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让重穿七魂去了六魄。一不留神,脑袋在柜门上磕了一下。
那人身子一震,站住不动了。
重穿心跳如擂。
缝隙里,只见一片红云,慢慢地靠近。
一步,两步。
心已经到了嗓子眼。怎么办?
“三少爷!行礼时间到了!”
有人在外面叫。
那人顿住,停在柜门口。
红云压柜柜欲摧。
一门之隔,仿佛天堑。
半晌,人终于出去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重穿才发现出了一身冷汗。
刚才明明怕得要死,怎么人走了,又觉得无边失望。
不管了,打了水,先在屋里洗个澡。
一路奔来,早已灰头土脸,这种造型,哪能上演大闹婚礼如此经典的偶像戏码。
草草擦干头发,换上惟一的演出服,就是二师兄送的“流云水色”。
独个绾不来海棠髻,只能在左右编了两个细辫子,其余的就散在脑后。
抱着景泰蓝罐子,深吸口气,走吧。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天雷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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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礼堂,就看到那一对人。
虽然人头济济,然那么夺目,想不看见也不行。
重千斤少有如此精心的装扮,头发用红色绸带整齐竖起在脑后,一袭婚袍彤若红云,衬着钻刻分明的五官,端的触目惊心的俊美。
而准新娘慕少艾,照例不守规矩,不在内室乖乖等着揭帕子,居然翘着腿儿,斜倚在红木大座上,一颠一颠地吃点心。虽然姿态不雅,可十足是画上走下来的凤冠霞帔的美人,只见精灵,不觉粗俗。
“我是谁,你们不是知道了吗?”
“谁知道你是谁了?”
“你。”
“我?”
“嗯,你刚才说,外面的小二穿堂燕。”
“什么?”
“我就是江湖人称的穿堂燕。”
重穿看着她一如从前的顽皮样子,那么紧张,还是不由笑起来。
她刚才进来的时候,厅里忙乱的紧,几乎没人注意。
这和设想了多少遍的情景不怎么相符。
照理,她应该在主持说“有人反对吗?”的时候,“哐”一声推开大门,然后万众瞩目下,脸部特写。“我反对!”
但环境实在不配合。
而她的身高,装饰,气场,都远远够不上让人一见惊艳,或者一见惊吓。
只能先进来,伺机而动。
正在东张西望,有人从后面扯住了她的耳朵。
那动作熟极而流,那位置点到即止,那力道百炼成钢。
“臭小子……”
重穿呲着牙,欢喜地转过身。“爹……”
重要今日也是一身暗红礼服,横眉立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语气还算平稳,但红了的眼眶出卖了他的情绪。
重穿看着他鬓边的白发,泪水下来了。
“爹,你一向还好吧?”
“好得很,还没被你气死!”重要想想又要给她一记屁墩,但是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即使满脸鼻涕泪水的,到底下不了手去。
“怎么突然回来了?”想一想,面色一板,“莫非是来捣乱的?”
知我者,老爹也!
重穿赶紧转移话题,将景泰蓝盒子往重要身上一放。
“这什么?”重要瞪。
重穿黯然道:“是大少。”
重要再瞪:“大少爷?托你带的礼物?”
重穿眼红,又想笑。“阿爹,我有说礼物么?”
“里面,是大少本人。”
重要呆住了。“怎么会……”
两个呆燕对看,一行老泪纵横。
重穿给他擦眼泪。“阿爹,今天是三少大喜的日子,你不要哭,也别声张。”
阿爹原来有这么多泪水,铁汉柔情啊。
只是这场面,到底是谁想搞破坏啊?
“小穿!”此时有人叫了一声。嗓音清脆,又带着十分的欢喜。
慕少艾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半路嫌那沉重的凤冠碍事,一把取下,纵身跃到重穿面前。
成功地把厅里所有人的眼光都聚焦过来。
眉花眼笑道:“我就知道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
重穿头大如斗。
乱了,全乱了。
难道不应该自己躲在暗处,突然发难么?
为什么对手先找上门来?还有,作为一个恶毒女配,少艾实在太不称职了。
却控制不了心头的欢喜,同样笑着抱住新娘子。
“少艾,你要嫁人了,我怎么能不来呢。”
慕少艾听到“嫁人”一句,愣了一下。
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嗓子道,“那个,完全是形势所逼,政治婚姻。”
重穿看着她:“你难道不喜欢三少?”
慕少艾点头:“自然是喜欢的,所以觉得嫁了也没什么。”
回过头,看那个本该一起走过来的人。
还在原地站着,像杆枪一样坚定,面无表情,目光灼灼地朝着她们。
“重千斤,过来!是小穿啊!”
重穿这时才敢看准新郎。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嫁人的又不是她,怕什么看?
然而见他真的一步一步迈来的时候,心跳就这么不争气地一点一点加强,一点一点变快。
重千斤走到重穿面前,微一颔首。
“你来了。”
重穿呆了。
不是没有想过跟三少再次见面,可能是执手相看泪眼,可能是强颜欢笑,甚至就这么抓起对方的手,然后逃离……
只是从来没想过,这个人,就那么平缓地走到面前,淡淡地说一声:你来了。
然后,拉起慕少艾的手,用几乎是温柔的口气道:“走吧,马上要行礼了。”
“等一下。”重穿忍不住叫住他。
重千斤回转身,挑起一边眉毛。意思是:“怎么?”
重穿掏出怀里藏了很久的那只黑玉豹子,可能是手抖,掏了几次才拿出来。
看对面人漂亮的眉毛,有些不耐烦地挑得更高了。
“这个,结婚礼物。”递过去。
那一个接了,也不看一眼,随手往怀里一揣,淡淡道声“谢谢。”转身拉紧慕少艾,“走了,时辰到了。”
慕少艾频频回首。“等我啊,小穿,一定等我,一会儿完事了就来找你。”
重穿想笑。一会儿完事?如果没记错的话,您两位拜完天地,是要洞房的好伐?
还完事了来找我?然而那笑,梗死在喉咙处,就是出不来。
怎么会这样?
走得那么干脆,语气那么平淡。
那真的是三少吗?
有苦衷,一定是有苦衷的吧。
“一拜天地……”司仪在唱调了。
怎么办,怎么办?
“二拜高堂……”
啊,堡主来了,笑得真好看。
以前年纪小,不懂得欣赏,今日才知道,堡主真是绝无仅有的大美人。
等等,现在是该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时候吗?
重穿,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夫妻对拜……”
啊,唱到这句了,再不开口就来不及了。
重穿张嘴,想说“等等!”
可是自己也知道,没有理由,没有资格,没有……那种情绪。
回想刚才三少的表情,舌头就跟冻住了一般。
“等等!”
重穿吓一跳,莫非自己真的还是喊出口了?
看看身边的重要,却见他一脸诧异地看着前方的新人。
然后眼前红云再闪,却是慕少艾又飘将过来。
莫非,喊“等等”的那个人,是她?
“小穿,”慕少艾难得认真地看着面前呆若木鸡的少女,“想不想跟我换一下?”
“什么?”如果有倒带键,我肯定要不停回放,因为,实在是没听懂。
“我说,”慕少艾摘下凤冠,送进她怀里,“只要你要,就还你。”
重穿发誓,这一刻,她真切地看到一道天雷,劈中了自己。
鼻子里,似乎闻到肉烤焦的味道。
没天理了,没天理了,难道不应该是她跳出来说等等?她站出来说这,本来是属于我的!
为什么,慕少艾抢了她的台词?
心里搅成一团,闷痛无比。
“不。”她摇头,“不不不。”
接过凤冠,郑重地给慕少艾带回去。
“别傻了,一个姑娘最要紧的时光,就是现在了。你喜欢那个人,对吗?”
慕少艾忍不住回头看重千斤。“喜欢。非常喜欢。”
一双清澈的眼,温柔似水。
“那就一定要珍惜。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是一个女孩子最大的幸福。”重穿摸摸她面颊,“少艾,我就是来祝福你们的。”
真的,其实我,真的是来祝福你们的。
“那,那你呢?”慕少艾看着她,很认真地问,“你怎么办?”
“放心吧,我也会幸福的。快回去,他在等你呢!”
重穿推了她一把,顺势仰头,把本要掉落的泪忍回去。
重千斤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雕塑。
重穿目送慕少艾的背影,上扬的嘴角掉下来。
“夫妻对拜!”
她恨恨地瞪了一圈周围的宾客,把所有狐疑好奇莫名的目光都挡了回去。
心里暗想,便宜你们了!这百年难遇的好戏。
“送入洞房~~”
新人被簇拥进了内室。
重穿拍拍心口,我们也洞房。
里头有个洞,也有房,左心房,右心房。
“小穿。”重要摸住了她的脑袋。
阿爹他,大概能看出一点吧?
别担心,我没事。
阿爹,这只是伤逝,不是伤心。
“我先出去了。”从重要怀里拿回盒子。
重要也不拦她,深深地看着,只嘱咐一句:“别乱跑。”
重穿没乱跑,回自己的屋子躺了。
丁六他们来拉她去喝酒,也只推说累了。
等表面的繁华落尽,等所有的情绪沉淀,才发现心里空得厉害。
然后那割裂般的痛,慢慢地,铺天盖地压来。
将她团团裹住,紧紧缠绕,一点挣扎余地都不给。
透不过气来。
重穿猛地坐起身子。
不是一切最终如你所愿了吗?
为什么还是这么痛?果然,还是这么痛。
仿佛另一个自己,被生生地拽离这个身体。
无法呼吸。
她跳下床,抱起盒子,出门。
二师兄,陪我出去走走吧,你小师妹我很难受。
有些顶不住了。
重家堡的马场后面,是剁得高高的草料堆。
那上面,又软乎,又清净,很适合一个人躺着。
重穿揣着厨房偷来的酒,抱着盒子爬上去。
躺下。
草料的清香盈满鼻。
满天繁星,像个坠足钻石水晶的罩子。
二师兄,我们一起看星星吧。
你看,这星星那么亮,是不是很像三少的眼睛。
他的眼睛,比什么都黑,又比什么都亮。
真是,怎么长得呢?
嗯,这两颗特别亮的,真的好像。
咦,这星星怎么动了,越来越近,是流星吗?
真像三少的眼睛啊,连里面的光华流窜,都似个十足呢。
我可真是喝多了。
重穿揉揉眼睛,就这一会儿功夫,嘴巴就被人噙住了。
突然顿住了呼吸。
耳边有人轻轻叹息,又像轻轻发笑。
“果然,躲到这里来了。”
“三少?”这个声音是?
重穿坐起身。
每次跟我吵架,一生气就会独自躲到这里。
一找一个准,真笨。
可是自己,又实在喜欢这样的笨,因为,再怎么不见,总知道能在这里找回她。
不像在健康那次,不像在始安那次。
也不像现在这样,即使找到了,也不再属于自己。
“三少,应该在洞房花烛。”重穿一个劲地点头,又躺下。“我真是糊涂了。”
你真是糊涂。重千斤俯下身,温柔缱绻地印下一个吻。
糯软的小嘴里,带着米酒的芬芳。很甜,又有些涩。
怎么尝,都不够的滋味。
忍不住,加深,忍不住,用力。
躺着的醉酒的小人,痛得呜呜地叫。
一双黑眸看着,几度收缩;那呜咽声,仿佛从耳朵直接滑入心底,痒痒的,虫子一般咬啮。
亲她总爱胡说的嘴,亲她老是气鼓鼓的脸颊,亲她若隐若现的酒窝,亲她被自己弹得红肿的额头,亲她可爱的粉红的小耳垂,亲她一对直勾勾看着你要人命的琥珀双眼……
这个人的五官,仿佛带着魔力,吸引他,一直一直地亲下去。
紧紧地抱住这个人,想要揉进身体。
“千斤。”
一个清冷诱人的声音。
动作僵住,一颗心瞬间冰凉。
“下来。”重复站在马场草地上,星华下风姿绝代。
重千斤咬咬牙,依言跃下。“爹。”
“大丈夫,有所不为。”重复的声音冰冷,全无平日的戏谑温和。“一个男人,答应了的事,哪怕死,也要努力做到。”
“我不是……”停住辩解,低头,“爹爹教训的是。”
我不是不放手,我只是,来告别。
不亲自看看她好不好,不摸到她安稳,我不放心。
重复上前一步,拍拍他肩膀,微不可闻地叹口气。“走吧,莫让新娘空等。”
看着重千斤走远,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跃上草垛。
躺着的少女微微蹙着眉,脸上红潮未退,嘴巴嘟着,一派天真。
“怎么以前,不觉得你像她呢?”重复伸手,轻轻把她嘴角的一绺头发拨出去。
“小穿,对不起了。”纵身而下,离开。
重穿在梦里,看到了三少。不是厅堂里那疏离冷淡的“你来了”。
三少一见她,就温柔地笑了,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然后靠近,吻住了她,吻得无比缠绵,如此真实。
“居然在这里,怪不得找不到。”有个人在她身边说话。
很熟悉,很温暖的感觉。
那声音里有疲惫,有讥刺,更多的,是浓浓的牵挂。
一只手摸上她的面颊,修长的指尖。“到底,还是放不下你。”
那人的口气,又是无奈,又是欢喜。
重穿牵住那手,在脸上摩挲。舍不得呢,绝对不想放。
想起刚才的梦,嘟哝着:“三少,不要亲我。嗯嗯。”
被她抓住的手,本来几乎软化无骨的风情,瞬间冰冻,一点点抽出来,颤抖着,猛一抬,“PIA”地一声,给了眼前昏睡的人一记耳光。
咬牙切齿的声音。“我他妈,怎么就那么贱?”
“嗖”地一下,杳入尘烟不再归。
重穿又做梦了,在梦里打死了一只蚊子,脸上有些生疼。
一路纳闷,这只蚊子,难道自己很喜欢吗?为什么会这么在意?
好像被盯的,是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很痛,真痛。
作者有话要说:
☆、无物似情浓
南宫恨一抬手,看着对面的少女。
“是你?”
玉白面颊上立刻三道血痕,鲜血慢慢渗出,依旧一脸沉静,伸手擦去,手势很稳当。
“是我。”
“为什么?”
南宫恨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不是爱问为什么的人,大部分是没必要问,小部分是原因很明显。
但是她对自己动手,还是不可思议。
“真的不知道么?”那少女唇角起了弧度,“大伯父。”
南宫恨眼底明灭,霎时了然。
“你母亲,没中道?”
少女只是笑。
“你进烟雨楼,根本一开始就是她授意的吧?”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理所当然了。
“是的。”少女还是笑着,“还是大伯父了解她。我母亲知道了,必定欢喜。”
“为什么,不是你弟弟?”南宫恨不信她会顾念儿子性命。那个女人一贯冷淡到无情。
“她叫了,弟弟四年前就参加了‘四公子’选拔赛,应该是烟雨楼招揽人才的举措吧。”
南南微微垂下睫毛,“只是他很意外地没选上,令郎实在看不上他。”
曲没南不收他,到底是嫉恨,厌恶,还是怜惜。
又或者,都有。
还有个缘故她没说。
虽然冷情,然而这辈子,如果她还有想珍惜的人,就是这个并不亲密的弟弟了吧,所以自告奋勇。
当然那个女人,母亲,也没有想任她自由的意图。
不过,对付烟雨楼,她并不反对。
尤其,牵扯到千里公子。
心里一痛,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你母亲,就是这般脾性。”南宫恨脸上,闪过奇怪的表情,几乎没有怨恨。
“心里有人,谁能释然?”南南缓缓道来,“所有人都以为你和爹爹争母亲一个,而她另有所爱。然事实如何,大伯父,你自己最清楚吧。”
南宫恨默然,想起无数前尘往事,居然面露温馨之色。
“谁说我母亲脾性古怪都行,只你不能。一样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莫名付出,还无怨无悔。”
“不是无怨无悔,”南宫恨语调都柔下来,清雅面目美玉流辉,“是甘之若饴。”
“其实她没有利用我,是我求个机会,能待在她身边。”南宫恨慢慢闭上眼。“你走吧,就当我还你母亲,这么多年的痴恋之情。”
南南低笑。“这理由稀奇。她喜欢你,自己乐意得很,还什么还?”慢慢站起,“而且,无论你如何,我对你,不会留情。”一对清冷秀丽的眸子,看着南宫恨,“走好,左护法。”
南宫恨点头,“原来你知道……”
南南不再说话,偏过了头。半晌,冲门边的人道:“出来吧。”
那人轻笑一声,走出,斜靠在门上,手把玩自己长发。
“人家正看好戏。”
南南淡淡地道:“动手吧。我目下无力反抗。”
为免南宫恨疑心,她与他一同服下那毒,虽有解药,但毒性厉害,很是伤身,而且一个时辰内使不得真气。
“动手?”那人笑,“你以为我要杀你?”
南南微一挑眉。“你不杀我?他不是你父亲么?”
“当然是。”那人走过去,坐在南宫恨尸体边,两手托腮,饶有兴味地看着。“就因为是,所以不能亲手杀他,也所以,”转过脸对着她,笑得鲜花怒放,“真要谢谢你,完了我多年心愿。”
冷如南南,也被他迷人的笑和彪悍的话语,懵了心神。
“是么……”
人一放松,突然委地,吐出一口鲜血。
曲没南只是斜眼看着,并不相扶。“姑娘,保重身体啊。”
“是,还有一个呢。”
曲没南脸色一变,眼里闪过一丝凌厉。“你还想对付……楼主?”
南南抬眼望向他,并不退缩。“是。”
曲没南凤眼横山。“为了重千里?”
南南并不回答。这问题,不用回答。
曲没南笑了。“你觉得你行吗?”起身走到门口,又站住。“不过,或许,都不用你动手。”
南南在他身后,并没有看到此刻曲没南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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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京城青山。
一轮圆月,一池秋水。
有亭翼然,琉璃作盖,重檐八角。
匾名“辑芳”。
有人站在亭沿,绯色轻衣,美人如玉。
罗衣何飘摇,轻裾随风还。
月华下隐有光环,只是一个背影,就让人浮想联翩,转不开视线。
“是你么?”
听到身后这一句,他回过头,浅浅一笑,直叫山水失却颜色。
“是我。”那声音天真中混着霸气,很是特别。
身后之人似乎震了一下,轻轻吁出一口气。
终于淡淡道:“原来……真的是你。”
步出树的阴影。
月色爬上她的脸,也羞惭地褪去。
仿佛兰堆玉铸的灵魂,幻化成人。
她并不再年轻,然岁月给了她沉积的美丽,却不曾减损丝毫光华。
缓缓行来,盈盈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一别经年,可曾想念?”女子秀首轻抬,唇边一点酒窝,娴雅里添了俏皮,表情爱娇,一点不适合她的年纪,做来却如此自然。
“明月如霜,好风似水。
不思量,自难忘。”
男人信步走近,低低吟咏。
到女子身边,轻轻环住,一双春目含笑沾情。
“十八年前辉月夜,相依醉酒,把臂言歌,何有一日或忘?”
一手缓缓掠过女子发际手臂,声音带着轻佻的魔力念道: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那女子在他轻抚下,微微颤抖,表情和姿势仿佛都带了春情,不多,然足以点燃世上任何男人。
“灵犀。”男子叫了她一声,圈紧了怀里的女子。动作更暧昧,声音却还是清明。
“你还是如此销魂。”
“可惜,从来迷不住你。”女子似嗔怪的语气,有些真实的悲伤。
男子在她诱人的肩窝处蹭着,吃吃笑。
“如果迷住了,你还会记得我么?”
女子莞尔。“就那么不相信,我对你是真情?”
一边带点嘲笑的口吻道,“你倾尽天下,还搞不定一个小女子?”
“你是小女子?”男人嗤笑,用鼻子蹭过她脸,不经意的亲昵。“江湖第一烟雨楼的楼主,整个武林都被你搞得天翻地覆,小女子?”
“人家还不是为了你……”一双妙目盯着眼前人,风云变幻。
明明故作撒娇的口气,为何说到后来,自己都忍不住翻腾的委屈。
“见你一面,那么的难。”
“只是,为了我?”男人漂亮的眼眯起,扯开一个颇有深意的笑。贴着耳朵,手捏住她一边耳垂,轻轻揉搓,看那粉面泛春,缓缓道,“杀了我儿子,也是为了我么?陆机。”
陆机身子一颤,又笑,轻轻浅浅的笑意,好似云岫飘浮。
“我又不是故意的……是他缠得太紧。”眼珠子一转,“再说了,要不是他,想必我搞再大阵仗,你也未必肯出来见我。”
“你明知我重复发过毒誓,绝不再入中原。”
“人生只此一次,何必搞那么多绝对。”陆机面色轻松,双眸却焕发奇异光芒。“你看,我弄死你儿子,果然很有效。”
“哈哈哈……”重复仰头大笑,下巴挑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依稀往日少年轻狂的样子,陆机直看得眼也酥了,忍不住唤他一声。“阿复。”
阿复。阿复。阿复。
阿复哥哥。
这三十年,哪一日,不在心里叫你几遍,只有今天,有人应我。
重复笑着揽紧她。
“灵犀,你总是这样偏执。就不怕,我是来杀你的吗?”
“难道你不是来杀我的?”陆机瞪大眼,这无辜的表情倒叫重复恍惚了。
“你这样子,倒真有些像你女儿了。”
“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帮我养大她。”陆机轻轻靠在他胸口。
“太客气,小穿很可爱。”重复眼神复杂。
“嗯!”陆机笑,“比我呢?”
“没你漂亮,但比你可爱。”
陆机格格笑,重复一时失神,有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她。
天真灿烂,仿佛昔日好女。
“你是不是挺奇怪,迷香还没有见效?”陆机小小酒窝忽隐忽现,幽幽地问。
“不奇怪,你一代毒仙,哪能这么容易就伏。”
“别太妄自菲薄,你这迷香,挺有门道。”将脑袋深深埋在他胸口。“味道很好。”
带着你的温度,更是诱人。
“好叫你高兴,这叫七里香,你女儿配的。”
“哦?”陆机倒真有些诧异,一会笑,笑得有几分讥诮。“个傻丫头,手段这么高,制这迷香,却只是让人昏迷一个时辰,还唯恐伤了人身,这么心软,真不像我。”
“是啊,真不像你。”
两人都不说话,彼此看不见,对方脸上难得露出相同的表情。
幸亏,她不像我。
幸亏,她不像你。
“知道这香制不了你,所以,”重复拉开怀中人,白玉般手指轻点朱唇,棱角分明,微微开启,含笑,“我这里下了致命的毒,你要不要尝尝?”
陆机笑了,拨得云开见月明,那是由内而外的欢喜。
也不说话,只两个胳膊圈上去,轻缓,却毫不犹豫地吻住。
不过是为了再见你一次,倾了江湖,我都愿意。
何况一条命,换你的吻,很值,很值。
重复瞳孔收缩,兼有意外之色。
然而嘴里并未停歇。
半晌,两人终于分开。
陆机轻拭嘴角鲜血,无力地靠在他身上,面露满足的神情。
重复看她的眼色变了。
有些厌憎,有些惋惜,还有些茫然。
手刚一动,陆机柔弱的声音响起。
“别推开我。”
重复冷笑一声。
陆机费力抬头。“做戏做全套。”笑,“我都甘心服毒了,再配合我一下吧。”
重复并未料到她这一句,有些呆。
陆机伸手,轻轻摸摸他的脸,贪婪地看着,真是,无法想像的完美。
这样的脸,再搭配这样的人。
“不愧我那样喜欢你,冷静,干脆,而且,扮得真像呢,千金。”
重复,不,重千金瞪圆了眼,失声道:“你知道……我不是?”
陆机笑。“你不了解你父亲,阿复哥哥答应的事,从来都做到的。他说不入中原,就再也不会入。即使是千里死了,他也不会。”
重千金想不通。“你明知道我不是他,你做甚陪我做戏?”
陆机痴痴看着她。“因为,只有你陪我做戏。”
我一个人演独角戏,已经太久。好不容易有人陪,你可知道,有多么欢喜。
而且,你演得真像,很像,比那个人强多了。
呕出一口鲜血。
“楼主!”重千金心头混乱。这个人,曾是她佩服和奋斗的目标,然而她杀了千里。这次,本存了必死之心,为何她明明有反击机会,却轻易饶过自己?
眼看她将去,眼看大仇得报,又为什么,一点不觉得欢喜?
“别难过,千金,”陆机勉强撑出一丝笑,“我只当你是我女儿,比小穿更像我女儿。烟雨楼,我就交给你了。”又吐一口血,“我死以后,烧化了,将我埋在离重家堡最近的地方,他允许我在的,最近的地方。”
手抓着胸口,眼里看出去,还是他。看得重千金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里面。
“阿复,阿复……”闭眼的时候,带着无比满足的笑,好像一个孩子,终于吃到想了很久的糖,哪怕入口就化了,但是那种甜蜜,遗留在心底。“终于,又见到你……”
你根本不需要下毒,你就是我致命的毒。
三十年前,我已经心甘情愿服下。
重千金抱着陆机的尸体,无声伫立。
身边何时站了人,也不知道。
“把她给我。”那人伸出手,漂亮的修长的手指,有些抖。
“曲没南,”重千金看着他,“她知道我不是重复,为什么?”
“哼,”曲没南不知道为什么,面有怒色。
“你想替她报仇么?”重千金突然觉得很累。
“报仇?”曲没南笑,还是愤怒。“为一个自己寻死的人?”
重千金挑起眉毛,明珠般的目,澄澈着疑惑。
“要不然,你以为你毒的死她?”曲没南切齿。“她一见你面,就知道你不是重复。”
突然走过去,起手扯下了她的面具。
“这东西是我做的。但你以为,是你要我做的?”曲没南看着手中面具,冷笑,“五年前,她就叫我制了这面具。叫我扮你的大美人爹爹,逗他开心。”
重千金傻了。“所以你答应帮忙……”
怪不得,你明明痴恋这个女人,却肯帮我。
“是,她一看这面具,就知道你是假货,”曲没南眼都红了,身子微微发抖,“可明知是个假货,她都愿意赴死。”一扬手,用力将面具扔到池子里。“女人,傻起来没边!”
重千金默然。“或许,她只是不愿意再等了。”
有多少人知道,等一个不可能等到的人,那日子有多么寂寞难耐。
曲没南抱过陆机坐下,紧紧搂在怀里。头埋在她胸口,嘶哑的嗓子,哽咽。
“这样也好,我终于可以用自己的脸,抱着你,亲你。”
重千金看了半日,突然问:“这么难过,为什么刚才不救她?”
曲没南抬头,一双凤目清冽莫名。
“我喜欢她,自然尊重她的选择。”低头吻她头发,“她不想活了,就听她的。”
重千金走近,坐在他身边,把脑袋靠在他肩头。
“曲没南。”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她说。
曲没南抱着陆机的手一僵,又慢慢放松。
“嗯。”他说。
我喜欢你。
嗯。
很喜欢。
嗯。
作者有话要说: 此章主题:谁是谁的毒药?
小白乙:就这样?大BOSS就这么挂了?
小白剔牙:啊,还要怎样?
小白乙:搞那么多铺垫,读者等那么久的出场,刚冒个泡就破了?
小白:文字在精不在多。
小白乙:这一章文字很精?
小白严肃地想想:基本通顺。而且,我不是也埋了两条隐线,一个包袱,还有一段JQ。
小白乙:你脸皮厚,我说不过你。
小白叹气:大BOSS这种东西,其实除了血多,会几个吓人的群攻,跟其他小怪没有本质区别;
小白乙:你说的那是游戏,这是小说。
小白:小说怎么了,都说这是三流武侠了,剧情是为了感情发展,所以,话不在多,够圆就行。
☆、朝与佳人期
重家堡书房。
重复对重千斤温和一笑。“千斤,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爹爹有何吩咐?”
四年的光景,锐利的少年锋芒内敛,沉稳得多了。
“我要你与慕少艾成亲。”
“什么?”重千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要你娶慕少艾为妻。”重复对他的反应很是泰然。
“爹爹!”重千斤还是不可置信,怒道,“我不娶!”
“你没听清楚?我是跟你说一声,”重复淡淡地,却不容反驳,“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不娶。”重千斤怒极。
莫名其妙,为什么突然要他娶那只猴子?
“就这个中秋,”重复完全不理会他,“自己准备一下。”
“爹爹,”重千斤的声音都有些抖了,“为什么?”
“帖子我已经发出去了。”重复喝了口茶。“你有特别要请的人,就跟我说。”
“没有!”脱口而出,发现不对,声音更大,“我不会成亲的。”
重复淡淡瞥了涨红了脸的重千斤一眼。“重穿还活着。”
“我不……啊?”重三少的脸,瞬间由红转白。“爹爹,你,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重复心里暗叹一声。“想要她继续活着,想要你大哥活着,就娶了慕少艾。”
不再看呆若木鸡的重千斤,顾自出了房。
半晌,重千斤抬眼望窗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变了。
————————————第二垒————————————
“你莫要跟爹爹拗。”重千金斜倚在铺了白狐皮的卧榻,一边往嘴里塞着水晶葡萄。“从小到大,你拗过他一次没?”
没有。重千斤只是站着,倔强地站着,也知道这种倔强没有用,然而他只能这么做。
重千金白如腻脂的手指,拈起碧透晶莹的葡萄,鲜红的舌头只一卷,就收入口中。
贝齿轻咬,那汁液溢出,漫过红唇,浸润一片春意。
黑水银一般的眼珠溜了重千斤一眼。
“重穿的母亲,叫陆机,是前朝的灵犀公主,爹爹的表妹,你可知道?”
重千斤哼一声。“那又如何?”
重千金“噗”的一声,艳唇轻吐,一粒细小葡萄核打到他后脑勺。
“嗷!”重千斤摸脑袋,“重千金!”
这会子还有心思耍我玩?
“啧啧啧,”重小姐摇头,“你真是越来越笨。”
“我们的这个表姑姑,自小就喜欢爹爹,你说,她的孩子,哪儿不好送,偏偏放我们重家堡,这里面啥缘故,你还不明白?”
重千斤只一想,脸刷得白了。
他是不耐烦用脑子,不代表他没脑子。
如果真是这样……整个人突然发起抖来。
不,不会的,这太台湾小言了,太老套韩剧了!
作者不会让它发生的。
—————————————第三垒———————————————————
“你来做什么?”重千斤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很不耐烦地,“我不想见你,你走吧。”
身体里,有个小重千斤,一直在叫嚣: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我来劝你娶我。”慕少艾轻松说完,抓了他桌上的点心吃起来。
“你……”重千斤头大,这姑娘根本不按牌理出牌,换了一脸讥诮的表情,“连你也来劝我?”
慕少艾一对清泉流波的大眼直勾勾看着他。“重千斤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重千斤愣一下,皱起眉头。“什么?”
慕少艾拿点心对着他,嘴里还嚼着一口,“你角的你还要翻多的一地吗?”
(作者翻译:你觉得你还有反对的余地吗?)
重千斤脸部抽搐,咬牙启齿:“你说什么?”
慕少艾翻个白眼,摆摆手,管自己认真地吃起点心来。
重千斤气得,鼻子恨不能登录月球,连盘子端起塞进她怀里。
“走走走,要吃出去吃个够!别在我跟前晃。”
慕少艾摆手,冷冷看他一眼,倒叫他动作一窒。
慢条斯理吞下最后一口,又抓起他的茶杯喝水。
然后,摆出从来没有过的认真表情,对重千斤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小穿真的死了?”
重千斤身子一颤,怒视。“不可能。”
不会的,不可能。
手却情不自禁地攒紧。
慕少艾看着他的眼睛,深深注视。
“如果她真的不在,你对我来说,就是这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也是,惟一让我感觉,还跟她在一起,她还活在某处的那个人,所以我,一定会跟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