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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白非白 当前章节:14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12

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让重穿七魂去了六魄。一不留神,脑袋在柜门上磕了一下。

那人身子一震,站住不动了。

重穿心跳如擂。

缝隙里,只见一片红云,慢慢地靠近。

一步,两步。

心已经到了嗓子眼。怎么办?

“三少爷!行礼时间到了!”

有人在外面叫。

那人顿住,停在柜门口。

红云压柜柜欲摧。

一门之隔,仿佛天堑。

半晌,人终于出去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重穿才发现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明明怕得要死,怎么人走了,又觉得无边失望。

不管了,打了水,先在屋里洗个澡。

一路奔来,早已灰头土脸,这种造型,哪能上演大闹婚礼如此经典的偶像戏码。

草草擦干头发,换上惟一的演出服,就是二师兄送的“流云水色”。

独个绾不来海棠髻,只能在左右编了两个细辫子,其余的就散在脑后。

抱着景泰蓝罐子,深吸口气,走吧。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天雷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狗血。

————————礼堂传送线————————————————

一进礼堂,就看到那一对人。

虽然人头济济,然那么夺目,想不看见也不行。

重千斤少有如此精心的装扮,头发用红色绸带整齐竖起在脑后,一袭婚袍彤若红云,衬着钻刻分明的五官,端的触目惊心的俊美。

而准新娘慕少艾,照例不守规矩,不在内室乖乖等着揭帕子,居然翘着腿儿,斜倚在红木大座上,一颠一颠地吃点心。虽然姿态不雅,可十足是画上走下来的凤冠霞帔的美人,只见精灵,不觉粗俗。

“我是谁,你们不是知道了吗?”

“谁知道你是谁了?”

“你。”

“我?”

“嗯,你刚才说,外面的小二穿堂燕。”

“什么?”

“我就是江湖人称的穿堂燕。”

重穿看着她一如从前的顽皮样子,那么紧张,还是不由笑起来。

她刚才进来的时候,厅里忙乱的紧,几乎没人注意。

这和设想了多少遍的情景不怎么相符。

照理,她应该在主持说“有人反对吗?”的时候,“哐”一声推开大门,然后万众瞩目下,脸部特写。“我反对!”

但环境实在不配合。

而她的身高,装饰,气场,都远远够不上让人一见惊艳,或者一见惊吓。

只能先进来,伺机而动。

正在东张西望,有人从后面扯住了她的耳朵。

那动作熟极而流,那位置点到即止,那力道百炼成钢。

“臭小子……”

重穿呲着牙,欢喜地转过身。“爹……”

重要今日也是一身暗红礼服,横眉立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语气还算平稳,但红了的眼眶出卖了他的情绪。

重穿看着他鬓边的白发,泪水下来了。

“爹,你一向还好吧?”

“好得很,还没被你气死!”重要想想又要给她一记屁墩,但是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即使满脸鼻涕泪水的,到底下不了手去。

“怎么突然回来了?”想一想,面色一板,“莫非是来捣乱的?”

知我者,老爹也!

重穿赶紧转移话题,将景泰蓝盒子往重要身上一放。

“这什么?”重要瞪。

重穿黯然道:“是大少。”

重要再瞪:“大少爷?托你带的礼物?”

重穿眼红,又想笑。“阿爹,我有说礼物么?”

“里面,是大少本人。”

重要呆住了。“怎么会……”

两个呆燕对看,一行老泪纵横。

重穿给他擦眼泪。“阿爹,今天是三少大喜的日子,你不要哭,也别声张。”

阿爹原来有这么多泪水,铁汉柔情啊。

只是这场面,到底是谁想搞破坏啊?

“小穿!”此时有人叫了一声。嗓音清脆,又带着十分的欢喜。

慕少艾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半路嫌那沉重的凤冠碍事,一把取下,纵身跃到重穿面前。

成功地把厅里所有人的眼光都聚焦过来。

眉花眼笑道:“我就知道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

重穿头大如斗。

乱了,全乱了。

难道不应该自己躲在暗处,突然发难么?

为什么对手先找上门来?还有,作为一个恶毒女配,少艾实在太不称职了。

却控制不了心头的欢喜,同样笑着抱住新娘子。

“少艾,你要嫁人了,我怎么能不来呢。”

慕少艾听到“嫁人”一句,愣了一下。

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嗓子道,“那个,完全是形势所逼,政治婚姻。”

重穿看着她:“你难道不喜欢三少?”

慕少艾点头:“自然是喜欢的,所以觉得嫁了也没什么。”

回过头,看那个本该一起走过来的人。

还在原地站着,像杆枪一样坚定,面无表情,目光灼灼地朝着她们。

“重千斤,过来!是小穿啊!”

重穿这时才敢看准新郎。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嫁人的又不是她,怕什么看?

然而见他真的一步一步迈来的时候,心跳就这么不争气地一点一点加强,一点一点变快。

重千斤走到重穿面前,微一颔首。

“你来了。”

重穿呆了。

不是没有想过跟三少再次见面,可能是执手相看泪眼,可能是强颜欢笑,甚至就这么抓起对方的手,然后逃离……

只是从来没想过,这个人,就那么平缓地走到面前,淡淡地说一声:你来了。

然后,拉起慕少艾的手,用几乎是温柔的口气道:“走吧,马上要行礼了。”

“等一下。”重穿忍不住叫住他。

重千斤回转身,挑起一边眉毛。意思是:“怎么?”

重穿掏出怀里藏了很久的那只黑玉豹子,可能是手抖,掏了几次才拿出来。

看对面人漂亮的眉毛,有些不耐烦地挑得更高了。

“这个,结婚礼物。”递过去。

那一个接了,也不看一眼,随手往怀里一揣,淡淡道声“谢谢。”转身拉紧慕少艾,“走了,时辰到了。”

慕少艾频频回首。“等我啊,小穿,一定等我,一会儿完事了就来找你。”

重穿想笑。一会儿完事?如果没记错的话,您两位拜完天地,是要洞房的好伐?

还完事了来找我?然而那笑,梗死在喉咙处,就是出不来。

怎么会这样?

走得那么干脆,语气那么平淡。

那真的是三少吗?

有苦衷,一定是有苦衷的吧。

“一拜天地……”司仪在唱调了。

怎么办,怎么办?

“二拜高堂……”

啊,堡主来了,笑得真好看。

以前年纪小,不懂得欣赏,今日才知道,堡主真是绝无仅有的大美人。

等等,现在是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时候吗?

重穿,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夫妻对拜……”

啊,唱到这句了,再不开口就来不及了。

重穿张嘴,想说“等等!”

可是自己也知道,没有理由,没有资格,没有……那种情绪。

回想刚才三少的表情,舌头就跟冻住了一般。

“等等!”

重穿吓一跳,莫非自己真的还是喊出口了?

看看身边的重要,却见他一脸诧异地看着前方的新人。

然后眼前红云再闪,却是慕少艾又飘将过来。

莫非,喊“等等”的那个人,是她?

“小穿,”慕少艾难得认真地看着面前呆若木鸡的少女,“想不想跟我换一下?”

“什么?”如果有倒带键,我肯定要不停回放,因为,实在是没听懂。

“我说,”慕少艾摘下凤冠,送进她怀里,“只要你要,就还你。”

重穿发誓,这一刻,她真切地看到一道天雷,劈中了自己。

鼻子里,似乎闻到肉烤焦的味道。

没天理了,没天理了,难道不应该是她跳出来说等等?她站出来说这,本来是属于我的!

为什么,慕少艾抢了她的台词?

心里搅成一团,闷痛无比。

“不。”她摇头,“不不不。”

接过凤冠,郑重地给慕少艾带回去。

“别傻了,一个姑娘最要紧的时光,就是现在了。你喜欢那个人,对吗?”

慕少艾忍不住回头看重千斤。“喜欢。非常喜欢。”

一双清澈的眼,温柔似水。

“那就一定要珍惜。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是一个女孩子最大的幸福。”重穿摸摸她面颊,“少艾,我就是来祝福你们的。”

真的,其实我,真的是来祝福你们的。

“那,那你呢?”慕少艾看着她,很认真地问,“你怎么办?”

“放心吧,我也会幸福的。快回去,他在等你呢!”

重穿推了她一把,顺势仰头,把本要掉落的泪忍回去。

重千斤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雕塑。

重穿目送慕少艾的背影,上扬的嘴角掉下来。

“夫妻对拜!”

她恨恨地瞪了一圈周围的宾客,把所有狐疑好奇莫名的目光都挡了回去。

心里暗想,便宜你们了!这百年难遇的好戏。

“送入洞房~~”

新人被簇拥进了内室。

重穿拍拍心口,我们也洞房。

里头有个洞,也有房,左心房,右心房。

“小穿。”重要摸住了她的脑袋。

阿爹他,大概能看出一点吧?

别担心,我没事。

阿爹,这只是伤逝,不是伤心。

“我先出去了。”从重要怀里拿回盒子。

重要也不拦她,深深地看着,只嘱咐一句:“别乱跑。”

重穿没乱跑,回自己的屋子躺了。

丁六他们来拉她去喝酒,也只推说累了。

等表面的繁华落尽,等所有的情绪沉淀,才发现心里空得厉害。

然后那割裂般的痛,慢慢地,铺天盖地压来。

将她团团裹住,紧紧缠绕,一点挣扎余地都不给。

透不过气来。

重穿猛地坐起身子。

不是一切最终如你所愿了吗?

为什么还是这么痛?果然,还是这么痛。

仿佛另一个自己,被生生地拽离这个身体。

无法呼吸。

她跳下床,抱起盒子,出门。

二师兄,陪我出去走走吧,你小师妹我很难受。

有些顶不住了。

重家堡的马场后面,是剁得高高的草料堆。

那上面,又软乎,又清净,很适合一个人躺着。

重穿揣着厨房偷来的酒,抱着盒子爬上去。

躺下。

草料的清香盈满鼻。

满天繁星,像个坠足钻石水晶的罩子。

二师兄,我们一起看星星吧。

你看,这星星那么亮,是不是很像三少的眼睛。

他的眼睛,比什么都黑,又比什么都亮。

真是,怎么长得呢?

嗯,这两颗特别亮的,真的好像。

咦,这星星怎么动了,越来越近,是流星吗?

真像三少的眼睛啊,连里面的光华流窜,都似个十足呢。

我可真是喝多了。

重穿揉揉眼睛,就这一会儿功夫,嘴巴就被人噙住了。

突然顿住了呼吸。

耳边有人轻轻叹息,又像轻轻发笑。

“果然,躲到这里来了。”

“三少?”这个声音是?

重穿坐起身。

每次跟我吵架,一生气就会独自躲到这里。

一找一个准,真笨。

可是自己,又实在喜欢这样的笨,因为,再怎么不见,总知道能在这里找回她。

不像在健康那次,不像在始安那次。

也不像现在这样,即使找到了,也不再属于自己。

“三少,应该在洞房花烛。”重穿一个劲地点头,又躺下。“我真是糊涂了。”

你真是糊涂。重千斤俯下身,温柔缱绻地印下一个吻。

糯软的小嘴里,带着米酒的芬芳。很甜,又有些涩。

怎么尝,都不够的滋味。

忍不住,加深,忍不住,用力。

躺着的醉酒的小人,痛得呜呜地叫。

一双黑眸看着,几度收缩;那呜咽声,仿佛从耳朵直接滑入心底,痒痒的,虫子一般咬啮。

亲她总爱胡说的嘴,亲她老是气鼓鼓的脸颊,亲她若隐若现的酒窝,亲她被自己弹得红肿的额头,亲她可爱的粉红的小耳垂,亲她一对直勾勾看着你要人命的琥珀双眼……

这个人的五官,仿佛带着魔力,吸引他,一直一直地亲下去。

紧紧地抱住这个人,想要揉进身体。

“千斤。”

一个清冷诱人的声音。

动作僵住,一颗心瞬间冰凉。

“下来。”重复站在马场草地上,星华下风姿绝代。

重千斤咬咬牙,依言跃下。“爹。”

“大丈夫,有所不为。”重复的声音冰冷,全无平日的戏谑温和。“一个男人,答应了的事,哪怕死,也要努力做到。”

“我不是……”停住辩解,低头,“爹爹教训的是。”

我不是不放手,我只是,来告别。

不亲自看看她好不好,不摸到她安稳,我不放心。

重复上前一步,拍拍他肩膀,微不可闻地叹口气。“走吧,莫让新娘空等。”

看着重千斤走远,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跃上草垛。

躺着的少女微微蹙着眉,脸上红潮未退,嘴巴嘟着,一派天真。

“怎么以前,不觉得你像她呢?”重复伸手,轻轻把她嘴角的一绺头发拨出去。

“小穿,对不起了。”纵身而下,离开。

重穿在梦里,看到了三少。不是厅堂里那疏离冷淡的“你来了”。

三少一见她,就温柔地笑了,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然后靠近,吻住了她,吻得无比缠绵,如此真实。

“居然在这里,怪不得找不到。”有个人在她身边说话。

很熟悉,很温暖的感觉。

那声音里有疲惫,有讥刺,更多的,是浓浓的牵挂。

一只手摸上她的面颊,修长的指尖。“到底,还是放不下你。”

那人的口气,又是无奈,又是欢喜。

重穿牵住那手,在脸上摩挲。舍不得呢,绝对不想放。

想起刚才的梦,嘟哝着:“三少,不要亲我。嗯嗯。”

被她抓住的手,本来几乎软化无骨的风情,瞬间冰冻,一点点抽出来,颤抖着,猛一抬,“PIA”地一声,给了眼前昏睡的人一记耳光。

咬牙切齿的声音。“我他妈,怎么就那么贱?”

“嗖”地一下,杳入尘烟不再归。

重穿又做梦了,在梦里打死了一只蚊子,脸上有些生疼。

一路纳闷,这只蚊子,难道自己很喜欢吗?为什么会这么在意?

好像被盯的,是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很痛,真痛。

作者有话要说:  

☆、无物似情浓

南宫恨一抬手,看着对面的少女。

“是你?”

玉白面颊上立刻三道血痕,鲜血慢慢渗出,依旧一脸沉静,伸手擦去,手势很稳当。

“是我。”

“为什么?”

南宫恨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不是爱问为什么的人,大部分是没必要问,小部分是原因很明显。

但是她对自己动手,还是不可思议。

“真的不知道么?”那少女唇角起了弧度,“大伯父。”

南宫恨眼底明灭,霎时了然。

“你母亲,没中道?”

少女只是笑。

“你进烟雨楼,根本一开始就是她授意的吧?”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理所当然了。

“是的。”少女还是笑着,“还是大伯父了解她。我母亲知道了,必定欢喜。”

“为什么,不是你弟弟?”南宫恨不信她会顾念儿子性命。那个女人一贯冷淡到无情。

“她叫了,弟弟四年前就参加了‘四公子’选拔赛,应该是烟雨楼招揽人才的举措吧。”

南南微微垂下睫毛,“只是他很意外地没选上,令郎实在看不上他。”

曲没南不收他,到底是嫉恨,厌恶,还是怜惜。

又或者,都有。

还有个缘故她没说。

虽然冷情,然而这辈子,如果她还有想珍惜的人,就是这个并不亲密的弟弟了吧,所以自告奋勇。

当然那个女人,母亲,也没有想任她自由的意图。

不过,对付烟雨楼,她并不反对。

尤其,牵扯到千里公子。

心里一痛,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你母亲,就是这般脾性。”南宫恨脸上,闪过奇怪的表情,几乎没有怨恨。

“心里有人,谁能释然?”南南缓缓道来,“所有人都以为你和爹爹争母亲一个,而她另有所爱。然事实如何,大伯父,你自己最清楚吧。”

南宫恨默然,想起无数前尘往事,居然面露温馨之色。

“谁说我母亲脾性古怪都行,只你不能。一样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莫名付出,还无怨无悔。”

“不是无怨无悔,”南宫恨语调都柔下来,清雅面目美玉流辉,“是甘之若饴。”

“其实她没有利用我,是我求个机会,能待在她身边。”南宫恨慢慢闭上眼。“你走吧,就当我还你母亲,这么多年的痴恋之情。”

南南低笑。“这理由稀奇。她喜欢你,自己乐意得很,还什么还?”慢慢站起,“而且,无论你如何,我对你,不会留情。”一对清冷秀丽的眸子,看着南宫恨,“走好,左护法。”

南宫恨点头,“原来你知道……”

南南不再说话,偏过了头。半晌,冲门边的人道:“出来吧。”

那人轻笑一声,走出,斜靠在门上,手把玩自己长发。

“人家正看好戏。”

南南淡淡地道:“动手吧。我目下无力反抗。”

为免南宫恨疑心,她与他一同服下那毒,虽有解药,但毒性厉害,很是伤身,而且一个时辰内使不得真气。

“动手?”那人笑,“你以为我要杀你?”

南南微一挑眉。“你不杀我?他不是你父亲么?”

“当然是。”那人走过去,坐在南宫恨尸体边,两手托腮,饶有兴味地看着。“就因为是,所以不能亲手杀他,也所以,”转过脸对着她,笑得鲜花怒放,“真要谢谢你,完了我多年心愿。”

冷如南南,也被他迷人的笑和彪悍的话语,懵了心神。

“是么……”

人一放松,突然委地,吐出一口鲜血。

曲没南只是斜眼看着,并不相扶。“姑娘,保重身体啊。”

“是,还有一个呢。”

曲没南脸色一变,眼里闪过一丝凌厉。“你还想对付……楼主?”

南南抬眼望向他,并不退缩。“是。”

曲没南凤眼横山。“为了重千里?”

南南并不回答。这问题,不用回答。

曲没南笑了。“你觉得你行吗?”起身走到门口,又站住。“不过,或许,都不用你动手。”

南南在他身后,并没有看到此刻曲没南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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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京城青山。

一轮圆月,一池秋水。

有亭翼然,琉璃作盖,重檐八角。

匾名“辑芳”。

有人站在亭沿,绯色轻衣,美人如玉。

罗衣何飘摇,轻裾随风还。

月华下隐有光环,只是一个背影,就让人浮想联翩,转不开视线。

“是你么?”

听到身后这一句,他回过头,浅浅一笑,直叫山水失却颜色。

“是我。”那声音天真中混着霸气,很是特别。

身后之人似乎震了一下,轻轻吁出一口气。

终于淡淡道:“原来……真的是你。”

步出树的阴影。

月色爬上她的脸,也羞惭地褪去。

仿佛兰堆玉铸的灵魂,幻化成人。

她并不再年轻,然岁月给了她沉积的美丽,却不曾减损丝毫光华。

缓缓行来,盈盈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一别经年,可曾想念?”女子秀首轻抬,唇边一点酒窝,娴雅里添了俏皮,表情爱娇,一点不适合她的年纪,做来却如此自然。

“明月如霜,好风似水。

不思量,自难忘。”

男人信步走近,低低吟咏。

到女子身边,轻轻环住,一双春目含笑沾情。

“十八年前辉月夜,相依醉酒,把臂言歌,何有一日或忘?”

一手缓缓掠过女子发际手臂,声音带着轻佻的魔力念道: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那女子在他轻抚下,微微颤抖,表情和姿势仿佛都带了春情,不多,然足以点燃世上任何男人。

“灵犀。”男子叫了她一声,圈紧了怀里的女子。动作更暧昧,声音却还是清明。

“你还是如此销魂。”

“可惜,从来迷不住你。”女子似嗔怪的语气,有些真实的悲伤。

男子在她诱人的肩窝处蹭着,吃吃笑。

“如果迷住了,你还会记得我么?”

女子莞尔。“就那么不相信,我对你是真情?”

一边带点嘲笑的口吻道,“你倾尽天下,还搞不定一个小女子?”

“你是小女子?”男人嗤笑,用鼻子蹭过她脸,不经意的亲昵。“江湖第一烟雨楼的楼主,整个武林都被你搞得天翻地覆,小女子?”

“人家还不是为了你……”一双妙目盯着眼前人,风云变幻。

明明故作撒娇的口气,为何说到后来,自己都忍不住翻腾的委屈。

“见你一面,那么的难。”

“只是,为了我?”男人漂亮的眼眯起,扯开一个颇有深意的笑。贴着耳朵,手捏住她一边耳垂,轻轻揉搓,看那粉面泛春,缓缓道,“杀了我儿子,也是为了我么?陆机。”

陆机身子一颤,又笑,轻轻浅浅的笑意,好似云岫飘浮。

“我又不是故意的……是他缠得太紧。”眼珠子一转,“再说了,要不是他,想必我搞再大阵仗,你也未必肯出来见我。”

“你明知我重复发过毒誓,绝不再入中原。”

“人生只此一次,何必搞那么多绝对。”陆机面色轻松,双眸却焕发奇异光芒。“你看,我弄死你儿子,果然很有效。”

“哈哈哈……”重复仰头大笑,下巴挑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依稀往日少年轻狂的样子,陆机直看得眼也酥了,忍不住唤他一声。“阿复。”

阿复。阿复。阿复。

阿复哥哥。

这三十年,哪一日,不在心里叫你几遍,只有今天,有人应我。

重复笑着揽紧她。

“灵犀,你总是这样偏执。就不怕,我是来杀你的吗?”

“难道你不是来杀我的?”陆机瞪大眼,这无辜的表情倒叫重复恍惚了。

“你这样子,倒真有些像你女儿了。”

“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帮我养大她。”陆机轻轻靠在他胸口。

“太客气,小穿很可爱。”重复眼神复杂。

“嗯!”陆机笑,“比我呢?”

“没你漂亮,但比你可爱。”

陆机格格笑,重复一时失神,有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她。

天真灿烂,仿佛昔日好女。

“你是不是挺奇怪,迷香还没有见效?”陆机小小酒窝忽隐忽现,幽幽地问。

“不奇怪,你一代毒仙,哪能这么容易就伏。”

“别太妄自菲薄,你这迷香,挺有门道。”将脑袋深深埋在他胸口。“味道很好。”

带着你的温度,更是诱人。

“好叫你高兴,这叫七里香,你女儿配的。”

“哦?”陆机倒真有些诧异,一会笑,笑得有几分讥诮。“个傻丫头,手段这么高,制这迷香,却只是让人昏迷一个时辰,还唯恐伤了人身,这么心软,真不像我。”

“是啊,真不像你。”

两人都不说话,彼此看不见,对方脸上难得露出相同的表情。

幸亏,她不像我。

幸亏,她不像你。

“知道这香制不了你,所以,”重复拉开怀中人,白玉般手指轻点朱唇,棱角分明,微微开启,含笑,“我这里下了致命的毒,你要不要尝尝?”

陆机笑了,拨得云开见月明,那是由内而外的欢喜。

也不说话,只两个胳膊圈上去,轻缓,却毫不犹豫地吻住。

不过是为了再见你一次,倾了江湖,我都愿意。

何况一条命,换你的吻,很值,很值。

重复瞳孔收缩,兼有意外之色。

然而嘴里并未停歇。

半晌,两人终于分开。

陆机轻拭嘴角鲜血,无力地靠在他身上,面露满足的神情。

重复看她的眼色变了。

有些厌憎,有些惋惜,还有些茫然。

手刚一动,陆机柔弱的声音响起。

“别推开我。”

重复冷笑一声。

陆机费力抬头。“做戏做全套。”笑,“我都甘心服毒了,再配合我一下吧。”

重复并未料到她这一句,有些呆。

陆机伸手,轻轻摸摸他的脸,贪婪地看着,真是,无法想像的完美。

这样的脸,再搭配这样的人。

“不愧我那样喜欢你,冷静,干脆,而且,扮得真像呢,千金。”

重复,不,重千金瞪圆了眼,失声道:“你知道……我不是?”

陆机笑。“你不了解你父亲,阿复哥哥答应的事,从来都做到的。他说不入中原,就再也不会入。即使是千里死了,他也不会。”

重千金想不通。“你明知道我不是他,你做甚陪我做戏?”

陆机痴痴看着她。“因为,只有你陪我做戏。”

我一个人演独角戏,已经太久。好不容易有人陪,你可知道,有多么欢喜。

而且,你演得真像,很像,比那个人强多了。

呕出一口鲜血。

“楼主!”重千金心头混乱。这个人,曾是她佩服和奋斗的目标,然而她杀了千里。这次,本存了必死之心,为何她明明有反击机会,却轻易饶过自己?

眼看她将去,眼看大仇得报,又为什么,一点不觉得欢喜?

“别难过,千金,”陆机勉强撑出一丝笑,“我只当你是我女儿,比小穿更像我女儿。烟雨楼,我就交给你了。”又吐一口血,“我死以后,烧化了,将我埋在离重家堡最近的地方,他允许我在的,最近的地方。”

手抓着胸口,眼里看出去,还是他。看得重千金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里面。

“阿复,阿复……”闭眼的时候,带着无比满足的笑,好像一个孩子,终于吃到想了很久的糖,哪怕入口就化了,但是那种甜蜜,遗留在心底。“终于,又见到你……”

你根本不需要下毒,你就是我致命的毒。

三十年前,我已经心甘情愿服下。

重千金抱着陆机的尸体,无声伫立。

身边何时站了人,也不知道。

“把她给我。”那人伸出手,漂亮的修长的手指,有些抖。

“曲没南,”重千金看着他,“她知道我不是重复,为什么?”

“哼,”曲没南不知道为什么,面有怒色。

“你想替她报仇么?”重千金突然觉得很累。

“报仇?”曲没南笑,还是愤怒。“为一个自己寻死的人?”

重千金挑起眉毛,明珠般的目,澄澈着疑惑。

“要不然,你以为你毒的死她?”曲没南切齿。“她一见你面,就知道你不是重复。”

突然走过去,起手扯下了她的面具。

“这东西是我做的。但你以为,是你要我做的?”曲没南看着手中面具,冷笑,“五年前,她就叫我制了这面具。叫我扮你的大美人爹爹,逗他开心。”

重千金傻了。“所以你答应帮忙……”

怪不得,你明明痴恋这个女人,却肯帮我。

“是,她一看这面具,就知道你是假货,”曲没南眼都红了,身子微微发抖,“可明知是个假货,她都愿意赴死。”一扬手,用力将面具扔到池子里。“女人,傻起来没边!”

重千金默然。“或许,她只是不愿意再等了。”

有多少人知道,等一个不可能等到的人,那日子有多么寂寞难耐。

曲没南抱过陆机坐下,紧紧搂在怀里。头埋在她胸口,嘶哑的嗓子,哽咽。

“这样也好,我终于可以用自己的脸,抱着你,亲你。”

重千金看了半日,突然问:“这么难过,为什么刚才不救她?”

曲没南抬头,一双凤目清冽莫名。

“我喜欢她,自然尊重她的选择。”低头吻她头发,“她不想活了,就听她的。”

重千金走近,坐在他身边,把脑袋靠在他肩头。

“曲没南。”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她说。

曲没南抱着陆机的手一僵,又慢慢放松。

“嗯。”他说。

我喜欢你。

嗯。

很喜欢。

嗯。

作者有话要说:  此章主题:谁是谁的毒药?

小白乙:就这样?大BOSS就这么挂了?

小白剔牙:啊,还要怎样?

小白乙:搞那么多铺垫,读者等那么久的出场,刚冒个泡就破了?

小白:文字在精不在多。

小白乙:这一章文字很精?

小白严肃地想想:基本通顺。而且,我不是也埋了两条隐线,一个包袱,还有一段JQ。

小白乙:你脸皮厚,我说不过你。

小白叹气:大BOSS这种东西,其实除了血多,会几个吓人的群攻,跟其他小怪没有本质区别;

小白乙:你说的那是游戏,这是小说。

小白:小说怎么了,都说这是三流武侠了,剧情是为了感情发展,所以,话不在多,够圆就行。

☆、朝与佳人期

重家堡书房。

重复对重千斤温和一笑。“千斤,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爹爹有何吩咐?”

四年的光景,锐利的少年锋芒内敛,沉稳得多了。

“我要你与慕少艾成亲。”

“什么?”重千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要你娶慕少艾为妻。”重复对他的反应很是泰然。

“爹爹!”重千斤还是不可置信,怒道,“我不娶!”

“你没听清楚?我是跟你说一声,”重复淡淡地,却不容反驳,“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不娶。”重千斤怒极。

莫名其妙,为什么突然要他娶那只猴子?

“就这个中秋,”重复完全不理会他,“自己准备一下。”

“爹爹,”重千斤的声音都有些抖了,“为什么?”

“帖子我已经发出去了。”重复喝了口茶。“你有特别要请的人,就跟我说。”

“没有!”脱口而出,发现不对,声音更大,“我不会成亲的。”

重复淡淡瞥了涨红了脸的重千斤一眼。“重穿还活着。”

“我不……啊?”重三少的脸,瞬间由红转白。“爹爹,你,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重复心里暗叹一声。“想要她继续活着,想要你大哥活着,就娶了慕少艾。”

不再看呆若木鸡的重千斤,顾自出了房。

半晌,重千斤抬眼望窗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变了。

————————————第二垒————————————

“你莫要跟爹爹拗。”重千金斜倚在铺了白狐皮的卧榻,一边往嘴里塞着水晶葡萄。“从小到大,你拗过他一次没?”

没有。重千斤只是站着,倔强地站着,也知道这种倔强没有用,然而他只能这么做。

重千金白如腻脂的手指,拈起碧透晶莹的葡萄,鲜红的舌头只一卷,就收入口中。

贝齿轻咬,那汁液溢出,漫过红唇,浸润一片春意。

黑水银一般的眼珠溜了重千斤一眼。

“重穿的母亲,叫陆机,是前朝的灵犀公主,爹爹的表妹,你可知道?”

重千斤哼一声。“那又如何?”

重千金“噗”的一声,艳唇轻吐,一粒细小葡萄核打到他后脑勺。

“嗷!”重千斤摸脑袋,“重千金!”

这会子还有心思耍我玩?

“啧啧啧,”重小姐摇头,“你真是越来越笨。”

“我们的这个表姑姑,自小就喜欢爹爹,你说,她的孩子,哪儿不好送,偏偏放我们重家堡,这里面啥缘故,你还不明白?”

重千斤只一想,脸刷得白了。

他是不耐烦用脑子,不代表他没脑子。

如果真是这样……整个人突然发起抖来。

不,不会的,这太台湾小言了,太老套韩剧了!

作者不会让它发生的。

—————————————第三垒———————————————————

“你来做什么?”重千斤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很不耐烦地,“我不想见你,你走吧。”

身体里,有个小重千斤,一直在叫嚣: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我来劝你娶我。”慕少艾轻松说完,抓了他桌上的点心吃起来。

“你……”重千斤头大,这姑娘根本不按牌理出牌,换了一脸讥诮的表情,“连你也来劝我?”

慕少艾一对清泉流波的大眼直勾勾看着他。“重千斤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重千斤愣一下,皱起眉头。“什么?”

慕少艾拿点心对着他,嘴里还嚼着一口,“你角的你还要翻多的一地吗?”

(作者翻译:你觉得你还有反对的余地吗?)

重千斤脸部抽搐,咬牙启齿:“你说什么?”

慕少艾翻个白眼,摆摆手,管自己认真地吃起点心来。

重千斤气得,鼻子恨不能登录月球,连盘子端起塞进她怀里。

“走走走,要吃出去吃个够!别在我跟前晃。”

慕少艾摆手,冷冷看他一眼,倒叫他动作一窒。

慢条斯理吞下最后一口,又抓起他的茶杯喝水。

然后,摆出从来没有过的认真表情,对重千斤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小穿真的死了?”

重千斤身子一颤,怒视。“不可能。”

不会的,不可能。

手却情不自禁地攒紧。

慕少艾看着他的眼睛,深深注视。

“如果她真的不在,你对我来说,就是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也是,惟一让我感觉,还跟她在一起,她还活在某处的那个人,所以我,一定会跟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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