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推开书房门,那个家伙就大剌剌躺在卧榻上,点心吃得满胡子都是。
然而每次都是失望。
等到了正日,看她整个人没精打彩,一面又紧张兮兮的样子,寒无衣搂住她肩膀:“小重,不管胡老回不回,我跟十八,也会帮你行礼。”
重穿回了一个感激的白眼。“我不要小朋友给我行礼。”
寒无衣想想。“要不,我请我师傅主持?”
重穿一个激灵。“别,我可不想我的童年留下阴影。”
寒无衣敲敲她脑袋。“胡说什么?我师傅人很好,尤其对你。”
重穿点头。“我没说他人不好,只是这世界上好人那么多,好人就一定得喜欢么?”
顿一顿,“再说了,就算我肯,你觉得你师傅肯做这么无聊的事?”
寒无衣顿住了,的确,他并无把握。
整个岛上,能影响他师傅做什么的,也就是胡笳了。
可是胡笳如果在的话,也不需要他师傅做什么了。
重穿站在陶陶居外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胡不归胡不归胡不归胡不归……”
寒无衣边上看着,又想笑,又觉得她可怜兮兮的。
“走吧,进去了。”
重穿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朵野花,一瓣一瓣地撕起来。
“师傅在,师傅不在,师傅在,师傅不在……”
寒无衣忍无可忍。“在不在,进去一看就知道了。”起手推她一下。
重穿终于不情愿地进了屋子。
虽说已经不报希望,心里到底实存了希望。
虽说是存了希望的,但真的看到胡笳站在厅里时,那种心底深处的狂喜,让她眼里那个清秀中透着猥琐的背影,甚至是毛茸茸没梳利索的发髻,看上去都那么亲切顺眼。
“师傅!”
“咦,小徒儿才来?”
重穿嘴边那些师徒情深的台词,在看到跟胡笳一起回过头来的那个人时,立刻飞到了九霄云外。
那个人一回头,很朴素的厅里立时亮堂起来,春山在侧,朗月入怀;
那个人微微笑着,喊了一声“小穿。”笑容如煦风过境,声音比记忆中更动听十倍。
重穿脑子里,一片鸟语花香。
“二师兄!”
两脚不听使唤就跑过去了,然后乳燕投林般抱着来人。“二师兄,我很想你呢!”
重千里笑意更浓,摸摸她脑袋。“我们小穿,变大姑娘啦。”
抱着他的少女,个子抽条了,曲线蜿蜒,皮肤晒得微蜜,下巴尖了,少了些孩子气,多了几分俏丽,琥珀双瞳浸着欢喜的泪光。真的长大了。
“二师兄今日怎么来了?”
其实,她想说的是,“二师兄为什么那么久都不来看我们?”
是邓丽君的歌吧。
你说过两天来看我,我一等就是一年多。
嗯,但是她不问。以前不问师傅,现在也不问二师兄。
不能老自以为是地,去估量自己在他人心里的位置。
没错,他们是喜欢你,重视你,但是相比而言,还有更喜欢,更重视的东西。
所以,没得到,是正常的;得到的,是意外惊喜。
只是今天看见了,才发现,即使不问不谈,她原来,有这么想念这个人。
重千里的声音一贯温柔:“今天是我们小穿行大礼的日子,我怎么能不来呢?”
重穿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想一想,瞪了胡笳一眼。
胡笳倒抽一口冷气。“我说小徒儿,你个小没良心的,一见到二师兄,眼里就没有师傅了!”
重穿“哼”一声,也不理他。
倒是十八看不过去。“胡师傅莫要这么说,这段时间小师妹可惦记你,茶饭不思的。”
胡笳摸摸胡子。“惦记我有可能,茶饭不思没可能。”
重穿气哼哼走过去,扯他的胡子。“茶饭不思,可以思蛋炒饭!”
胡笳痛得“哎呦哎呦”叫,一面眼里漏着笑。“小徒儿莫淘气,师傅这趟出门,可不就是为你置办生日礼物么。”
重穿手一摊。“礼物在哪儿,拿来。”
胡笳推一把重千里。“诺,师傅知道你想念二师兄,就特意把他带来,这还不算大礼啊?”
重穿,重千里异口同声道:“不算!”
胡笳又假哭。“你说我这师傅,做得有啥意思,一点尊严都没有。”
重穿凑过去。“师傅,要尊严,拿礼物来换。”
胡笳东躲西藏不过,只好在怀里左掏右掏的。
“咦,我放哪儿了?明明在这儿的呀?”
看着看着,重穿脸绿了。靠,这家伙,看来还真是没给她准备礼物!
心底泛出酸意来。
师傅这次,受伤不轻呢。
上前抱住胡笳,嘴里说,“算啦,师傅大人,我看《伤寒杂病论》上说,人年纪大了,会得一种癔症,不记得回家路,不记得熟人脸,整日落东西。莫非你就是……”
“你把礼物放我这儿了。”一袭青衣的戚东篱,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走了进来。
非常自然地递给重穿一个盒子。“小穿,生辰快乐。这是你师傅和我一起送你的礼物。”
重穿松开胡笳,看他脸色。
这人抿着嘴,苍白的脸,面无表情。
伸手接过盒子。“谢谢师傅,谢谢戚先生。”
戚东篱温言道:“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重穿依言打开,是一本绢册,上面写着《无毒不夫人》。
一头汗。“这什么?”
戚东篱:“这本《无毒不夫人》乃是二十年来天下第一使毒高手的精华记录,是当今江湖所有学医和使毒人士梦寐以求一见不能的秘籍。你拿去,定要好好研习保管。”
重穿见他说得郑重,以他那清冷的性子,知道这必是很贵重的东西,连声答应了。
胡笳自他拿出这本书,身子微震,抬起头来看着戚东篱。
“你怎么又肯了?”
戚东篱走过去,抓起他手,叹口气。
“我没有那么傻。一件死物,怎么比得上活生生的身边人。”
胡笳万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身子不由动了一下,急急低头,没忍住的泪水掉在干裂的地面,绽开一朵无声的水花。
看胡笳有几分失常,重千里立时笑着转换话题。“小穿,看看二师兄给你带的礼物。”
重穿很醒觉地配合。“好呀好呀!二师兄出品,必属精品。”
重千里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绸卷递给她。“真是淘气。”
重穿打开绸卷,里面是一件衣裳。
一抖开,仿佛天空里最悠闲淡然的蓝色就跑了出来,冰绡的料子,异常轻薄,袖口,腰带,领结处,绣着精美钩花,坠了数圈细细粒颜色渐变的蓝水晶,装饰的飘带下角,是两块大些的蓝水晶。
真漂亮。
重穿这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衣裳,这已经不是衣裳。
“二师兄,这么漂亮的衣服,是给我的?”
重千里失笑。“不给你,难道给十八么?”
“这是人穿的么?”
重千里:“这是你穿的。十八岁的大姑娘了,也该有件像样的姑娘衣服。”
十八拿起那衣服端详。“真是漂亮啊,小师妹你赶紧换上看看吧!”
重千里点头。“是了,穿上试试吧!”
重穿正有此意。这衣服从头到脚都在邀请:穿上我吧,穿上我吧。
相信天下没有一个女孩子,能拒绝这样的召唤。
在进去换衣服前,她先走到寒无衣面前,摊手。
“礼物。”
从她进来到现在,寒无衣一直没出声。
虽然他平时也有不说话的时候,但这样的沉默,有些不正常。
此时淡淡地抬眼看着她,微笑,依言放了个小锦盒在她手里。
重穿打开看,是一对莹白色的耳环。小小两粒,仔细端详,石头做成了瓢虫的样子。
“哈,两只小虫。”
“不,是小重,小重。”寒无衣认真地解释。
重穿服了,这个人,啥时候都能讲出冷笑话。
“我一并试试看。”
寒无衣看看她手里的衣裳。“恐怕,有些不搭配。”
重穿嗤之以鼻。“你的品位,啧啧。”
寒无衣挑挑眉,笑了。
视线挪开,扫到重千里,后者正望着他看,回以一笑。
重穿此时又跑到十八身边,唱道:“十八,十八,亲爱的十八,莫要以为我忘了他~”
十八挠头。“我真的有些拿不出手呢。”
重穿大奇。“咦,十八居然还有这么谦虚的一天?”
十八立刻毫无悬念地入瓮。“谁说我谦虚!这东西配你是足够了!”
催促重穿先去换衣服,然后说自己给她重新梳个姑娘头。
重穿再出来的时候,已经穿上那身冰蓝色的凌绡裙。
这衣服拿在手上,只是漂亮,穿在人身上,依着少女颀长柔软的线条,立时显出飘逸来。
行动间,恰如一阵清新海风,微微荡漾。
十八给重穿梳了两个海棠髻,两边各留两绺发,最后用白玉錾子压住;
这一对白玉錾,就是十八为重穿准备的礼物。
柔韧细长的脖颈,伴着茸茸碎发,配上耳朵上两粒滚来荡去的莹白小球,有种特殊俏皮的动人。
总之,所有人看到这样的重穿,都很不能免俗地想起三个大字:人靠衣装。
重千里笑着点头。“小穿以后都这么打扮吧,很好看呢。”
重穿学那些电视里的女人斜斜扭了身子行个礼。“谢二师兄赐衣!”
胡笳连连晃脑袋。“沐猴而冠,明珠投暗。”
重穿不以为意。“师傅,嫉妒是不对的。”
戚东篱没说话,眼眉间却又氤氲起来,看得重穿心惊肉跳。
莫不是,又迷了小路?
走到寒无衣旁边,故意晃晃脑袋。
“怎么样?是不是挺搭配的?”
寒无衣不答,只附赠酒窝两枚。
重穿垂下眼帘,轻声道:“你知道天称座的幸运石是什么吗?”
寒无衣微微蹙眉。什么座?
重穿:“我是中秋的生辰,正好最纯粹的天称座。”
寒无衣认得她说的每一个字,但这句话,他的确不懂。
重穿:“天称座的幸运石是蛋白石。”看着寒无衣,“你这付耳环就是蛋白石做的。”
慢慢扯起嘴角。“蛋白石的小虫,小虫,我很喜欢。”
这一笑,在寒无衣胸口绽开。
作者有话要说: 【插播】
某日寒无衣给重穿演示他新琢磨出来的暗器。
是用极薄的肠衣包裹的迷药丸子。
人不躲,打到穴道,中招;
人要躲,或者用手指弹开,迷药迸出,也中招;
“很是歹毒。”重穿鉴定完毕。
“不错吧。”寒无衣酒窝得意地一跳一跳。“帮我想个名字,要能闻风丧胆那种。”
重穿沉思片刻。“东风破怎么样?”
一借东风,杀破狼。
寒无衣斟酌一番。“不错,就叫东风破了。”
☆、惜哉时不遇
“全身经脉正常,却无五识知觉?”
“是。”
“躺着已逾一周,肌体反应同熟睡?”
“是。”
“怎么叫也不醒,不吃不喝不排泄,但始终有一口气?”
“是。”
“看这样子,”胡笳沉吟半日,“的确是中了‘相思风雨’的症状。”
重千里点头。“弟子也是这么判断。”
“这次是峨眉回雁,一个月前是武当紫光?”
“嗯,再一个月前是少林同方禅师。”
“看来是烟雨楼正式下手收网了。”
“应该是这样。目前三大派掌门中毒的消息都被极力隐瞒着,各派只有几个核心人员知悉,不过,一来掌门之位备受瞩目,二来不排除各派核心弟子中有烟雨楼势力,所以这消息为人所知,时不久矣。须得尽快想到应对的法子。”
“找人易容成掌门样子先对付一阵。”
“已经准备下这个法子,只是,”重千里低头,“就怕有人利用这个机会,傀儡反客为主。”
胡笳皱眉。“世家那边情况如何?”
“目前还未有进一步消息,不过应该都是警戒状态。”
“夜月谷有无动静?”
“少林,武当和峨眉都已中招,夜月谷自然是下一个目标。只是夜月谷主一贯神秘,知晓他真正身份的寥寥无几,而且此人行迹不定,烟雨楼要下手也不容易。”
“烟雨楼此举,绝非临时发难,必定策划多时,夜月谷主的身份行踪,只怕早在他们掌握,不过夜月谷谷主也是个聪明人,想来不会坐以待毙。”
“师傅猜的是。夜月谷已广发英雄帖,邀请各帮派和世家势力合聚象山,共商武林大势,推举新的武林盟主,以解救目下危机。”
“嘿嘿,吹皱一池春水,让全江湖都以烟雨楼为敌么?”
“是,至少要把世家力量牵扯进来。”
“武林大会几时举行?”
“开年二月十四。”
“二月春风似剪刀,一时恩怨当刻断。”胡笳叹气,“烟雨楼这么着急出位,究竟为了哪般?”
“会不会,是因为上意?”
“不见得。”胡笳沉吟,“自你爹之后,烟雨楼一时混乱沉寂,与朝廷的联系也疏松许多,此外,如果是上意,绝不会让烟雨楼如此出位高调,成为整个武林公敌。”
看着重千里,“现任烟雨楼主人是谁?”
重千里摇头。“烟雨楼虽然最近行止嚣张,但组织内部保密工作仍很到位,下面不知上面事,只凭信物口号传达命令,指认身份。而且门下成员行使任务时,纪律严明,一旦失败,必定自绝,让人无迹可寻。弟子目前尚未能查到准信,只知道他们楼主自称‘无恨’。”
“无恨?”胡笳摸摸胡子,“可有怀疑对象?”
“弟子只觉得,这烟雨楼本身到底是皇族暗卫势力,断不会让一个纯粹的江湖人做了大。所以这主子不是皇族后裔,至少也是世家子弟。”
胡笳眼里颇为赞许,点头。“除了楼主,烟雨楼目下在江湖活动的势力都有谁?”
“左右护法各一,另有七圣女及其麾下四小台柱。
“四小台柱是最近几年冒出来的人物,身份不算高,负责区域管理和信息收集。据弟子所知,未免做大和为人所察,每隔一年半载会易人管理。”
“右护法和七圣女属核心人员,行事低调,但烟雨楼内部事物皆由他们统筹管理。”
“烟雨楼最高调的人员,应该是左护法曲没南。”
“绿拂魔音曲没南?”
“正是。”重千里苦笑。“此人之所以暴露身份,是因为他行事一贯随性,完全未加掩饰……”
“嘿,听说他琴技超绝,令人闻之三月不知肉味。”胡笳咧嘴,“要不是这小子的爹太过烦人,我倒真想结识结识。”
重千里摇头。“此人喜怒无常,并不好亲近。”
而且他的琴音,多为杀人而奏。烟雨楼的右护法,正是其制敌克叛的一把利器。
胡笳眨眨眼。“看来徒儿你很不招他待见。”
重千里笑而不答。
胡笳拈起一绺胡须,眯眼抬头。“曲没南如此性情,能做了烟雨楼的右护法,我大概有几分猜到,这个‘无恨’楼主是谁了。”
“还请师傅示下。”
“曲没南的父亲,南宫恨。”
“南宫恨?”
“对,南宫世家原任当家,也是现任当家南宫的大哥。”
“原来如此……怪不得曲没南对南宫世家颇有成见。”
“兄弟阋墙,权力纷争,古来有之,后继有人。”胡笳淡淡道,“只是就此看来,烟雨楼的野心来由,只怕是二十五年前那桩恩怨的个人意愿。”说到这里笑一下,“说起来,估计又是你那个风华绝代的爹惹来的麻烦。”缓缓摇头,“退出江湖这么多年,照样翻云覆雨。祸害啊,祸害。”
重千里又好气又好笑。“师傅所言甚是。”
“徒儿莫气馁,以你的资质,努努力,应该也能有此成就。”
“师傅谬赞了。徒儿哪能跟爹爹相比。”
“嗯,老实说,为师有个感觉,这个‘无恨’楼主,只怕不是烟雨楼的惟一主人。”
重千里疑惑。“师傅何出此言?”
胡笳沉默半晌,未再回答。
戚东篱一直未做声,此时突然插嘴。“那中了‘相思风雨’之人,是否眉心有一个红点?”
重千里脸色惊疑。“难道……少林同方禅师出事的时候,我曾见他眉心有一红点,还以为是禅戒之人的修饰。如此说来……可惜未能在紫光道长和回雁师太身上验证。”
“无须验证。”戚东篱面色沉寂,“‘相思风雨’,应该就是‘道’。”
“道?”重千里和胡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朝闻道,昔死可矣。道,是毒仙十年前致力研制的终极毒物。无色无臭,中人立倒,形如沉睡,永不再醒。一入道门,从此追随。”
“会是第二人所为么?”
“绝无可能。”戚东篱摇头,清冷的眼里闪烁一丝骄傲的悲伤。“世界上,只有她一个,能制出这样的绝世之毒。”眼帘半垂,“如今看来,她终于如愿以偿。”
“如此,莫非毒仙与烟雨楼有甚纠葛?”重千里皱眉。
“只怕不是胁迫,就是共谋。”胡笳说完,深深看了戚东篱一眼。
戚东篱面色如常,只是身躯微微颤抖。
胡笳心底叹口气。
“前几日莫非岛上有外客来访,眼下看来,必是为毒仙而来。这里已然不太平。”对着重千里,“你小师妹,不能再躲在岛上了。”
重千里眼有忧色,沉吟一阵。“或者,带她回重家堡?”
胡笳摇头。“你爹爹既已发誓不管江湖闲事,就不能将他再拉入战局,到时候惊动上面,只怕风波更恶。”面色一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倒有个主意,既然人家已经找上门来,不若我们主动把她推到风口浪尖,引蛇出洞。”
重千里忍不住,“师傅,那小师妹不是太过危险?”
胡笳盯着他看了半晌,直看得重千里低下了头,方缓缓道,“你一早清楚,她的身份,已注定这一世太平不了。能在岛上无忧过了三年,也算是福气。此事不彻底解决,永无宁日。你小师妹虽然偶尔淘气,小事迷糊,其实甚是机警。何况她目前《洗髓真经》已练至第十六重,百毒不侵,又兼轻功过人,等闲江湖人近不得她身。我们护不得她终身,只有放她出去,让她自行历练,修得个人造化。”
重千里沉默片刻。“师傅是否有意让她参加不日后夜月谷的武林大会?”
胡笳点头。“没错,我正有此意。”
重千里上前行礼。“恳请师傅应承,让我带着师妹前去。”
胡笳看着他,眼里有些感慨。“傻徒儿,你明知师傅不会答应。”
你自有你要做的事,更何况,有你跟在身边,你师妹的行踪太过扎眼,反使敌人不敢妄动。
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也费事多说。
重千里笑笑。“我知道师傅不会答应,但是不开口问下,我也不能死心。”
那笑容颇有几分凄凉。
胡笳拍拍他肩膀。“徒儿莫太担心,我会叫无衣陪着你小师妹上路。”
重千里身子一震。胡笳仿佛没有感觉,继续说道:“他人机灵,身手也不错,又是寒王府世子身份,当能护得你小师妹周全。”
重千里默然。
那身影,看在一贯冷情自我,此时烦恼不堪的戚东篱眼里,都有几分落寞不甘。
深夜,陶陶居大院。
月色如水,凉风有信。
胡笳:小徒儿,你记得为师当日收你为徒时,曾说过一句话么?
重穿:师傅,你收我为徒的时候,说过很多话。
胡笳赏暴栗一个:最最要紧的那一句!记得吗?
重穿摸头:记得记得,是哪一句?
胡笳笑: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收了你做徒弟。
重穿:师傅英明!
胡笳摇头:小徒儿真是淘气。今日师傅说这话是真心,当日师傅说这话……
重穿假意拭泪:莫非当日师傅只是为了逗徒儿开心?
胡笳再赏暴栗一个:你以为你是谁啊?小屁丫头一个,我胡大人没事哄你开心作甚?
重穿叹气:徒儿只知道,师傅当日心情甚好,仿佛占了什么大便宜。
胡笳大笑:不错不错,确实是大便宜。
重穿:徒儿愚钝,还请师傅明示。
胡笳正色:小徒儿,你可知你父母是谁?
重穿:徒儿自小□爹收养,不知父母是谁。(师傅你知道就直说吧,卖啥关子啊。)
胡笳:你母亲名唤陆机,乃前朝灵犀公主,是你们重家堡大堡主的嫡亲表妹。
重穿:啊?(虽然知道有爆料,但是如此猛,有些出乎意料。)
胡笳:她在江湖里尚有另一个身份,人称毒仙——二十年来,武林使毒第一高手。
重穿:啊!(不但是猛料,还是生猛海鲜级别的猛料。)
胡笳:我说过,你跟戚先生,其实大有渊源。
重穿:嗯。(我知道了,戚先生暗恋等待的人,应该就是我娘陆小姐。哦对,小陆!)
胡笳:你的母亲,正是戚先生的师傅。
重穿:啊啊!(这生猛海鲜,她已经有些消化不良了……)
胡笳:现下你知道我为啥觉得占了大便宜了吧。
重穿:是。(戚先生是我便宜娘亲的徒弟,岂非跟我同辈;你是我师傅,等于变相长他一辈,看你平日被他欺负得死死的,这身份不过多个意淫机会,至于美成那样么?)
胡笳:你母亲与重家堡二堡主关心,潇湘郡主纳兰清秋,当年并称江湖三大美人。
重穿:哦!
胡笳打量她一下,笑:你与她眼眉甚是相似,但姿色差得远矣。
重穿:徒儿惭愧,未能发挥基因优势。(抬头蹙眉):师傅就不曾疑过,是你们认错了人吗?
胡笳:绝无可能。你自小百毒不侵,就不觉得奇怪吗?
重穿:这个,天赋异禀也是有的吧。
胡笳嗤之以鼻:那是用来唬人的鬼话。你百毒不侵,是因为你在娘胎里的时候,你母亲就以各种毒药哺喂自身。你记得你练的《洗髓真经》是下部吧?
重穿:莫非,练上部的就是我娘?
胡笳点头:小徒儿倒不笨。这《洗髓真经》是天下第一等的古怪心法,上部必得母体修炼,并且必须搭配服食各种有毒药材;这天下,也只有你母亲能精挑药材,控制好最佳份量,同时以有孕之体去承受消化,以为你所用。
重穿: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胡笳笑:可不是,你今日神功有成,百毒不侵,穴位全移,全赖你母亲所赐。
重穿: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我练这《洗髓真经》就如有神助,练其他功夫就老不得其法?
胡笳:没错,你的先天体制已与他人不同,练不来其他功夫,即使勉强练了,功力加深后,必定走火入魔。
重穿咋舌。庆幸自己一贯懒散,练不下去时从不勉强自己,要不然,死得太冤了。
胡笳:另外,练这个《洗髓真经》,还有另一个症状。
重穿:什么症状?
胡笳凑近重穿:修炼者,会有双重性情。小徒儿发现没有?
重穿如梦初醒,默然。
菲菲,原来如此。果然你一直就在这里。
胡笳一副白云苍狗的神情:说起来,小徒儿在岛上也有三年了。
重穿身子一顿:师傅要赶我走了?
胡笳摸摸胡子:为师也很舍不得,不过,你学业有成,不出去炫耀一下,太过浪费,对不住吉祥三宝这名号啊。
重穿汗:师傅,在岛上也一样可以当宝。
胡笳面色一肃:小徒儿,你跟师傅十八固然要好,难道除了我们,就没有其他在意的人么?岛上日子是清闲,但一个人一生,尤其年轻时,总得做些将来可以后悔,可以回味的事,才算不辜负!你虽则性子淡泊,也不必蜗居荒岛。
重穿低头:师傅说的是。
胡笳摸摸她脑袋,温言道:师傅不是赶你,只是这岛虽偏僻,到底不是真的世外桃源。
又一咧嘴,笑得甚是促狭:再说了,你的师侄寒无衣,可不会一直待在岛上。
重穿汗得乐出了声:师侄!(她怎么早没想到。)
胡笳顿了顿,想想又叹口气:你二师兄不是不疼你,只是,他是个干大事的人。
重穿看看胡笳:徒儿知道了。(师傅,怎么突然说起琼瑶戏里男主角他妈的台词。)
胡笳搂住她肩膀,不再说话。
更深夜,陶陶居西厢小院。
月色仍如水,凉风更有信。
重千里:二师兄两年没来看你,小穿会不会怪我?
重穿摇头:怎么会?二师兄是武林栋梁,多少大事要做。
重千里无奈笑笑:栋梁?不过是推不了的责任罢了。
重穿默然。推不了,也是因为不想推吧。
重千里看她样子,又笑。这笑已带了几分自嘲的味道,然而他不想解释,也不愿多说,自己其实甚是记挂于她。相信小师妹也知道他的记挂。有些情绪,不及时抓住,自然消逝无踪,但是即使重来一次,他的身份,他的性格,也不会做第二个选择。
能让小师妹,安安生生过了这三年逍遥日子,也算圆了自己的一份心意。
可能自己,始终只适合以二师兄的身份,给她远远的关注,而不是陪在她身边逍遥江湖,那是她的向往追求,更不是叫她陪着自己疲于奔命。
重穿:“我爹爹用了我送的风湿药膏没?”
重千里:“嗯,用了,说今年更比往年好很多,不是特别大风雨日子,不再痛了。”
重穿很是高兴。
重要,是她这一世没有血缘关系,却比亲人更贴心的第一个外人。
自己颠沛江湖后,不能承欢其下,一直觉得内疚。
重千里知她心意,不由伸手摸她脑袋:“今年去完武林大会,如果没事,就回堡里看看吧。”
重穿点头。
重千里微一沉吟:“武林大会上,你会见到千斤和少艾。他们两个,一年前已学成出山,在江湖闯下不小名号。”
重穿微笑,又是骄傲又有些辛酸:“三少和少艾,肯定很厉害啊!”
顿一顿:“真是想他们呢!可以再见面,太好了。”
重千里看着她好一会,眼里水波暗涌。一会轻轻叹口气:“出去之后必要小心,江湖处处伏险恶,不要轻信他人,凡事多跟,寒无衣商量,莫自作主张。”
重穿乖乖的表情:“重穿知道。”
重千里看着她,月色下,身着蓝衣的公子,笑得春风无数,笑得如醉如初。
不管怎么样,二师兄必会全力,护得你周全。
明儿我就走了,到时,江湖再见。
月色银沟,身着蓝色冰绡霓裳,梳着海棠双髻的少女,沉静,温暖,微蜜色的小脸仰起,脉脉诉说着她全部的仰慕,信任和不舍。
心里涨得满满的,怀里却很空虚。
走近,轻轻抱住,紧紧抱住。
良久,在她额上印下一个淡淡的吻,修长白皙,指节分明的手,拂过她的后脑勺整个轮廓。
“小穿,自己保重。”须臾放开,回房。
重穿看着那门关上,心想,二师兄,会不会再出来?
正想着,重千里就开了门,还是那样和煦迷人的笑:“小师妹,二师兄就住在你隔壁,晚上莫要走错门哦。”
重穿也笑了。没有回答。
两个隔着门对视。一弹指已是一秋。
重千里再度合上了门。
重穿抬头向月,闭眼。
两滴清泪,带着月光滑下面颊,装满青春的惆怅。
作者有话要说: 曲没南,此处没音MO,去声
☆、吹我东南行
“衣服鞋袜都带齐整了吗?”
“十八,我总不能穿着草鞋行走江湖吧?”
“丸药地图啥的都带上了吗?”
“放心,我不识路,还有寒无衣呢。”
“桌上那包点心呢?这一路几个时辰没得吃呢。”
“我今天一直被你填鸭,恐怕没机会饿。”
“练功秘籍和武器随身带了吧?收好些,别乱丢让人拿了。”
“我那功夫就我能练,丢了也没事。”
从早上收拾包裹开始,一直到码头上了猛浪叔的船,十八的唠叨就没停过。
等他第十八遍问“衣服鞋袜都带齐整了吗?”
重穿终于忍不住,喊一声:“十八!我要走啦!”
十八愣一下,又道:“行走江湖一定要小心,如果有啥不高兴,就回来吧……”
重穿点头。
猛浪叔怕他们再罗嗦,开篙起航。
重穿看岸上的十八傻兮兮地扁着嘴,一双对眼水汪汪的,鼻翼翕张,心里一阵冲动。
一个“十八步”飞下船,紧紧抱住他。
“十八,我就出去转悠一下下,办个小公差,马上就回来的。”放开,拍拍胸脯说,“你师妹我天纵奇才,轻功盖世,你瞎担心什么?”
十八擦擦脸,哼一声道:“我是担心你祸害江湖。”
重穿笑,一跃回船,挥手。“十八,师傅拜托你照顾啦!”
十八回手,改冲另一个喊道:“寒公子,寒无衣!照顾好我小师妹!”
一直在船头看戏的寒无衣面容一正。“十八放心,一切有我。”
回头看身边眼眶红红的小人。“难受吗?”
重穿点头。“我想起家乡一出很有名的戏。”
寒无衣:“何戏?”
重穿:“十八相送。”
过了一桥又一庄,十八相送断人肠。
年节刚过,重穿和寒无衣就被打发上路了。
这一趟要去的,是广西始安郡的夜月谷。
“二月十四,夜月谷有个武林大会,要推选武林盟主,你替为师走一趟,顺带拜会下谷主,看一看江湖。”胡笳如是吩咐,给了重穿一张请柬。
请柬上书——诚邀朝思暮想之逍遥二仙莅临大会。
重穿疑惑地看看胡笳。
胡笳嘻嘻一笑。“没错,朝思暮想之逍遥二仙,说的就是你师傅我和戚先生。”
情人节的武林大会,新鲜。
早听闻这夜月谷主甚是神秘,此次终于要揭开面纱,重穿不免有几分好奇。
虽然岛上日子逍遥,但许久没出门了,总是兴奋。
一路与寒无衣相伴,两个功夫即不错,人也机灵,加上精于药石,道上自然有惊无险。
不一日到了临桂县城。因临近武林大会,街上满是形色江湖人物,家家客栈爆满,两人寻宿无方,寒无衣提议先找地方吃饭,再做打算。
打听了此地靖江酒楼酒香菜醇,就在二楼找了个座,点了扒丝芋头,黄焖土鸡和酸炒干鱼仔,要了壶当地名酿唤做瑞露的,吃喝起来。
这临桂县城风景甚美。
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
荔浦芋头粉糯不柴,黄焖鸡块香辣适口,干鱼仔由小河鱼烘干配上西南地人民最喜的酸笋、酸豆角等炒制,不惯的人闻着有股怪味,爱吃的却觉异香扑鼻。
那瑞露酒,色泽明澈,入口绵柔,蜜香清雅,回味甘醇。
两人久居海岛,难得品尝陆上佳肴,一顿饭吃得甚是香甜。
这酒楼声名在外,生意兴隆。除了小小两个雅间,余人皆在大厅就坐。
重穿与寒无衣这一顿饭,就在隔壁几桌江湖人士的闲谈八卦中消磨。
基本上,众人说的都是两日后的武林大会。
重穿听着也不甚在意,直到有一桌人提到了“秋水公子”名号,才竖起了耳朵。
“方才在街上看到一个武当三代弟子,被秋水公子一剑削去了半边头发。”
“却是怎么得罪了他?武当好说也是名门大派,怎么这秋水公子下手这般不留情面?”
“唉,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身手,少年人成名早,脾性骄傲,行为嚣张也在所难免。”
“是啊,素闻秋水公子剑快如电,人又长得潇洒,不知道多少江湖少女为之倾心。”
重穿听了,怦然心动。一双筷子凝在空中。
三少,你就在附近了吗?
寒无衣见她异常,用筷子打她手一下。
“吃饭发什么呆?”笑,“莫非听人说起这秋水公子,动了芳心?”
重穿闻言脸一红,并不说话。
寒无衣见她竟然脸红,混不似平日反唇相讥的劲头,倒愣住了,默默看她半晌。
却听得另一桌有人冲先前那两个嗤笑一声,加入了讨论。
“两位只知秋水公子剑快,要我说,比起流光剑客,这秋水公子还得靠边站。”
那两人自是不服。
“哦,兄台说此人剑快,有何根据?那秋水公子剑削武当弟子,一招得手,我们可都是亲眼所见!”
“嘿嘿,这流光剑客,一剑就卸了邯郸三杰手中武器,你说他的剑快不快?”
八卦口角寻常,厅上众人本是随意观之,听闻此言,却俱各动容。
那邯郸三杰乃是三个同门,成名十载,要说有人能一剑挑飞三人武器,除非武当掌门,或者峨眉名宿那样的实力才有可能。一时众人对此话都是半信半疑,但对那流光剑客的快剑,多少有了认识。
只重穿心里暗自鄙夷。心说那邯郸三杰不知是什么货色,个流光剑客打败了他们,就敢跟三少叫板?四年前三少的剑就足以惊艳武林了。
先前那两人声音没有了开始的底气,却始终有些不忿,撇嘴道:“这流光剑客如真有此功力,多半已年近不惑,怎比得秋水公子,少年英侠,风流倜傥,前途不可限量!”
重穿不由点头,也没留意寒无衣一直盯着她看,目光古怪。
却听另一人以更不以为然地语气哼了一声,道:
“你们知道什么?这流光剑客不及弱冠,若论长相,嘿,不是我九霄剑蒋平说嘴,在下行走江湖十六年,还没见过一个少年剑客,能长成流光剑客那个样子!”
重穿鼻子要歪了,这人牛皮真是吹上天了。
说有人比三少剑快,她凑合忍了,说有人比三少更帅,那怎么可能?
寒无衣看着她表情风云变幻,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此时却见重穿回过头,对着那蒋平笑嘻嘻问道:“这位大叔,你见过秋水公子没?”
蒋平一愣。“那倒不曾。”
重穿道:“若是不曾见过,怎么敢肯定那流光剑客,就比秋水公子帅呢?”
方才两人趁势起哄,频频点头道:“这小——姑娘说得甚是,九霄剑言辞未免太夸张。”
蒋平面色一正。
“姑娘,如果你见过那流光公子,就能明白我说的话了。”突然大嘴一咧,笑道,“不过没见到,是你的运气,不然,只怕一见误终身啊。”
重穿微微一笑,伸手到他嘴边。“大叔,你嘴角有粒饭。”然后在蒋平发呆的辰光回过头。
慢悠悠道:“如果没见过人,有些话还是不要乱讲了。”
伸手:“小二,结帐了!”
与寒无衣两个付了银子,施施然下楼去了。
此时,原先那两人还在就此话题争执,而九霄剑蒋平却不再发言。
周围人定睛一看,发现此人的舌头与嘴唇不知何时肿成一片,不由相顾骇然。
重穿走了两步,发现身边人并没有跟上来,转头,看到寒无衣停在路中央,一脸不以为然地看着她。
心中一颤。“怎么了?”
寒无衣道:“那个人怎么得罪你了?”
重穿继续装傻。“什么?”
寒无衣道:“行了,你给他抹了赤蝎粉在嘴上,这点小把戏我都看不穿,白教你这两年。”
重穿知道瞒不过他,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