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年夺嫡格局最紧张的时刻,年方十八的七皇子却临时大热倒戈,自请辞去皇子身份,做了烟雨楼的幕后主持,仅仅是因为——他,爱上了江湖。
重穿抖。胡笳大人的抒情,就像糯米糖里的沙子一样,叫人牙碜。
话说此皇子不爱江山爱江湖,从此投入到轰轰烈烈的武林生涯。
因其天赋异禀,武学奇才,又兼长相绝美,仙人下凡,而性情古怪,谈笑随心,也是一番动人心处。故而此人就像飓风一样,走到哪里,必惊起粉丝无数,多少美女豪杰,就此拜倒在他的石榴裤下。
人们叫他,天下第一美人,天下第一高手,天下第一恣意轻狂佳公子;
不过是心血来潮要混江湖,就生生以一人之力,破坏了江湖旧日格局。
名门正派有心推其为武林盟主,欲以羁之;世家大族有心叫他执掌牛耳,甘愿伏小;烟雨楼暗卫势力,本就是他属下,随时准备为其抛头颅,洒热血。
试问这样的声势,朝堂之上那个,如何能安稳?
何况这位子,本来就是人家不要的。故而太子一登基,就广发格杀令。
一时江湖腥风血雨,波诡云谲,纷争再现。
就在此时,这位风云人物突然宣称自己找到了一生所爱,并急流勇退,意欲从此退出江湖,永别朝堂,只愿一生伴一人,潇洒恣意在世间。在与皇帝和其他各派人士一番周旋讨价还价后,达成协议,自那日起,退居塞上,永不入关,以换取后世逍遥。
重穿看到此处,早已为该人物的风采深深折服,唏嘘感概。
下一秒,整个人就激动得从躺椅上一跃而起。
因为故事到这里,终于点出了此人姓名。
重复。
天啦天啦天啦天啦!
重穿脑子里不停翻滚着一首歌。“有怪兽,有怪兽,有怪兽!”
那个那个二百五之最,那个那个不靠谱第一,
那个那个整日没个正经,眉目自有风情的大堡主,居然有这么牛掰的过去!
遥想重复当年,轻衣胜血,长剑拈花,
顾盼间,强敌灰飞烟灭;谈笑里,英雄拜倒无数;
自言寻爱,但求逍遥,
只留传奇人间。
重穿把那《江湖恩仇录》往胸口一贴,两眼迷离。轻叹一声:帅啊!
早知道当年应该留些大堡主穿过的衣服,用过的器皿,搞一堆签名,肯定奇货可居啊。
那一日,十八发现书房里口水处处,很是抱怨了一番。
重穿站在小楼上,回想最初发现这个故事的心情,又不由心潮起伏。
重堡主如此惊才绝艳,却早早退出江湖,不再继续缔造传奇,实在颇为可惜;不过一转念,上半辈子做大众偶像,下半辈子放马驰骋塞上,这人生真是每段都精彩,绝对的人才。
抬首向天,有人拍拍他肩膀。
回头看,是胡笳。
“师傅。”
“怎么独个站在这里?”
“十八喝醉啦。”
“那个没用的臭小子。”胡笳看海,叹,“这么快,又是一年啊。今年你大师兄还托人送了礼花爆竹,你那二师兄忒没良心,不说来看看我们,连孝敬的东西都欠奉。哼哼。”
重穿笑。“师傅太贪心,中秋节和过生辰的时候,猛浪叔不是带了两个大包裹给你么?”
谁不知道那是重千里的孝敬,连她都有一份,各式细点花茶,一堆有趣新奇的小玩意,还有些名贵稀有的药材。
“嗯。”胡笳撒娇不成,稍稍尴尬,赶紧转移话题,“今年寒小子不在,你会不会寂寞啊?”
“他不在,徒儿正乐得清净,高兴都来不及。”挽住胡笳的一只胳膊,“再说徒儿有师傅陪,哪里会寂寞啊!”
胡笳一时眉花眼笑,就对这个小徒弟的口是心非不做评价了。
今年寒无衣满十八岁。
从中秋之后,每隔半月,寒府必派一群人来,游说这三代单传,离家三年未归的寒少爷回府过年。
无论如何被无视,谩骂,风雨无阻。
昨日一大早,更早有两大队人马跪在归园门口,声声邀请。
后来戚东篱实在不胜其烦,将他架了出去,赶走了事。
寒无衣临走前,终日笑嘻嘻的脸皱巴巴的,叫重穿不要想他,自己好好过年。
一会又回头嚷一句:不行,你还是好好想我吧,过了年我就回来,你莫心急。
重穿哼哼两声,算作回答。
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心里,的确有些失落。
如何能不想念呢?几乎日日厮混的伙伴。
寒无衣这个人,与她以前认识的所有少年英侠都不大一样。
虽则没有真的切磋过,但看的出来,他身手不错,只是对武功之道并无痴迷,从不会像三少那样日练夜练,沉醉其中,不过是想到了就学学。
重穿带他去胡笳的书房乱转,兴致来了,寒无衣也会随便抓本秘籍练两手,那招式使出来,就连胡笳也赞叹的,可他只懒懒一笑,就把那秘籍又扔到一边了。
重穿的医术泰半是他教的,可以说,寒无衣绝对是得了戚东篱至少八分真传,此人在这方面,大有天赋,反正比重穿强得不是一点半点;教她认药讲医理的时候,那是一丝不苟,但有时候重穿自己瞎捣鼓些新药古方,他也乐颠颠跟着一起胡闹。
别的说不上,跟寒无衣在一起,重穿觉得特别舒服。
这人像三少一样,老爱和她拌嘴,只是重千斤的脾气别扭,拌嘴之后总有半日冷战,通常还要重穿主动认错示好;而寒无衣呢,你说他,他也不气,但绝对会反唇相讥,等你真有些动气了,他又见好就收,不为己甚;不像三少一定要黑白分明,在他这里,什么都是云淡风轻的。
再有,此人没事总挂三分笑。
二师兄也是整日笑吟吟的,让人如沐春风,但那春风,是从高台吹下的,让你很温暖,却得仰望,不是平等的交流,总有些拘束。
寒无衣看着散漫随意,举手投足还是相当优雅的。
但是他小人家吹起春风后,总会很自觉地跳下高台,跟你打打闹闹,混成一片。
所以日子长了,重穿觉得即使是他的酒窝也能看顺眼些了。
说起他怕女人的怪病,重穿想到不久前在山上的一件事。
那天两个去采药,经过平日很少到的断崖,竟意外发现了一株茯苓朱果。
这果子不是稀世奇珍,也算罕有药材了,最是疗伤圣品。
重穿很是兴奋,又仗着自己的胡笳十八步小有所成,不待查看,就纵身跃上去摘那果子。
本来是没问题的,可是她将将落在崖上时,才发现果子边上虎视眈眈地,并非她一个,还有一条金冠银线。
这银线蛇本就剧毒,有金冠的更是毒中之毒。
重穿此时方恨自己大意,书上早说,茯苓朱果乃毒物最喜,通常附近都会出没。
以她的体质,是不惧此蛇的,奈何人的本能反应,一看到毒蛇突然出现在眼前,总会惊吓退让。
若是在平地,一个十八步就自然滑开了,偏偏人在半空,这一吓立时身子猛坠。
重穿又不肯发声,只怕惊了那蛇,吞了朱果。
正默然下坠,有人拉住他手,自是寒无衣见她失足,跃上了断崖。
因形势紧急,不及站稳,一手挂在崖上,一手拉住重穿。
没等重穿提醒,那小金冠已经不客气地咬在寒无衣肩膀。
银线蛇毒何等厉害,寒无衣顿觉半边身子僵硬,眼看形势紧急,重穿扔出怀里的“铃儿飞去来”,缠住崖旁一棵树干,将两人拉上了崖顶。
再看寒无衣,整个臂膀都黑了,面色苍白,额上汗出。
没说的,武侠小说十大恶俗场景,蛇咬吸毒隆重上演。
重穿立马从绑腿里掏出春波,划开寒无衣的肩上衣裳,又在那蛇咬处划一个十字,先挤出少量黑血,然后,毫不犹豫地上嘴吸毒。
这过程寒无衣根本无力阻止,当然也无立场阻止。
开玩笑,金冠银线咬了,不立刻放毒,天王老子也救不了。
伤口在肩膀,自己的脖子长度和构造,显然是够不着的,那只有重穿下口了。
何必说那些多余的话。
虽则如此,他还是很紧张的。
平日往来不觉反胃,不代表重穿与他肌肤相接,他还能泰然受之。
所以一个一路吸毒,一个暗暗等着,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忍不住吐出来。
再没料到的是,等重穿吸尽黑血,替他敷上解毒药草,除了伤口微有痛麻,居然都没有任何不良感觉。正惊喜交加,欲待说什么。却见那一个脸色灰白,冲他摆摆手,走开两步,然后开始狂吐。
寒无衣那个汗啊,那个脸绿啊,那个嘴抽啊。
我靠,我还没吐呢,你吐什么?
嫌我脏,你别吸啊!
重穿仿佛知晓他心里所想,吐完胃里最后一滴酸水,擦擦嘴,有气无力道,“你别误会,我不是嫌你脏,我有个毛病,毒一进嘴就会反胃。这金冠银线毒这等厉害,我不翻江倒海才不正常。”
说完送个白眼给他,“你以为,就你寒大少爷有怪癖啊。”
寒无衣笑,“差点忘了你练过《洗髓真经》,说起来,要不是你莽撞,我也不会吃咬这一口,所以你帮我吸毒也是应该的。活该你吐。”
然后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大笑起来。
一次千载难逢的暧昧机会,就这么被浪费了,枉费作者一番苦心。
笑完了,重穿自然不忘采上那惹祸的茯苓朱果,与寒无衣两个又高高兴兴地下山去了。
经此一事,寒无衣那古怪的毛病就好了很多。
这次寒府来人请回,有两个丫头手都抓到他人了,虽然还见鸡皮滚滚,到底没有再吐了。
重穿得意地想,以后自己就算不开医馆,开个心理诊所,应该也能混得不差。
作者有话要说: 我很猥琐地说句心里话。
如果有人夸我文笔好,我一般高兴;
如果有人夸我故事好,我二般高兴;
如果有人夸我故事里的笑话好,我我我,感激涕零~~
☆、木瓜伴琼琚
元宵节。
重穿一早备下了花生馅、芝麻馅、红豆馅还有鲜肉馅的汤圆。
胡笳嘲笑,说芝麻红豆花生倒也罢了,这元宵还能裹鲜肉的啊?能吃么?
重穿翻白眼,心说不知道是谁无肉不欢,还敢看不起鲜肉汤圆。
嘴里说:“师傅不喜欢,大可不吃。”
胡笳嘴硬:“不吃就不吃。”
等那鲜肉汤圆煮出来,碗里晶莹雪白的一粒粒,隐隐透着粉红肉馅,配着绿色葱花,十分诱人。
重穿为了馋胡笳,特意先给十八上了一碗。“十八先吃。”
胡笳耳听着十八汤匙与碗撞击的叮当声,眼看着十八大口咀嚼吞咽的动作,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乱没出息地说:“小徒儿,我看这鲜肉馅的也凑合,你做了那么多别浪费了,不若先给我煮一碗。”
重穿暗笑,端出一早就煮上的那碗给他,又给自己煮了一碗。
正要吃,想起辣椒没拿,就回了厨房。
等再出来,就看见有人已经坐在她的位置上,毫不客气地吃着她那碗汤圆。
一脸风尘仆仆,优雅自若又狼吞虎咽的姿态,正是数日未见的寒大少爷。
而胡笳胡大人,已经解决了自己那份,正腆着脸,一半威胁一半央求地让寒无衣再匀他几颗汤圆。
重穿咬牙。“寒—无—衣!”
寒无衣抬头,笑,腮帮鼓着半个汤圆。“小重,这汤圆味道不错,是特意给我煮的么?”
重穿叹气,又折回厨房,遇到脸皮这么厚的人,你能怎么办呢?
等寒公子汤足圆饱,从包裹里拿出几样东西来。
几把京城“麒麟书院”的上好镏金白折扇面,是给胡笳的。
“胡老您自个看着写写画画糟蹋吧。”
一套“坤衣坊”的精纺青布套装外加黑白两色高级皂靴是给十八的。
“十八,人不能选择自己的样貌,至少还可以选择衣裳。”
重穿满头冷汗地看着那两只为了礼物对他的侮辱安之若素。
等寒无衣站到她面前时,不由打个冷战,不知道此人又准备怎么埋汰她。
寒无衣掏出礼物,却是一面精光滴溜的圆镜,虽是铜面,影像清晰,一点没有晕影偏斜。
重穿欢喜地接过。“谢谢。”
寒无衣笑。“你总说要面照得清楚的镜子都不得,特意央人做的,比平时多出一半手艺,放心吧,这回你脸上有几粒雀斑都数得清清楚楚。”
重穿嘿嘿一笑,也不生气。
(胡笳和十八彼此看看:刚才是谁自诩比我们有骨气?)
正捧着镜子瞧呢,寒无衣又掏出个小东西来。
“啊?这是什么?”
晶莹剔透的,小小个。沙漏?
“这是整块白水晶雕的时记,免得某些人老因为迟到被师傅罚。”
重穿已经激动地摆低镜子,抓过这漂亮物事,爱不释手地把玩起来。
自来了古代,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精巧又实用的玩意。
有了它,日后终于不用抄医书,也不用头晕眼花地把一堆故意混在一起的药材分摘开来。
(以上都是戚东篱对迟到者的惩罚。胡笳是不罚人的,因为自己也老迟到。)
“无衣。”重穿含情脉脉,热泪盈眶地看着面前的人,“你真好。”
饶是寒无衣脸皮够厚,也有点顶不住了。
咳嗽一声转开脸,又对上了一把气歪的胡子,和一双被嫉妒烧红的对眼。
“有些人是不是过于偏心了啊?送的东西明显分量不一嘛!”
恩人有难,义薄云天的重穿怎会见死不救,立刻转移话题,“十八,快把你扎好的莲花灯去拿来。”对寒无衣道,“我们去海边放灯吧。”
第一盏莲花灯下水。
菲菲,韩东,希望你们在另一个世界守望相助,彼此照应。
第二盏莲花灯下水。
三少,少艾,希望你们早日学成绝世武功,将来好罩着兄弟我。
第三盏莲花灯下水。
大少,千金姐姐,希望两位继续绝代风华,续写重复大堡主的江湖传奇。
第四盏莲花灯下水。
爹,师傅,十八,戚先生,希望来年身子安康,一切顺利。
双手合十,脑子里出现一副画面,是曾经玩过的一款游戏。
四个主角在即墨看荷花灯。
一轮圆月下,万点灯光蜿蜒河上,一派平安喜乐。
自己曾经非常喜欢那个场景。游戏里有个叫紫英的角色,总是一张冰块脸,但是那一夜,对着这般景象,冰块融化了。
寒无衣看着身边难得模样虔诚的小人。
只有在很认真的时候,比如配药、做饭和这样的情景下,这张脸才会褪尽浮夸,只流露异常干净的表情,安静,温和地令人心动。
“小重,许了什么愿?”
重穿回头,冲身边的少年一笑。“说不得。”
寒无衣忍不住伸出手,抓住了她的。
有生以来第一次,原来牵手的感觉,这么温暖。
近端午的时候,重穿很忙。
不光是要变花样包粽子,泡雄黄酒,收集艾草。
更主要的,是寨子里的伊丽姑娘和阿叉要结婚了。
乖乖,伊丽还没自己大,阿叉更比她还小一岁,居然就结婚了。
听伊丽的意思,她的父母留她到现在才结婚,已经是很容忍的表现了。
咋舌归咋舌,自己的好朋友结婚,那是大大的开心。
重穿琢磨着送什么好,想来想去,上一世的年轻人结婚都干什么?
嗯,摆酒,不新鲜,蜜月,出不去,对了,那就拍婚纱照吧。
没有相机,还有画笔呢。
于是找一日,约了两位新人,特意叫他们穿戴好结婚礼服,在林子里找个敞亮地,摆好POSE等她画。
伊丽满头亮银闪烁,雕工细巧,趁得一张脸灿若桃花;身上的黎锦织袍,极尽华丽,绣满百兽花鸟。
“哇,这是你绣的?”重穿不敢置信。
“不是。”伊丽红了脸,“妈妈绣给我的,我们黎家的女儿出生后,母亲就会花费经年时间,用最好的丝线给她绣嫁衣,一直到出嫁为止才算绣完。”微微扬起脸,骄傲地笑。
重穿心里突然一酸。
赶紧跑去看阿叉,少年魁梧的身子外面,也难得披挂了黎锦的面袍。
“咦?”重穿上前细看,只觉那图案很眼熟,“这不是草泥,啊不,彩泥马么?伊丽,是你绣给阿叉的吧?”
阿叉和伊丽红了脸,彼此看看,点点头。
重穿笑。也就是伊丽,敢把这样的作品跟妈妈绣的放在一起。
可怜又幸福的阿叉啊。
“靠近点,再靠近点。”重穿急了。“又不是让你们演牛郎织女。”
“你说你们林海子弟,怎么也那么拘束放不开啊!都要成亲的人了。”
重穿气得走过去,先让阿叉坐直了,又把伊丽贴着往他身边一塞。
“好了,就这样,别动!”
伊丽和阿叉偷偷对视,又红了脸。
重穿投入到创作中去,下笔如有神。
许久。
“你这画法真怪。”
“嗯。”
“还要多久?”
“大概一个时辰。”
“我看他们不行了。”
“嗯?”重穿这才发现,寒无衣不知几时站在身边。
再看看那两个模特,早没了一开始欲语还羞的小儿女情态,脖子僵直,满头大汗的。
不由笑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样吧,你们现在可以先歇歇,反正基本画完了,只差上色,一会一个个轮流坐就行,也不用摆那么直。”
伊丽和阿叉如蒙大赦,立时站起活血。
三个都围到重穿身边,站成一圈。
重穿把笔一扔,瞪:“你们跟菩萨似的往这里一杵,我怎么画?风紧!扯呼!”
折腾半日,终于成了。
伊丽和阿叉看那画,跟真人差不多,衣饰细节,面貌表情,无不惟妙惟肖,仿佛有另一对人儿坐在跟前,激动得什么似的。
重穿对这幅有爱的作品也很得意,说明日找师傅给装裱了就送来。
那两个方依依不舍地放开。
寒无衣看着画,目不转睛地。“画得真是好,跟真人似的。赶明儿给咱俩也画一个吧。”
重穿抽口冷气,这便宜占得,无迹可寻啊。
点头。“没问题,寒少爷仙去那日,我一定好好给你画一副挂墙上。”
寒无衣瞪之,重穿嘻嘻笑,视而不见。
却说胡笳大人看到那画,盯了半日,方开口,脸上带着可疑的红云。
“好徒儿,你说你何时……给我跟你,戚先生也画一副这样的?”
重穿点头。“徒儿自然是没问题,只是戚先生,他肯吗?”
叫戚东篱没事跟那坐半天做模特,尤其还和胡笳坐一块,绝无可能。
胡笳期期艾艾地,“他不肯,你平日见他多留意,在心里画好了,再把我添上去不得了?”
重穿大悟,敢情师傅是要她PS合成啊。
明白明白!师傅真是人才啊!
伊丽和阿叉行礼当日,重穿做了蛋糕去了。
上面用糖浆画了两颗心。
一进去,就被伊丽和其他姑娘,逼着换了土著的衣服,也好,偶尔客串一下。
大家吃番薯米酒,唱歌,跳竹节舞,直乐了一下午。
到晚上,点上篝火,一群人团团围坐。
重穿这时已经吃了不少酒。
看一堆姑娘围在伊丽身边挤啊闹的,一时好奇心起。“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使了吃酒的劲,才挤进去,就见一个物事冲自己脑门砸来。下意识接住,听得身边姑娘尖叫,也不理会,又气哼哼地把那东西扔了出去。“讨厌,谁乱丢垃圾!”
然后,就听见姑娘小伙们再次尖叫起来,比刚才闹得还厉害。
重穿瞪眼,怎么了?
却见新娘伊丽兴奋得脸蛋红得像富士,亮得赛国光,指着一个人吱哇乱叫。
“姻缘球!姻缘球!”
什么球?重穿顺着她手指看去,就见那里站着一个黎族少年,手捧着一个球状物体,意态潇洒。
“寨子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英俊少年。”重穿一边嘟囔,一边定睛一看,那少年一张蜜色面庞,似笑非笑,腮边两个酒窝一跳一跳的。
“寒无衣!”瞪眼,拍头。“我定是眼花了,看谁都像他。”砰然倒地。
有人接住她身子,叹气。“这酒品,真是越来越好了。”
转眼就是中秋。
今年胡笳大人特许,说小徒儿岁岁为师傅生辰奔忙费心,今年开始,让她自己选个日子做生辰,大家也好热闹热闹。
重穿很高兴,选了中秋。
十八问:“为什么选中秋?”
胡笳:“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戚东篱:“海畔何人初见月?海月何年初照人?”
寒无衣:“我看他只是想吃月饼。”
重穿摇头。“你们都错了,是因为这个日子好记。”
所以这一年的中秋,重穿收到了很有心意的礼物。
胡笳的,新入手秘籍两本,带胡评朱批的。
重穿鞠躬接过。“谢师傅赏。”心里暗骂,小气师傅敷衍我。
十八,醇酿木瓜酒一壶。
重穿欢喜地抱住十八。“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十八好兄弟,猩猩知我心。再一想,狐疑回看两眼,十八,你不是对我的身材有意见吧?
黑里透红的十八完全没有体会到某人龌龊的小心思。
寒无衣,一摊手,没有。
“过年时不是送了吗?”
“过年时候送的,不应该算新年礼物吗?”重穿眯起眼。
“不是有两件吗?”寒某坦然无辜的眼神。
重穿默,算了。
戚东篱,仙鹤神针一套。
重穿愣了。
传说中医圣家传行针神器,居然就这么给了她?
她只不过随便敲敲竹杠,真没想能得这样的彩头。
这好比一个人去7-11买串鱼蛋,说有抽奖,顺便拿一张,然后中了五百万。
“戚先生?”
“怎么?不要?”戚东篱还是淡淡地。
“要!”怎么不要,傻子不要!重穿慌忙接过,心想你再反悔也晚了。
胡笳走过去,撅嘴。“小戚,你对我徒儿比对我好。”
戚东篱斜眼看他。“我对你徒儿好,是为了谁?”
胡笳眼珠一转,那脸立刻发出万丈光芒。“小戚……”
重穿叹服,这外交辞令。
一边恨铁不成钢,师傅啊,人家只是问你为了谁,又没说是为了你!
正在神游之际,手里一松,却是寒无衣夺了那套针,贪婪地看着。
“想不到师傅居然会把这套针给你……”
重穿一把夺过,面夹寒霜,“正如我想不到你新年就给我送了生日礼物一样,寒施主,天下事,可预料者,不过十之一二。”
这一日,除了之前准备好的榨菜鲜肉小月饼外,重穿精挑了几种肉多味厚的蘑菇,细细剁了,拌上拿鸡汤煮过的粉丝和炒得嫩嫩的鸡蛋,专门给戚东篱做了一份杂菌素馅月饼,吃得戚东篱都缓缓点头。
虽则重穿想不通为何一贯冷淡的戚东篱会突然如此关照她,但这世上事,不需要所有都想通,只要结果好,接受就是了。
过完中秋,重穿就开始学针灸了。
有神器在手,学习热情那叫一个高涨。
只恨一贯很配合的药人十八,这次终于抵死反抗。
“想在我身上试针?绝不!”
看着十八捧着赵一曼的碗,说着刘胡兰的话,重穿知道,此路不通。
无奈之下,转头,温柔的轻声的唤道:“无衣!”
重穿一叫无衣,寒无衣就觉阴风阵阵。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一来,岛上人员有限,如果十八都不愿意,难道让胡笳,戚东篱上吗?
二来,教她行针认穴,本就是自己的职责所在。
三来,他对自己的身材,还是有信心的。
所以,我不入地狱,谁入?
于是,自此每日陶陶居外,椰树底下,总见到一对少年男女如下诡异场面。
少女一脸狰狞:“快脱!”
少男默默除了衣衫。“轻些扎啊。”
少女恶狠狠。“轻些?万一扎不进去呢?”
捏捏少男肌肉,贼笑。“处机,发育得不错嘛。”
少男抖落一地鸡皮。
少女摸摸他脑袋。“乖,放松,你这样我下不了针。”
手下却不含糊,一点没看出来下不了针。
少男惨叫一声。
少女含羞一笑。“不好意思,错了。”
拔出,“再来。”
少男怒目。
少女低头。“无衣,又错了!”
少男暴起。
少女大叫一声:“有冤报怨,有仇报仇!”
出手如电,下针如有神。
少男惨叫。“你是不是又扎错啦!怎么那么痛!”
少女天真地,“被你发现啦?”
少男:“靠,不是下针如有神吗?”
少女:“瘟神。”
少男起身,穿衣。“我不玩了,你去找十八吧。”
少女委屈:“十八身材没你好啊!”
少男顿住脚步,想想还是继续走。“糖衣炮弹是行不通的。”
少女:“无衣且慢,我想了个好法子。”
少男回头:“什么法子?”
少女:“我们先拿朱笔,把你身上穴位一一标出来,如何?”
少男默立半日,缓缓除下衣衫。
“小姐,请您贵目好好看看,我这一身穴道,还用朱笔点吗?把血擦干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行行失故路
重穿真的不是故意进园子里溜达的。
明知道禁地还靠近的强迫症她没有。
完全是因为刚才喝了几杯,不过去了个茅厕,结果一不小心进了林子。
然后,就出不去了。
刚开始以为是自己路盲,后来慢慢发现不对,明明那院子看着就在眼前的,几步路一拐又走远了。
酒立刻吓掉一半。
游戏里那些官宦人家的后院,那些桃花啊,传送光圈啊,整得人那个晕啊。
想当年的将军冢,走得人吐血三升,不堪回首。
后来是逼着韩东夜半起床给他走出了才算数,这以后该存档就永远保留了。
如此看来,这园子,必有玄机。
惨了。胡笳大人那些个杂学里,重穿最头疼的就是奇门八卦,看之前脑子里啥样,看完后还是啥样。一句话,等于没学。
话说戚东篱这么忌讳看重隐私的,这个园子的机关泰半是胡笳大人亲布,所以学不学都是出不去了。这么一想,某人又轻易原谅了自己的学艺不精。
坐一会儿,觉得还是得试试走出去,就用右手守则吧,一路往右,直到此路不通。
走着走着,到了一处所在。
抬头,石化。
心里惨叫,早知道还不如停在原地,这样人可能还信她是迷路了,而不是现在,站在禁忌小楼面前,明显的居心不良啊。
掉头,准备原路再往外出,可是不管怎么走,最后的目的地,还是这栋神秘的小楼。
神啊,救救我吧,我的人生还没来得及变彩色呢。
重穿苦笑,酒是早吓没了。对着小楼,您就是传说中的罗马么?
再一想,这里是禁地,等闲没人会过来,这要出不去,仙人般的戚东篱哪日过来,看到自己这不怎么美观的僵尸,玷污了他清白神圣的小楼,那也不是让人愉快的画面。
进了江湖,所谓刀头舔血,人有旦夕祸福,很正常。
但龟缩在无人岛上,因为迷路而饿死,这样的死法也未免太不轰烈,太不美丽了。
正愁眉苦脸,听到身后有个微微颤抖的声音叫道:“小路……”
小路?
叫她走小路?是高人看不下去,出声指点?
小鹿?
有人看错,以为她是斑比幻化人型?
其实这个声音挺耳熟的,只是重穿目前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了。
妈的,你说买彩票怎么就没这样的运气呢。
苦着脸回头:“戚,戚先生,是我,我迷路了。”
戚东篱一身青衣鼓荡,轻胡张扬,往日清冷的双眼迷离梦幻,看着居然——凄艳得很。
好一个美中年。
美中年仿佛没听见重穿的认错表白,过去,轻轻捧起她的脑袋。
“小路……”
重穿的眼睛瞪到史上最圆。“戚,戚戚先僧……”
下一秒身子一热,已经被戚东篱抱在怀里。
嗯,一股淡淡檀花香。
明明都是整天接触药材的人,为什么自己闻起来像颗当归,他就可以香得这么高雅?
“小路……”深情的呼唤,颤抖的怀抱。
四十岁的人,十四岁的心。
“那个,小路,在哪儿?”重穿此句一语双关。
第一,我不是小路啊,戚先生。
第二,出去的路在哪里?
怀抱依然滚烫,重穿终于抵受不住了。
戚先生这眼神,莫非老花了?
只有下猛药了。
大叫一声:“小路,他死了!!”
戚东篱虎躯一震,缓缓放开她。
眼睛慢慢褪去痴迷,继而流露出疑惑,痛苦,挫折,嫌恶种种。
就是没有抱歉。
“你怎么在这里?”比往日更冷的声音。
“戚先生,完全是意外,乱走进来的。”
“这七窍玲珑阵是胡笳亲布,天下只有他和他的传人解得。要说你能乱走进来,不是笑话么?”
重穿点头。“戚先生,你就当我是个笑话,别在意了。”举起手,“我发誓,我真的没进这楼,啥也没看到!”
戚东篱冷冷看着她,默不作声,抓着重穿胳膊的手却越收越紧。
重穿身子有些抖,很痛,但不敢说话,怕进一步刺激他。
好在这时,有人穿花绕树地过来,急急拉开了她。
“小徒儿,你怎么在这里?”正是胡笳。
重穿看到师傅,心里一松,眼泪下来了。
“师傅……戚先生他——”
“怎么了?怎么了?”胡笳拍拍她后背,安慰。
重穿脑子乱。“戚先生他,他抱我……”
说出来人就傻掉了。
另两个也傻掉了。
重穿张大嘴,我不是这意思……
明明是想解释自己是误闯禁地,说出口生生变成怪叔叔推倒LOLI。
半天,空中只有树叶落地的声音。
重穿以为这事不能再尴尬了。
此时却听见戚东篱鼻子出气:“我抱你?我早就抱过了!你光着的时候我就抱过你了!”
说完,三人又陷入死寂。
重穿的嘴暂时是没办法合上了,胡笳的嘴也跟着张开了。
其实戚东篱的意思是,我稀罕抱你?你小时候我就抱过了。
语言,真的是很玄妙的东西。
重穿回过神,疑道:“小路是谁?”
戚东篱突然低下头,身子绷得紧紧的。
胡笳叹口气,拉着重穿手。“走啦,出去吧。以后不要乱跑。”
重穿乖乖跟着。“师傅,你信我不是故意闯禁地?”
胡笳笑:“就你那点功夫?想闯过我布的玲珑阵?”摸摸她脑袋,“再说了,我还不知道你吗,平时虽然淘气,但绝不是爱找麻烦的人。”
重穿眼眶发热,知我者,师傅也。
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戚东篱。
树影下,那个单薄清俊的身影,看上去如此寂寞。
这个插曲就这么过去了,之后三人谁也没再提。
都装作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日子平淡如流水。
功夫慢慢熟练,个子慢慢长高。
有多平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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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穿莫非岛一日档案(为方便阅读,换算成北京时间):
7:59 起床练功
9:28 煎鸡蛋
9:30 捧着泡饭,跟打扫卫生的十八唠嗑
9:40 扔了碗偷跑,被十八追打
9:45 划拳输了,洗碗
9:50 去林子找伊丽,某人已怀孕七个月
10:30 在伊丽肚皮上画鬼脸
10:45 被阿叉赶出门之后,在遗忘之池练习“铃儿飞去来”
11:00 临时起意,去林子西边的野蜂窝报仇
11:28 跑回陶陶居上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11:45 做午饭,今日食谱:酸菜鱼+干煸四季豆
12:25 和十八合作抢吃寒无衣面前的菜,以抗议某人饭点出现的恶习
12:28 被鱼刺卡到喉咙
13:11 监督寒无衣洗碗
13:21 给胡笳开小灶,做豆角炸酱面
13:43 在书房学习《三花聚顶神功》
13:48 在《三花聚顶神功》上睡着
14:21 被胡笳敲醒
14:22 把被口水浸湿封面的《三花聚顶神功》拿去院子晒太阳
14:26 回书房,拿一本《江湖神偷一百问》,上卧榻
14:58 被练完字的胡笳赶下卧榻
15:28 给睡着的胡笳的胡子编了个小辫子
15:35 吃豆米糖两块,椰子糕半块
15:48 十八要打扫书房,被赶出
16:30 去西沙滩游泳
16:41 小腿抽筋
16:50 摸到小螃蟹数十只
17:35 把螃蟹放进洗衣服的十八衣领
17:42 被十八追杀,不幸踢翻他洗完晾好的衣服
18:00 重新洗脏了的衣服
18:10 十八重新洗她洗过的衣服
18:11 做晚饭—今日菜谱:油炸小螃蟹+咸鱼蒸肉饼+青菜蘑菇汤
18:48 跟十八划拳赢了,看十八洗碗
18:55 发现十八长了青春痘
19:20 给十八涂上自制药膏
20:11 在书房跟师傅唠嗑
20:55 十八冲进来追打,痘子变大了
21:30 洗洗上床
21:40 练功
22:36 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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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穿东篱岛一日档案
7:18 起床练功
8:08 再度昏睡
9:18 被寒无衣叫醒吃早饭
9:25 因为是最后一个吃早饭的人,洗碗
9:42 收拾背篓,跟寒无衣上群玉山采药
10:55 捉蜻蜓不慎滑倒
11:30 采到需要的药草并一大把野花
11:45 吃点心,与寒无衣争抢馒头未遂
12:11 误吃下在寒无衣馒头上的迷药,昏睡
12:23 被泉水泼醒,与寒无衣过招
12:26 坐在太阳底下晒湿了的衣服
13:45 回东篱岛房间睡觉
14:33 被寒无衣叫醒,开始收拾今日采到的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