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穿:咦,莫非是三年前那个丁铃铛的姐姐?这一家可够吵的。)
医圣传人寒无衣。
(重穿瞠目。虾米!居然有你!)
重穿瞪着寒无衣。
寒无衣斜瞥她一眼。“稀奇什么?我这种人才,不上榜才怪。”
重穿一想也是。烟雨楼最让人防不胜防的,就是他们的独门秘药,医圣传人不笼络,笼络谁呢?
只是考虑到临走前师傅的嘱咐,又不由心急头疼。
时间闪回。
胡笳抓着重穿小爪,热切地说:“小徒儿,记住,你务必进入大会核心,不管用什么法子,切切。”
所以此行除了看热闹,她还得负责出风头。
正踌躇间,又听到南南姑娘说了一句话。
“除了以上人选,南南还想斗胆,请有意参与合击的诸位英雄自动请缨,另选出三名代表,也好叫烟雨楼得知,我武林英才济济,不只是名门世家有人。”
此话一出,立时底下许多人跃跃欲试。
少林的大慈禅师道:“我有一小徒孙同行,此人身手伶俐,为人老实,可请占一席。”
南南一鞠礼。“大师客气了,少林门人,又是大师推举,必是人才。”
那大慈领过一人,又是重穿认识的,圆头圆脑的,正是少林四代弟子,圆滑。
心里暗骂,这和尚,身手伶俐也罢了,为人老实?
一会儿峨眉长老智能师太,也推举了一个人,却是一个眉目俊秀的紫衣少年,唤作段绍义。
重穿腹诽。老太太果然喜欢小白脸。
接着是丐帮帮主梅嘉禅,推举了自己的弟弟,梅嘉狄,是一高个沉默的青年男子。
重穿摁住肚子。一个没家产,一个没家底。好么。
此时那梅嘉狄似有意又似无意地目光扫过她身上,倒教她一个激灵。
然后司马家公子司空也表示,自己有个表妹,江湖人称玲珑刀薛葭葭,也可做备选考虑。
最后是铃铛门那个丁铃铃,说自己的妹妹丁铃铛足可担大任。
名额只有三个,眼看着竞争对手越来越多,个个都有过硬靠山,重穿心急如焚,又苦于无能突围,一时抓耳挠腮。总不能直接上前自报家门说:
在下如意门吉祥三宝之一,愿求议事一席?
脑海中出现了胡笳清秀的老脸,鄙夷的神色。“小徒儿真没用。”
咬咬牙,正要不顾一切上去丢人,就听到一个熟悉又动人心魄的声音响起:
“在下不才,也想推荐一个人选。”
湛湛美姿容,朗朗月入怀。
重千里一袭黛蓝锦袍,在众人瞩目下步入厅中。
“却不知千里公子欲推举何人?”南南见到重千里,眼帘低垂,面上隐有红云。
重穿想起韦小宝的名句:女人面孔红,心里想老公。
黑夜给了她黑色的眼睛,她却用它来发现JIAN情。
正神游际,却见她亲爱的二师兄笑吟吟地回过脸来看着她说:
“我推举我的小师妹,飞去来兮-重穿。”
作者有话要说:
☆、魔女飞去来
飞去来兮……
这个外号可真够那啥的,不过,
难定纷纷甲子年,千魔荡荡白阳天,
佛灯点亮华光现,一线生机救末年。
二师兄,你就是我的照世明灯啊!
重穿热泪盈眶地看着蓝衣公子,解放区的天,是神派你来拯救我的吧。
“从没听过千里公子另有师承?”左岸书颇为不甘地质疑。
重千里是重家堡大少爷,有这样的背景,一般人不曾预想他会是旁人所授。
“我师傅是个风尘异人,不欲争名天下。”重千里淡淡回应。
“如今非常时期,千里公子可方便透露一二?”唐开元也适时加一句。
“重千里以性命担保,我师傅与此事无干。”重千里面色更是冷淡。
话说至此,再推托就是跟重千里过不去了。
近十年来千里公子仁侠仗义,兼且惊才绝艳,声名在外,实已是中原武林执牛耳的人物,目下三大派掌门皆已昏睡,世家代表又是第二代弟子,如果夜月谷主不是南南,还可与其一争,如今之势,只怕武林盟主的人选,多半就是他,众人也无谓平白得罪了。即使再有疑问,也都识相闭嘴。
“只是这剩余名额只有三个,推举的少侠却有六位……”南南看了重千里一眼,又即垂下眼帘。
重穿大奇,你不是一贯很有主意的么?
“这还不好办?比武决高下。”司空环手抱剑,说了一句。
底下众人纷纷赞同。
聚众主旨就是看热闹,有架打,岂有不起哄之理。
峨眉长老智能师太看看场上,念句佛号:“正是临敌携手之际,何故多起纷争,以贫尼之见,不若由在座几位投票推举如何?”
重穿心里一动,想着莫非峨眉那个小白脸功夫不咋地。
要是动手的话,自己还有几分把握,如果是民意选举,自己多半失道寡助。
果然就听到慕少艾道:“师太这么说,是怕你派弟子功夫不过关了?”
智能师太本来低眉顺眼的姿势,听到这句话迅速扫了慕少艾一眼,眼神锐利。
慕少艾只是一笑。
此时有人开口,却是丐帮帮主梅嘉禅。
“我等武林中人,以武会友,因武成名,今日入选之人要担大任,功夫必得能自保,我觉得比武决胜可行。”
重穿心念一转,是了,这个梅弟弟名不见经传的,如果不比武,只怕也无人推举。
南南等得半日,见无人再发言,转身对着少林大慈道:“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想着或许佛家弟子以慈悲为怀,不尚动武。
没成想那大慈禅师是达摩堂首座,生平最是个武痴,此次出马,本拟与烟雨楼大干一场,到了谷里,却一直是文绉绉的讨论,正在气闷,好不容易有点格斗戏看,如何不喜,便道:“梅帮主所言甚是有理。”
南南一怔,少林大师都如此说了,与左岸书对视一下。
却听一人冷冷不耐道:“赶紧开打吧,少罗嗦。”
那声音冰泉溅石,却是重千斤。
重穿看他一眼,撞正那两道黑不见底的视线。
三少还是老脾气,不过,你就对我这么有信心?
她却不知道,重千斤是对自己有信心。不管她对上谁,只要搞定她的对手不就行了。
丁铃铃:“怎么比?”
唐开元:“自选对手,赢两场的就算竞级。”
重千里道:“好,就按这么办。”目光扫过一众候选人,“谁先来?”
那紫衣少年轻笑一声:“便由在下先抛砖引玉吧。”
正是峨眉三代弟子,段绍义。
南南:“不知段少侠欲选哪位做对手?”
段绍义甩下袖子,一指重穿,动作甚是潇洒。“我就跟重穿姑娘比划比划吧。”
重穿想,自己是段小白脸挑的软柿子吧。这人倒是手快。
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向前一步。“段少侠请指教。”
说段绍义选重穿专为挑软柿子,其实有些冤枉。
他为人风流自喜,在山上时,把一众师姐师妹迷得是七荤八素,为了讨他欢喜,多有私相传授技艺者,所以对自己的外形和武功颇为自信。只道天下除了重千里等寥寥数人略胜其一筹,其余重千斤和司空等人不过差相仿佛。
那日在靖江酒馆,见重穿为司空出头,又留意到一贯冷冰冰的重千斤,居然也对此女另眼相看,行状亲密,心里就起了些念头。
一则喜她温和可人,一则是比较之意。心想你司空和重千斤看上的女人,我要是把上了,什么滋味?
段绍义款款抽出长剑,剑鞘上紫色饰带飘飘。“重姑娘,请亮兵器。”
重穿负手摇头。“我的兵器,不是随便亮的。”
言下之意,你还不够资格,兄弟。
她平日表面温和,若有人欺负上头,也有些执拗。
这是第一个来占她便宜的,又一副油头粉面的样子,一定不能客气了。
段绍义脸色稍变,继而又笑得缱绻无匹。“即如此,段某也不用兵器了。”
将那剑又收起。
峨眉智能咳嗽一声。所有人都听见了,只段绍义没有听见。
重穿想,这人还挺爱演的,就配合一下吧。
嫣然一笑。“段公子真有君子之风。”绕着他走了起来。
她用的是胡笳十八步,看来好似随意信步,实则身段飘忽。
不知道门道的,还以为她纯犯花痴,绕着段绍义转圈圈。
而这段绍义明明一脸急色,居然能沉住气不下手。
哪知道人小段其实已下了几次手,却抓不到重穿一点衣角,心里正暗暗叫苦。
再绕得几圈,就有人不耐烦地喊起来:“倒是打不打啊,这郎情妾意的。”
重穿一时被提醒,扫视周围。
南南不动声色,左岸书幸灾乐祸,寒无衣一脸好笑,其他人脸色都不好看,重千斤更是面若寒霜。
暗暗叹气,没想到这个段绍义这么废,原想着诱敌深入,给他一记兰花手算数,现在他根本就挨不上身。算了,自己送佛送到西吧。
重穿身形微晃,似乎一个趔趄,段绍义目光如炬,见状立刻一手扶在她背心,按住她中枢穴,另一手握住她左手脉门,同时赠送招牌魅笑一个,“重姑娘小心。”
重穿回以微微一笑。“多谢段公子。”
一掌拍在段绍义胸口神封穴,后者一个不稳,就此倒地。
段绍义坐在地上,兀自一脸不敢置信。
明明封住了她穴道的。
峨眉智能见她使出这一掌,脸色大变,“嗖”的起身:“你这是什么妖术?”
重穿嘻嘻一笑。“妖术?原来在师太眼里,峨眉绝学《清音掌》,只是妖术啊。”
智能见她出手路数,本就怀疑,此时更是满头冒汗。
却不知重穿是恨段绍义轻佻,故意拣了胡笳收藏的峨眉功夫,这《清音掌》她不过记得些皮毛,但使出来已足够唬人。
回头见寒无衣正似笑非笑地撇嘴,重穿忍不住得意。
“这算赢了一场吧?还有哪位愿意切磋的,赶紧了。”
说赶紧不光是因为不耐烦,还有一点,她小人家今天早上喝多了汤,现在有些内急。
周围人面面相觑,重穿居然一招就打倒了峨嵋弟子,虽则那段绍义不算高手,也非泛泛之辈,看这丫头年纪轻轻的,也不像身怀绝技,多半是段绍义色迷心窍,中了暗算。但之前段绍义两手牵制重穿穴位,众人看得分明,当时居然还能出手,多少是有些古怪手段,一时倒没了计较。
重穿见无人应场,急了:“还有挑战的没有,没有我能算自动晋级么?”
这时场上走下一人,却是铃铛门副门主丁铃铛。
虽然不知深浅,相比其他对手,重穿看上去比较没有威胁力。
“重姑娘请指教。”
“啊,是丁铃铛姑娘。”重穿对这个姑娘的造型一直记忆犹新。
记得这姑娘满身的铃铛,又有催眠术。
催眠术她不擅长对付,还是先下手为强。
从怀里掏出“铃儿飞去来”,笑道:“丁姑娘,我就拿我的铃铛来会会你的。”
众人见那武器新奇,又是一愣。
那丁铃铛的铃铛舞是有章法的,一般对手观其形,听其音,都会先乱下心神,让她可以好整以暇。
这辫子姑娘倒好,二话不说,自己先拿个铃铛就扔过来了。
看着像是捣乱,出手又很诡异,绸带飘忽,铃铛对的都是她的大穴。
逼得她总得中途变化舞姿,舞道不畅,心头一烦躁,铃铛声也有些乱。
她并不知晓,对面的辫子姑娘之所以攻势凌厉,是因为她比她还着急。
重穿暗暗后悔,早知道刚才一进大殿,就应该先解决民生问题,哪用现在这么赶命呢。
一时无法,心说对不起了丁姑娘,手上用劲,启动了绢带梢头的大铃铛开关,里面事先藏好的“七里香”就漾出来了。
这七里香是她最得意的自制迷香,香味悠远,不似寻常迷香难闻,又兼无色透明,让人不辨踪迹,中人立倒,能晕上一个时辰,但对人体却是无害。解决的法子稍微刁钻点,要用加了薄荷的凉水。
本来公平起见,她不想用药,但目下情况危急,也只好破例了。
丁铃铛哪料到此招,白眼一翻,就此倒地不起。
倒把丁铃铃吓一大跳。“妹妹!”
重穿收起武器,安抚道:“丁门主莫怕,令妹没事的。”上前一步,早挑了些薄荷膏在手里,往丁铃铛鼻子下面一抹,那姑娘“嘤咛”一声,又睁开了眼。
重穿见她醒转,又站回场中,笑道:“我已经赢了两场,可能走了?”
众人都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解决两个对手,虽觉其中古怪,但那两人败阵又是明摆的事实。但有的不甘愿她就此晋级,另几个则是想看看,这丫头还有些什么古怪本事,所以都没人接口。
只南南沉吟片刻道:“六人决三数,只怕赢两场,也未必一定出线。”
重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见慕少艾似乎要为她辩护的样子,急忙摆手。
“南姑娘说的是,还有哪位要上的,请不吝赐教,今日我必叫诸位英雄心服了。”
何必多费口舌,打完拉倒。
等了一会儿,居然无人应场。
重穿此时着实有些恼了。
看看场上,那个什么梅嘉狄眼神挺瘆人的,那个什么玲珑刀她根本不认识,也不知道是谁,就那个圆滑她见过,而且有些看不顺眼。就他吧。
冲着小和尚作个揖。“在下斗胆,就请教下少林高徒技艺如何?”
那圆滑最是个脾性滑溜的,见这姑娘手下功夫甚是古怪,不想就此下场,万一不慎失了手,自己好歹是少林叫得上名号的弟子,真输给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小妞,这人就丢大了。
一时有些犹豫,想着怎么找个法子推托了。
重穿看他这么不爽快,更急了,腿都有些发软。
寒无衣见她表情古怪,再看看她站立的姿势,心下恍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不能笑出声,忍不住整个人都抽搐起来。
重穿狠狠瞪了他一眼,开始拿话噎小和尚。“怎么,少林弟子也有临阵脱逃的脾气?”
那圆滑立刻低头念号:“阿弥陀佛,出家人不争强斗胜,也不想与女施主交手。”
慕少艾哼一声:“不敢打就不敢打,找什么借口。”
寒无衣扫一眼这姑娘,心想无怪乎此人跟小重是好友,实在是猛女一枚啊。
这边圆滑还待说什么,那大慈禅师平日在武斗方面最要面子的人,哪经得起这话:“圆滑,无谓与人做口舌之争,速速下场,只手下留情便是。”开玩笑,他少林门下子弟,还怕你一个姑娘?
圆滑只得应了,下场冲重穿行了礼。“如此,请教了。”
重穿一声“得罪”,二话不说就欺近他身边。
这圆滑名副其实,身法倒是真快,脚底抹油一般,只是躲闪。
可惜他今天遇上的,不是普通轻功好手,而是熟练《洗髓真经》的重穿,第十七重的功力,身轻如燕处早非寻常武人可比,何况此时她只盼速战速决,将那胡笳十八步使到淋漓尽致。
众人也没见她如何快走,就看她东迈一步,西跨一脚,行如鬼魅,任圆滑如何倏忽来去,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走出来挡住人。
重千里在一边微笑,眼底矜傲。
重千斤和慕少艾倒真是诧异了,两人对视一下,均想,没料到最不爱学武的重穿,能有这般身手,倒是白替她操心了。
如此几圈下来,圆滑已浑身是汗。
正吃力间,听重穿脆叫一声:“且住。”
立刻停下身法,默默调息,尽量心平气和道:“女施主有何见教?”
重穿只嘻嘻一笑。“小和尚,你认不认输?”
圆滑一愣,虽则自己一直没能甩脱这小子,但要说真认输,好像也没到那个份上。
“此话怎讲?”
重穿只是笑,负手立着。
圆滑就觉她笑得不寻常,哪知道她是憋得快哭出来的表情,再看周围众人奇怪的目光,居然带了同情地看着自己。心中一跳,知道必有古怪,一低头,就愣住了。
不知道何时起,整条右臂每一处要穴,都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可能针太细,居然都没有知觉。立时背上吓出一身冷汗,幸亏自己还未运功,要不然这个膀子说不定就此废了。
“我认输。”圆滑识时务者为骏杰。
重穿点头上前,几下利索拔出他臂上仙鹤神针。这针是戚东篱给的宝贝,比寻常银针细得多,认穴极准,还可侵入经脉深处,做很细腻的动作,最是天下一等的行医利器。
今日被她用来做武器,也一样动人心魄。
收针行礼,说声“承让。”不再废话,就往厅外花廊走去。
却见眼前人影一闪,寒无衣挡住她去路。
“无衣,快让开。”重穿眼睛都红了。
寒无衣假装不懂:“这么着急做什么去?”
重穿到底不好意思直说。涨红了脸:“有急事,你先让开。”
寒无衣面色一正。“我也有急事同你说。”
重穿看他样子郑重,耐着性子问:“哦,什么事?能不能一会儿再说?”
寒无衣坚决摇头。“不能,必须马上问你。”
重穿叹气,脚都抖了。“你问吧。”
寒无衣脑袋凑到她耳边。
“你是不是,早就憋不住了?”
待重穿一掌拍出,他一个起跃,人已去得远了。
重穿哪有力气追赶,咬咬牙去找茅房了。
只留寒无衣一个站在廊前,笑得前仰后合。
正心怀大畅,突觉身上异样,却是重千斤两道冰刀似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漆黑的双眸深不见底,似漠不关心,又无穷关注。见他回看,那眼睛眯了一下,一闪而过的落寞。
也不知为何,寒无衣心里就抽了一下。“重千斤,你的确长得挺帅。”
嘴角一抿,两个酒窝有时跳舞。
作者有话要说:
☆、桃花落白衣
重穿解决了内急问题,无尿一身轻,施施然走在后院花园。
这园子种着大片桃树,本不算宽阔的院子,掩映得庭院深深。
山涧水流至此,被改造成一条小溪,缘花而行。
二月间临桂多雨,空气潮湿,靠山的地方总有一层白色水雾,配着绚烂的桃花红,十足仙境一般。
重穿不由慢下脚步。
行得几步,却听见一个少女的声音道:“白哥哥,我,我是真心喜欢你。”
十分清脆,十分羞涩,十分紧张带十分甜蜜。
重穿全身的八卦细胞都活了起来,心里乐开了花。
不错不错,这么好的景致,居然还赶上了这个含蓄时代难得一见的初恋表白。
屏住呼吸,蹑手蹑脚靠近,从桃花缝里偷眼看去。
影影绰绰的,近溪的地方,站着两个人。
正对着自己的是一个少女,大概十六七岁年纪。
白色百合裙外,罩着个粉绿坎肩;两个海棠髻,用绿色丝绦缠了。
水灵灵的眼,粉嘟嘟的面,站在桃花底下,简直就像是桃花幻化的小妖。
双手各持一把漂亮的小刀,一金一银,因为紧张而互相绞着。
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对面的少男。
这应该就是表白的那个姑娘了。
重穿点点头,这姑娘长相造型都不错,倒要看看男主水准如何。
虽然只是个背影。
但那白衣少年站在桃花树下的杳然身姿,已让人侧目。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
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
重穿看得有些发呆,却听到一个清冷淡漠的声音道:“你真心不真心,与我无关。”
呃,太冷淡了吧。
重穿同情地看着那个少女被这一句话打击得风中凌乱,手里双刀噌噌作响。
“白哥哥,你,你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
那少女咬着牙,紧绷着身子说完这句话。
看她手持双刀的样子,重穿觉得那白哥哥要是斗胆敢说个是字,估计这少女就得下手砍了。
另一面,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也很想听听这少年的答案。
那少年的声音还是同一个调子。
“我有没有喜欢的人,与你无关。”
太冷了,太冷了。
连壁角小花重穿都觉得阴风阵阵,几乎不敢去看那少女的表情。
不过,从心里,她是认同这少年的。
不喜欢,就很干脆地撇清,绝对不搞暧昧。这种狠毒,其实是另一种温柔。
“白哥哥,我明白了。”
双刀少女垂下眼帘,那密密麻麻的睫毛啊,爬了一脸黯然。
重穿一看这似曾相识的表情,那是要告别什么的表情,那是菲菲的表情,心里狂跳起来。
果然那少女突然抬起刀子,就往脖子那横去。
“不要!”重穿等不及,手里的铃儿飞去来先扔了出去,卷住了少女举起的右手金刀,人跟着飞纵而至,另一手抓住少女左手银刀。
“你有病啊!”重穿怒喝,“就因为一次表白被拒绝,你就不想活了?”
“你知不知道蠢字怎么写?”
“你才多大啊?你确定你是真喜欢他还是一时发情啊?”
“这么大片桃花林,你死霸着不会开花的铁树哭个屁啊?”
痛快啊,痛快!
重穿简直要被自己感动了,跟她比,朱军鲈鱼算什么啊。
但是骂完之后,就发现面前的姑娘表情不对。
小桃花即没有感动得失声痛哭,也不是幡然悔悟到纵情长笑。
这姑娘的眼睛和抽搐的嘴角,表达的除了惊骇,还有一种可以解释为“兄台你没事吧,姐姐你吃错药了吧!”的感情。
“那个,妹子,你还好吧?”重穿小心翼翼地问一句。
桃花妹咽了口口水。“姐姐放开我的话,我就还好。”
“你答应我不再轻生,我就放开你。”
“我什么时候也没想轻生,姐姐你误会了。”
“那你刚才?”重穿放开了那个姑娘,拿手在脖子那比了比。
桃花妹干笑了一下。“我刚才,是想割一绺头发,以示决绝。”
重穿汗了。三流小言害死人啊。好好的小姑娘,学人割什么头发断什么义。
尴尬地摆摆手:“不好意思,两位,一时性急打搅了,你们继续,继续。”
转身想走。
然后很意外地,人就被环在一个清冷的怀抱里。
说实在的,大冷天,这个香不适合用来熏衣服。重穿正想着,就听脑袋上有人说话。
“我就说谁那么莽撞,”淡漠的声音带了难得的笑意,“原来是你!”
重穿抬起头,对上一双黑玉般的眼睛。
这位偶像剧的男主角有一张温润出尘的面孔,似曾相识的表情。
“纳南白?”重穿瞪圆了眼。
“嗯。”白衣少年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你长高了……”
纳南白汗了。这家伙为什么总能使自己的涵养功夫轻易破功。
“三年多都不长高不成僵尸了。”
怪不得,怪不得刚才在厅里听到他的名字却没见人,原来他在这个客场。
重穿不承认自己之前有在大厅里找过这个人。但是,嘴巴却忍不住开口问了:“诶,你还没回答刚才桃花妹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此时,重穿突然醒过神,从他怀里跳起来。
等等,她是来救美的,临时客串,怎么演上女配了。
“不好意思,刚才不知道是你,搞坏了气氛,我这就撤!”
“等等!”纳南白一把拉住她。“毛毛躁躁的,自己手破了都不知道的?”
重穿低头一看。
可不是,刚才一时情急,徒手去抓桃花妹的银刀,掌上早开了两个大口,这会儿还在渗血。
“没事,小伤。”拿手就往自己衣服上蹭。
纳南白出手如电,一把抓过,一边眉头挑起。“小伤?”
一只手紧紧拽着她受伤的手掌,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丝帕,给她擦净血,包扎起来。
重穿看那丝帕,质地如此细密,一眼就知道不是便宜货,很想提醒他,这东西用来包伤口,一来不透气,二来很浪费,但想想还是闭嘴了。
瞥眼又见桃花妹正张嘴结舌,满脸狐疑地看着他们,不好意思地笑了。
“桃花妹,你叫什么名字?”
“薛葭葭。”
薛葭葭是傻眼了。
她认识纳南白差不多六年,喜欢纳南白也差不多六年,对他所有的表情言语习惯烂熟于胸。
可是她还从来没在这个清冷到极致的人眼睛里,看到那样温柔的神情,更没有在这张多年不变的脸上,看到冰雪消融的线条。
“哦,你就是那个玲珑刀薛葭葭啊!”
重穿记起来了。她是司空的表妹。
“姐姐认得我?”薛葭葭一对桃花大眼上下扫着重穿。
这个古里古怪的姑娘,自己认识吗?
“不认得,只是刚听你表哥说起你。你的绰号蛮好听的。”
薛葭葭看着这个怪人温暖的笑,突然觉得她也不是那么难以相处。
“姐姐你叫什么?”
“重穿。”
正寒暄着,就听见桃花林里一声怒喝。
“重穿!”
重穿吓一跳,怎么回音这么大?
下一秒,眼前人影一晃,寒无衣已经一把将她拎过去,两条漂亮的眉毛几乎竖起来了。
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在干什么?”
寒无衣一直在花廊门口等她。
怎奈某些人出了茅房后居然就散起步来。散着散着步,又看起戏来。
等着的某人终于有些着急,只怕她出了事。
在桃花林里转了半天,听到这边有声响,就跑过来看。
这一看真是肺都要炸了。
他家小重娇滴滴地斜靠在一个男人身上。
这男人长得勉强算不难看,还一脸肉麻的表情,抓着小重的手摸啊摸的;
最可气的是,小重不但不反对,还兴高采烈地跟一个陌生女人聊着天。
“唉呦!”寒无衣这一下捏到她伤口,重穿不由叫了一声。
“你小心她的伤口。”不知何时,纳南白已经取出那管晶莹的玉箫,一头对准寒无衣。
寒无衣此时看得分明,这白衣少年神清骨秀,拿玉箫的手几乎比那箫身还要白皙透明。
心里暗骂一声:又是哪里来的小白脸。
一个慕少艾,一个重千斤,已经让他头大无比了。
等等,重穿的手。
包扎了一半的白色丝帕又渗出血来。
寒无衣面色一变:“怎么搞的,真的受伤了?”
再看那帕子,且不说质地和熏香味道,重穿这粗糙姑娘,什么时候耐烦用过帕子。
(重穿:擦一次就扔?太不环保了吧。可是擦过再放回去,呃,好恶!)
回想刚才他们的动作,这个手帕的归属很明晰了,于是毫不犹豫地解下来,扔到一边。
然后抓起重穿的手,低头舔舐她的伤口。
薛葭葭:导演,你是在玩我吧,我到底是来演戏,还是来看雷戏的?
纳南白握着玉箫的手暴出了青筋。我要杀了这个男人。
重穿手心里痒得要命。“寒无衣你做什么?”
寒无衣头也不抬。“消毒。”
考虑到唾液里的确有盐分,从理论的角度,重穿接受了这个说法,但是从理性的角度,这这这实在有些……手里异样的感觉,似乎蔓延到心里,真痒!
天晓得寒无衣没有说谎,他是在消毒,不过这细菌还包括纳南白。
这么销魂的时刻,重穿很艰难地说了一句。“那个,无衣。”
寒无衣“嗯”一声。
重穿:“我刚才,好像没洗手。”
寒无衣想到刚才重穿干嘛去了,立时顿住身形,直冒冷汗。
其实重穿洗了手的,只是她实在不知道现在这个场面如何继续,所以才不惜牺牲自己。
但老天并不配合。
一直在关注寒无衣甚至情不自禁跑出客厅的重千斤同志,也上场了。
厅里的选拔格斗还在继续,但是重穿不在里面了,重千斤对此也就毫不在意了。
他看到重穿消失,又看到寒无衣消失,想想不放心,缘溪行,忘路之远近,终于跟到了这桃花深处,正好赶上寒无衣啃白云猪手的戏码。
小宇宙,华丽地爆发了。
人还没到,流光剑已似一道流光射向寒无衣。
“铛”的一声,却是也已经忍不住出手的纳南白,用玉箫挡开了这一剑。
纳南白的意思是,这个人是我的猎物。
重千斤则以为,好么,原来你跟这个碍眼的家伙是一伙的,那就一起剿灭。
所以最后结果是,那两个热闹得打成一团,这边寒无衣已经给重穿上完药,正掏出怀里的绷带包扎,一边笑嘻嘻地看两眼打戏。
嗯,这么高水准,选手又如此养眼的格斗还是很少见的。
重穿坐在那里,觉得眼前的一切实在太过狗血了,有些不适应,怒瞪着寒无衣。
寒无衣知道她的心思,笑意更深,酒窝简直要蹦出来了。
“你别急,等包扎完了,我让你打一掌出气。”
直到听到他爽朗的笑声,打得正酣的两个才回过神来,彼此眼色一对,就知对方心意,一起停了手。
然后四道冰冷的眼光都投射在寒无衣的小身板上。
寒无衣只做不知,最后把绷带打个结。“好了。”
扬起吹弹得破的二皮脸对着重穿,“打吧。”
重穿看看自己受伤的右掌,已然被某些人包扎成一个球状物。
她倒是想打他一掌,但是如何打?这么点小伤包成这样,显然是成心的。
不过她下不了手,有人下得了。
此时纳南白和重千斤,一左一右攻向寒无衣,饶是他身法迅捷,也倍感吃力。
眼看重穿完全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寒无衣气得喊一声:“谋杀亲夫啊你!”
小重倒没反应,但是另两个听了这句话直接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手下更不容情。
寒无衣再无暇大呼小叫。
重穿摇摇头,走过去拉着早已呆若木鸡的薛葭葭,道:“走吧,男人的心思,你别猜。我想,现在谷里应该开饭了吧。”
―――――――――――――我是开饭了线——————————————
重穿回到厅里的时候,三个候补人选已经定了两个,除她之外,另一个连赢三场的,居然是那个默不作声的梅嘉狄。
玲珑刀薛葭葭知道规矩后,也加入了格斗。很让重穿意外的是,这姑娘的小刀不但漂亮,还中看又中用,刀法十分霸道。明明人娇滴滴的桃花一样,可招式却是杀气腾腾。
所以最后一个入围的,居然是她。
重穿意外之余,倒也欢喜。拍拍薛葭葭的肩膀道:“桃花妹,情场失意,武场得意啊。”
薛葭葭心情再不好,也不由莞尔。
一时只觉重穿分外可亲,倒像认识多年的老友。
然后,在一众夜月谷弟子指引下,为庆祝本次武林大会的圆满召开,晚宴开始了。
重穿早已饿得不行,兴高采烈入了座。又拉了慕少艾和薛葭葭两个,一边吃,一边说说笑笑。
就在此时,重千斤等三人过来了。
这厅里的餐桌,其实是临时备下的小几,每桌最多只能坐四个人。
重穿那一桌已坐了三人,然而这三位少爷完全视而不见,跟约好了一样,直直就朝那边过去了。
仔细看的话,三人身上都有些狼狈,脸上也有几处挂彩。
但是看少爷们走路的姿态,还都是仪态万方,潇洒出尘。
重千斤脚快,直接挤开慕少艾,坐在了重穿隔壁。
纳南白第二个,一见没座了,只往薛葭葭面前一戳。扯个微笑,叫了一声:“薛姑娘。”
就看见桃花妹跟中邪了一样,乖乖站起来让了座。
纳南白于是很没廉耻地,占了重穿另一边的位置。
看到纳南白的举动,在主席位坐着的南南,第一次露出了很不一样的神情,一双妙目闪烁不定。
只有她晓得,纳南白有这样的举动,是多么不可思议。
然后寒无衣拢着袖子,看着重穿。“你说我坐哪里,小重?”
声音颇有些负气。
这个家伙刚才没义气地扔下他就跑,现在倒已经欢天喜地吃上了。
重穿嘴里鼓鼓囊囊的,看看他,看看身边。
没办法,叹口气,站起身来。“寒少,您不嫌弃,就坐我这个位置吧。”
说完,自己捧着饭,凑到主席台重千里那里。
“二师兄,我能坐你旁边么?”
重千里一对眼立时弯成上弦月。“当然。”
看到他的包子手,皱起眉头,“这是怎么了?”
等重穿坐下,又递上一杯水。“慢点吃,别噎着。”
笑咪咪看她半天,一会儿夹一筷鸭子,“这个干锅鸭子,味道很不错的。”
重穿实在饿得狠了,右手又不灵便,就心安理得享受他的服务,假装没看见这桌上其他人看他俩时那暧昧的眼神。
所以她也没有注意到,自从她坐过来这一桌,南南姑娘的筷子,就再也没能举起来。
一只玉手,在桌子底下,偷偷攒着,指甲深深嵌入了手心。
这厅上还有四个人也几乎没动筷子,只顾着喝酒。
非常巧的是,这四个人还坐了同一个桌子。
喝到后来,这四个人差点从仇人喝成了知己。
这一顿饭,真是足以载入史册。
作者有话要说: 如此狗血的场面写成笑话,作者也不容易,
☆、眼前意中人
作为议事会的核心成员,寒无衣和重穿被夜月谷留下来招待,以便接下来几日里商量对策。
两人都被安排在后院客房。
女眷在西苑,因为夜月谷女弟子众多,重穿和薛葭葭合住一个房间。
男同胞歇在东苑客房,寒无衣,重千斤等都是单独一个房间。
东西两苑中间隔有院墙,分割了院子。
院子中间是一棵上了岁数的大榕树,儿臂粗的枝条垂下地面,郁郁葱葱一个天然的绿色叶棚。
被重千里填得极饱的重穿站在窗口,用包子手拈起着一根牙签,艰难地进行着清洁动作。
这房间在二楼,窗子斜对着院里的榕树,小风吹过,树叶悉悉索索的,有一种满足的萧索感。
适意得很。
薛葭葭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小重同志满脸诗意,包子手翘着兰花指,当窗理牙缝的场景。
顿时有今夕何夕的感觉。
等那人回头灿然一笑。“你回来啦?”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小白哥哥喜欢的人,居然是这样子的。
薛葭葭揉揉眼睛,回忆当时情景,总有“我应该是眼花了”的念头。
本来压抑满腔的情绪,反倒冲淡了些。
“姐姐,”她走到窗边,晃晃手中的酒壶,“你也陪我喝一杯吧。”
“你哪里搞来的酒?”重穿瞪眼,这姑娘还真不省心。
“我心里不舒服。”薛葭葭摸着胸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重穿回想起她今日的表白失败,忘了,自己是看戏,人家可是真金白银的痛啊。
拍拍她背脊:“失恋嘛正常。,失恋是这样的啦。没事,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是吗?”薛葭葭一对桃花大眼迷迷蒙蒙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我喜欢他六年了,又需要多少年,才可以不喜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