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无衣突然有些气。“你平时没这么霸道啊?这是哪儿来的邪火?”
重穿沉吟片刻,自己的确是有些莽撞了,只是,“谁叫他空口胡吣?”
“他说什么了,不过是些江湖风话。”寒无衣道。
重穿挑眉不语。
“秋水公子,是重千斤?”
重穿猛抬头,正对上寒无衣一对晶光闪闪的眸子。
吸口气,“是。”
寒无衣突然笑了。“我还真有些好奇了,此人到底帅成什么样子。”
重穿见寒无衣的无数笑,没有一回像这次那样,叫人心里不舒服的凉,即使脸上那般灿烂。
正要说什么,寒无衣已经别开头,转身向前走。
“跟上,找不到客栈,只能去那儿投宿了。”
此时静江客栈楼上雅间,有数人凭窗观望。
一着紫色锦袍的白面公子,一面挥扇,一面笑吟吟地对着身边人说:“秋水公子真是魅力无穷啊,却不知这个为你出头的姑娘,又是哪里认下的红颜呢?”
那秋水公子长身而立,剑眉入鬓,一对湛湛眼眸灼灼盯着路上那两个身影。
少年身段修韧,面目潇洒,长发结成一束在脑后,一袭杏色长袍简洁优雅,气质飘逸非常;
少女用鹅黄丝带绑了两个大辫垂在耳侧,身上衫袍显见与少年同款,飘逸外又带了一份精灵;
两人都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相貌,但站在一起,硬是姿彩出众,使人侧目。
秋水公子盯着那少女半晌,待看到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后,心头大震,脱口而出:
“原来是他!”
身边的紫衣公子见状奇道:“莫非你真识得这个姑娘?”继而以扇抚嘴,笑,“虽不是绝色,倒也别有一番味道哦。”
左右一群都哄笑起来。
* —— * —— * ——
寒无衣带着重穿,行到后城一条闹中取静的街上,在一间铺子前停下。
重穿抬头看那匾额——千金坊。
“这是哪儿?”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家开医馆的吗?”
寒无衣拉起她手,走了进去,对台面上小伙计道:“跟你们龙胜老板说一声,小宝找他。”
那小伙计虽觉突兀,但看他仪表不凡,又能说出老板大名,不敢怠慢,略带狐疑地进了内室。
重穿掩嘴偷笑。“小宝……”
寒无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要这么叫我,我也不介意。”
只有家人会这般叫我。
没一会,就听有脚步声从内室传来,甚是惶急。
“唰”的一声,一个半老头子掀了帘子跑出来,一看到寒无衣就激动地要跪下行礼。
“世——少少少少爷,您怎么来了?”
“免了免了。”寒无衣早有准备,一下托住他身子。“是我自己来这边办点事,今日客栈全满,你帮忙给我和这位姑娘安排个清净的住处吧。”
重穿偷偷吐舌头。寒无衣好大少爷威风。
那老板听到寒无衣说“给这姑娘安排”时,恨不能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这老板龙胜,本是寒王府世袭二十五个乌衣卫之一,被派驻到始安郡管理这边的医馆生意。
说起寒王府家的宝贝世子,那真是历经千辛万苦,越过无情岁月,在寒王他老人家四十高龄那一年,才款款落地。
这之前十年内寒王屡得贵女,这之前五年内寒王空有满府佳人,嗷嗷待孕,愣是一无所出。
所以世子降世,今上大喜,赐名号,赏财帛,大赦天下,举府欢庆,万千宠爱集一身。
寒宝来不愧宝来。
虽然出生即丧母,但自小身边除了七大姨八大姑,还有一个老祖宗,七个小娘娘,四个姐姐,外加专门伺候他衣食住行的各色丫鬟近百人,个个都是寒王精挑细选出来的美人。
便是当朝太子,都没有这样的温柔待遇。
世子模样可爱,性情疏爽,又天资聪颖,阖府上下无人不喜。
这一个宝贝疙瘩养到十四岁,老祖宗年寿大了心急,想在临上天前看到寒王府后继有人,呼天抢地授意寒王速速给世子完婚以了结心愿。
考虑到当年自己非要晚婚晚育,结果搞得家势不兴,差点绝后,寒王就同意了老太太的要求。
只是一来寒无衣反对得厉害,二来合适的世子妃人选仓促间不能寻得,后来也不知道哪位缺德姨娘出了主意,说找个绝色少女,给世子开了荤,他尝得滋味自然就会乖乖就范。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刚满十四岁的寒无衣,被家人扒光洗净,同另一个被扒光洗净的美丽少女一起卷进了一床精美的铺盖。
等翌日老夫人率寒王爷四姑娘众姬妾兴冲冲赶来验收时,只见那可怜的姑娘独个缩在大床一角,瑟瑟发抖,而他们的寒宝来少爷,裹着床单,气势如虹地坐在桌旁,面色发青。
当时某个丫鬟试图去搀扶寒少爷洗漱时,他如受电击,突然狂呕起来,呕得撕心裂肺,把众人吓得不轻;接着,各姨娘和四位姐姐,甚至老太太,轮番上场,但只要一试图触碰他身子,立时抽搐。
这以后,寒世子就落下了怕女人的毛病。老祖宗寒王爷悔之不及,大叹矫枉过正。
眼看这病愈演愈烈,只要有女人靠近,无论美丑年纪,世子都会出现不良身体反应。无奈之下,寒王请来昔日江湖道友戚先生,将其带离了王府,远居海岛习医治病。
一边又命人在本国各地设立“千金坊”医馆,于民义诊,盼能积德。
虽则王爷下了死令,此后府内无人再敢讨论世子此病,但阖府上下,谁都知道这是老祖宗寒王爷心头大患。寒王自叹,看世子这模样,即使没有断袖之癖,自己一脉无后,已是可以预料的结局了。
或许真是天意吧。
没曾想,消失经年的世子今日出现在始安分铺,居然还带了一位姑娘同行。
而看世子与她相处的情形,不但没有发病,还颇为亲近。
这消息要传回王府,绝对是一场极大的欢喜风波。
龙胜那眼,就跟长在重穿身上一样,来回逡巡。
嘴角诡秘地上扬。
不错不错。零件齐全,年岁相当,虽则不是那种优雅高贵的大家仕女,倒也清秀可人,落落大方。
其实就如今老祖宗和王爷的心思,只怕凡是女子,管你无盐丑妇,还是落魄乡民,只要少爷肯接受,都是好的。一面想着,一面禁不住老泪纵横,辛酸欢喜。
这一番表情和打量看得重穿心里直发毛。
寒无衣在边上暗暗好笑。
半个时辰后,两人就被安排在一处清雅幽静的小楼。
洗完澡,吃着准备好的细点香茶,重穿伸个懒腰,疑惑地问:“无衣同志,你有这样的好去处,不早带我来,还去挤那排不上号的客栈?”
寒无衣看看她,懒懒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以为,这个地方,随便住得的?”
重穿只觉他笑得有几分料峭,一脸困惑,但寒少却不再解释。
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一举动,会引起多大风波。
若是以前,他必定不会这么做,但现在,寒无衣实在有些心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长大一相逢
第二日吃完午饭,寒无衣与重穿去了象山,准备泛舟漓江,看看著名的水月洞天。
找到租船的地方,寒无衣道:“不若我们自己划吧,多点情趣。”
重穿脱口而出:“不要。”
不期然想到了玄武湖上那一次。
寒无衣瞟她一眼。这人不是最爱自在么?怎么如今变了性。
重穿看出他心思,胡乱解释一句。“你大少爷是不会划船的,到时候苦的还不是我。”
寒无衣没接话,选了个十七八的精壮少年船夫。
那船说是船,其实是改良的竹筏,上面加了个篷子,里面竹编的两椅一几。
“这江里有些地方水浅,寻常船儿吃水太深,我们平日行舟,都是这竹编的筏子。是简陋了点,好在轻便易行。”那少年船夫解释道。
二月的天气,他上身只穿一件薄薄单衣,裤脚挽到膝盖,露出油黑发亮的胳膊小腿,用力点篙时,显现遒劲美丽的线条。
“这个船儿不用桨吗?”寒无衣见他只携一根竹竿开路,有些好奇。
“是喽,还是因为水浅的缘故。”少年憨憨地笑。
寒无衣回头看看,那只小虫仍是一脸恍惚。
心里突然有点烦躁,很想一脚把这个对水发呆的人踹下水去。
到了一片平静水域,小船顺水行舟,那撑篙的少年自怀里掏出一团青色艾叶包裹的点心,吃了起来。
站在船头的寒无衣看见,问:“这是什么?”
“这是家祖母做的粑粑,中午费事找地方吃饭,带了这个,还省银子。”
寒无衣见他吃得香甜。“是什么做的?”
“糯米,里面是豆沙。”那少年想一想,又自怀里掏出两个递给他。
“少爷小姐要不要吃点?我祖母手艺很好的,莫嫌粗陋。”
寒无衣高兴地接过,又递一个给重穿。
后者并没有接。
寒无衣看她两眼,突然把那粑粑扔过去。
重穿条件反射地接起,立时从神游中返回。
“这什么?”
“粑粑。划船的小哥给的。”
寒无衣自己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去。
“别吃!”重穿出手如电,一记打飞,那粑粑应声入水。
寒无衣呆在那里,生气。“你做什么?”
浪费粮食的事,重穿是不可能做的,若说她嫌粑粑粗鄙,更不可能,
至于说里头有人下药,笑话,他寒无衣眼皮底下,谁敢下药?
打粑入水,实在失礼,这不是小重会做的事。
他这边惊怒未定,那边重穿自己也尴尬地愣住了。
这是怎么了?嘴里泛出当年糖莲子的味道,甜中带苦。
冲着一样呆在那里,神色尴尬的船哥摇摇手:“不好意思,不小心把点心搞落水了。”
那小哥尴尬地扯扯嘴角,脸色不免有些黯然。也怪自己傻气,看这两个摸样,还以为容易亲近。
“没甚,乡下粗食,没的污了少爷小姐的口,是我莽撞了。”
重穿见他误会,急忙拿起自己手里的粑粑,大大啃了一口。
嘴里鼓囊道:“不粗不粗,清甜得很!”
那船哥看她吃上了粑粑,立时就把刚才的不痛快扔到一边,露出一口白牙。“小姐说笑了。”
寒无衣走到重穿身边,似笑非笑地看她两眼,突然下嘴,咬向她手里剩下的半块粑粑。
重穿差点被咬到手,吓一跳。“寒无衣你被狗咬了?”
寒无衣把那点心整个吞了,懒懒道:“谁叫你把我那块打落水。”
重穿嘴角一抽,想想自己理亏在先,放弃了抵抗。
“少爷小姐看,前边就是象山了。”
如镜水面上,一石耸然苍郁,其山奇峭,鼻汲清流,其拱如月,倒影成双。
隔江相望的村落,一片翠竹簇簇,果树葱葱,竹篱茅舍掩映其间。
上午下过一阵雨,此时望去,云雾蒸腾,似笼轻烟。
“果真有趣。”寒无衣不由点头,“小哥,那江对面是什么所在?”
船哥道:“那是訾洲村。现下是始安郡最出名的武林圣地,据说有个好大的门派在里面呢。”
打量下他两人,又加一句,“看少爷小姐不像那江湖人,千万莫要乱闯,里面人不喜欢外客的。”
寒无衣道声“多谢”,心知那必是夜月谷的所在了。
却听重穿羡慕道:“这谷主还真会享福,霸着这样一个神仙所在,还不让人看。”
寒无衣笑。“要是有人没事就上莫非岛溜达,你愿意吗?”
重穿一想,的确是这道理,嘻嘻一笑。
此时清风徐来,人在山水间,但觉耳目清灵,方才的一点不愉早已抛开。
寒无衣偏过头,见身边人神态可喜,心中微微一动,抓起她的手。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有人唱歌哦。”小船哥高兴地说。那声音清透如水晶,配尽这象山花水。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这词不错。”寒无衣道,再看身边人,发现人已然呆立,一双琥珀大眼潋潋含波。“小重?”
重穿不答,只是霍然站起,钻出了篷子,四处张望。
“嘿,看那唱歌的姑娘,莫不是个仙女吧?”船哥手里竹篙顿住了,人呆呆地站着。
寒无衣顺他目光望去。
离他们不远一艘竹筏上,有两个少年男女。
撑篙的那个一袭淡朱色锦袍,玉立如松,剑眉星目,腰悬长剑,显是个少年侠客。
竹筏上坐着的那个少女,梳两朵桃花髻,粉色丝绦垂在乌黑鸦发上,同色绉纱罗裙领口一圈白色兔毛;这么凉的天气,居然脱了鞋子,把两只莹润粉白的脚丫泡在水里。
雪堆似的容貌,空山流霰。花瓣小嘴撅着,正是那唱歌的人。
寒无衣一怔,船小哥说得没错,这姑娘可不像个仙女一样。
王府里佳丽如云,但再没一个能与她相比。
“少艾!”有人唤了一声,声响不大,有些颤抖,更多的是欢喜。
这声音是,小重?
却见那粉衣少女浑身一震,一对清澈大眼往这边看来。
一时水雾迷蒙,霞光漫天,那雪魄面孔灿然生光。
然后眼前一花,这少女已然立在他们的竹筏上,两手抓着重穿的胳膊,语气小心翼翼的。
“你是重穿么?”
手抓得却很紧,一副唯恐人跑了的紧张模样。
重穿只是傻笑,眼里泛出泪花。
“少艾,我一直想你。”
寒无衣想着,这笑可够傻的,看得人直想——亲一口。
果然那粉衣少女轻叹一声,面孔凑上前,撅起粉红小嘴,对着重穿脸蛋就是一口。
寒无衣还没反应过来,此女嘴快,对着另一边脸又是一口。
“你这坏人,你这坏人!”慕少艾亲完,回想起当日种种,只觉得天大的喜悦里搀杂了那么多的思念和辛酸,委屈得胸口起伏,再也装不下这么多情绪。
重穿搂住她身子,轻轻摇着,眼泪滚落。
“少艾……”
那划船的小哥早已呆若木鸡,而一边的寒无衣,默默消化着眼前这诡异的重逢。
慕少艾此时才又上下打量着重穿,突然以手掩嘴:“你你你,怎么做姑娘打扮?”
寒无衣汗了,一颗绷着的心倒放松不少。这姑娘,显然是个二百五。
重穿笑:“我本来就是个姑娘啊,少艾真笨!”手戳戳慕少艾。
那一个瞪大眼,啊呜一声,又再搂住她脖颈。“没关系,你是男是女,我都喜欢。”
小嘴一撅,又待要亲。
这下寒无衣受不住了。当我是死人啊,我家小虫你说亲就亲?
一把拎起她后衣领。
“我说这位小姑娘,嘴巴闲就吃块糖吧。”
此时风声一响,一物呼啸而来,擦过他手。待看清,却是一片竹子。
回头,只见那筏子上的轻衣少年剑客,扬着眉毛挑衅地看着他。
“放开。”
寒无衣气得笑了。
这一筏子人都有病不是?他寒大夫要不要普渡众生一下?
“这个丑八怪是谁?”慕少艾才注意到身边的寒无衣,忿忿瞪了他一眼。
重穿忍不住笑。“他是我师侄。”
丑八怪!师侄!寒无衣憋得咳嗽了两声,生吞下一口气。
好吧,寒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跟小丫头一般见识。
“他是……司空?”
重穿看着对面筏子上那少年,依稀却是司徒长风当年的模样。
“可不是,你家三少不肯来游湖,拉不到壮丁,只好找他了。”慕少艾满不在乎道。
“三少,也来了么。”重穿故作镇定。
“嗯,你要不要见他?我现在带你去。”
“不要不要。”重穿说出来,自己都吓一跳。为什么这么久过去,说起这个人,还会觉得有些怕。“反正武林大会那天就能见到,不着急。”
慕少艾两眼溜溜地看她。“这几年你到底躲哪儿去了,多方打听都不得音信,你那个千里哥哥,把你藏得跟宝贝似的。哼!”
重穿笑:“我在海岛学功夫呢,你们呢 ,去了大漠没?”
慕少艾:“去了,怎么没去,可惜你不在……你在哪里的海岛,什么样?”
“水清沙幼,椰林树影。”
“学了什么?那边好玩吗?”
“……此处……”
“……省略……”
“……寒暄……”
“……XX句……”
过得两个时辰,天已擦黑,那两个姑娘还热火朝天地聊个不停。
小船哥倒挺高兴,一面看着仙女,一面撑两下篙。
寒无衣早已一肚子闷气。眼看天色不早,拉过重穿:“小重,我们该回去了。”
慕少艾白他一眼。“干嘛动手动脚?”
寒无衣笑,一把搂住重穿:“你说什么?”
慕少艾气得,上手来夺人。
寒无衣转个身,正好挡住她路,对着重穿,特别温柔地问:“小重,肚子饿了么,我们去吃米粉好不好?”
重穿看到他眼里寒光烁烁的威胁之意,很没出息地说:“你说吃什么就是什么。”
慕少艾闻言:“我也要去。”
寒无衣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我没意思请你。”
慕少艾气得:“重穿你身边怎么老有这跟看门狗似的少爷啊?”
寒无衣回头笑:“可不是,对付那不识好歹的人,谁也客气不了。小重你以后交友可得谨慎些。”
重穿两边难做,苦笑:“无衣,就一起吃个饭?”
慕少艾先沉不住气:“我可不想跟他吃,看他这样谁吃得下。”
寒无衣特无辜地笑:“小重你看,人家不愿意。”没等慕少艾反对,指指一直默默支筏跟着他们的司空说,“何况那边还有个看门狗似的少爷等着她呢,有什么话,下次再聊吧。”
重穿看一眼司空,心想也是。
转对着慕少艾道:“既如此,少艾你先回去,明日武林大会,我再去寻你,好好叙过。”
慕少艾撅嘴,眼眶立时湿了。
“你总是为别人扔下我。这回可不许再骗我,然后又消失不见了。”
重穿看她这样难过,一时心软,走过去抱住她,轻声道:“不会的,我不骗少艾,明日就去找你。”
慕少艾还不死心。“你住在哪里?这城里客栈都满了。要不要随我去住,咱俩一个床睡?”
寒无衣双手交叉在胸口。“她住我家,舒服得紧。”
慕少艾瞪他一眼,突然笑了。直如新雪初融,看得所有人都是一呆。
“小师侄坏得很哪!”
寒无衣只觉头上一疼,却是慕少艾给了他脑门一记,同时飞身跃回了原先的筏子。
“重穿再见!”她冲这边挥手。
重穿看看寒无衣气白了的小脸,忍不住笑,得意道:“我家少艾,轻功不错吧?”
入夜,路边米粉摊。
昏黄灯光下,烫米粉的锅子冒着滚滚白色水汽。
米粉出锅后沥干了,盛入粗瓷大碗,摊主熟练地往里加着花生,酸豆角,几片卤肉加锅烧,配上酱汁葱花,一搅拌,香气扑鼻。
重穿和寒无衣两个吃得稀里哗啦的。
“好吃,真好吃。”重穿幸福地眯起眼。
今日故友重逢,此刻美食入腹,看看身边的师侄,呵呵直乐,夫复何求啊。
寒无衣只觉背上一凉。
“小重。”
“嗯?”
“除了重千斤和慕少艾,你还有几个这样的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重穿有些不明白。
“就是,”寒无衣忿忿地,“没事上来就又搂又亲的!”
也不管别人受得了受不了。
“呵呵,少艾就是那个样子的,你别介意啦。”
“我介意?”寒无衣挑眉。我寒世子会跟那种二百五一般见识?
重穿暗笑。看你这脸,还不介意?又加一句:“她不就说了你一句丑八怪么……”
寒无衣本来都忘了这茬了,一听火又上来了。“我丑八怪?”
那二百五丫头空长一双清澈大眼,感情有白内障。
重穿后悔自己说错话,连忙伸手摸摸他脸,加以安抚。
“不丑,不丑,我们无衣最帅了,赶上十八了。”
寒无衣突然抓住她手,很认真地说:“小重,还是岛上日子好过,是不是?”
他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想法,要是不离开岛上,就好了。
重穿看他半晌,微微一笑。“我们总会回去的,别担心。”
寒无衣一颗心,仿似被热水浸了,又轻又暖。
回头高兴道:“老板,再加一碗卤粉。”
次日近午,重穿与寒无衣坐船到的夜月谷,在门口递了拜帖,自有穿着银色长袍的谷中弟子引他们进了村子深处。只几步,却见豁然开朗,几座葱郁小山峭立,一脉清溪回转成塘,中间是一片白墙绿瓦的楼房,正是夜月谷的迎客大厅。
重穿他们来得晚,厅上数百座席差不多都满了,两个就随便找个地方站了。
这房子外表素净,厅里陈设却很是华贵,重穿看不出门道,只觉典雅;那寒无衣却是个刁客,一见这摆设,排场十足,要不是知道来的是门派大会,还当是哪个官宦世家的客场。
正打量这四下装饰,听到知客在那里报来客名字,通常都是江湖上叫得响的角色,之前他两个进来,就没人叫唤。毕竟年纪尚小,声名也不隆。
换了别的人,两个听过也就罢了,但这回听得清楚,那知客叫的分明:“流光剑客到”。
两人都不由想起两日前在酒楼听那九霄剑吹嘘的场景,心里就有几分期待,想看看这个“流光剑客”,究竟是何等样的人物。
尤其是重穿,更想知道,到底是谁,敢说自己比三少还帅了。
此时厅口处入的一对少年,那女孩犹如雪地精灵,绝丽脱俗,正是慕少艾。
那少年身段甚高,一袭普通的靛青衣衫,随随便便往那一站,却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五官深邃,刀刻般分明,一双漆黑大眼漂亮得惊人,浓眉重睫,气凝寒霜。
历经三年,原先宝剑出鞘一般的容貌,仿佛被岁月浸润了,不再锋芒毕露,却有隐隐光华闪现,更夺人眼球。
重穿隔着那么多的人,隔着那么多的日子,看着俊美无俦的重千斤,手轻轻颤抖,嘴微微开启。
一声“三少”就在嘴边,却叫不出口。
似乎感应到这边的莫名目光,重千斤偏了一下头。
他不爱看热闹,也从在意旁人目光,只是身体反应,动物本能一般偏过了头。
然后,在熙熙攘攘关注他的人群里,一眼看到了重穿。
一刹那间,脑袋被巨大的欢喜撞得晕了,眼前所有人,所有事似乎都淡化成背景。
只有那张琥珀色瞳仁里带着热切的熟悉面孔。
清晰地,放大在眼前,深深嵌入漆黑无尽的眼眸。
寒无衣看着两个旁若无人,仿佛天地无存的对视,慢慢阖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真难写啊,重逢
☆、秋山又几重
重千斤迈开大步,不疾不徐地朝重穿走去。
厅里一时都安静下来。
这一刻,所有人仿佛都看见,那个俊俏骄傲的青衣少年,跨过千里江山如画,行过九曲悠悠时光,走进一片广袤草原,专注地望着这边笑容温暖的少女,一伸手,握起两人青梅竹马的小时候,唇边绽开让人无法抗拒的微笑,如此满足,如此幸福。
重千斤就这样拉起重穿的手,转身往厅前的贵宾席位走去。
动作自然得,好像两人从来没有分开这一千多个日子,又理所当然得,好像重穿只是出去淘气了一会儿,而他练剑回来找到这个家伙,拉了一起去吃饭。
因为这样的恍惚,重穿完全是下意识地就跟着他走了。
忘了今夕何夕,忘了此地何地,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他们还是重家堡里两个最亲密的小伙伴。
“你去了哪里?”重千斤的语气平淡,就像以前无数次问起这个话。
“呃?”重穿一呆,自己去了哪里?
不是在落日马场撒欢,不是在厨房偷吃点心,不是在阿昔莫家喝奶茶。
“你不是秋水公子吗?怎么又成流光剑客了?”突然回忆起自己的大乌龙,重穿有些好笑。
“谁说我是秋水公子?”重千斤撇嘴。
“你那年不是赢了秋水公子比赛?”重穿是不会记错的。
“比赛三年一期,再说我对这个没兴趣。”
“秋水公子多好听,非要搞个流光剑客这么矬的名号。”重穿不以为然。
九霄剑大叔,是我错手冤枉你,莫怪莫怪。
“流光剑客很锉?”重千斤瞪一下她,眼里全是笑。“你怎么还是那么笨?”
拉她在身边坐下,掏出腰间墨绿鞘子的长剑放在桌上。
“这么矬的剑谁买的?”
重穿想起来了,是了,这流光剑还是自己送给三少的。
岁月荏苒啊!青春,奔腾的青春!
背景音乐:马儿~你慢些跑,慢些跑~
“重公子,请问两位喝什么茶?”
站在一边的夜月谷弟子终于找了个空隙,打断这旁若无人的两个。
“我随便,给她一杯菊花茶,不要糖。”重千斤吩咐一句。
重穿倒被这一问问醒了神,四处看看,完了,怎么晕乎乎跟着三少坐到贵宾席来了,再一想,唉呦,寒无衣!立刻回头张望,还好,寒公子还在原地站着,只是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太好了!重穿心里一宽,恰好寒无衣抬起头,正看进她眼里,微微一笑。
重穿就站起来了,然后手被拽住。
重千斤皱着眉头,“你干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他抓着重穿的手在轻轻颤抖,要很用力才可以不那么用力。
要抓紧这个人,又不能抓痛这个人。
“三少,这不是我的位子,我得走了。”重穿有些着急。
“这就是你的位置。”重千斤手忍不住加了力。
“这里是贵宾席,武林栋梁的位子,我先撤,一会儿得闲了再来找你啊。”
被那么多人热辣辣地盯着,重穿实在别扭。
“你要去哪里?”重千斤面无表情。
天知道,他心里有多害怕。不要,又突然消失,然后三年多不见人。
重穿暗暗吐舌,完了完了,三少爷生气了。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得去找我同伴。”
“他是谁?”重千斤再也不能假装那个人不存在,冰冷漆黑的眼眸一下就锁定了寒无衣。
“我师侄。”重穿觉得不能再提供免费狗血戏码,在隔壁某个不开眼的大叔来找重千斤寒暄时,一个十八步蹿了开去。
重千斤手里一滑,瞳孔收缩。重穿的轻功,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原来还是不可以,假装中间没有这三年。
“师侄?”重千斤盯着那个少年人。
大厅里那么多江湖人士,青年才俊济济一堂。
那个黄衫少年,身影颀长,卓尔不群,站在那里,笑得云淡风轻。
看到他的目光扫来,毫不含糊地接住,懒洋洋的表情,却没有一丝退缩。
“他叫寒无衣。”慕少艾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他真的是重穿的师侄?”重千斤看着重穿走回寒无衣的身边,两个并肩站了,有说有笑的,拳头攒得太紧,指节都发白了。
“我不知道。”慕少艾心里很乱。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昨天看到念念不忘的久别老友,喜悦自不可言,然而很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兴高采烈地去跟重千斤说这个事,反而一句不提。
这到底是怕重千斤又跟她抢?还是怕重穿跟她抢?
她不知道。
今日见到两个重逢,她自然是清楚他们在彼此心里份量的,以为自己也会跟着雀跃,可是为什么,看着他们紧紧抓在一起的手,看着他们交织难分的眼神,心里却是茫然一片的疼痛。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慕少艾难得地沉默了。
重穿挨着寒无衣站着,小心翼翼。
“不好意思,刚才有点昏了头。”
寒无衣点头。“我看你是昏了头。”
重穿自知理亏,傻笑一下,继而欣慰道,“幸好你没气跑。”
寒无衣挑眉:“我为什么要跑?”抓起重穿的手,“偷情的又不是我。”
重穿心里泛起一阵异样的情绪。
这话怎么说的?什么偷情?
寒无衣并没有回头看她,抓着她的手温暖干燥。
“不过以后,不要每次看到他都昏了头。”声音清淡,不似寻常。
重穿有些不敢抬头,但是身上分明有两道热烈又凌厉的目光。
重千斤近乎凶恶地盯着身着黄衣的少女。
三年多的时间,个子长高了,昔日的小圆脸变尖,那点傻气换做了俏皮,皮肤不像往日白净,微微带点蜜色,衬着身上的杏色衣裳,特别柔和;两根长辫轻盈墨黑,用丝带绑了垂在肩膀,圆润的耳垂上,晃着两粒莹白的珠子;站在寒无衣身边,好碍眼又般配的一对少男少女。
咦,等等。重千斤突然瞪大了眼,之前太激动,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重穿,少女!
“她,她怎么是个姑娘了?”
慕少艾再头大,也不由笑了出来。
“我以为就我笨,没想到你跟他一起长大的,都不晓得她是个姑娘?”
重千斤没有反驳,人是晕了。
重穿居然是个姑娘。
不过无所谓了,就算她是个姑娘,他也不会放手的。
他认准的人,只是重穿而已。
(作者:可怜的三少,这话说反了吧。)
“请诸位英雄就座,本谷谷主这就出来了。”一名夜月谷弟子站在场子正中行了个礼。
一众哗然,继而沉默。
神秘的夜月谷主,终于要现身了吗?
在坐的江湖人,除了来办事的,来看热闹的,很有一部分是想借机瞧瞧,这一贯低调神秘的夜月谷主,究竟是何许人等。
在众人翘首以盼中,一行人缓缓自内室走出。
一色的夜月谷银色长袍,袍角绣着一弯灰月。
前面那几个行出后,即分两排站好,个个面容俊秀,仪态不凡。
接着又走出两人。
当先一个个子高挑,气含书华,重穿认得,是夜月谷大弟子左岸书。
她身后的那个女子,款款走来,明明是一样的衣饰步伐,却有仙人之姿,仿似烟笼雾罩。
二十不到年纪,清香若白莲,皎皎流素光。
除了重千金,重穿自问还没见过这般水准的女子。
一时大厅里鸦雀无声。
那女子款款走到厅中,秀首微颔,朱唇轻启。
“劳烦诸位前辈英雄莅临夜月谷,小女子南南,这厢有礼了。”
这声音一如清泉流涧,淌过众人心脾,说不出的舒服体贴。
“倚月剑客南南,想不到她居然就是名闻天下的夜月谷主。”
“是个难得的美人啊!”
“倚月剑客?”重穿觉得这名号有些耳熟。
“当年的风云四剑之一,倚月剑客南南。”寒无衣提醒道,“她本是南宫世家之女,后来拜在夜月谷学艺。”
“她是南宫世家的人?”重穿有些诧异,继而一想,怪不得看她气质似曾相识,原来同纳南白是姐弟。这两人,太像了。
南南在众江湖人士纷纷议论中抬头,淡淡道:“小女子后辈无德,本不敢在天下英雄面前拿大,只是临危授命,如有冒犯之处,请多包涵。”
此时左岸书在边上加了一句:“好教诸位英雄得知,一个月前,家师已将本派掌门之位和谷主之职交于我南南师妹。”
此时满座嗡嗡,众人议论纷纷。
左岸书是夜月谷大弟子,众人早已知悉。这南南素以倚月剑客闻名,为人低调,在坐的大部分都不知晓原来她还是夜月谷的弟子。但如今左岸书这么说了,想来这也是事实。
有些知道前情□的三大派人士,不由心里琢磨,莫非这夜月谷主,也同他们的掌门一般,已经中了暗算。要不然,怎么叫个小姑娘出来主持大局。
南南静静立在那里,等众人议论稍歇。
年纪虽韶,面容沉着,意态娴定,让人观之收了浮躁轻视之意。
稍后,南南嘴角一抿,微微笑道:“南南稚弱,教诸位前辈见笑了。今日大家齐聚一堂,只为商议一事。”说着目光扫视一周,稳稳淡淡的。“目下江湖正是多事之秋,三月之前,少林掌门同方禅师,两月之前,武当掌门紫光道长,一个月前,则是峨眉掌门回雁师太,三人皆中了暗算。”
话说至此,座下惊呼四起。
不知道内情的,是想不到武林出了这般大事,三大派掌门同时受伏,多年未遇;
而知道内情的,则是想不到南南姑娘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也不怕人心动荡。
“如今已经查实,下手暗算的,正是当今武林大患组织——烟雨楼。”
惊呼又起,听过烟雨楼的心慌;没听过的却是疑惑重重。
“本门不幸,虽然诸多防备,我师傅近日也终难免于难,身中烟雨楼独门秘药,相思烟雨。”说到这里,南南面色黯然,令人顿生怜惜,很想在她单薄肩头轻轻拍抚。
重穿暗赞一声,真是我见犹怜。
三大派人士则均想:果然夜月谷也未能免祸。
“形势如此,诸位可想而知,眼下独善其身已不可得,今日夜月谷召集众位英雄到此,实为共商应敌大计。要教这烟雨狂徒得知,江湖天下,并非唾手可得。”这几句话说得甚是慷慨,配上少女清越声线,很有蛊惑之意。
满厅英雄立时群情愤慨,大声应和。
“没错,可不能叫这烟雨楼小瞧了天下英雄。”
“烟雨楼什么来头,如此嚣张!”
“南南姑娘只管吩咐,风里来雨里去,再不含糊。”
南南双手合十,款款鞠了一躬。
“多谢诸位英雄热血。只是这迎敌之事,牵涉甚广,那烟雨楼又最擅暗中刺探,耳目众多,小女子有一个想法,烦请诸位英雄推选出一个议事组,再从中选出武林盟主,共商对策,再由组里成员将应敌计划传递至各自所属门派。如此,既不打草惊蛇,又方便集中议事,不知道诸位前辈意下如何?”
众人一想,她一番话说得明白,此事牵扯多多,如此作为,的确是最好的方法,纷纷点头赞同。
寒无衣轻轻一笑。“这个姑娘,本事不小啊。”
重穿点头不语。
此时南南已在公布议事组核心成员名单,已经确定的如下:
少林达摩堂首座大慈禅师;
(重穿:有没有师弟叫大悲?)
武当掌门首徒玉环剑客唐开元;
(重穿:呃,熟人。)
峨眉长老智能师太;
(重穿汗:同方,紫光,智能……)
夜月谷代表谷主倚月剑客南南和大弟子左岸书;
慕容世家代表大漠飞烟绕指柔-慕少艾;
司马世家代表秋水公子-司空;
(重穿黑线。秋水公子原来是你,真是浪费我感情……)
南宫世家代表青白公子-纳南白;
(重穿再度黑线。清白公子,这外号太有才了。纳南白你清白还在么?)
重家堡代表千里公子-重千里和流光剑客-重千斤;
(重穿:到底是重家堡啊,大少三少双剑合璧,帅!)
丐帮帮主梅花棍-梅嘉禅;
(重穿:没家产,怪不得做了乞丐……)
铃铛门门主丁玲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