都不怕你,不如以后由你来帮我收拾屋子?”
重穿点头。“收拾你的屋子,容易,一把火的事!”
收拾这种事,是需要基础的。
寒无衣的房间只能人道毁灭,她还没有那样的功力。叫灵枢他们直接给他换个房间还更方便。
自己的房间没处下脚,寒无衣就老待在重穿屋里。
重穿赶之不去,只能由他。
渐渐也发现,此人不是真喜欢邋遢,只是习惯差。
走到哪里,衣服就脱到哪里,随手一扔;
虽然自己也爱在床上吃点心,但绝对做不到姿势漂亮,可屑屑飞满床;
然后要是走路踢到了凳子,甩手打翻了茶壶,即不扶,又不擦,该干嘛干嘛;
最主要的,脸皮厚,心里素质好,怎么嘲笑,他自岿然不动;
重穿自问没有那样的功力,只好动手收拾残局。
所以每次轮到回莫非岛,那都是提前一天就眉飞色舞,神清气爽。
寒无衣看着他,淡淡地撇嘴。“至于高兴成这样?”
重穿很认真地点头:“至于,太至于了!”
一上莫非岛,老远看到熟悉的陶陶居,就两眼发热。
再看到其实一早侯在门口的十八,假装打扫院子,频频四处张望的模样。
心里热忽忽的,撒腿就跑,一下跳上他肩头:“十八啊!我好想你啊~~~~~~~~”
声音高亢悠长,可是把憋在东篱岛的那股淑女气给出尽了。
“你给我下来!”十八佯怒,嘴角灿烂。“猴子一样,还是个姑娘呢!”
小师妹回来,有好吃,有热闹。他十八不怕承认,自己稍微有那么一点点想念。
“师傅呢?”从十八背上跳下,把包袱一扔,就匆匆跑去书房。
靠近也没听见人声,咦,有呼噜?
赶紧蹑了脚步,缩手缩头地探去。果然胡笳大人正以他一脉单传的四仰八叉姿势躺在躺椅上。
一面捂嘴偷笑,一面从桌上取了笔,蘸了墨,准备给师傅大人画个乌龟在脑袋上。
正想着怎么下笔,胡笳大人嘴巴动动,突然流下一大滴口水,发出一声销魂的呼叫:
“东篱~”
重穿打了个大寒战,拿笔的手一抖,一坨墨就此滴在胡笳清秀的老脸上。
胡笳睁眼,起身,揪住重穿后脖子处衣服。
“小徒儿,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玩师傅啊?”
“哪里,实在是看师傅睡姿可人,突然动了创作的念头,才想着下笔,没曾想师傅就这么醒了……”
胡笳高兴地撸撸胡子。“为师的睡姿真的很美吗?”
重穿使劲点头。“真的,真的,此态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师傅我不是诓你,你那姿势跟铁拐李有一拼的。
这天晚上,重穿心情好,特别贡献了改良名菜水煮鱼。
吃得十八又想妈,吃得胡笳泛泪花。
“小徒儿天天在就好了。”胡笳含泪看重穿。
重穿真心回应。“师傅,人同此心。”
“嗯,看来为师得赏你点什么。对了,你的《洗髓真经》练到第几重了?”
“回师傅,第六重出头,第七重不到。”
“嗯,差不多,差不多。”
晚上,小院里。
胡笳果然传了一套步法给重穿。
胡笳说,这套步法他也只是知道,不会施展,因为这轻功需要特殊的体质才能练,而这特殊的体质,自然就是重穿同志。
话说练了《洗髓真经》后,除了以往的排毒功能,重穿更添加了移穴和轻身两大本事。
这套步法,需要特别的吐息方式配合,而这个吐息方式,就是重穿日日练习不辍的《洗髓真经》的运气法门。因此对她来说,直如日常呼吸一样自然。
这步法一共十八种基本变化,彼此配合又有无数排列组合。
胡笳临时给这轻功取了个名字,叫“胡笳十八步”,重穿觉得甚好。
可能一来是体质合宜,二来是上心,重穿很快掌握了基本窍门,一圈下来,走得那叫一个顺溜。
两个礼拜后,十八是再也摸不到她的衣角了,气得吱哇乱叫,暗恨师傅助纣为虐。
小师妹还不够淘气么?
除了这“胡笳十八步”,没几日,胡笳又授了她一件武器。
这武器很特别,是一条绢带,丝不丝,绵不棉的,质地非常坚韧,两头各栓着一个大圆铃铛。
胡笳说,这东西配合重穿的步法最是合适,因为轻便,攻击也更灵活。
用来点人穴位,那绝对是百发百中,叫人防不胜防。
至于名字么,叫“铃儿飞去来”。重穿照例觉得师傅很有创意。
后来她又发现,那两个大圆铃铛里面中空,各有两格,还可以按需填充迷药、毒药、□或者其他辅助攻击物体,开启机括在于用力巧妙。
胡笳又再特传了一套点穴手法,跟武器合起来,就叫“铃儿飞去来,人儿倒下去。”
重穿听了这名字,差点倒下去。这次,真的是夸不下嘴了。
不过虽然名号不怎的,拿十八练习的结果,却证明这功夫非常地狡诈,绝对行走江湖好帮手。
想想自己穴道人家点不了,点人穴道人逃不了,重穿暗爽不已。
可怜的十八,自从重穿学了医,就经常被用来试验各种半吊子迷药毒丹健身汤,此外还是个超级陪练,不,应该说是被练。虽然寒无衣的待遇跟他差不多,但寒无衣是有自保并且反攻能力的。
每到这个时候,十八也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犯贱,为啥要盼小师妹回来住?
而重穿,则以空前的热情,投入到新步法,新武器的修炼中去。
作者有话要说:
☆、绝世谁家子
“2003年过去了,我想,我会想念它的。”
重穿站在归园二层露天小楼上,对着浩瀚南中国海,深情地说。
不记得这是冯小刚哪部贺岁片里的台词,只记得葛大爷说这句话时的销魂眼神。
这台词,真是不错。
练练功,采采药,跟十八笑笑,和无衣闹闹,这日子,真是白驹过隙。
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年,没什么轰轰烈烈,但每一天都挺充实。
《洗髓真经》练到第十二重,胡笳十八步熟极而流,寒无衣等闲已经抓不到她,即使是师傅,都要用心,才能摸到她衣角,还必得是十步开外;
医术精进,当然是相对自己,戚东篱的题目再不像是天书奇谈那么难以领会。
要说这一年最大的收获,是年中在师傅书房里偶然发现的一本不起眼的小书,书名叫做《江湖恩仇录》。当时重穿已经把那屋子里所有能看不能看的书翻了个囫囵遍,这本从装帧、封面都非常普通的小书,本该是左手拿起,右手放下的命,却因为这个貌似很不起眼的书名,让她想起一部非常粗糙非常有爱的早期电视剧,一时好奇就翻开来看看,是不是小刚哥也穿越了。
这一打开,咦,里面满篇潦草风流的小抄怎么那么眼熟呢?翻了两页,澎湃了!
这显然是胡笳大人亲著的大作,而那内容,写的正是近百年江湖的风云变换,格局更替。
辞藻华丽,文笔戏谑,点评犀利,看得重穿目瞪口呆,如痴如醉。
尤其写到近二十年武林故事时,文风变得凄怨,胡笳大人一支妙笔,饱蘸情墨,谱写了一曲古色古香的江湖恋歌。师傅要是混晋江,那绝对是大户。
话说百年之始,江湖纷争不断,后经割据,形成两大势力。
一为正统名门,以武当、少林 、峨眉和夜月谷四大门派为首,一众传统帮派为辅;
另一就是世家大族,以大漠慕容、江州司马、潇湘南宫为代表,每个都有庞杂支系作为后盾。
此两派平分秋色,各领风骚,江湖得有八十年表面安宁。
直到二十数年前,武林中突然出现了第三派势力,自称“烟雨楼”。神秘莫测,实力雄厚。
其后人们慢慢发现,其实前八十年里江湖各大风云事件,都有烟雨楼的幕后推手。
这烟雨楼到底是什么来头?胡笳大人分析如下:
若论江湖两派,所谓的正统名门,是真正传统武林人士,
而所谓的世家大族,其实是来自朝廷的势力。
江湖虽远,庙堂故高,其实彼此又怎能真的两两相忘,各不相干。
江湖人士,从来都让朝廷头疼。招安不得,镇压不尽。
毕竟是一支不可忽视的武装力量,若无心便罢,若得有心人组织了,谁又敢置之不理,任其做大。
所以世家大族正是朝廷派去制约武林的势力。
不然光靠打打杀杀,哪里就能突然跑出这一群有钱有闲有风度的大爷?
大侠们没事宰宰坏蛋,就能文墨风流,金银满屋?
天真啊天真。
大漠慕容,乃先朝抚远大都督后人;
江州司马,乃先朝御史大夫后人;
潇湘南宫,乃先朝左相后人。
虽则如此,皇帝老儿除了怕武林人士不乖巧外,更忧心自己派去监视武林的同志趁机联合江湖力量,起了他心。唉,为人君者,最可悲就是此处。
疑人方用,用人必疑。
故此,除了这两派明面势力外,江湖中第三方插件隐藏组织——烟雨楼横空出世。
这烟雨楼是皇族专属武装力量,非皇族直系不可统御。它在暗中监视牵制两大势力,让谁也不能独大,并且在朝廷风云变幻的关键时刻,起到镇慑调停作用。
本来八十年都那么过去了,虽有暗涌,也算相安无事,但二十四年前,烟雨楼的新继承人,是如此惊才绝艳的一个人物,以单人之力,硬是搅浑了这摊子江湖春水,让烟雨楼浮出水面,又令名门正派,世家大族都为之侧目。
这个人,当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江湖市井,到朝廷高堂,从三岁小儿,到八十老太,都耳熟能详;这个人,号称“三岁能诗,五岁能文,七岁阅遍兵书,十岁写出思想深刻的战赋《论七书令,传诵一时”,是当朝皇帝最心爱的神童七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