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穿想到一句歌词。
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
安慰失恋者的话那么多,简直可以顺手拈来。
比如:他不值得你为他伤心!
——不值得你喜欢上人家,你瞎眼了吗?
又比如:没事,你睡一觉起来就好了,很快会有更好的人喜欢你。
——为什么睡一觉就好了?什么又是更好的人,又为什么很快会喜欢我?
再比如: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虐一棵草?
——可是,如果喜欢谁谁谁能控制的话,那种感情,还是喜欢吗?
所以最后她默然片刻,只道:“我不知道,如果你觉得喜欢他让你自己舒服,你就一直喜欢吧。”
薛葭葭一对眼变得亮晶晶的,发射出醉人的光彩,吟吟浅笑。“姐姐你说的真好。我就是这么想的,就算他跟我说了那样的话,我还是没办法不喜欢他!”
重穿点头。“是,你喜欢他是你的事,与他无关。”
反正个人的选择,后果个人承担。
薛葭葭笑出了声。猛灌了一口酒,那酒液从嘴边漏下,滴湿了胸口,然后把酒壶凑到重穿嘴边。
“我现在知道他为什么喜欢你了,姐姐,来喝一口吧!”
“谁喜欢我?”重穿纳闷,那酒壶已经到嘴边,看来不喝也不行了,就凑着抿了一下。
这一抿,眼睛就眯了起来,深深地打量起薛葭葭。
“姐姐说,满园子的桃花林,为啥选中了这棵铁树,因为我相信,铁树也是会开花的。”
薛葭葭抱着酒壶,整个人趴在窗台上,摇来摆去如风中之烛。
重穿看了半天,眼见她真要掉下去,才用手扶了一下。
薛葭葭就顺势吊在她身上,嘟囔了几句,昏睡了。
重穿表情一松,笑了。“看来不是你。”
将人抱起放在床上。
从她进了夜月谷,已经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后院,一出恭房,就有两只梅花镖等着迎接她。幸亏她身子灵便,躲开了;
第二次是她那桌的点心,有人下了药;未免打草惊蛇,她只是找借口换了个桌子坐,至于留在那桌的人,有寒无衣在是死不了的,何况她早在酒水里放了对症的解药;
这一次,是在薛葭葭带来的酒里。
比较头疼的是,这两次下药,都不是毒药,而是蒙汗药。
尤其酒里的这个,还是很高明的蒙汗药。
看来,对方不是想活捉了她,就是很清楚她的体质,不怕毒。
而且从下药的种类看来,下手的就算是同一批人,至少也不是同一个人。
现在想想,师傅真是一片苦心。她学医,练轻功,会移穴,在在都是针对被暗杀、被掠获的好功夫。要不是这样,早不知道中了几回暗算。
但是老这么处处提防,真有些不胜其烦。
到底自己现世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搞得人人都对自己感了兴趣。
如果说不是因为她,又解释不通。
说起来,师傅当时只说了自己的母亲是谁,并没有提到她的父亲。
难道是,戚东篱?
重穿打个冷战,不,不会的。
父亲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又是眷恋,又是厌憎,又是捉摸不透的。
重穿轻轻叹口气,倚在窗口。
先前遮了月亮的云块散开了,洒了一院子银光。
心想:“为什么非要打打杀杀呢,没事看看月亮发发呆也好啊。”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了。
然后听到树下有人笑了一声。
“整天就是胡思乱想。”
重穿往下看,青衣少年挺若修竹,月光挑出的长长身影,在他身后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双眸闪耀星辰,总是面无表情的脸此刻挂着浅浅微笑,虽则浅,却像冰冻湖面上有了一道裂缝,立刻荧光乍泻,春水流波。
“三少?你怎么在这里。”
“下来。”
“吔?”
“吔什么吔?”重千斤招招手。“下来。”
重穿跳下窗子走过去。“这么晚还不睡觉?”
重千斤伸出手拉住她的胳膊,微一用力,抱在怀里。
“三少?”刚要说什么,嘴就被一根手指堵上。
“我睡不着。”他说。
重穿抬头望,他的眼仁漆黑,在树的阴影下,却依然炫彩流光,就像三年前那个晚上。
重千斤手指从她嘴上移开,慢慢抚上她的面颊,最后停在玲珑的耳廓,然后又慢慢摸上她的眉毛,眼睛,鼻子,脸上每一丝轮廓。很慢,这样才可以镇定;手很重,因为带了一千多个日夜的思念。
修长的手指带着战栗滑过面颊,还像以前一样有些茧子,可是这粗糙很是灼热,凡是触碰过的地方都起了火。重穿觉得那火烧晕了她的脑袋。
重千斤合起两个手掌,把她的脸托在中间。
“原来你的脸,这么小。”他笑着,温柔地说。
“不是,是你吃了菠菜。”重穿的嘴巴被挤得撅了出来。“你长大了。”
重千斤笑一下,抓着她被包扎成球状的手掌,皱眉:“这又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不小心蹭伤了。”
想都不想,自然抬手就在她额角敲了一记。
“你就没有小心的时候。”
重穿吐吐舌头。
自己的动作和语气一如从前,眼前人淘气的模样一如从前。
重千斤的手臂慢慢收紧,脑袋靠在她的肩膀,深深吸一口气。
那股淡淡的奶味,也一如从前,只是现在,混了些药草的香气。
真高兴。
微微颤抖的声音,非常满足地在重穿耳边道:
“现在,我才相信,你真的回来了。”
重穿心底涌起一阵战栗,手环到他的腰,忍不住用力抱紧。
我也是,很想念,很想念你们,很想念,很想念你。
“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女孩子。”
“是你笨。”这一句里带着娇嗔的尾音。
重千斤只觉怀里的身子异常柔软温华,不由贴得更紧。
胸口滚烫,一时情热,从嗓子里漏出一丝疑似呻吟的闷哼,直听得重穿脊椎都崩住了。
这声音,太TM性感了!
感受到她的僵硬,重千斤低下头,就去找她的小嘴。
热气喷到脸上,两张嘴快合上的时候,重穿鬼使神差一般,偏了偏脑袋。
重千斤的嘴唇落在她耳廓上。
身子就此僵住。
“为什么?”略微嘶哑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气。“为什么躲我?”
重穿低头不语。
“是为了那个寒无衣?”重千斤两手抓着她的肩膀,恨不能使力捏碎了。
声音冰冷,隐藏着恐惧。
重穿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
重千斤突然推开她,踉跄退后两步,迅速转身就走。
一步出院子,嘴里一甜,吐出一口瘀血。
院子里的那个,慢慢蹲下身子,将脑袋紧紧塞进了胳膊围成的鸵鸟洞。
为什么?三少。
你没有看到少艾看你的眼神,早已经有了她看我时不曾有的狂热钟情;
为什么?三少。
你没有在水里抓紧我的手,你没有在岛上陪伴我身边。
为什么?三少。
我没脸说,寒无衣只是我的师侄。
我知道这些事或许都有缘故,只是它们的存在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最要紧的,三少,你不知道刚才你抱着我的时候,我是多么激动。
差一点,差一点,我就控制不了自己,我就想很自私地,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不用理,紧紧抱着你,只要抱着你,把你完全据为己有,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你只有我,我只有你。
我躲开你的吻,你却不知道,我其实,有多么,多么,想亲亲你。
—————————————抒情完毕线——————————————
翌日晨起,重穿弄醒了醉酒中药的薛葭葭小姐,两人一起来到厅堂。
多数江湖人物已于昨日四散离去。
此时厅里摆了两个大圆桌,坐的都是武林大会议事会的成员。
重穿打量下周围,除了少林的两个大小和尚不在,所有人都已就坐,看那样子,时间也不短了。
赶紧溜到寒无衣身边坐下,一面悄悄问:“是不是来晚了?你们有在讨论什么吗?”
寒无衣回头,看了她一眼。“有。”
嘴角挂起一个笑,“我们在讨论,昨天的月亮,够不够圆?”
那笑,颇有些讽刺的味道。
重穿一愣,身上开始冒冷汗。
一瞥眼,正对上纳南白疑惑的脸。
他身边的司空一脸莫测高深的笑,再隔壁的慕少艾接到她的目光,闪烁一下,却立刻又转了开去,面色甚是苍白,看向她身边冰川世纪的重千斤。
重穿不敢再看,心里叹口气,低下头。
面前碗里突然多了一个包子。
“无衣。”重穿感激地看看身边人。
寒无衣“哼”一声。“这是我打算留来喂狗的。”
重穿只做不闻,啃起了包子。
坐在她另一边的薛葭葭敲敲脑袋,抓住她衣袖。
“姐姐,我昨天啥时候睡过去的?”
重穿咽下嘴里的包子,笑:“你不记得?我也不记得了。”
薛葭葭有些不好意思,冲着司空嘟嘴:“表哥,都怪你,谁叫你给我酒喝。”
重穿听到这里,飞快地看了司空一眼。
却见他好整以暇地笑道:“你这个丫头,逼我问谷主讨酒的人是你,现在反咬一口的人也是你。”看看身边的纳南白,别有用意地,“你的醒酒药,我可给不了你了。”
薛葭葭的脸,立时变得通红。
艳若桃李。重穿想着,咬下最后一口包子,再看一眼纳南白,依旧是雷打不动的淡定。
冷若冰霜。如此看起来,这两个还挺般配的。
正神游之际,厅里人影一晃。
“谷主,千里公子,智能师太!”一个惶急的声音伴着圆圆的脑袋喘息不定。
这不是那个圆滑吗?
小和尚歇口气道:“我太师叔,他他他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叫不醒了!”
此话一出,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重千里扶住小和尚。“莫急,你慢慢说。”冲着寒无衣,“寒公子,请随我去看看。”
大慈禅师就跟睡着了一样,穿着僧袍里衣,静静躺在青纱帐里。
“没错,”寒无衣点头,“是中了相思风雨的症状。”
重穿心里一震,这模样,不就是植物人吗?
俺娘可真够厉害的。
南南低头。“没想到敌人下手这么快,大慈禅师此次遇劫,都拜我夜月谷所赐。”
重千里看着她,柔声道:“这不怪你,莫要自责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明敌人形迹。”眼里寒光一闪,“在我们眼皮底下伤人,这不是暗算,是挑衅。”
众人商议一下,重千里和南南留在谷里坐镇,圆滑协助调查,其余人分组巡视。
重千里:“请开元公子和左姑娘一组,负责谷里各处的巡查,左姑娘熟悉情况,看是否有敌人的蛛丝马迹;智能师太和丁姑娘一组,还有丐帮梅家兄弟,四位请去临安县城客栈和丐帮弟子那儿打听消息;千斤和少艾,你两个脚程快,在附近各驿站码头探探;至于小穿么……”
重穿赶紧道:“我跟寒无衣去医馆之类的地方看看吧,或许有消息呢?”
南南插了一句。“寒公子恐怕得留下来,照看大慈禅师。”
重穿看一眼寒无衣,后者站在那里,面上表情淡淡的,并没有说话。
此时纳南白走近一步。“我陪重姑娘一起去附近村子探探吧。”
南南沉吟不语。
寒无衣眼皮一跳。
重千斤冷哼一声。
薛葭葭却是一脸黯然。
重穿打个哆嗦,想了想,走到司空身边。
“司空公子,不若你跟我搭档吧?桃花妹就跟纳南白公子一路。”
司空笑一声。“我是没意见,就只怕……”
重千里打断他话。“你们四个一路吧,就在谷外村子里查探下消息。”
看着重穿,“小穿,路上千万小心。”
重穿一行应了,速速上路。
四人出的谷,眼见面前有两条岔道,司空提议:“怎么办,不如分头行动?”
重穿立刻点头。“好,我跟你去左边看看,小白和桃花妹去右边。”
说完拉了司空逃也似的走了。
司空冷笑一声。“你跑什么?”
重穿不答。
刚才出谷的时候,纳南白有个瞬间贴在她身后,轻声说:“我有。”
重穿一脸疑惑地顿住。
“薛葭葭问的那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我有。”
待重穿回头,此人已经一笑走开了。
重穿心里很乱。
暗算的阴影,纠葛的感情,还有自己看不明白又深陷其中的阴谋。
虽知江湖事,不想见死人。
唉,青春残酷物语啊。
维特,看看姐姐我,你还有啥好烦恼的。
“没想到你原来是个姑娘。”
咦,司空少爷问我话呢?
“嗯。”
“慕少艾很喜欢你吧?”
“啊?你说什么?”我现在脑子已经够乱了,兄弟。
“没什么。”司空在前面,突然停下身子,“我哥哥临终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重穿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没说什么啊。”
“真的没说什么?”司空回头,双目灼灼。
“我骗你做什么?”重穿有些莫名其妙。
“是啊,我也很好奇。”司空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你骗我做什么呢?”
重穿刚觉出不对劲来,脑后就一阵剧痛,立时天昏地暗。
“你骗我做什么呢?”司空站在昏迷在地的人面前,淡淡地重复了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
☆、床头子离魂
重穿醒来,不伸手也不见五指。
不伸手,是因为想动作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得像个端午肉粽。
不见五指,是眼上蒙了布。
回想昏迷前司空的眼神,应该是他下的手,只是他当时就站在自己面前,又如何给的闷棍?
应该是有合作者。
最想不通的,还是动机。
回忆自己跟司空认识的过程,虽然说不上亲近,有时候也拌几句嘴,但怎么也没得罪到要被敲闷棍,绑肉粽的地步吧。
“我哥哥临终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从这句话看来,他是在纠结司徒的死,可自己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但人家未必信,多半还有些别的想法。
重穿苦笑,就因为司徒大人死的时候她陪着坐了一会,就成了她的事儿了。
她也不是没想过,自己这拨人里有烟雨楼的人,也有讨厌自己的人。
但可以是左岸书,可以是圆滑,甚至是唐开元,却没想过是司空。
心里不戒备,载得也干脆。
不过,她还是不信司空是烟雨楼的人。
因为司徒,就是死在烟雨楼手下的。
当年她只是怀疑,想来司空最后也能知道。
而重千里,应该一开始就知道。
这个,还是因为下手的人丝毫没有掩饰他的手法。
但仅仅是因为隐瞒了自己的怀疑,还不够他对自己下手,肯定还有别的缘故。
也许是因为平常就惯于神游天外,虽然目不能视,身不能动,重穿倒也并不太心焦。
心焦又有什么用,看对方这煞费苦心的下手,必定暂时没有杀她的打算。
此时听到门响,有人走到她面前停下。
重穿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我知道你醒了。”是司空的声音。
“哦。”知道就知道吧。
“你真的没话对我说?”
“没有。”
说了不信又何必多说。
“你现在还在我手里,我可以保证你不受伤害,等落到别人手里,可由不得你了。”
重穿突然笑了。
司空头大。这个人,从来都是他认知外的生物。
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她还能如此没心没肺地笑出来。
“你笑什么?”声音里有了怒气。
司空少爷,作为一个人肉粽子,莫非现在情况就由得我了?
拜托不要说那么俗的台词,笑场不是我的错。
“不许笑!”
司空上前,掐住她的下巴。
“痛!”重穿忍不住叫出来。
“你还知道痛?”司空松手。
“我又不傻。我能不知道痛?我能乱认杀兄仇人?”
司空一阵默然。“我知道大哥不是你杀的。”
重穿:“但是?”
司空森然道:“但是你怎么也脱不了干系。”
重穿:“是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司空少爷,我跟你商量个事。”
“怎么?”
“能帮我解开这绳子吗?”
“解开绳子?”
“是啊,别说我根本打不过你,如果你实在不放心,点我几处大穴好了。”
“嘿嘿。”却听司空少爷笑起来。“你把人都当傻子啊?当日看你比武的人,应该都知道你能闭穴。劝你少玩花样。”停一下,“你也就是跟我说。”
重穿暗暗气苦,唉,都是内急惹的祸,自己的江湖经验到底不足。
“那能给我搞些吃的来么?”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腹中着实饥饿。
“你还真当自己来度假了啊?” 司空不知该气该笑。
“人质也需要吃饭啊。”
“饭来了。”又有一个声音响起。
重穿一颗心沉下去,倒踏实了。
“这是什么?”司空问。
“粥水。”那人答。
“给我。”司空的声音,“我来喂她。”
那人“哼”一声,“想不到司空公子倒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少废话。”
那人摔门而出。
司空抬起重穿的身子,把碗架在她嘴边。
“烫!”重穿一口粥喷出去,溅到司空手背上,差点把碗扔掉。
“哪儿那么多事?”司空不耐烦地捏住她下巴,不理她嗷嗷的嚎叫,就把那滚烫的粥半倒在她嘴里。
重穿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估计嘴里和嗓子眼都起泡了。
“喝个粥都能哭出来。”司空鄙夷地说一句。
这个人真是,看着碍眼。
“我是想起一件很让人伤心的往事。”
眼看此人毫无体贴心意,重穿也无谓跟他浪费感情。
“什么事?”
“有肉的时候总是不想着多吃点。”
“……”
司空有种冲动,剖开这个人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说她胆大吧,小动一下就喊痛,一点小伤就流泪;
说她胆小吧,明明命陷他手,却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还有心思说笑。
“司空少爷?”
“又怎么?”
“我这都被喂了五香软筋散了,咱能把这绳子解了吗?”
“五香软筋散?”
“是啊,司空少爷不知道么?”重穿笑一下。“你们真的是同伙?”
“什么同伙,”司空冷冷地,“各取所需罢了。”
停一下,问她:“真的下了药?”
重穿笑。“司空公子不信,碗里应该还有些粥底,要不你也尝一口?”
司空手心攒紧。别气,别气,别让这臭丫头趁了愿。
走过去,倒真给重穿解了绳子。
重穿真诚地说了一句:“谢谢。”轻轻转转手腕。
这绳子勒过的地方,反倒肿起来了。
唉,这个下药的人,真是浪费,小小一碗粥,下了足可药倒一头大象的量。
只是转转手腕这样的动作,都已经累得不行。
还好,手腕里藏的仙鹤神针尚在。
“吱呀”一声,门又开了。
“怎么给她松了绑?”进来的人看到重穿身上没了绳子,很是生气。
“不是下了药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古怪功夫那么多,不怕点穴,不怕毒,万一这药没效果呢?”
“那又如何?”
“如何?”那人气得“嘿嘿”两声,几步走到床前。“这样,如何?”
重穿只听得长剑出鞘的声音,然后左右手腕一阵剧痛。
“你做什么?”司空惊怒。
“你不是看见了?”那人冷笑,满含怨毒,“挑了她的手筋,就做不了怪了。岂不是最安心的法子。”
重穿心里冰凉。
知道这人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但是这么快就下狠手。
手腕剧痛,牙关咬紧,一声不吭,头却冒出细密的汗珠。
司空看在眼里,一阵莫名的慌乱。
“你怎么敢?”
“我有什么不敢?”那人轻蔑地笑。“你不是喜欢那谁吗?怎么好像又对她挺感兴趣的样子?”
伧啷一声,司空剑已抵在那人咽喉,森然道,“左岸书,在我改变主意之前,速速离开。”
左岸书“哼”了一声,跺下脚出去了。
司空急急走到床前,抓起重穿的手腕,自怀里拿出金创药来给她搽上。
“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重穿咬牙,“帮我把这破眼布扯了吧。”
我看你们压根不怕我知道你们的身份。
不过这并不值得高兴,人家这么做,只说明有信心自己跑不了。
司空犹豫了一下,揭开了她脑袋上的布条。
少女苍白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眼睛睁一下,立刻又闭上,以适应突然出现的光明。
然后,那琥珀色瞳仁慢慢打开,视线停留在他身上,眼神清凉,却没有一丝意料中的恨意和挣扎。
“你自己躺一会儿吧,别乱走了,外面布得都是人。”
司空不知道为什么,没办法直视那双眼睛。
转身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重穿待他出去,吸了一口气,极慢地靠着床半坐起来。
刚才她一直默默运功,抵抗体内的药性,本已小有成就,没想到被左岸书一气挑了手筋。
唉,为什么有些人的爱恨,可以那么强烈,又那么莫名其妙,自以为是。
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自己的右手,一点点,抽出左手手腕里藏着的银针。
就这么几个动作,已经满头大汗。
重穿吁出一口气,仔细查看一下伤口。
还好,左岸书的剑挺快,筋断口利落,现在动手,用仙鹤神针,还能凑合缝上。
右手轻轻抬起,对着左手伤口。
不行,剧痛加无力,手抖个不停,根本没办法完成那么精细的动作。
重穿胸口一闷。赶紧提醒自己,莫着急,慢慢再来。
等得一会儿,右手再次抬起,却听到门响。
这一吓非同小可,重穿使了全部的力气躺下,闭上眼。
暗暗祈祷对方没有看见。
耳听得有人走近,又是瓷器碰撞的声音,听着像茶壶茶杯的动静。
重穿此时觉得颇有些口渴了。
然后,就闻见若有似无的一阵香。
那人早已出去,重穿恍如未觉,还是维持原样,发着呆。
半晌,咬牙切齿道:“作者,你不玩死我不甘心是吧,你能不能再俗点啊?”
那香气分明是“游龙戏凤”,上等的迷情药,便是在青楼里,也只有花魁级别的才配使。
重穿苦笑,不知道是谁这么看得起她。
又不知道是谁,有幸喝到这加料的茶。
大概过得半个时辰,门又响,有人走到床边,脚步沉重。
重穿心头狂跳,下不定主意,手里捻着银针,浸着汗。
她只有一击的气力,必须得准才行。
正怔忪间,只觉身子被人推了一下,往床里靠了。
然后有个什么东西,挨着她身边放下。
再然后,那脚步声出去了,这次,还听到闩门的声音。
重穿偷偷睁开眼睛,看向身边,愣住了。
紧挨她躺着的人,白玉般的脸上泛着异常的红晕,修眉微蹙,双目紧闭,两排纤长的睫毛几乎都要触到她的脸。这诱人的面容是,纳南白!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也是被逮来的?
咦,脸这么红?
吸吸鼻子,晕,这人嘴里冒出的热气说,肚里已经装了游龙戏凤。
呃,看来就是他了。
不知道为什么,重穿轻出了一口气,微微觉得放松了。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应该不会伤害自己。
而且一样是中了迷情药,这个人,总好过其他。
一面又觉得自己实在脸皮厚,有些想笑。
纳南白醒来的时候,正看见身边的少女,一脸含羞带笑,那琥珀瞳仁水盈盈的,还闪着戏谑的光芒。
自己明明只是在姐姐那里喝了一杯茶,怎么莫名其妙来了这里。
还跟这个家伙并头躺在一处。
必定是在做梦。
他这么想着,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前人却更清晰真实了。
那因呼吸起伏的少女身体,微微眨动的睫毛,嘴角抿着,酒窝似现非现。
突然药意上涌,心中一荡,往那嫣红小嘴上亲去。
重穿看到那对墨玉一般的眸子,莫名燃起了情欲,心里狂叫不好,还没回过神,纳南白就亲上来了,想开口说话,一条灵巧清凉的舌头,就此探入,攻城略地,毫不迟疑。
那游龙戏凤最是一等的迷情药,上头并不快,后劲却十足,就像初恋一般的味道。
寻常人中了已经销魂蚀骨,何况纳南白本就在青葱年华,眼前又是心上之人,这一吻立时如火如荼,整个人微一翻转,将重穿压得严严实实。
重穿在下面暗暗叫苦,看着挺清瘦一哥们,原来这么沉!
纳南白一手抓起她两个手放在她头顶。
重穿伤口被握,不由从嘴里漏出一丝呻吟。
纳南白听到,只觉脑门一盆火倒下,另一个手自她衣摆下探入,直接抚上胸口。
感觉到身下人微微的挣扎扭动,满手滑腻,盈盈一握,仿佛电流过境,直达心底。整个人不由战栗,两脚用力一顶,将她的腿儿分开,用膝盖跪了,手带着业火,滚烫地在她身上游走。
重穿又痛又怕,又觉一种莫名的兴奋,眼看身上那人玉面赤红,双眸浸满了欲望,只差直捣黄龙,再也不敢犹疑,在他耳边道:“放开我的手。”
纳南白顿了一下,并没有放手的意思。
重穿急中生智:“我想抱抱你。”
纳南白眼神迷离,情思荡漾,松开了她的手,只觉眼前人可爱得不行,用牙齿咬上那早已红肿的嘴唇。
“嘶……”重穿来不及呼痛,两手环上他的腰,慢慢摩挲。
纳南白浑身都绷紧了。“重穿……”
这一声唤,足叫人魂酥骨迷,饶是重穿这么清醒的时刻,也不由一瞬失神。
“对不起。”就这一瞬,她摸到纳南白背上的意舍穴,一针扎了下去。
“啊!”身上人一声痛呼,皱起了眉头,眼神却立即清明起来。
重穿直直看着他。“纳南白。”
她时间不多,这一针不能解决根本,只够她说几句话。
“纳南白,你被下了药,不要伤害我。”
纳南白惊诧地看着衣衫不整的重穿,再注意到自己的姿势,一下跳了起来。
“我……”
“没事,”重穿道,“我不怪你。不过,可以的话,救我出去。”
纳南白呼吸沉重,默然不语。
“快些,我们时间不多,你的药性未解,速速出去了我才好……”
重穿一言未了,就惊恐地发现纳南白的脸色又变了。
不是吧,这游龙戏凤也太猛了。
纳南白显然也发现不对劲,急得转身,看到桌上的茶壶,二话不说抓起来猛喝了几口。
“不要!”重穿绝望地看着他的喉结起伏。
奶奶的,作者你就玩我吧。
却见他一脸压抑的痛苦,两个黑玉似的眼眸深深地看着重穿。“不行,我必须离开了。”
声音嘶哑,充满着欲望和挣扎。
然后转身走到门前,飞起一脚,几乎将那门踹飞了出去。消失。
重穿长出一口气,才发现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整个人瘫在床上,再也动弹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人关上了。
一个人影走进来,在桌边坐下,默默地看着她。
重穿迷迷糊糊地看到有人在她面前脱衣服。
一件一件,动作不快,却很干脆。
少年的身材挺拔,肌肉不伟,却很结实漂亮,线条优美流畅。
正在欣赏,那人又开始脱起她的衣服。
人立时清醒了。“司空!”
“嗯。”
“你是不是喝了桌上的茶?”
“嗯。”
司空应着,手下并没有停。
重穿知道自己此时不该笑,却实在忍不住,狂笑了出来。
那声音带着几分哑。
笑得却如此肆意,笑得飚出眼泪。
司空覆上她的身子,深深看着眼前大笑着的少女。
“你笑什么?”声音冷冰冰的,仔细听,却能听到一丝温柔。
“你喜欢的,是少艾吧?”
司空的瞳孔收缩。“那又如何?”
“你知道两个人这样叫什么吗?叫做-爱,你不爱我,如何跟我做?”
少女的眼神清澈,还带着几分嘲讽。
司空想,他真的不要这双眼睛看着自己。
伸出一个手,挡住那琥珀般剔透温暖的瞳仁。
“别看我。”
这个人,是慕少艾喜欢的人。
这个人,是重千斤喜欢的人。
慕少艾,是他喜欢的人,喜欢了很久,喜欢得很深。
重千斤,是慕少艾喜欢的人,也喜欢了很久,喜欢得很深。
讨厌这个人,因为自己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因为自己喜欢的人喜欢她,因为自己喜欢的人为她受伤,也因为自己最讨厌的人喜欢她。
所以伤害她,应该会很开心。
司空没想到的是,他进入这个少女的时候,却感觉到生命里前所未有的空虚。
而那一刻,重穿想的是:早知如此,老子为什么要拼了命把纳南白赶走?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H,居然是这样冷的场面。
☆、青梅酸落落
塞上风吹,无边绿毯一样的草原滚着一道道波纹。
两个少年骑着马飞驰相较,乌发飞扬,青春鼓荡。
“等等我!”落在后面的小黑马有些气喘,马上少年撅着嘴,喊着前面的人。
“哼,真没用。”跑在当先棕色大马上的少年打转马头,俊眉星目,不耐烦地看他一眼。“不行,不等你了,不想等你了。”转身,纵马狂奔。
黑马上的少年怕了,大叫起来:“三少,等等我!”
“三少,等等我啊!”声音都颤了。
然而前面那一骑并未有所动,奔得越发迅捷,很快变成一个小小人影。
“三少,三少!你怎么不等我!”
小黑马上的少年惶急惊怕,拼了命地驱赶着胯下的马。
此时,又一个白色身影飞驰而来,与他并驾。
“少艾!”黑马上的少年看到眼前人,大喜过望。“少艾快,帮我追上三少!我赶不上他了!”
那白马少年少艾冲他笑笑:“我是要去追的,不过不是帮你追。你自己慢慢跑吧!”
一鞭下去,绝尘而逝。
“少艾!三少!”黑马少年又急又怕,身下马儿感受到他的情绪,再也不肯跑动,原地打起转来。
“小二黑,跑啊!去追他们。”
小黑马打个响鼻,念了一句诗。
流光到底把人抛。
黑马少年愣住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有人在他身边停下,饶有兴趣地问。
长得很潇洒,问得很轻松。
“无衣!无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追不上他们了!怎么办?”
“你追不上他们,关我何事?”那个人酒窝一跳一跳的,打量着他的马,“这小黑马真丑,有趣,有趣。”然后转身走开了。
“无衣不要走,连你都不理我了吗?”
“无衣!寒无衣!”
“人都走了,你喊什么?”
黑马少年泪如雨下,并不回答。
身后那人说,“反正你也追不上他们了,这马就废了吧。”
剑光一闪,黑马一声长嘶,四个脚从膝关节处被削断了。
马上少年立刻狼狈地摔在草地上,连翻了几个滚。
“小二黑!”他惊惶地叫着马的名字,转头怒视那砍马的人。
“司空少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砍了我的马,我就追不上他们了!”
“喊什么?我很早以前就追不上了。”他笑,“不如你留下来陪我?”
“不要!”
美丽的少妇手握钢刀:“我是活不下去了,你陪我好么?”
可爱的少女捧着蛋糕:“我只要有你就够了,你陪我好么?”
温柔的少年站在马路对面:“我死了你就原谅自己了,你陪我好么?”
少年捧住脑袋,抓着自己的头发,狂叫:“不要!”
眼泪收也收不住,越流越多,如喷泄之势,倾满全身……
“唰”,重穿从噩梦中惊醒,正看到自己的身体被人从水里拎出。
下一秒,又被浸摁到水中,直至没顶。
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她再次冲出水面,浑身水落如瀑,不由大喘一口气。
“真没用,居然这么容易就着了道!”
有个轻蔑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冷咧,富有磁性。
那人拿个刷子,在她光裸的身上来回刷两下,又再塞回水里。
“早知道这样,当初在莫非岛,我就收了你。”
再度拎起,刷子下的力更狠了。
“没用,怎么这么没用!”
那声音在水声里起伏,压抑着怒气,似乎还有几分熟悉。“白长了一副聪明眉眼。”
“阿秋!”重穿一下呛了水,咳嗽了两声。
那人手里动作停了。“醒了?”把她放下,靠在木桶边上。
“也好,差不多洗干净了。”
重穿抬起眼皮。
眼前这人身材高大,气势迫人,相貌却是平常,只是有几分面熟。
是谁?
“洗够了就起来吧,要在水里泡多久?”
重穿很想给他个白眼,可是没力气那么做。
大哥,你被人挑了手筋,下了药,差点先奸后杀,然后在水里泡半日,还能活蹦乱跳的?
“真的是个废物,唉,这点事还得我来做。”
虽然是唠叨,听着还有几分欢喜。
那人将她捞出来擦干,然后裹上一件袍子,放在床上。
又拿过一块干净棉布,将她头发裹住,一点点地吸渗水分。
方才在水里洗刷的时候,重穿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镗的白羊,然后又像广式靓汤里的汤渣一样被捞起;但是现在这个人擦她头发的动作,又温柔得让她回复了被宠爱的人的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