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头发不再渗水,那人站起来,走了。
临走时吩咐一句。“自己待会儿,别做无谓的事。”
无谓的事?重穿眉毛轻挑了一下。
不会的,她没有那么无聊。
那日事毕,司空前脚刚走,左岸书后脚就进来,笑吟吟地看着她。
“真想让千里公子看看你这个下贱的样子。”
重穿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笑道:“羡慕吧。你就算下贱到脱光了,他也不会看你一眼。”
左岸书气得上来就是几轮耳光。
重穿偏了头,吐出带血的两颗牙齿,笑得更欢快,配着肿胀的脸,很是古怪。
“说句实话激动成这样。”
以前不出声,是不想受多余的伤害,但人被逼到一定境地,也得把自己的底限亮出来。
左岸书抽出剑来,僵硬地对了她半日,终究没敢再下手。
“从没见过像你这么不知羞的女人。”鄙夷的声音冷硬得像冬天里刮铁锅的铲子。“发生了这样的事,好像也无所谓。”
“我有什么好有所谓的。”重穿淡淡道,“不过是被狗咬了一口。”
左岸书冷笑道:“你是想得开?那重千里呢?重千斤呢?还有那个寒无衣呢?他们也能这么想吗?当你是被狗咬了一口。”
重穿心里一阵钝痛。她说的对,这些人不会无所谓。
在这个地方,失去清白是天大的事。
她不是怕人家嫌弃自己,只是怕他们为自己难过。
左岸书得意地看着她终于有些黯然的表情。
放了个东西在她身边,就走了。
那是一把匕首,青铜为把,滟滟流波,锋锐无比。
是重千里给她的春波,平日她藏在靴帮里,估计是被俘后他们搜了去。
如今又还到她手里。
这是干什么?总不是物归原主吧。
转念一想,明白了。
知道她现在无力运功,怕她有心轻生,却没有趁手武器。
重穿冷笑。
换了以前的自己,或许会吧。
但再世为人后,她知道,自绝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尤其,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你在意的人存在,这样的行为,只能带给他们更大的伤害。即使是以爱的名义,伤害终究是伤害。
不,她是不会再自杀的。为了他们,她也得活下去,也为自己,挣一个未来。
不过是断了手筋,非自愿地跟人睡了一觉,但凡她对那些人还有意义,就不会动这个念头。
最主要的,万一她不幸又没死成,再穿一次呢?
穿穿相报何时了。
不过,由左岸书的态度,能判断出三点。
一,左岸书也是受命于人;
二,她被人挟持,但对方要的是活口,而且得零件完整;
三,有人想制她于死地,又不敢违逆上意,只希望借她自己之手,故此反复折磨。
之后,她就陷入了沉睡。
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在水桶里沉浮了。
此刻躺在床上,只觉头重眼花,身上滚烫,显然是高烧的症状。
这两日精神肉体负荷太大,方才又浸了水,身子终于顶不住了。
正抑制不住地哆嗦,嘴被人轻轻撬开,一股苦涩的液体流入肿胀的咽喉。
之前那个高个男子回来了,给她喂药。
重穿配合地吞咽着。
不论这个人是谁,总归比没人照顾的境地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她从不轻易喜欢什么人,也不会轻易去恨。那都是很累的。
吃完药,那人用毯子包住她抱起,出门,放在停在外面的一辆深色马车里。
药配得挺高明,而这个人的怀抱,不知道为什么,颇令人觉得安心。
这是重穿再度昏睡前的两个想法。
接下来的日子,重穿一直就躺在马车上。
从马车颠簸的频率和程度看来,行车速度并不算快。
那人一半时间在外面骑马,一半时间会进来车里陪她。
自那天之后,他不再跟重穿说话。
只是到点喂药,喂饭,擦身,甚至帮助她解决其他生理需要。
一个做得坦然,一个受得也只好坦然。
不然怎么办,对没有选择的事,必须想得开。
重穿此时已经记起来,这人正是丐帮帮主的那个弟弟,梅嘉狄。
一个本来应该跟她毫无关系纠葛的人。
但是这个人,现在在她身边,做着最亲密的人做的事。
有时候她醒来,会发现这个人把她抱在怀里,安静,平和又温暖;
慢慢几次之后,即使没睡觉,他也会抱着她。
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是抱着。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地抱着。
重穿发现,自己几乎开始贪恋着这个慢慢习惯的怀抱。
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跟这个人血脉相依。
手,轻轻掠过她的头发,手指很修长,非常漂亮。
白天清醒的时候,她很安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是睡梦里,她总在皱眉头,会咬牙,会无声地流泪,瑟瑟发抖。
这是自己也有过的经历,所以看了,特别触目惊心。
“你长着她的五官,其实性子,也有些像。”
男人慢慢低下高大的身子,在怀里少女皱紧的眉头处轻轻印上一个吻。
再抬头的时候,一双细长的眼睛,酝酿着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情绪。
手轻抚过她的脸庞,少女睁开了眼睛。
“你说的她,是我的母亲吗?”
重穿看着眼前这对似曾相识的凤目,很平静地问。“曲一没一南。”
作者有话要说: 您呼叫的用户出差中,请稍后再拨……字少情深也是更
☆、未知疏与亲
“梅嘉狄”愣了一下,轻笑一声。这一次没有压抑的嗓音,清沉而富磁性。
“有时候,你倒也不太笨。”
“也好,可以不用带这个劳什子东西。”
他的手在脖子处一抻,扯开一条皮缝,然后整个连脸带假发的套子就这么摘了下来。
立时,一头青丝水墨垂绦,倾泻在精致秀逸的面孔旁。
曲没南看着重穿呆滞的眼,笑:“这样是不是好看多了?”
“好看。”何止是好看。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每次看到这个人的脸,重穿心里就冒出这句歌词。
曲没南愉悦地笑,眼波流转,甩了甩头发。
一举一动总关情,每一个动作都像特写。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手,特别漂亮。”
这么漂亮的手,是专门用来弹琴的。
“就这样?”
“还有,你的眼睛。”
一张很普通的脸上,那么一双眼睛,美丽得不成比例。
其实还有,是感觉。
陌生又熟悉,危险又安心的感觉。
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曲没南放大了笑颜,昏暗的马车内立时灿烂起来。
“烟雨楼到底要抓我做什么?”
“这个吗,不能告诉你。”
重穿从他怀里挪开,曲没南也不拦着,在她身边盘腿而坐。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你问,我看看能不能说。”
“你打扮成梅嘉狄,那梅嘉禅是你们的人?”
“不算,他只是有把柄落在我的手上。”
“左岸书呢?总是你们的人吧。”
“她?”曲没南撇嘴,“还不够资格。”
“哦,那我现在怎么在你手里?”重穿有些不明白。“难道说你又救了我一次?”
她不信,虽然这个人让自己觉得熟悉亲切,但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曲没南不会专程去救她。
“我是救了你。”曲没南眼睛盯着重穿,微微一笑。“只不过,我也代烟雨楼收了你。”
如此说来,左岸书对她下手,真的只是个人恩怨。
“那,司空呢?”这个名字说出唇舌的时候,重穿还是心里一窒。
“他也不是。”
“他和左岸书又怎么会联手?”
“也许,他们各取所需。”曲没南漠不关心地说一句,继而换上一副厌恶的表情。
突然凑过去,捏住了重穿的脸。
“说起来,你可真是丢人,居然被那个司空给吃了!”
眼神里的莫名情绪,搞得重穿一阵迷糊。
我一当事人还没怎样呢,你瞎起什么劲啊?
“早知道当日在岛上,我就不放过你了。”
曲没南想起那一日,少女海藻般的头发在碧水里徜徉,莹白无暇的身子鱼一般灵活。
在海里裸泳,亏你想得出来。
一边好笑,一边心里却有些奇怪的滋味,几乎可以说是羡慕。
那一刻,只觉眼前这一切很是难得,那种值得珍惜的生命感受,人和自然交汇的和谐美好,突然就不愿意下手了。虽然找得很辛苦,但他就那样默默走了,并且隐瞒了她的消息。
就让她,再逍遥几日吧。
只是当日,纯粹恶作剧地,抱走了她的衣服。
“原来是你。”
重穿想起那个神秘的人影。从梅嘉狄到猛浪叔。
这个人,会易容术。
“居然被那个人……”
曲没南又回忆自己刚找到重穿时她的样子,好像一块了无生气的破布。
看到的一瞬间,真的很生气。
自己难得珍惜了一下的东西,居然被人动了,还是那样的不堪。
一时愤闷,不甘和被冒犯的情绪都挤压在胸口。
直接后果,就是除了已经消失的司空外,连左岸书在内的所有看守人员,都被他一曲送回了老家。
“我有的选择吗?”重穿苦笑,自己很想忘记的事,他一遍遍提起,还一副比她还受伤的样子。
如果真可以选择,那么多美男,哪个不比司空强。
说起来,跟美男的数目比,她吃的豆腐明显少了,挺亏的。
重穿无奈,“左岸书给我们下了药,”顿一下,“如果她不是烟雨楼的人,为什么会留着我不杀呢?”她可绝对不会以为某人会一念之仁留下自己的小命。
“她不是烟雨楼的人,不代表她不能听命于烟雨楼的人。”
“左岸书能听命的人?”重穿眼睛一眯。“南南。”
“你果然变聪明了。”曲没南点头。
重穿沉默不语。
是的,只有她。
只有她,接收了烟雨楼的命令,所以不能杀她;
只有她,可以利用左岸书对自己的情绪,折辱于她;
只有她,能洞悉纳南白对她的特殊想法,也能安排游龙戏凤的故事;
也只有她,明知道烟雨楼要活着的重穿,却默默推动她自绝的情绪。
因为,她对重穿的厌憎,跟左岸书是一样的。
甚至在没见到她之前,就早已存在了。
都是为了重千里吧。
哦,想起来了。
左岸书提过的“苍山洱海边的小师妹”,应该就是她。
而观重千里对她的态度,并非无意。
所以她的恨意,也来的更深。
那样清冷淡然的一个美人,压抑着这么沉重的怨念。
绝对的感情,真是诱人又危险。
至于司空这个意外,估计是左岸书自己私下与他联手搞出来的。
“她不是南宫世家的人吗?还是名门正派大弟子,为什么要加入烟雨楼呢?”
“南宫那个老狗,只有小狗才会跟着。”曲没南眼里闪过一丝轻蔑凌厉的光。“至于名门正派?所谓的大弟子和掌门又如何?还不如做烟雨楼的一个小头目。”
“四小台柱?”重穿回忆起师傅的话。
“啧啧啧,”曲没南凤眼滴溜溜地在她脸上转了圈,“小丫头开窍起来不得了啊,果然是我这几日伺候得好。”双手抱胸,“没错,南南正是四小台柱之一。”
重穿还是不理解。
重千里几乎是正派代言人,南南如果喜欢他,怎么会站到他对面去?
看她疑惑的眼神,曲没南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谁知道她玩什么花样。反正,怎么都好。”
嗯,说起来,曲没南的父亲还是南宫的大哥。
“她好像,是你的表妹吧。”
“不。”曲没南嘻嘻一笑,“她是我同母异父的嫡亲妹妹。”
“啊?”重穿吃一惊。
“她的母亲,纳兰清秋,夜月谷的原谷主,也是我的母亲。”
“纳兰清秋?”这个名字她听过。
胡笳师傅说:“你母亲与重家堡二堡主关心,潇湘郡主纳兰清秋,当年并称江湖三大美人。”
“当年的江湖三大美人之一?”
“对,她很美。”曲没南淡淡地说,好像那是一个跟他毫不相干的人。“美得南宫两兄弟都为她丢了魂,为她兄弟反目。”
重穿无语地看着他。
“但是他们空自付出,却没一个人得到她。她喜欢的人,从来就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即使这样,还生了三个孩子?”
重穿觉得头晕,这三个孩子还是跟兄弟两人各自生的。
因为上一辈人纠缠不清,所以下一代,出生就注定纠葛。
“是,很可笑吧。”曲没南笑,一点也不勉强。
“不过她,我是说你母亲,不是也中了相思风雨了?”
是一个曾经爱过她的男人下的手吗?然后她的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还加入了仇人的组织。
曲没南没有回答,嘴角是一撇轻蔑的笑。
重穿不由打量起眼前人来。
这个人加入烟雨楼,仅仅因为他父亲是烟雨楼主吗?可曲没南实在不像那种尊父纯孝的人,何况他行事那么嚣张,又从来不掩饰自己身份。他心里,到底压抑了多少情绪?
突然想起一事,问:“你当年为什么要杀司徒大哥?”
“司徒?”曲没南一时没准备听到这个名字,停了一下,凤眼又眯了起来。
重穿觉得这个表情很危险。
“像只苍蝇一样,整天纠缠的人,烦不过,就杀了。”
重穿噎住。同时心里一动,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好了,你可以歇着了。”
重穿身上一凉,曲没南的眼神和表情,浸透着威胁。
我不想再谈了,信号很明确。
这个男人,表面亲和,其实很危险。她一点也看不明白。
马车继续前行。
曲没南在车里的时候,总是自己本来的面目,出去了又会带上面具。
有时候整日不说话,情绪好时又会抱抱她,跟她说笑几句。
只是再没有说起那日一般的话题。
重穿对着曲没南,总是很没主意。
那个人看她的眼神,有欢喜,有纠结,有一点点怜惜,也有一点点厌憎,更多的,是莫辩的深沉,看得她心里发毛。
如此走了两个多月,终于到了一个所在。
听外面声音甚是喧哗,曲没南用一床锦被将她整个裹了,连一丝缝隙都不露,抱下马车。
这一路虽然好吃好穿伺候着,但是五香软筋散也一直没有停。
重穿就像一团移动软肉,漫游过喧哗人声,漫游过庭院深深,然后被打开,放在一张昳丽的大床上。
要说这感觉,如果把她剥光,简直就是帝皇临幸的场景。
只不知道,自己要见的这个大人物是谁。
四下打量,这房间是她生平仅见的精致,华美异常。
水晶宫灯,苏绣绫罗,镂刻曲柳,琳琅玉器,甚至还铺着波斯地毯。
每一个小件都是值得把玩的精品,虽则华丽,却一点不显累赘俗艳。
近窗口的地方站着一个人,金环束发,一袭紫衣,全身暗纹刺绣,动作时隐隐流光。
身材颀长,气质高贵,面目俊雅,看去四十许人。
重穿一看到他的脸,就呆住了。
“就是她了?”那男人开口,声音跟曲没南很像,只是更低沉,更富磁性。
“是。”曲没南略带疑惑地看着重穿。
“怎么傻傻的?”男人微微皱起眉头,走近几步。
“南宫恨。”
重穿点点头,肯定地喊了一句。
那男人身子一震,停下了脚步。
“你认得我?”
曲没南偏头看着重穿,掩不住一脸诧异。
重穿很想笑。
你认得我?
我何止是认得你。
上一世颠沛流离,受尽情伤,是因为谁?
那纠缠了自己和菲菲一生痛苦的根源,是谁?
顾正旭,原来你这一世,一样不要我,一样这么冷情。
南宫恨静静站了一会,看着少女变幻的面孔。
眼里滚过一丝厌恶,又最终泛上可以称为温情的脉脉表情。
“你叫重穿?”声音真好听,跟顾正旭的一模一样。
“是。”
南宫恨走前一步,微微低下头。
“我是你父亲。”
啊,我知道,看到你的脸,我就猜到了。
“幸会,无恨楼主。”重穿扯出一丝笑。
不可能了。无论哪一世,我都不会再叫这个人一声父亲。
“无恨楼主?”南宫恨的眉毛绞了起来。
真是美男子啊,这么大年纪了,皱个眉还是这么好看。
曲没南在旁边看着,莫名想笑。
无恨楼主,太有才了。
我也不说不认你,也不哭诉痛骂,我只是无视你。
这样的淡漠,才是真的不原谅吧。
对不起,我无意跟你表演骨肉重逢,父女情深。
你今天找我来,未必是安了好心。
若说是记挂我,更是放P。
“无恨楼主请我来,有什么事?”
南宫恨看着眼前的少女,一双琥珀瞳仁,清澈无波地看着她。
熟悉的眼眉,却截然不同的表情。
走过去坐在床沿,抓起重穿的一个手腕,温柔地握住。
“我说了,我是你父亲,”声音平缓柔和,带着一丝诱惑。
表情更是温柔,“这里面,流着我的血。”
一只手抓起重穿纤细苍白的手腕,肌肤几乎透明,可以看到里面青色的血管。
一只手轻轻划过那些青色血管,来回抚摸。
“既然是我的,”南宫恨手上微微用力,“还我一些,你不介意吧?”
无形剑气立时划开了幼细的皮肤。
血花绽了出来。
曲没南忍不住跨前一步。
南宫恨朝他那个方向微微偏头,后者就又不动了。
南宫恨握着那轻轻颤抖的手腕,任那血默默流淌,仍是一脸温柔地看着重穿。
重穿心里骂,大变态,比顾正旭还变态!
嘴上却笑。“不好意思,无恨楼主,搞脏了你漂亮的地毯。”
南宫恨微微一笑。“我的血,怎么能说脏。”看看伤口,说,“差不多可以了。”
自怀里掏出一个水晶杯子,接在血流出的地方。
“你别怕,再要一点就行,不疼的。”
那口气,让重穿回忆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半夜发高烧,顾正旭抱着他去打点滴。
他很害怕,顾正旭就用这样让人安稳、磁力十足的嗓音说:“别怕,一点都不疼的。”
忍不住泛起泪光。
南宫恨看着她的表情,终于透露出一丝兴味。
“真的疼吗?”
放开她手,端着杯子起身。
“没南,帮你妹妹包扎一下。小心不要弄痛她。”
款款出了房间。
曲没南走到床前,长目闪烁。
“你果然是我的妹妹。”
重穿咧嘴。“是啊,我就知道你是我的亲人。”
曲没南抓起她手腕,给她包扎。
一面皱起了眉头。
“真讨厌。”斜瞥了她一眼,凤目中满是春情。
“早知道,就应该在岛上吃了你。那时候,你还不是我妹妹。”
重穿看他媚态横生,不由呆了。
好迷人……又好变态的,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好想快点写完啊。抓头抓头
☆、飞红原是空
自那天起,重穿就在那个屋子住下了。
饮食精细,照顾周到,而南宫恨每隔两日便来取血一杯。
重穿也不多问,他为什么要自己的血,反正就像他说的,这个血他也有份。
只是跟伺候的侍女要求了,食物里多添一些枸杞、红枣之类的东西。
即使以前也献过血,知道人有造血功能,但如此高的频率,还是有些吃不消的。
曲没南没待两天就走了,重穿闷闷地过了个来月,身子越来越虚弱,手筋断口时时作痛,现在更连个说话人都没有。
这一日,南宫恨走到她床前,脸色很难看。
虽则话不多,但他总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样子,可知此人城府颇深。
今天如此面色,肯定是真的气着了。
重穿略微好奇地瞟他两眼。
南宫恨也不像往日割开她脉取血,只恨恨地盯着她。
这些日子瘦了不少,面如苍雪,看着几乎只有巴掌大。
原先鼓嫩的腮帮陷了下去,更显得琥珀双眼大而清亮。
又因为多日不见阳光,堆在床上锦被里,益发脆弱白皙得像个纸扎娃娃。
“比来时更丑了。”南宫恨轻声道。
只是那眼睛,还是那么冷淡不驯。
“你说,我生你下来有什么用?
重穿闭下眼,睁开。
看来今天她爹老人家心情不佳,要找她撒气。
嗯,配不配合呢。心里还在犹豫,嘴巴早说出口:
“丑不丑,都是你生的。有没有用,生下来就由不得你了。”
南宫恨听了,双眼发亮,不怒反笑。“你恨我?”
重穿撇嘴,浅浅一丝笑。“不恨。恨是很奢侈的感情,哪能浪费在你身上。”
南宫恨“倏”地起身。
看着瘦弱的少女嘴角含着的笑,碍眼得刺目。
抬下手,重穿的脸上立刻多了两道血痕。
那眼里的笑意更深了,还带着一点同情般的讽刺。
这么小小的身体里,居然有这样的倔强。
几乎日日放血吃药,换个人恐怕早就大喊大闹,痛哭流涕。
她却总是若无其事的,偶尔还讲几句笑话,膈应你两句。
绝大部分人,南宫恨都有足够的手段轻易对付。
爱财给财,爱名给名,爱美给人。
爱耍脾气的,就给教训。
但是这个人,看不出爱的是什么,很难对付。
做掉她吧,又不行。
她是那个人的女儿,自己的女儿。
虽然从来没有在乎过她的存在,但现在,她是有意义的。
南宫恨生平很少地头疼起来。
转身,拂袖而去。
暂时,我真的不想再看见这个人。
翌日,重穿就被挪到另一处四合院里。
那小院子远没有之前住的地方华贵精致,却也清幽宜人。
重穿心里喜欢,想着这里的主人必定也是人淡如菊。
然后她就看到了南南。
苦笑,猜得挺准,就是没想到菊花也是会咬人的。
南南一身浅绿丝缎长衣,罩着柔弱无骨,窈娆多姿的身子,整个人就像一盆绿玉横波。
只是纤纤素手里,握着一卷细长的鞭子。
“我会抽你二十下,你忍一忍。”她的语气温和平淡,又高高在上。
就像平时一样。
然后,没等重穿有何表示,那鞭子就跟毒蛇一样下来了。
真是好鞭法。
重穿心里使劲转移话题,但架不住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终于叫出声来。
南南的鞭子很是巧妙。
没有碰到任何一个要害,也不让你皮开肉绽,只是用了阴劲,让皮下的血管爆裂,肌肉撕开。
二十鞭一到,她果然就收了手,轻轻喘着气。
边上的小丫头端茶过去,她喝一口,略带柔弱道:“打人,还真有些累。”
重穿的肉体已快到极限,很想就此昏睡过去,可是那剧痛撕咬着她的神经,让她根本无法入睡。
听南南喊累,直想笑,却只能牵动一下嘴角。
此时南南正吩咐人给重穿准备一桶洗澡水。
重穿挣扎道:“谢南南姑娘体贴。”
南南淡淡回:“不用客气。”
重穿身上某处痛得一跳,心里火上来,很想喊一声,这里又没别人,你丫别装了。
但是到底没有说出口。
看着眼前这个少女,脏话就自动屏蔽了。
侍女把她脱光放进木桶时,重穿立时惨叫一声,身子都绷直了。
南南诧道:“怎么?不舒服吗?”站在她面前,“我怕你伤口发炎,故意叫她们加了一罐子盐下去,不舒服吗?”
重穿心里喊:舒服!真他-妈舒服,你下来泡泡不就知道了?
嘴角都咬破了。
南南自怀里拿出一方白色丝巾,动作轻柔地给她擦去嘴边血迹。
慢慢道:“我是真不明白,你到底,给我弟弟施了什么魔法?”
黑白分明的眼睛,的确装着疑惑。
她的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就是一个冷情的人。
父亲每次看着他,都会叹气。说,再没见过这么像母亲的孩子。
一模一样的性子。
这样的人,如果不曾喜欢一个人还好,喜欢了,就必定天雷勾动地火,然后就是伤。
然而弟弟一直没有喜欢的东西,没有喜欢的人。
除了对她这个姐姐,有略同于旁人的一点温情,其他人在他眼里,恐怕跟石头差不多。
即使是从小玩到大的司马家小公子,也不过尔尔交情。
她本来以为,弟弟就一直这样了,弟弟不会喜欢任何人。
但是三年前四公子比赛后,弟弟就有些变了。
有时候会一个人发呆。
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缘故。
直到武林大会时,她看到弟弟对重穿的种种异常举动。
悟了、原来,弟弟不是不会喜欢人,他只是,还没遇到自己喜欢的人。
南南想着,又问一句。“你到底对我弟弟做了什么?”
重穿此时,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快被腌成鱼干的鱼。
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不知死活地回道:“我喂他吃了游龙戏凤。”
南南脸红了。
毕竟是自己的弟弟,毕竟还是闺阁少女。
出此下策,纯属无奈。
但是想到千里公子,心肠又硬了,脸上的红潮退去。
“那千里公子呢?你给千里公子又施了什么魔法?”
“我施个屁魔法了!”重穿又痛又气。
妈的,为了二师兄一个,夜月谷这一窝都疯了。
南南听她说粗口,秀眉锁了起来,一脸嫌恶。
这么粗鲁的女人,居然是千里公子喜欢的人?
千里公子是什么人?
温柔多情,似乎对每个人很好,但她清楚,公子心里其实只有江湖。
只有她是特别的,只有她。公子会用有别于别人的温柔眼神,欣赏地看着她,会陪着她游苍山洱海,那是她一生最美丽的时光。
她以为,自己永远是他眼中最特别的那个女孩子,即使得不到,也足够了。
直到左岸书带回那个消息,直到整个江湖都传遍了那张《千里同鸳》图。
“那完全是左岸书挑嘴瞎扯,就凭她一句话,值得你对我下手?”重穿还在不忿。
南南摇头。“不,你不知道,公子与美人的传闻很多,但他从来没有承认过任何人。”
可是他当着那么多人面,说你是他心爱之人。
“那是形式所逼,一时戏言!”
“不是戏言。”
重穿身子一震。
“我看到了他看你的眼神,他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任何一个人。”
包括我。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宠爱。
你可能没注意,只要你在他身边,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做很多小动作,摸摸你的头发,为你擦嘴,给你递水,没一会儿,眼睛总不自禁跟着你转。
“大少对所有人都很温柔,都那么好!”
“是吗,你真的这么觉得吗?”南南一双眼盯着重穿,后者慢慢垂下了眼帘。
不,当然不是。
重穿回忆起岛上和二师兄的相处,夜色如洗,月下的青年含情脉脉的眼神,如此动人,一直镌刻在她心底深处。要说不知道,实在太自欺欺人。
“就因为你失踪了,那么多大事他都搁到一边。甚至是峨眉的智能师太又中了‘相思风雨’,他也不管了,只是要找你。我从没见过如此不顾大局的千里公子。”
重穿呆住。智能也栽了。另外,二师兄,你不适合不爱江山爱美人。
何况我,算什么狗屁美人。
“嗯,你跟重千斤和慕少艾又是怎么回事?”南南一脸疑惑,她是真的不明白。
“那两个明明是一对爱侣吧,怎么你也要插一脚?”
“我,插一脚?”水咸火热中的重穿苦笑。
“更奇怪的是,你失踪了,这两人都像丢了魂一样。”
“重千斤也罢了,怎么慕少艾,也是一副要死的样子?”
“因为她也是真心爱我。”
“你呢?你喜欢他们吗?”
“喜欢的。”重穿点头。
“莫非,你是想牺牲自己成全他们?”
南南冷笑。
“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了,自以为伟大,需要成全的爱,能完整吗?
真的有爱,也不需要成全。
何况你这样,又对得起真心喜欢你的那个人吗?
一个人,连自己的感情都不能正视,不过是个胆小鬼,我看,你是怕失败吧。”
重穿默然。
不是的。
我不去爱,并非想成全。
我并没有那么伟大,仅仅因为少艾是我的朋友就退出。
我只是,怕自己爱得不够,配不上对方的感情。
何况,这故事里面,有三个人。
我曾经以为,三个彼此相爱的人,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但是事实证明我错了,最后的结局是,所有人都体无完肤。
一开始躲开,或许是胆小,是因为误会。
但后来,我已经知道那是误会,我甚至很清楚他对我的感情,只是经过那些年,大家都不再是从前那个人,即使知道是误会,对结果并无影响。
不去争取,是因为对自己没有信心。
自己的感情已经不纯粹,却去掠夺别人全部的回报,只是为了一时意气吗?
是,我可以抢过来,我也想要,但是,那一定就对他最好吗,我又真的是只要这个吗?
自己想不清楚,宁可不下手。
这,才是尊重。
心里的痛和身上的痛交织在一起,重穿突然抽搐一下,软倒在木桶里。
南南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里是奇怪的波纹。
“你至少,是一个诚实的人。”
一时使力,将她拉出木桶。
“小东,小西,帮她冲干净了放床上吧。”
对着重穿皱起眉头。
“尊主叫我好好招待你,这样够不够?”偏头看别处,“明天,又玩点什么呢?
———————————— 一个月前 ————————————
纳南白用最后的清明,在一片狼籍亢奋的情绪里走回了夜月谷。
因见其神情有异,浑身散发一种“别靠近”的气场,众弟子并不敢上前询问。
到得后院桃花林,触目花红,立时眼前痴迷,天地玄黄。
跑到溪边,两手猛地掬水浇头。
此时听到后面有个声音怯怯地叫:“白哥哥?”
一听到这娇嫩清脆的女声,纳南白只觉全身血管都要爆裂了,霍然起身,回头。
薛葭葭看着眼前的少年,发丝凌乱,衣衫不整,双目赤红,闪烁着奇怪的光芒。
这,居然是纳南白?
“白哥哥,你怎么了?”惊诧地叫一声,伸手想去触摸,再一想,不对,纳南白一贯不喜人接触,就想把手抽回。
这一愣神,发现手已被人紧紧攒住了。
薛葭葭傻了。
她最冷淡的小白哥哥,居然主动抓住了她的手。
为什么自己,害怕多过欢喜。
“白哥哥……”你的眼神很奇怪,真骇人。
再没想到的是,纳南白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葭葭,”他嘴里的热气吹在耳朵上。
薛葭葭浑身颤抖。
这是在做梦吗?她的白哥哥,永远只叫她薛姑娘。
“葭葭,”纳南白在她耳边轻唤,“我能轻薄你吗?”
薛葭葭听到这话,全身都绷住了。
就好像有人用绳子捆紧了她的身子。
“你,你说什么?”这颤抖,暗哑的声音是自己的?
“我说,”纳南白将她搂得更紧,贴在自己身上。“我想轻薄你,可以吗?”
他的身子紧贴着她的,所有的线条都黏合在一起。
少女颤抖的柔软起伏,少男亢奋的情欲抬头。厮磨合契。
一缕他特有的清香带着情热的滋味萦绕在少女脑际。
“可以么?”纳南白将她一个耳垂含在嘴里,“可以么?”
薛葭葭只觉自己的天瞬间亮了,又瞬间崩塌。
这是梦吧?这一定是梦。
她听到自己惊惶又肯定的回答:可以。
早已按捺不住的少年一把抱起浑噩中的少女,横放在一棵桃花树下。
然后将自己难得火热的身体覆盖其上,嘴唇和双手,犹如困兽一样,在少女的身上寻找出口。
五识俱裂,只在迸发边缘。
“刺啦——”清脆的丝帛撕裂的声音,伴着桃花片片洒落。
少女洁白的身躯,在轻寒的风中立时爆出一粒粒细小的战栗。仿佛最美丽的那片桃花。
少年闷哼一声,迫不及待地贯穿了她。如瀑般的墨发垂下来,落在她粉红色的胸脯上。
纤长的睫毛半掩着他黑玉般的眼眸,那里面燃烧着琉璃一般的欲火。
薛葭葭咬着嘴唇,彻底感受着生命中最初,最美的痛。
此时此刻,天地间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只有这一片桃花林,和这个,她喜欢了整整六年的少年。
她的指甲深深嵌在少年的胳膊上,疼痛使身上修韧的身躯更加疯狂,露出的大片晶莹肌肤,呈现粉红的光泽。
“白哥哥,你说,我是谁?”桃花眼直勾勾地痴迷地看着身上的人。
是的,她已经发现了纳南白的异样,她愿意,但却卑微地想着,至少,你得知道你是在轻薄谁。
纳南白身子顿了一下。半垂的睫毛猛然上翘,一对黑玉双眸泛着异彩,深深地看着她。
“葭葭……”他暗哑的嗓子轻吐出这个名字。如此销魂蚀骨。
薛葭葭闭上眼,嘴角扯开一个幸福的笑。
“来吧,白哥哥。”把身上的人拉进自己,将自己更彻底地打开。“我是你的。”
少年已经陷入混乱,兽一般地动作起来。
薛葭葭在桃花树下,被心爱的人驱使着攀上那座绮丽的山峰。
这是梦,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