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千里问重穿,“我这是,回岛上了?”
重穿只是拼命点头。
是的,二师兄,是你最喜欢的岛上。
胡笳挤到重穿旁边,撅嘴。
“徒儿你未免太偏心,只拉着你小师妹。”深深看着重千里,“好不容易醒过来,就没有话跟师傅说的?”
重千里一对墨水双瞳看回来,和煦的目光突然夜海泛波,缓缓道:“没有,师傅。”
胡笳吸口气。“真的没有?”声音低沉了几分。
重千里轻轻摇头:“真的没有。”
胡笳叹口气。“唉,傻徒儿啊。”站到一边。
重千里突然赧然一笑,轻声说:“那个,师傅,徒儿有话想单独跟小师妹讲。”
胡笳瞪眼,几次要发飙,最后还是跺跺脚出去了。
重千里回头,正看见眼神迷离,嘴巴微张的重穿。
那样子,除了天然呆,就只有自然傻可以形容。
举手在她眼前晃晃,“小穿?怎么又发呆了?”
哪里知道,重穿是被尔雅如玉的公子,难得一见的小儿女情态给晕翻了。
太迷人了,太迷人了!怎么可以这么迷人!
重千里苦笑,把她一颗毛茸茸脑袋摁在胸口。
“总是要紧关头,就顾自己神游了。”
望向壁上陆机的画像,眼里闪过一瞬悲伤。
“小穿,是你救的我吧。”
“嗯,算是吧。” 重穿脑袋闷在公子胸口,有些透不过气。
也是我害的你,若不是为找我,你也不会中了道。
“小穿好厉害,天下第一奇毒都能解。”
“天生的,强生的。”
“我很好奇,是怎么解的?”
“就是,把我的血,输进你的身体。”
“你的血,输入我的身体?”重千里声音有些变化。
“嗯。”
重穿鼻息里氤氲着公子身上特有的兰花清香,听得头顶人吐出一声轻笑。
“我的身体里,流着小穿的血呢。”
突然就面红耳赤,半日不能出声。
心跳如鼓。
“小穿,跟我讲话吧。”
“讲什么?”还没回过神。
“什么都好。”
“师兄爱听什么?”打起精神。
“小穿讲的,都爱听。”
师兄,没有随便这道菜。
“那……我给二师兄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杀猪的屠夫,因为住的村子来了妖怪,抢吃村里的少女,就自告奋勇地拿着杀猪刀去斩妖。
在妖洞口,他遇到一个少女,正是被妖怪掳来的。
他就说,不要怕,我会保护你,杀了妖怪。
他不知道,少女其实是妖怪养大的,故意站在洞口结识他,是为了害他。
少女一路跟着他进洞,一路放机关冷箭。
那屠夫却一直没看出来,还在中机关时把她推开,又把惟一的一个馒头省给那个少女。
等他又中一个陷阱时,他开始劝那个少女别管自己,先离开。
那少女问他说:“你有没有事?
他笑说:“我没什么事,就是断了条腿。”
说道这里,自己大笑起来。“是不是很好笑?”
“不觉得好笑,这个屠夫很好啊。”重千里深深看着她,“然后呢,小穿继续说。”
然后他又催少女快逃,还告诉她,回村里如果没有人可以投靠,就去村口大树左数第三间土屋。
那是他的房子,卧室枕头底下有二十两银子,本来是他存着娶媳妇的,如果着急,可以先拿去用……
那少女从没见过那么笨的人,实在听不下去,索性拿出一把刀子,对着他喊道:“其实一路走来,都是我害的你!别再对我这么好了!”
那屠夫只是笑。“你害我归你害我,我对你好归我对你好,这是两回事。”
那少女傻了半日,终于递转刀给那屠夫。
“我下不了手杀你,也不能就这么放你走,不如你杀了我吧。”
那屠夫只说:“你别看我一个杀猪的,其实打打杀杀的事,不适合我。”
然后,自己爬起来,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地走了。
只留下路上一条长长的血渍。
胡笳再回房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房里充盈着海岛惯常的阳光,暖色照拂着卧榻,床上的公子满眼温柔之意,两手把玩着怀里少女的如墨发丝。少女的肩膀微微起伏,背影沉静。
这画面很温馨,却分明漫溢着凄凉之感。
而一门之隔的阴影里,尚站着一个默然挺立的身影。
手里抓着食盒,因为太用力,指节泛着青白。一双眼沉若寒潭。
胡笳慢慢走近。
那人迅速抬起眼,也不说话,只将盒子交与他手,转身走了。
胡笳笑了,眼睛里却有些涩。
只有在童话故事里,有情人才是快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进屋,在桌上放下食盒。
床上的公子看他进来,一个手指放在唇上,又指指怀里的少女。
连日的惊惧担忧,今晨见他醒转,突然放下心,身体才察觉到疲累,讲着讲着话就昏睡了。
胡笳看公子的嘴唇,着实苍白。面有忧色。
公子只是摇头,嘴角上扬。
————————重穿,你醒醒线!——————
重穿迷糊里,听到二师兄在叫她。
“怎么了,怎么了?”
像个小兽一样转着脑袋,蹭得重千里脖颈直痒痒。
下嘴啄了她脑袋一下。
“小穿,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重穿猛的从他身上弹起。“哎呀,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了吧?”重千里慢慢道,声音有些疲倦。
重穿担忧地看着他。“师兄,不若你先休息一晚,明日再去如何?”
“不,”重千里脸上是少见的固执,“现在去吧,小师妹,容我自私一次吧。”
本来,我也不想叫醒你。
重穿想二师兄何出此言,但自然不会违拗他的意思,扶他下床,两个出了归园,向海边走去。
开始一段路,重千里还能自己走,及到后面,重穿见他面色苍白,额上有细密冷汗,吓得背起他就想回去,可重千里也不知怎么了,执意不肯,只叫她去海边。
等到一处高沙坐下,重穿让重千里半靠在怀里,一双长腿直直放着。
此时海面一轮绯日渐下,映得半边天空,整幅海水都是霞光流滟。
两人静静依偎着,看那火烧流云,渐渐转浓,日头慢慢没入水中,带走所有光华。
“以前在岛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独个来看海。它那么大,多么难耐的情绪,都可以轻易吞噬。只是落日虽美,看完了就觉得冷,心里和身上都冷。今日得你陪我一起看,原来更有滋味,就算日头落下了,也不再是无边的寂寞。”
重穿贴着他脑袋,说:“二师兄,只要你愿意,我以后总是陪你一起看日落,看日出。”
心里揪着,为什么觉得二师兄有些不对劲呢?
重千里仰起头,灰色沙滩上亮如明月的两弯眼睛。
“小穿,终归我是自私的,然而这一次,就足够了。”
海水默默拍击着崖岸,浪花后退,沙沙作响,公子的声音清亮诱惑,又如此无奈多情。
“朝闻道,夕死可矣。”他温柔地看着面前的少女,“你的母亲,是天下用毒第一人,而且,非常骄傲。那样骄傲的人,花十年时间研制出来的毒药,怎么可能有解?”
用手堵住重穿张大的嘴。
“可以再见你一面,我已经很高兴。这几个时辰,完全是管老天偷来的。”
他轻轻凑过去,吻住了少女颤抖的唇。“小穿,我死了以后,将我烧化了,一半扔进这海里,另一半,带回重家堡吧。”
重穿仿佛被人抽离了灵魂一样,紧紧抱住怀里的公子。
如果可以,就拽紧你的灵魂,吸进我的身体,这样,就由不得你说跑就跑。
然而怀里的那个人终于无力地垂下手,终于慢慢失去了温度。
一颗心,跟怀里的人一起,变得冰凉。
原来她,不但被父母厌弃,还废物到,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原来她,不是道的解药,而是唤醒道的催化剂。
多么决绝无望的毒,多么决绝无望的感情,她的母亲,果然还是这般执念。
到底是什么,叫她纠结至此。
重穿只觉得一种异常的空虚。
就好像一个人受了伤害,决定轻生,从崖上跳下。
结果没死,虽然浑身碎成一片片。
然后来了一个人,告诉她,生活是美好的,要相信,过了这一关,前面就阳光灿烂了。
这个人救起她,安慰她,并且把她的碎片一点点重新粘回一个整体,又细心地用502涂抹了。
再然后,把她带回崖上,说:“好了,你可以再跳一次了。”
你还在发呆呢,他就推一下,祝你一臂之力。
这次,你终于如愿以偿地粉身碎骨,保证再也拼装不回去。
重穿抱着重千里的尸体,突然笑出声来。
真有意思。先让你绝望,以为走投无路了,再给你希望,等你终于相信柳暗花明的时候,前面,原来不是出路,是更大的深渊。
有些伤害,只能经历一次,再来一次,凭什么,觉得她可以负荷?
说到底,也只是个血肉之躯罢了。
没有办法像流水线一样,复制伤心,绝望和坚强。
不,她不要坚强,她只想二师兄活过来,十八活过来。
大家开心叹江湖,不行吗?
打打杀杀的日子,杀猪的不适合,她也不适合。
“小徒儿。”胡笳默默站在她后面,好似游魂一样。
这辈子最心爱最得意的弟子去了,也带走了他这辈子最爱的人活回来的希望。
胡笳看着重千里恬静的面容,心想,不行,他做不来那么洒脱,他宁可让戚东篱永远沉睡。
这样,至少还留了可能醒的机会,哪怕那机会连百万分之一也不到。
而且,戚东篱现在的样子,他也不用再担心,这人有一天会离开,不用再害怕,这人嘴里说出绝情的话,挺好的。
“小徒儿,师傅明日要走了,离开家那么久,突然想回去了,顺便带东篱看看我出生的地方。”
重穿没有回答,胡笳站了一会,就走了。
这一走,就是永别。
此后,重穿再也没有见过他。
很多年以后,每到师傅的生辰,她都会煮一碗长寿面,朝着遥远的西方,拜两下。
想着,师傅和戚东篱,或者正在下棋吧。师傅是不是又在耍赖呢?
——————————————作者半夜更新很困线————————————————
寒无衣真是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才掰开了重穿的手,把重千里从她怀里拉出来。
那个人自她的二师兄去了之后,再也没有变过动作,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再也没有看过他一眼。
只是死命地,机械地,本能地护着怀里僵硬的人。
有两片指甲剥落了,血滴下来,艳红,刺痛寒无衣的眼睛。
然而指甲的主人,浑然未觉。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寒无衣将重穿揽在怀里。
她还是那个别扭的姿势,但是身子渐渐软活过来。
到后来,脑袋终于靠上他的胸口。
极慢地,吁出一口气。
放不下。
他寒无衣绝不是个多情的人。
自小太多的爱,早已溺坏了他爱的胃口。
他很懒,要自在,而他的小重,又那么多牵扯。
他相信她喜欢自己,但是很明显,她也有真的感情付出在别人身上,那些真心,是他假装不屑去比较,其实是不敢去比较的感情。
重千斤也好,重千里也好。
他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背负别人的感情纠葛。
每一次都以为终于受不了,要一走了之。
然而,每一次,都发现自己无法做到。
放不下。
这个人,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在岛上,用好奇在他心里洒下种子,慢慢地,长出那许多他根本无力拔除的根杈,攀沿着整颗心。
牵一发而动全身。
看到她受伤,只想融化自己,成为她防护的壳。
只要她没事,怎样都好。
重穿突然站起身,默默地走到灰烬旁。
小心地把灰分成两堆。
一面笑:“我得把腿那部分给你带回重家堡,这样,二师兄还可以继续纵马草原。”
把其中一堆乘入一个景泰蓝盒子,拿盖封了;
另一堆,放进了一个白玉做的罐子。
“这部分的二师兄,要去开创一个大航海时代。”
寒无衣和重穿回了莫非岛,站在岛西面的沙滩上。
“二师兄,你记得吗,这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重穿捧起那个白玉罐子,向大海深处走去。
寒无衣看着她的背影,很有冲动拉住她。
却见她走到一半,又转身走回来。
放下罐子,开始慢条斯理地脱衣服。
一件,又一件,动作不快,但也毫不犹豫。
寒无衣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少女一丝不挂地站在那里,长发垂肩,重新抱起罐子,又往大海走去。
走得不快,然身姿杳然,仿佛海妖一般,黑云般的发,在身后跳跃。
她站在齐胸的水面,将罐子倾泻。
等骨灰洒空了,胳膊一个漂亮的弧度,把罐子往海更深的方向一扔。
一甩头,一个猛子扎入水里。
二师兄,让我再抱你一次。
寒无衣忍不住走近几步,胸口如擂的心跳,掌心冰凉的温度。
小重,小重。
半晌,碧蓝到发绿的海水里,轻盈起伏的小人儿钻出水面,一颗晶莹的头颅带着珍珠滚落,冲他笑着招手。“无衣,过来陪我游泳。”
寒无衣如同传说里海上的旅人,受了魅惑一样朝她游去。
自水里环住那个柔滑不堪的身子。
“把衣服脱了啊!”重穿笑着,那样无忧无虑,那样一派天真,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
寒无衣也不犹豫,开始解身上的袍子。
只是在水里,那长袍鼓荡来回,布扣也变得特别难解。
寒无衣也不知哪里来一股邪气,手上用了劲,袍子在水里默然绽开。
重穿像鱼一样贴着他,偶尔漏出几声笑。
“无衣脾气变坏了。”
寒无衣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抱紧她。
没有了衣服的遮挡,只是丝缎般的海水,浸润在两具青春诱人的身体周围。
冰凉的水,也在两人的纠缠厮磨里沸腾起来。
寒无衣一只手绕过重穿的脖颈,将她的脑袋掰向自己,找准嘴唇的位置,狠狠地咬了下去。另一只手,顺着水波,自她身后抚上她胸前一早战栗的突起。揉搓一阵,又顺流而下,滑过平坦收缩的小腹,滑向沟壑深处。温暖如诗。
重穿低叫一声,身子像弦一样绷紧了。冰凉的水的触感里,突然有个灼热的物事紧紧顶着她的脊椎,心里的空虚,膨胀到极点。
她转过身,想与这个人靠得更近一点。
想被填满,那无边无际黑洞般的绝望。
少年矫健美丽如鲨鱼一般的躯体,因在水里,摆弄出种种不可能的姿势,也因为在水里,始终不能踏实着陆而兴奋得发红。
“抱我回岸上。”重穿贴着寒无衣的耳朵说。
这暗哑的一声,在少年耳里爆炸,将他体内早已淤积的火药瞬间点燃。
两手托起她洁白柔软的身子,嘴一边从胸口啃啮至肚脐,舌头绕着打圈。
两个脚却坚定地朝岸上走去。
重穿一对琥珀瞳仁已然失去焦距。
“无衣。”她轻轻唤着少年的名字,被摆低在摊开的衣服上。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寒无衣咧嘴笑了一下。站直身子,将浸湿的头发甩到脑后。
蜜色的肌肉因这个动作流畅起来,身下昂藏,骄然挺立。
然后伏低,紧紧贴住眼前白腻如鱼脂的躯体,深深看向那琥珀色的眼。
那里面,有两个被火烧透的自己。
重穿突然笑一下。“按照国际惯例,你这时候应该强忍欲望,天人交战,然后问我,你确定吗?才能下一步行动。”
寒无衣只冷笑一声。
问个P。
此时此刻,就算你真是妖,我也要把你生吞落肚,一星星肉都别想剩。
这种时候还能说废话,显然是教训不够。
再不客气,一口啃落,分开所有猜忌和压抑的情绪,只管恣意地,彻底地进入她的生命深处。
要与你共呼吸,同起伏。
要与你一起,感受造物最纯粹的战栗。
要在你身上,喷射我生命里最滚烫的激情。
小重,今日,我必让你破茧成蝶!
作者有话要说:
☆、竹马远离离
女子将画像递给面前的人。
那人一双指节分明,纤长合度的手慢慢打开卷轴,眼中光芒闪烁,阴晴莫定。
“就是他么?”
画中人一袭绯色轻衣,眉目粲如画,姿态有风华。
飒眉略挑,杏眼含情,嘴角轻抿。
那种绝世的姿仪,再是胸中多墨的人,也只剩下一句形容。
美人。
大美人。
妄论性别身份,无关年龄地位,任何人见了,即使开初再多震撼,最后剩下的,还是那句。
美人。
似乎在他面前,所有堆叠的华丽辞藻都是苍白,反倒只有这最俗气的一声美人,方能勉强描慕。
更难得的是,这个美人还带着凌厉的气势,仿佛天下皆在他手;又藏着混不在意的劲头,仿佛天下都不在眼。
“如何,能做么?”
女子的声音低徊动人,令人闻之心动。
“做自是不难,难的是扮的人,可有把握展现他的风华。”
“这个你不用管,只说做不做。”
那人轻笑一声,把画收起,走到女子身边,一手轻轻揽住她曼妙小腰,在她耳边轻声道:“你难得开口求我,我怎么不答应?”语毕俯身,在她颈间一吻,带出粉色的小粒。
女子默然,起伏的胸口甚是诱人。
“只盼你真能舍得。”
她声音更低,简直像是j□j。
那人闻言一窒,复尔又笑。
“只要你舍得,明珠十斛。”
女子轻笑,两条胳膊环上他的脖颈,将身子贴上,广袖垂落,露出莹白滑腻肌肤,被黑色衣服衬了,更觉触目。“你跟我……还谈钱么?”吐气芳兰。
那人仰头大笑。喉结上下颤动,竟有特殊的魅惑。
“你果然还是不舍得。”
猛低头,含住女子嫣红一点的嘴唇,狠狠一咬。
女子闷哼一声,推开。
“一月之后,我来取货。”
转身走了。
背影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能走进人心里。
那人看着,片刻失神,再将目光落到手中画卷,微微一笑。睫毛半垂,掩藏无数情绪。
笑容却有几分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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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辚马潇,过往如刀。
曾经由北到南,如今从南到北。
一样的路,物是人非心何在。
大概走了三个月光景,这一日,终于到了沧州。
重穿坐在悦来客栈外间的凉棚下,心思恍惚。
周围这一切,跟四年前并无二致,但曾经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
“小二,上壶清茶。”寒无衣喊了一声。
“来咯!客官,不好意思,小店只有茉莉花茶一种,倒也清香,不若要一壶试试?”
“也好。”
见小二还是不走,寒无衣微觉诧异,再看,却是身边人一直盯着他的缘故。
小二陪笑:“这位姑娘,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重穿莞尔。“小二哥,给我上一屉包子。”
小二干脆应一声“好咧”,又笑,“姑娘好口福,我悦来客栈的包子,可是这沧州出了名的。”
转身自去准备。
寒无衣挑眉。“包子?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重穿只是笑。“没什么,就是想吃。”
没想到,不光是景致摆设,就连小二,也还是原来那个。
不知道那包子,可还是一样的滋味?
说起来,第一次见少艾,就是在这里。
回想当年初入江湖的青涩欢喜,胸口有些闷。
眼神掠过桌上的包袱,又是一黯。
那个时候的二师兄,还是意气风发的千里公子。
如今,不过一捧黄土。
“客官,您两位的茶和包子!”
小二带着笑上菜。
重穿一时兴起,问道:“小二哥,看你这店里忙碌景象,莫不是最近江湖上有什么热闹可看?”
那小二立时眉飞色舞。“姑娘你可问对了,再过几日就是中秋,可是有一场大热闹看呢!”
重穿心里一跳,中秋,这就到了吗?“什么大热闹?”
那小二带着几分得意地,“就是江湖最新上任的武林盟主的婚事啊!”
重穿迷糊了。“新的武林盟主?谁啊?”
那小二诧异地瞟她两眼,又了然地笑,“也怪我糊涂,以为姑娘和小哥必是江湖人士呢,这沧州偏远,平常大家子弟少来走动,两位若不是江湖人,不知晓这武林盟主也不为怪。”
寒无衣瞥他一眼,有些不耐烦。“问你是谁只说就是了。”
怎么那么罗嗦。
重穿暗笑。这小二连脾性也未见有改。
那小二咧嘴,也不以为意。“说起这新的武林盟主,最是个传奇人物,少年英侠,武艺高强!”
寒无衣j□j一声。“你说书呢?”
重穿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小二只管自己说得兴起。“两位从外地来,自是不知,这沧州向西北的草原上,有个重家堡……”
重穿和寒无衣都是一震,对视一眼。
“这堡里可都是江湖大有来头的人物,那大少爷就是大名鼎鼎的千里公子,这新上任的武林盟主,正是重家堡的三少爷。”
“咕噜噜”地,一个物事滚下了地,转了几个圈,雪白身子沾了灰土,却是重穿手里的包子。
“你刚才说,要办婚事的,就是这重家堡的三少爷?”
重穿扯出一个笑,抓起杯子就喝。
“可不是,”小二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那个,这位姑娘,你这杯子里,还没倒茶水呢……”
重穿笑,拿起茶壶给自己杯子倒水。“不知道这位三少爷,娶的是哪家闺秀?”
“说起这个新娘子,两位可知道江湖有名的三大世家?”小二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拦住重穿的手,“客官,杯子早满了……”一边拿抹布擦溢满桌面的茶水。
“三大世家?莫非,是慕容世家的小姐?”
“对呢!正是慕容世家的小姐,真正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啊!”
重穿点头。“的确是一对璧人。”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小二愣在那里。“你你你,姑娘,你不觉得烫嘴吗?”
这壶水可是刚滚的,她居然就这样面不改色地一口吞了。
“哎呦。”重穿这才反应过来。
眼睛立时红了,伸伸舌头。“我说怎么那么痛……”
那小二狐疑地看着她,却见隔壁的神气小哥冲他摆摆手,面色古怪。
摇摇头走了。这姑娘看着一副机灵样,原来竟是个傻子。
“这两日听传闻,四大门派主脑人物不是中了道,就是被烟雨楼直接控制。武当的唐开元,少林的圆滑,夜月谷的南南,玲珑刀薛葭葭,根本就是烟雨楼的四小台柱。”
重穿只是喝茶,一杯接一杯。
“如今千里公子也……我想重千斤与慕少艾的结合,当是为了力挽狂澜,联合世家与重家堡之力,应对烟雨楼。”
重穿还是喝茶,苦笑。“今日的包子,真是咸了。”
“更何况你失踪已近半年,他们或许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重穿呛了口水,咳嗽起来。
明明不厉害,然手扯着胸前衣襟,咳得撕心裂肺。
面颊泛上病态的红。
寒无衣轻轻闭上眼,不说话了。
半日,重穿终于停了咳嗽。
起身。“走,我们早点歇了,明日还要赶路。”
寒无衣一把抓住她手,两个眼睛深深看住。“别去。”
重穿一愣。“什么?”
寒无衣一字一顿地,“我说,别去。”
重穿笑着想抽出自己的手。
“怎么了?都到门口了,哪能不去。我答应了二师兄,要带他回重家堡的。”
寒无衣不放手。“要不,我找个稳妥人帮你把骨灰送去,要不,你就再晚一个月去。”
重穿摇头。“不妥,我得亲自送去,才是安心。好端端的,为啥又要晚一个月?”
寒无衣声音带了怒气。“你说呢?”吸口气,“你就这么想去参加你家三少的婚礼?拿你二师兄的骨灰做贺礼么?”
重穿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寒无衣立时站起,扶住她。眉头紧皱,带着几分歉疚和懊恼,“小重……”
重穿轻轻推开他,无奈地笑道:“到底是多年好友,这么大喜事,我怎么能不去?”
开玩笑,三少要结婚了,娶的还是少艾,我能不在场么?
寒无衣两条眉毛几乎拧在一起,冷冷道:“你真的要去?”
重穿缓缓点头,很慢,但是坚定。“是,我要去。”
寒无衣道声“好!”拂袖而去。
重穿怔怔一会儿,迈步上楼。
这脚,格外沉重,或许是茶喝多了。
夜已深,重穿在床上翻了第一百二十个身。
睡不着,还是茶喝多了吧。
门“格”地一声打开又关上,有人走进来,在她身边躺下,一把抱住。
嘴唇贴在她后脖颈,吞吐热息,含着残酒的香气。
重穿的身子,微微颤抖。
“小重……”那人含糊的声音,带着诱引,“答应我,不要去,好不好?”
重穿叹口气,手抓住他的,紧紧纠缠。
“不要去。”那人坚持地说,撒娇一样蹭着她的肩窝。
不要去,你会受伤,而我,见不得你为别人难过,更见不得你难过。
明知是割肉剜心的痛,何苦勇往直前。
没有人会欣赏,你这样的勇敢。
“小重,什么也别管了。跟我走,我们去做一对逍遥医官,从此,江湖上的破事,都跟我们无关,可好?”那人的声音变得热切。
好。重穿真想脱口说好。
然而她不能。
三少就是长在她心上的瘤子,要割舍不可能不伤到心。
但是讳疾忌医的话,瘤子会越来越大,更无可救药。
只是身后人如此殷切的期盼,叫她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小重,我想你陪着我,只陪着我。”那人的声音如此温柔。
她浑身骨头都在点头,人却只是沉默。
如此,一夜过去。
次日清晨,重穿醒来的时候,寒无衣已一身清爽坐在桌前。
“醒了?”
重穿“嗯”一声。
寒无衣微微一笑。“赶紧洗漱一下,我买了包子,雇的车子已在下面等着了。”
重穿有些诧异,自去洗漱。
寒无衣拿一个包子给她。
重穿摇头不接。“我现在不饿。”怀疑地打量他。
“那就车上再吃。”见她打量自己,似笑非笑地说,“看什么?没见过帅哥?”
重穿觉得这样的寒无衣着实久违了,不由笑眯眯。
“走了。”那个拉起她手,“再这么看我我就亲你了。”
等上了车,重穿才发现不对。
“我们这是去哪儿?”
“回京城。”寒无衣看着她,面不改色。
重穿站起来,立得太猛,脑袋磕上了马车顶。
“什么?去哪儿?”
“京城。”寒无衣清冷的声音,重复。
重穿抄起包裹。“我要下车。”
寒无衣一把抓过她手。“不许。”
重穿反转手腕,轻点他胳膊。
寒无衣面色大变。
“你居然想用下了七里香的针扎我?”
重穿垂下眼帘。“对不起,我必须去。”
拉起车帘,跃下马车。
人影一闪,寒无衣挡在面前。
“无衣……”
眼前人面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两个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
“我想问一句。”他轻声说,嗓音暗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重穿瞪大眼。
“当什么?”他突然吼道,“临时的安慰?还是需要的时候,用来暖床的工具?”
重穿呆住了。你在说什么?
“他到底有什么好!”他彻底咆哮,“我哪里不如他!只是因为他比我帅?”
眼前的台词和场景,多么的台湾偶像剧,可是重穿一点也笑不出来,只是难过,难过到浑身无力,难过到瑟瑟发抖。
寒无衣一个手放开,指着自己的胸口,低声道,“我这里,快烂了。”
又放开一个手,只看着她。
重穿觉得,快要被他眼睛里铺天盖地的悲伤溺毙了。
却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寒无衣长出一口气,突然又恢复了一贯懒洋洋的笑。
“你还是要去吧?”
重穿机械地点头。
他低头,笑出了声。“我就知道。”
又抬头。“你去吧,只是,我不再跟着。”
我不再跟着,我累了。
“保重,小重。”他含着那丝笑,上了马车,扬尘而去。
重穿觉得他最后那笑,着实碍眼的难看。
但是却深印在眼前,怎么也抹不掉,好像黑暗中注视强光后,即使再闭眼,仍然有光亮的轮廓。
那马车的的,每一下都踩在她心口。
带走的不光是寒无衣,还有她很重要的一部分自己。
可能错了,然而,她必须去。
她的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
明知道前面是天雷狗血,她也不要退缩。
虽千万人,吾往矣。
数日后,重家堡外。
看着张灯结彩,红绸飘扬的大门,重穿回想起三少成年礼那一日的光景,不由嘴角上翘。
对着怀里的景泰蓝盒子,柔声道:“二师兄,大少,我们回家了。”
微笑,“真巧,正赶上三少结婚,一起去看热闹吧。”
作者有话要说: 狗血啊~我来啦~
☆、此来相决绝
“丁六。”
重穿笑眯眯地看着眼前人。
“你是……”丁六有些迷糊。今日堡里大喜事,客人上门多了,实在有些头晕。
这个人没有请柬,但是看着又有几分面熟。
居然还知道他的名字。
“小六,你的芝麻糖还藏在老地方吗?”
重穿提醒一句。
“死穿你皮又痒啊!”丁六完全是条件反射地回答,然后,人就怔住了。
瞪大眼,看着这个人,着黄衣的少女扎了两个辫子,风尘仆仆,笑意融融,酒窝忽隐忽现。
“死穿?”激动地张口结舌,“你你你,是死穿?”
“好难听,我活得结实着呢。”重穿轻轻给了他一脚。
手上捧着骨灰盒,不便得很。
“死穿,你回来了,我说你跟三少两个一起走的,怎么他独自回来,三少那个脾气,又不敢问他你的事;今儿他成亲,你……”丁六着实有些语无伦次,又转头想冲里面叫唤,“不行,我得跟重要管事说一声,你干爹惦记你得紧呢!虽然他平日不提……”
“好了,别激动。”重穿忍不住好笑,“今天这么大事,你忙你的,我自己进去找阿爹。”
丁六想想她说的有道理,可心里着实不安稳,拉着她:“晚上得空去看我啊!”
重穿笑着点头。“嗯。”
只往里走。
丁六看她背影半日,突然“啊”的一声。
方才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这,这,这,死穿怎么是个姑娘啊!
重穿捧着二师兄,穿梭在恨不能四脚朝天的丫鬟家丁中间,随处可见衣着各异的江湖人士,想是来观礼的宾客。也没多想,就习惯性地走回自己以前住的小屋。
门居然应手而开,有些诧异,跨了进去。
光线自窗棂照入,落在床头书桌上。光柱里点点浮尘。
堡里很热闹,屋里却很安静。
这一步进来,好像跨越了时光。
好像她还是,重家堡那个淘气的小厮,整日跟着三少,顽皮逗趣。
走过去,把包裹和盒子放在床上。
手,抚上桌面。
咦?没有灰尘,莫非是阿爹时常来打扫?
看向桌子左上角,还在。
当日灯下无聊,用刀子刻的一个三少,一个自己。
还在。
摸摸,带着岁月的棱角。
这两个小子,还在一起,还相亲相伴。
吸溜下鼻子,打开抽屉。
木头做的小鸟,因为抓不住真的鸟,三少用剑削给她,上面还有一小块褐色,削到手了,现在看来,果然很笨拙;坠星湖畔捡到的漂亮石头,三少那块比自己的透明,管他要不给,气得哭了,后来发现他偷偷放在这里;阿爹扎的纸鹞,三少没耐心,放不上天,气得踩烂了,自己舍不得扔,又捡回来;管阿昔莫姐姐硬要来的一个镶珠子的荷包,三少鄙夷道,居然喜欢这种姑娘东西……
都在,每一件都在,而且,干干净净地躺在那时的岁月里,仿佛未经风霜。
“叭嗒。”一滴晶莹水花,绽开在半透明的溪石上,平凡的石头似乎也有了宝石样的光芒。
突然听到有人的声音接近,重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着急,就钻进衣柜躲起来。
一边流汗,这明明是我的房间,为什么要躲起来?
一边这么跟自己说:万一来的是阿爹,吓到他老人家不大好。
人进来了,重穿屏住呼吸,从缝隙里看去,似乎有一片红影。
英雄,要拿什么赶紧,总之快撤。还有,千万别发现床上的东西。
那英雄似乎并不是来拿什么东西的,只是走到书桌前,停下。
默然半日。
重穿从缝隙里看着那鲜红挺拔的背影,看得时间太长,看得太用力,眼睛都疼了,两行泪顺颊而下。
那人突然伸手,抚摸桌子的左上角。
十分温柔的动作。
学我!重穿不以为然想撇嘴,鼻子一皱,又是两滴泪滚落。
半晌,他打开抽屉。
重穿一颗心吊起来,别,别想拿走什么。那些都是我的!
我的宝贝。
抽屉再度关上。
那人右手举起,手里的东西映着窗外进来的光,盈盈半透,是那块石头。
不会是想拿回去吧?
重穿急了,明明给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去的道理。
放下!
英雄好像听见了她的心声,终于把石头放下了,摆在桌子的左上角,跟那两个小人,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