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只是给个令牌,借个手谕,就算叫他起兵造反,也是肯的。想到郁郁久卧床榻的老母亲,日夜忧思终能得解,王府有后,自己将来也有脸得见列祖列宗,老怀大畅。
谁知道儿子迎了姑娘来王府,先是偷摸走了侧门,之后小院藏娇,护得甚是严实。
好奇归好奇,算儿子一片赤心对娇娘,也不着急。
今日终于盼得人出门,远远看了,不是天香国色,倒也娇憨可人。
最要紧是看小宝的神色,那是藏也藏不住的绵绵情意。
心头一块大石才算真的落地。
可没想到,这个姑娘一开口,居然说:“世子只是我的师侄”。
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
看到儿子眼里一瞬而逝的受伤之意,寒王的心那个疼啊。
儿子,今日爹爹必定助你一臂之力。
不就是个小丫头么,我堂堂摄政王还对付不了她?
软得不行来硬的,堂皇的不行就忽悠。
我寒王府上下也不是吃素的。
重穿脑子里本已寻了几个理由。
“世子身份尊贵,民女何德何能,不敢高攀。”
又或者“世子是我师侄,辈分有别,礼教有矩,这个请求万万不可。”
然而周围这许多娇声艳语,只把她头也吵昏了,更没有开口的余地。
耳边声声都是:“姑娘,你就从了吧。”
重穿一个“不”字就要夺口而出。心想,实在不行,只有装昏一着。
正酝酿双眼一翻的表情,却听得一个清冷又诚恳的声音叫她。
“重姑娘。”
却是寒无衣的二姐,冰美人寒夏来。
只见她一双清雅秀目对着自己,缓缓道:
“姑娘扪心自问,是否真的对小宝一点情意也无?如果是,姑娘再说这个不字。”
重穿心头一震,忍不住看向靠在亭栏的寒无衣。
今日一袭绿色轻绸长袍,倜傥王孙自风流。
一对时刻盛满笑意的黑眸此刻却只是认真地看着自己,幽深一如古井寒谭。
不由心中一颤,嘴里那个“不”字就在唇边,终于不能宣之于口。
寒夏来与寒王对视一眼,嘴角同时上扬。
此时又听一个娇嫩的声音道:“老祖宗唤世子前去请安。”
正是老太太屋里伺候的大丫头吟墨。
寒无衣上前几步,抓住重穿手。“师姑,随我去见一趟老祖宗如何?”
重穿赶紧抓住这救命稻草一样的手。
但凡能逃脱目下的境况,做什么她都愿意。
虽则见长辈是件很暧昧的危险事,但好过在这里就被逼上梁山。
重穿随着寒无衣走在前面,所以没瞧见身后人们露出那种欣慰又恐惧的神情。
早知道老祖宗要亲自出马,她们也可以省下这许多力气。
这小丫头虽然机灵,到老太太面前,就是被吃了,也只有帮她数骨头的份,估计一点渣也不能剩下。
想到老太太的种种手段,虽是浓春近夏的节气,湖上众人都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老夫人房间门口。
已经感受到无穷气场的重穿,抬头问寒无衣:“你奶奶,不,你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寒无衣微微一笑。“一个很慈祥的老太太。”
重穿不能说寒无衣骗她。
斜倚在锦塌上的老太太衣饰低调中见华丽,一件藕荷色真丝里衫外,罩着暗紫色云缎掐丝马甲,银白发丝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了一根通体碧绿的簪子。
眼睛半阖着,偶尔闪烁一丝精光,看得人心里发怵。
但是一见到寒无衣和她就眉花眼笑,死活招呼两人一左一右坐在身边。
如今这很慈祥的老太太,正一手抓着寒无衣的爪子,一手握着自己的手。
两个眼滴溜溜地来回在他们身上转啊转的。
重穿那个不自在啊,又不好直接将自己的手儿从老太太掌握中抽出来。
老太太年纪虽然大,那双眼睛居然依旧清澈,顾盼间风韵滟滟,年轻时必是个不可多得的尤物。
“小宝啊,你的心上人叫什么名儿啊?”老祖宗闲闲地问。
寒无衣恭顺地答道:“回祖母,她叫重穿。”
重穿一边乖乖坐着,一点反对意见也没有。
不是没有,是不敢有。
一分钟前,老太太第一句话,问的是:“小宝啊,这位姑娘就是你的心上人么?”
她刚来得及说了声“误会”,本来看着精神矍铄的老太太,突然一下背过气去。
整屋子人仰马翻,重穿更是魂飞天外。
“重姑娘,你打算什么时候过门啊?”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重穿,手里攒得紧紧的。
重穿忍那句“过个P门啊”忍得牙疼,脸都青了。
半晌道,“老夫人,其实你家小宝只是我的师侄……”
话说一半,老太太突然又以手抚胸,喘息起来。
所有人都赶着救急,完全没有人注意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重穿满头大汗,悔之不及。
现在这个状态,就算她再装晕,也没人理睬了。
人老太太这一招玩得比她强多了。
再看寒无衣,这个罪魁祸首自从进了这屋子,一直是一副纯善恭顺的面目,眼色里看不出悲喜,反而有几分漠然。突然心里又忐忑起来。
这边老太太终于又悠悠醒转,命大丫头吟墨从箱底掏出一个物事来,死活塞进了重穿的手里。
“姑娘,这是我寒王府历代世子妃的信物,白玉龙纹佩。你可收好了。”
重穿如握滚碳,哪里拿得下手,正要推托,看到老太太又预备翻白眼。
又气又急,闭下眼,吸口气,将那佩递给寒无衣,脸上堆起一个纯真无邪的笑:“我性子毛躁,爱丢三落四,这么贵重东西,无衣,你先帮我收着。”
寒无衣也不推辞,说声好,就收进怀里。
看老太太欣慰地笑了,拉起重穿道:“祖母今日也乏了,孙儿和小重先退下,明日再来请安。”
老太太笑着挥挥手,可能也是真的乏了。
重穿跟逃一样出了房门,才算吁出一口气。
转过身,就看到一脸讥诮之色的寒无衣。
愣住,怎么?我还没发脾气呢。
“无衣,”刚一开口,寒无衣就摆摆手,“你不用说了,之前答应我祖母的话,你可以尽管当作没说过。那佩,也只管当没收过。”
说罢转身就走了。
重穿被噎在原地。
这一天,一直都被人追逼的团团转,压抑的情绪没处发,自己还没说什么,他倒恶人先告状。
臭小宝!死小宝!
寒无衣并不知道,如果他刚才不阻拦,重穿姑娘其实想说的是:
“无衣,那个佩你先替我收着,等我处理完该处理的事,再问你讨还。”
还有就是,“寒宝来,既然你实在没人要,本姑娘就发扬下人道主义精神,勉为其难收了你吧。”
然而既然他没有问,这个也就不再想说了。
重穿默默走回小院,正看到寒无衣在门口等她。
一见她就道:“小重,厅里有人找你。”
那脸色青白,却是从来没有过的难看。
作者有话要说: 白玉龙纹佩,轩辕系列必有装备
☆、解道者洗髓
重穿吃一惊。“找我?”
这里是寒王府,什么人会来这里找我。
“是。”寒无衣嘴巴紧抿,“找你的。”
重穿默然,想不通就去看看吧。
快要进厅里的时候,身后寒无衣突然抓住她手。
“小重……”一脸的难言之隐。
发生了什么事?一向浑不吝的寒无衣,也会露出这般表情。
重穿心里一沉,也不停留,踏入王府大厅。
一进厅,就看到大青砖地面中间,立着的那个亭亭人影。
月白裙裾,明明无风的厅堂,也自飘拂。
一头如墨青丝,全不结束,如暗夜垂落肩头,只衬得鬓角白玉蝴蝶,惨然若飞。
听得她入内的脚步声,这人影转过身,白玉般的面颊上,一对清冷的眸子好似没有焦距一般,只是死气沉沉的浓黑。
“南南?”重穿再也想不到,居然是她找上门来。
“你来了。”南南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太好了。”
突然双手遮面,浑身抽搐,“呜呜”哭将起来。
“太好了。”她说,孱弱的肩膀上下耸动。
重穿傻眼了。
从来不会想象,这个似乎泰山崩于前也不会改色的姑娘,有一天,会跑到自己面前痛哭,并且说:“太好了。”
好什么?
她忍不住回头看看寒无衣。
后者一直看着她,修眉紧蹙,一双眼里全是怜惜和哀痛。
怜惜?他在怜惜谁?南南?
重穿只觉面前的一切都很诡异。
“南南姑娘,你找我究竟何事?”
怎么样,都不至于是上门来要我命的吧。
南南突然停住哭,抬起头,深吸口气,朝她款款走来,拉起她的手。
然后,转身拖着她走到厅口的一付棺材前。
嗯,棺材?哪里来的这口棺材?
南南对着棺材,柔声道:“我帮你找到她了,你可高兴?”
重穿想甩脱她手,这姑娘眼看神经不大正常了。棺材里有人?
南南攒得很紧,回头凄然道:“他为找你,都这样了,你连最后一眼,都不看看他吗?”
重穿想,他是谁?棺材里的人,是谁?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不敢看。
如果不看的话,那里面有人,就不是事实。
重穿想着,退了两步。
“别走,”南南泪又下来,“求求你,重姑娘,无论我以前对你做过什么,他对你总是好的,你莫要抛下他,这世界上,但凡有个人可以救他,就是你了。”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重穿声音发颤,拼命想挣脱她的手。
如果可以,她很想一跑了之。
什么棺材,她没看到。
没看到的,就可以当不存在。
“你真的,都不再看看,你的二师兄吗?”
南南抬起那张苍白的脸,面无表情地说。
你的二师兄,你的二师兄,你的二师兄。
你们全家的二师兄。
重穿笑一下。“你胡说什么,我二师兄怎么会,会在这个棺材里。”
她自己听不到,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上下牙齿,叩击地格格作响。
“那你就好好看看。”南南突然用力,把重穿摁到棺材的上方,曲着腰。
“你好好看看,仔细看看。”
重穿瞪大了眼。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虽然闭着眼,但那翩翩青衫,落落月眉,俊秀无双的沉静睡颜,走遍江湖,一万个少年英侠里也只有这一个的风采。
只有她的二师兄,真的是她的二师兄。
可是二师兄,怎么会躺在棺材里?
嗯,是在跟她开玩笑吧。
重穿“格格”笑起来。“二师兄,别玩了。”
她挣脱南南的怀抱,戳了戳棺材里的人。“真幼稚,快起来吧。”
“起来啊!”
二师兄只是安静地睡着。仿佛随时会醒来的样子,却始终没有醒来。
寒无衣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抱紧她。
“小重,你别难过,千里公子只是中了相思风雨,未必没有救。”
“你胡说!”重穿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他。
然后俯身摸摸二师兄的脸。是温的,二师兄只是睡着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冲着周围“嘘”了一圈。
“你们不要吵。”指着南南,“还有你,不要哭。”
“我二师兄睡着了。他一直很累,好不容易睡着了,你们不要吵。”
然后打量下那个棺材,皱了皱眉头。
“二师兄,你怎么搞了那么小一个床,这么小,躺两个人,会很挤的。”
说完,轻轻一纵,跃进了棺材。
南南伸手欲拦。“你干什么?”
却被寒无衣拉住,他冲她摇摇头。
南南停住。她只是,想全了自己心爱的人最后的愿望;她只是,想留着最后的希望。
说不定,说不定她真的可以治好他。
所以她来了,不再计较得失,不再计较面子。
只要他可以继续好好活着,继续做他风华绝代的千里公子,哪怕只是让人远远看着。
重穿在重千里身边躺下。
“真的很挤呢,要不我们换个床吧,二师兄,好不好?”她又跳出来,俯身抱起重千里,“二师兄,我们回莫非岛吧。我一早说了,十八偏心,你的床比我的大好多,我们还一起躺在那里,吃点心,聊天,你要是想睡就继续睡觉,只听我讲就好了。”
她抱着重千里往后院走去。
寒无衣对南南说:“姑娘莫怕,我陪她一起带千里公子去找我师傅,有他在,说不定公子能救回来,姑娘先请回吧。”
南南淡淡颔首。“那小女子就此告辞了。”
我不怕,我怎么会怕?
如果公子救不回来,我就跟他一起去。
这样,尘世里的种种纠葛,也都与我无关了。
寒无衣看着她孱弱却挺秀的背影,微不可闻地叹口气。
头也不回地吩咐。
“龙五。”
“属下在。”
“帮我备车,我要回岛。”
————————开往冬天的马车——————
寒无衣靠着马车,默默看着另一角紧紧抱着重千里的重穿。
从那一刻起,除了解决内需,她再也没有放下过二师兄。
即使是吃饭,也是寒无衣喂,她只负责张嘴。
累了,就抱着人眯一会。醒了,就絮絮叨叨跟重千里说些有的没的。
寒无衣不敢叫醒她。
重穿显然,是进入了一种精神恍惚的幻境。
贸然打断,恐怕会落下心里更深的毛病。
只能就着她。
眼看她憔悴,眼看她流泪,眼看她抱着别的男人,柔情心碎;
却不能多说什么,不能多想什么,就这样帮她擦去眼泪,替她寻找安慰。
只是自己的心里,也开了一个大洞,不知道可以找谁帮忙补上。
自己的怀里,一样冰冷的空虚,不知道可以找谁寻求温暖。
重穿在梦里,跟二师兄在岛上吃点心看月亮,跟二师兄在江南品酒游玩,明明很快活的事,为什么每每,都胸口发闷,难过得随时想掉下眼泪。
抱着二师兄,抱得很紧。
倜傥无双的二师兄,春山朗月的二师兄,温柔无敌的二师兄。
总是让人那么舒服,觉得安心可靠的二师兄,现在,只能依靠她了。
可是她,是不是值得依靠。
重穿很心虚,很心虚,但不能让二师兄瞧出来。
然后她还总感觉到,背后有个人,一直默默地看着她。
“嘘……”她对那个人使个眼色,“不要告诉二师兄,其实我没办法。”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叹到她心底深处,吹起一阵无边凉意。
重穿在迷糊中,仿佛听到那个人说:“我在想,如果中毒的是我,就好了。”
“只是不知道,如果我中了毒,你是不是也会这样抱我。”
重穿听了,只觉心被人攒紧了,扔到泡菜缸里那样酸涩。
光是听这个人说这句话,她就想紧紧抱着他了。
可是,低头看看,自己怀里抱着二师兄呢。
二师兄是被她传染得这么贪睡,怎么能摆低他不管呢?
那就,不管那个人了吗?
对不起,对不起。她对着一片虚空说。
我只有一双手,我现在抱着我的二师兄。
对不起,对不起。
———————我是上岛咖啡厅——————————
一踏上莫非岛,重穿就仿佛回过神一样,抱着重千里,往陶陶居走去。
差不多四年前的那一日,也是二师兄领着她到这岛上,带她去了陶陶居,介绍她认识了师傅和十八,给她如此美好的三年。
现如今,她和二师兄又结伴来到岛上,只是这次,二师兄是被她抱着来的。
在陶陶居门口,重穿拉了下院门口的麻绳。
低头温柔地对怀里的人说:“二师兄,我们回岛上啦。”
记忆里,十八踏着轻快的步伐跑出来,惊喜交集地说:“千里公子,是你呀!”
现在,院子里只余清风阵阵。
重穿狐疑,又拉一下麻绳。
远处丁玲作响,连她都听见了。
十八,你也会偷懒了吗?
重穿抱起重千里,慢慢步向后院。
“二师兄,我们一起去嘲笑这个懒家伙,好不好?”
后院里,她终于看到了十八。
晾衣绳上,是十八洗的衣服。
绳子不知道被谁弄断了,洗得雪白的衣服掉下来,沾了尘土,落在下面躺着的人身上。
躺着的那个,是十八。
重穿呆呆地看着:“十八总是这么勤快,怎么晾着晾着衣服,也会睡着的?”
身后的寒无衣已经几步上前,抓起十八的手腕。
浓眉依旧,对眼不再。
十八的白麻衣服上,不光是尘土,尚有点点血迹。
十八的脉搏,应该在几个时辰前已经停止。
寒无衣一脸黯然,对着重穿摇摇头。
重穿只是不敢相信。
当你以为一个伤口不可能再痛时,总有人再给你往上加块石头。
“那这样呢,会不会更痛一点?”
“我就没见过比你更懒的人!”
“我就没见过比你脸皮更厚的人!”
十八是最赞赏她的人。
“这衣服你真的洗过了吗?”
“你长得那么难看,一点不像个姑娘!”
十八是最了解她的人。
“把我画得那么丑!”他气愤地说,然后偷偷地用心地擦拭自己给他画的像。
“衣服鞋袜都带齐整了吗?”
“丸药地图啥的都带上了吗?”
十八的嘱咐言犹在耳。
“行走江湖一定要小心,如果有啥不高兴,就回来吧……”
十八,小师妹我回来了,可是你呢?你去了哪里?
我还带了你最喜欢的千里公子一起来,你快起来,正好也叫醒他。
寒无衣抱起十八,哑着嗓子道:“小重,十八需要入土为安,但是现在,我们首先要找到师傅!”
重穿一个激灵。对!师傅!
十八和二师兄都这样了,师傅可不能出事!
两个绕着陶陶居转了一大圈,确定无人,就又上船去了东篱岛。
归园里除了灵枢、素问的尸体,一样没有人,也没有混乱的形迹。
寒无衣急得满头大汗。
自从认识他以来,重穿还没见过这样狼狈的寒无衣。
她走过去,叫了他一声。“无衣。”
寒无衣一路心力交瘁,本已经累到极限,现在又记挂着师傅的安慰,突然听到这久违的一声“无衣”,温柔的声音,几乎掉下泪来。
“你别急,”重穿说,“我想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寒无衣把十八放下,重穿看看怀里的人,还是不想放手。
两人前脚后脚进了归园后院的林子。
“跟着我。”重穿说。
这个时候,脑子突然从未有过的清明。
就是一直向右走么。
向右,向右,再向右。
果然,那神秘的两层小楼就在眼前了。
一层没有人。
重穿和寒无衣拾级而上。
踩到木质楼梯上的每一步,都惊心动魄,嘎吱嘎吱的,好像踩到人的心底。
小楼的二层是个装饰得很雅致的房间,其余并无特殊。
不知道当时,戚东篱为什么护得跟不要命一样。
正中大床上,斜靠着一个人,披头散发,唇焦目散,正是胡笳。
他怀里尚抱着一人,清面美须,双目紧闭,却是戚东篱。
“师傅!”
重穿和寒无衣两个同时叫出来,扑了过去。
胡笳大人眼珠子朝他们翻一翻。
“嘘!吵什么!”嘴巴努努怀里的人。“没看到他在睡觉么?”
寒无衣脸如死灰。
他一眼看出,自己的师傅,俨然也是中了相思风雨。
重穿一愣,蹑手蹑脚走近。
小声道:“师傅,二师兄也睡着了,让他们两个躺在一起吧。”
胡笳的脸色,在看到重千里的时候变了。
那眼睛里,透出无比沉重的哀伤。
“真是个傻孩子。”
寒无衣如坠冰窖。
还指望师傅解救中毒的人,没想到,连他自己也中了道。
静躺着的戚东篱,面目如此生动,比他平时,更多了一份解脱的喜悦。
嗯,等等,喜悦?
寒无衣突然问胡笳:“我师傅临昏迷前,是不是笑过?”
胡笳看着他,瞪大眼。“你怎么知道?”
寒无衣着急问,“他当时可有说什么?”
胡笳:“他说,没想到,我还是中了道。”
寒无衣追问。“还有呢?”
胡笳想一想。“哦,他还说,解道者,惟洗髓也。”
“解道者,惟洗髓也。”寒无衣脸上闪过激动。
“小重,你可记得,南南曾说,如果天下还有一个人能救千里公子,那个人就是你。”
“我不相信她巴巴地把人给你送来,只是想成全你们见一面,她一定是知道些什么。你曾说过,你在烟雨楼总部的时候,无恨楼主隔几日必取你的血。”寒无衣的脸色越来越兴奋。
胡笳和重穿看了看对方,都有些动容。
“如果我没料错的话,”寒无衣眼里晶光闪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相思风雨’,也就是‘道’的解药,就是练了《洗髓真经》的小重,你的血。”
作者有话要说: 小虐开始……
☆、今夕复何夕
重穿拉开手腕,鲜血很快灌满一只茶杯。
“够了。”寒无衣捏住她脉搏,“还不知道是否有效,血多也不必急着浪费。”
声音里有一丝难耐的尖刻。
他拿着碗,扶起重千里的身子,一手捏住他的下巴,一手倒血浆。
血液毫无悬念地,顺嘴流下。
“这样不行。”
重穿接过血杯,含了一口,俯身对着重千里的嘴唇,一手捏住他下巴,慢慢将血浆推入。
寒无衣别过了脸。
可惜,重千里并未像一般古言小说里的男主一样,被女主万能的嘴撬动。
重穿擦了擦唇角的血,眉头紧紧皱起。
寒无衣沉吟。“或许,割开他的食管,把血从那里灌入?”
重穿点头。“这法子是可以一试,只是药血进胃,能吸收的也有限。”
寒无衣有疑问。“那要怎样算快?”
重穿知道怎样算快。她手段药理不如寒无衣多矣,只是多了一千年的医学知识。
“得想个法子,直接把药打入他的血液。”
寒无衣动容。“如此当然好,但是如何打入?”
重穿默然。没有针管,没有点滴器,如何导入?
管子,最要紧的是管子。
微一沉吟,有了主意。
取了一只固发的银簪子,使阴劲用银针钻透了,拿春波削尖了一头,泡在梨花白里。
又将手在梨花白里洗了,嘴巴也用梨花白漱了。
然后,嘴叼住削尖的银簪那头,另一头插入微微斜倾的血杯,轻轻吸一口,松嘴,血自簪里缓缓流出,对准重千里手腕上静脉的位置,插入。
血杯始终保持比银簪那头稍高,移动簪子倾斜角度以控制血液流速。
看到这里,别说寒无衣眼珠瞪圆了,连一直恍惚的胡笳都凑过来,聚精会神地看着。
“小徒儿居然还有这一手。”
等三柱香的时间,终于一杯子血都注完了。
重穿吁口气,用袖子擦擦额上细汗,一屁股坐在床上。
寒无衣仔细端详重千里面色,也不知是否错觉,似乎比先前红润一些。
转头,看重穿又取出春波欲划脉取血,赶紧扯住了她。“今日且住吧,观察过再做打算。”
重穿愣愣地:“还没给戚先生注血呢。”
寒无衣生气。“先别说你这法子是否管用,就算是,今日这一杯也足够了。反正中了‘道’的人,早一日晚一日都是一样的光景,不若慢慢来,对你身子好,对师傅他们也好。”
胡笳也跟着劝:“可不是,小徒儿休要莽撞,你当你是血牛,我还不舍得把东篱给你做试验。”
重穿嘴角一抽,想想他们说的也有些道理,就罢了。
这一路舟车劳顿,加上心神不属,方才又失了血,找张卧榻一歪,就此昏睡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幽幽醒转。看身上,披了一件鹅黄袍子,淡淡药香里有股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味道,想是寒无衣怕她睡中着凉给盖上的。心头微微一暖。
站起身,看床上躺着的重千里,静谧安详得仿佛一副山水画。不由痴了。
“小徒儿。”
身后有人唤她,却是胡笳。
“无衣呢?”
“他去准备吃食了。”胡笳笑,“你当我们真做神仙了?”
重穿真佩服师傅大人,再苦痛的人生,他也能见缝插针地取乐。
“师傅,这小楼,可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
“她是谁?”胡笳的声音半含笑意。
“我母亲。”重穿淡淡加一句。
“你来。”看她那么坦然,胡笳失去了嘲笑的意趣。拉着重穿到一副恨不能占了整个墙的画前面。“这就是你母亲。”
重穿抬头,看着画中人,慢慢沁出了眼泪。
虽然她换了发髻,穿着古旧仕女装,而且只露出半个面颊。
但那勾人的妩媚和娴雅交织的姿仪,一看就知道是母亲。
妈妈,隔了那么多岁月,那么遥远的时空,你还好吗?
“她长得真美。”
“是的。”胡笳眼里有哀伤,“你戚先生的画技,向来比不上为师,可只有这幅画,超出了我的水准。我这辈子也画不出来。”
“因为作画的人,心中有情啊。”
胡笳眼里有笑有泪,还有一丝难得见的骄傲。
这骄傲,照亮了他的脸。
“是,有情。”顿一顿,又说,“戚东篱把他一生的爱,都给了你母亲,最后,却选了我。”
“是她,对不对?杀十八的人,害戚先生的人,是她吧?”
胡笳沉默。
重穿知道自己猜对了。一颗心有如铅重。
为什么?
上一世,母亲因为没有那样的能力,所以只能自伤;
这一世,同样偏执的她,有着魔鬼一样的能力,杀伤值立刻大不一样。
“戚先生,是因为保护你,中的‘道’吧?”
不然,没道理他倒下了,胡笳大人还好好的。
胡笳点点头,虽然丢人,但两滴清泪就此掉落。
“可惜这里没有风……”
重穿抱住师傅。“对不起。”把头埋在他怀里。
都是我不好。
脑袋上被敲了一记。“关你屁事?”胡笳大人带鼻音的鄙夷。“少来,好像什么事都是为了你一般。你还没那么重要。”
重穿笑着撒娇。“就算是实话,师傅这么说,人家还是很受伤。”
胡笳扯住她背上衣服往外拽。
“我这身衣服很贵,可别蹭上你的鼻涕。”
重穿立刻抄起他前襟,在鼻子下面大声擤起来。
寒无衣进来的时候,正看到这师徒滚打成一团的一幕。
这情形,单纯美好一如从前,那时候没人受伤,也没人昏迷。
片刻恍惚。
然后,在看到那四只红彤彤的兔子眼里狼狈逃窜的痛时,一颗心又凉了下来。
没有人会真的忘记,这屋里床上还躺着两个不知道能否醒过来的人,而这楼下,则躺着他们亲爱的十八,粗鲁又温柔的十八,他,肯定是再也不会醒来了。
“胡师傅,小重,过来喝口粥。”他放下粥碗。
“小米的,我特意炒焦了熬煮,可以养胃补血气。”
胡笳和重穿对看一眼,都是一脸狐疑地坐下。
重穿看看寒无衣。“你确定,这粥真的能吃?”
寒无衣瞪她一眼。
虽然他不是特意炒焦的小米,只是锅子热了以后,直接放了米,过半日,眼看黑烟四起,才想起该加点水。没想到歪打正着,炒焦的米熬的汤可以增补元气,正适合身子虚浮,失血未调的重穿。
这粥的味道不敢保证,吃是肯定吃不死人的。
笑话,他寒无衣到底是个神医级别的人物。
拿起一碗,几乎是扔在重穿面前。“少废话,给我喝光它。”
胡笳在旁边也催。“小徒儿,你就吃两口,师傅也饿了。”
重穿白他一眼,瞧这居心叵测的。
自己饿了,叫我吃。为什么,用来试试这粥能不能入人口。
寒无衣哼一声,端起另一碗,扔在胡笳面前。
“我数到三,你不吃我即刻倒了它。一,二……”
胡笳哪敢等他数到三,立时捧起碗。“我吃,我吃还不行吗?得,我也不跟这打搅了,我去陪你师傅,这会子不见,估计要念叨我了。”捧着碗,急急奔出了房间。
重穿在寒无衣的高压目光下,几口喝光了小米焦汤。
寒无衣伸手,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重穿呆呆看着他。
一阵子没留意,他居然瘦成这个样子了,下巴胡子拉茬,眼圈发黑。
伸出来的手背上,有两个透明竂泡。
重穿心里一窒。这该是刚才煮粥烫的吧。
这样娇惯的一个少爷,真是难为他了。
忍不住抓住那只手,从手腕里取了针,轻轻挑破那泡,敷上薄荷膏,用嘴微微吹着。
眼皮抬起,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些怜惜,更多的,是疲惫。
重穿心里慢慢卷上疼来,越积越重,用嘴唇贴住手背。
“对不起。”
站起身,从后面抱紧那个疲惫不堪的男人。
“对不起,这些日子,叫你生受了。”
那人身子有片刻僵硬,缓一缓,轻轻叹口气,手臂一扯,将她拉到面前,揽在怀里。
“我不要紧,别担心。”
————————我是蒙古太奇线————————
重穿看着面前的火光,双手合起,拜了几拜。
浓眉对眼的爽朗少年,在海上冲她笑,笑得温暖无限。
她和寒无衣将他埋在了群玉山下,一堆烂漫的花丛里。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十八,你是个大大的好人,死后必定要上天的,在天上可要规规矩矩,不要用你的小对眼到处乱看仙女啊!”
“你小师妹我呢,也会努力做个好人,这样,来日在天上,就可以继续欺负你了。”
跪低,将之前画好的自己跟十八相处的画像点着了。
“十八,想我的时候,就看看画吧。天上仙女虽然多,没几个能有我这么漂亮的,你肯定不承认,但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少女的脸,在火光里明灭,带着悲伤的欢喜。
化成灰烬的,不光是十八的画像,还有跟他一起在莫非岛上,所有无忧无虑的天真岁月。
——————我是蒙大拿太奇线————————————————
“师傅!师傅!快来看!”
听到重穿激动到颤抖的声音,胡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头。
“怎么了?怎么了?”
“你们看,二师兄额头上的红点,是不是浅了?”
重穿手指轻抖,指着重千里白玉般光洁,弧形优美的额头。那上面,本来殷红如血的一点朱砂印,似乎浅淡了,眼下看去,倒像颗迷人的桃花痣,让沉睡的这张容颜,更添风流。
“好像真的淡了。”胡笳眯着眼,仔细打量,胸口微微起伏。
寒无衣不语,只把住重千里手腕处,半日,双目炯炯。
“怎么样?”重穿和胡笳焦灼地看着他。
“丝脉里,好像有洪脉的迹象。”
“啊!”重穿这一下欢喜,如暴雨倾盆而至,头脑一时经受不住,身子软坐在床沿。
眼睛溜溜地望着床上兀自昏睡的人。
二师兄,你终于要醒了吗?
这三日来,可能的时间,她都陪侍在重千里左右,不停寻些话跟他说。
电视里不是演了吗?植物人也可以听到身边人说的话,会流泪,还能大战僵尸。
植物人的力量不容小觑。
忍不住伸出手,隔着空气,轻轻抚摸沉睡人的脸。每一丝轮廓,都镌刻着思念。
醒来吧,二师兄,如果你可以醒来,把我所有的血给你,我也愿意。
当重千里额头上的红印,浅得像早春最先绽放的那瓣桃花一样时,已经是输血后的第七日。
这一日,重穿特意换上了十八岁生日那年,二师兄送给她的银蓝色冰绡裙子,梳着那一日的海棠髻,上面压着十八送的白玉簪。
照例输了血,坐在重千里的床头,跟他讲话。
讲着讲着累了,就那么趴着床沿,昏睡过去。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脑袋。
心脏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明明醒了,却不敢睁开眼睛看。
直到听到那天籁一般温润柔和的声音。
“小穿,真的是你吗?”
使出浑身的气力,才睁开眼,一睁开,泪水就模糊了视线。
在一片朦胧里,有个很好看的人,轻声说:“我不是在做梦吧?”
重穿抓住那人的手,捧在胸口。泪如雨下。
“二师兄,你不是在做梦,做梦的人,是我。”
你终于能醒过来,对我来说,就是今生最美的梦。
“小穿,还能活着看见你,真是太好了。”
那人一对弯月般的眼,盛满天下春水秋波。
作者有话要说: 煽情不能,退化的人
☆、共此烟霞光
“我就知道,但凡我能活过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必定是你。”
重千里笑着坐起身,抓住重穿手。“真好。”
“千里。”胡笳难得颤抖的声音。
几步走过去,“可还好?”
“师傅费心。”重千里微笑看向胡笳,又对着他身后的寒无衣颔首。
“无衣受累了。”
“千里公子太客气,都是小重照顾的你。”寒无衣不敢掠美。
重穿此时还在巨大欢喜里,有些语无伦次。
“二师兄,先喝杯蜂蜜水?睡了这么久,身子必然乏,赶紧继续躺着,啊,不,应得去透透新鲜空气,你要点什么粥吃么?甜的莲子百合,或者咸的皮蛋瘦肉?”
“小穿,”重千里拉住她一个手,笑,“小穿,”又拉一个,还是笑,“别忙活了。”
“只要你乖乖在我身边坐着,就已经足够。”
重穿依言坐下,又站起。“可是你总得吃些什么……”
寒无衣此时说:“还是我去弄点粥汤来。”跑也似地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