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穿等找了一张空桌坐下,每人面前都摆了碗香茗,似茶清,又带微微花香药气。
“这是本舫特制倾心饮,一试难忘,请各位侠士享用。”
重穿走了这半日,早已渴得厉害,闻言喝了一口,入口微涩,回味却甚甘,只觉唇齿芬芳。“好喝!”刚要招呼少艾,却见他翠瓷碗里早已精空,原来比他还性急,一口喝干了。不由失笑,“谁叫你吃那么多盐水鸭。”
司空见状哼了一声:“真是猪八戒吃人参果……”话没说完,见慕少艾一边舔舔嘴唇一边斜睨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居然脸上一红,转开了眼。
纳南白眼波淡淡扫过两人,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起来。
一时众人都喝了茶,待了半晌,天色已黑,今日最末一批报名的人也坐定了。
便有个黑衣人走来道:“诸位先在此少事休息,一会儿舫主将亲自出题,请各位做好初选准备。”
说罢转身走出会客厅,随手关了舱门。
众人交头接耳,纷纷猜测今年的初选题目,也有猜测此间舫主身份的,更有曾经参加过三年前四公子选拔的老选手正传授经验。
重千斤一直等着重穿发现自己,却见那一个一副若有所思魂不守舍的模样,对眼前物事混不在意。
不由暗骂:整天就知道神游天外,不晓得脑子里装了什么!
想上前打招呼,又实在拉不下脸,只能一味死盯。
等重穿仿佛回过神来开始四处打望时,却发现个死慕少艾若有意似无意,身子总跟着重穿的视线,把自己挡得滴水不漏,不由狠狠瞪了他两眼。如果目光有形,那慕少艾背上早多了两个参天大洞。
正烦躁不安,忽听得细微破空声,一时厅里烛火全熄。惊呼过后,周遭慢慢止了动静。
重穿自进画舫,一直在思考某个问题,灯灭时还没回神,就听到耳边司徒低喊了一声小心,手里一软,却是慕少艾抓起了他的手,正要开口说话,突然眼重头沉,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名都多妖女(二)
“今天晚上韩东约了我吃饭,非非,你说我吃了他好不好?”
是谁笑得那么欢畅。
“叫你多穿件衣服总不听,呐,多吃点肉。”
是谁说得如此温暖。
“别老坐着打游戏,起来走一圈!”
是谁不耐烦里隐藏关注。
“非非,你有多久没好好听我说话了。”
又是谁幽怨的口气里带了疏离。
重穿在黑暗里伸出手,仿佛要挥开这一群在他脑子里穿花绕树的人影,手指微张,又仿佛是想去抓住谁。
“真是个笨蛋。”
熟悉的声音里却有着陌生的温柔。
一只手抚上他的额头轻轻摩挲,那么轻,像是怕他碎了一般。
重穿“嗯”了一声。
那手停留片刻,离开了。
重穿看不见,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人离开。
“重穿!重穿!”恍惚中又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低低的,脆脆的。
“不要走,三少……”重穿嘟囔了一下。
那声音也远去了。
重穿醒来,睁眼一片漆黑。
重穿笑:“原来我还没醒。”闭上眼,再睁开,努力撑了一会,依稀可以看到一些轮廓。
这次确认了他是醒的。
动动手脚,浑身发软,但是还能动作。想提一口真气,“唉呦”,胸口闷闷的痛。
莫非是中了软功散之类的东西?眼前轮廓更清晰了。
重穿可以看到自己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周围有一些圆形的桶状物。
只有他一个人。
“少艾!少艾!”重穿叫了两声。
无人回应,嗓子有些痒。
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怎么来了这里。
重穿想自己身无长物,未居要职,进入江湖也就月余,还没机会结仇,到底是谁把他劫来了这里。
摸摸怀里,手册还在,可惜太暗看不了。
再想想,就是报名参赛以后,喝了杯茶就这样了。
现在这样还比赛吗?首先得想办法出去。
嗯,对了,报名的时候说有个初选,莫非这就是试炼?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多半性命无忧。
心底一宽,那就先回画舫去。
想定了,重穿闭目养神,一会儿灵台镜明,依稀听到水声。
手能触到的地方都是木头。
耳朵贴到壁上,“哄哄”作响。
重穿知道了,自己还在画舫,而且是在船底。
明白这一点,手一寸寸摸着木壁,果然有道暗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停了会,让眼睛适应黑暗,看到一条窄窄的甬道,周围全是相同的暗仓。
重穿往外走,不紧不慢地,走到尽头的时候又是一道门。
门应手而开,重穿刚抬头眯眼适应月光。
一道青锋逼在额头,停住。
一个黑衣汉子看着他,手指指后面。
重穿:“你要我回去?”
黑衣人点头。
“我不回去。” 重穿摇头。“回去不就失去资格了。”
黑衣人的剑又往前抵了一分。
重穿:“别别,我知道我打不过你。”
黑衣人再点头,指向他来时的路。
重穿:“我不回去。”停一停,“打不过跟不回去是两回事。”
黑衣人嘴角抽了一下,手腕欲动。
“你别急,”重穿突然含住自己的手指,犹豫了一下,狠狠心咬下去,在手心画了个东西,摊在黑衣人眼前。“喏,带我去见你们舫主。”
黑衣人木了一会,收回了剑。
重穿趴在铺着百鸟织锦的桌面上,眼珠子懒懒的,偶尔瞄一下对面的美人。
“怎么了?”美人笑着,“你不是想见我吗?怎么又不说话?”
重穿不答,垂下了眼帘,淡而细的睫毛衬着白净面皮上的小麻子,颇让人怜惜。
美人叹了口气。“我忙得很,你再不理我我可走了。”
“哦。” 重穿眼都不眨下,“不送。”
美人冷冷地站起来。“小兄弟不要太任性。”
“我要见的人不是你。”重穿突然抬眼,琥珀色的瞳孔淡定无波,“歌老板。”
流歌这次真的笑了。“你说我不是这里的老板?”
“你或许是这里的老板,但我要见的是你们拜金楼的大老板。”
“哦?”流歌眼波一转,冷冷道,“你为什么要见他?他又凭什么要见你?”
“他不想见我你们干吗带我来这里?”重穿忽然起身,走到挂着牡丹织锦帘幔的壁角,两个拳头一握,“咚咚咚咚”地敲起来。
“出来!出来!”他恨恨地喊,“我知道你在这里!重千金!”
“呵呵……”只闻的一声低笑,帘幔后的墙壁突然移开,竟是一道暗门。
门开处,一个身穿黑色长衣的女子缓步而出。浓密的黑发结成大辫垂在肩头,除了一颗鸽蛋大的珍珠压在鬓角,全身再无任何装束。脸上脂粉不施,却一似珍珠荧光流转,明明长得冷淡,又硬是艳丽不可方物。
重穿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长成这样的人,看了那么多年也实在疲劳不起来啊。
“小重穿你厉害了嘛。”她走到重穿面前停下,轻轻一笑,“我这个暗门可是找的如意门高手特制的,居然就被你看出来了。”
重穿道:“还不是跟二小姐处了几天,多少学得几分聪敏。”心想我哪里看出了什么暗门,只是知道你在这里,而那个方位一直嗖嗖冒着冷气而已。
“呵呵……”重千金笑得更厉害,伸出一根玉葱般的手指,在重穿的脸蛋上划拉了一下。“调皮。”款款移步在桌边坐下。
“你也过来坐下。”重千金冲他招招手,又对先前的美人说,“流歌,给我们小穿倒杯茶来。”流歌低头应了一声。
“如果是那个什么倾心饮就不用端上来了!”重穿赶紧摆手。
“呵呵,怎么?不合你的口味?”
“我是很渴,但还不想再睡一次。”
“看不出来,你有时候笨笨的,有时候又挺鬼精的。”流歌笑咪咪地站到重千金后面。
重千金笑:“从小在我身边长大的,能不精嘛。”
“你到底在里面放了什么?”重穿有点好奇,他说那茶有问题,其实是蒙的。
“也没什么。”重千金淡淡道,“就加了点瞌睡草。”看了重穿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忍不住笑,
“不多,也就让人睡上两个时辰。”
重穿有疑问:“大厅里的人又不是一起喝的茶,为什么会一起晕倒了?”
流歌笑:“瞌睡草如果不催发,是要两个时辰后才见效的。我们在灯芯里加了安息香,一旦火灭,那香粉就会散出来,正好催发瞌睡草的药性。”
重穿:“你这不是初选吗?一棍子大家都晕了还怎么选?”
重千金:“瞌睡草加安息香,如果内力修为到一定程度的,会在一个时辰内醒过来。”
流歌补充:“然后能在接下来一个时辰内发现自己所在的方位,破解周围的机关,并能解决拦道的打手,成功回到舱顶会客厅的,才是过了初选。”
重穿:“要是一开始没喝倾心饮呢?”
重千金嗤的一笑:“如果没喝倾心饮,一闻到安息香立马昏睡,且功力尽失,要五个时辰才能恢复。”
重穿:“照你这么说,初选的条件是昏迷后两个时辰内回到舱顶,那这些没喝倾心饮的人不是等于直接失去资格?”
重千金双眼一眯:“连我的倾心饮都不敢喝,这样的废物留下来作甚?”回头一笑,“再说了,不想办法刷掉点人,后面不是很罗嗦。”
重穿:“那你可以限制报名名额啊。”
重千金抬手敲他脑袋。“笨!报名要钱的,当然不能限制名额,你见过我重千金跟钱过不去么?”
重穿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居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她何止不会限制名额,报名者简直越多越好啊。可怜那些注定来当炮灰送钱的年轻人。想到这里突然“啊”一声:“对了,现在离我昏迷过了几个时辰啦?我是不是已经失去资格了?”说完嘴都扁了。
“莫担心,你合格了。”流歌摸摸他的脑袋,很是温柔地说,“虽然你醒的比较晚,差不多有两个时辰了……”
“呵呵……”重千金抿嘴笑,“你果然是没好好练功哦,小穿。”
重穿努力做出不好意思的样子,左手握右手。
“但你能另想办法过关斩将,并在两个时辰内见到了舫主,也算过了试炼。”
流歌补充。
“不过,”重千金眼波一转,手托起重穿的下巴,“小穿可不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发现那个符号的?”
重穿脑袋一偏,躲开她手。“你是说这个?”左手一摊,掌心的血迹已经模糊,依稀是一个圆形。
“嗯,”重千金:“正是这个千金印。除了拜金搂的人,外人知道的可不多哦。”
重穿咧咧嘴,从怀里掏出了那本《江湖入门手册》。“其实最早是因为这本书。”
“这是我们拜金书局出的书。”流歌拿起来翻了两页。
重穿点头:“对,我这本是千金姐姐给的。我有个朋友也买了本一样的,只是他那本是假的。不过之后我留意了一下,发现每个城镇的拜金搂都有卖这书,而其他书铺却不见卖,可见此书多半是拜金搂的出品。”
“这个书我没事就翻翻,早看到书封底右下角有个暗纹,是个铜板的模样。”
“你观察的倒是仔细。”重千金赞许地点点头。
重穿心想,这是我以前怕拿到假币练出来的本事,这里人不知道什么是水印,当然不会留心。
“说起来这个铜板我一直看着有点眼熟,”重穿停了停,又从怀里掏出个锦盒来。“这是千金姐姐送给三少的成年礼。”
“他很生气吧?”重千金两眼放光。
重穿白她一眼。“后来我才想起,就是在这个盒子上见过这个标记,那并不是普通的花纹。”
“哦,花纹也有长得差不多的,你又怎知不是巧合呢?”重千金问道。
“在走进流金岁月前,我并没有把两者联系起来,直到我撞到流歌姐姐身上。”
流歌疑惑地看看他。
重穿咳嗽一声。“我撞到你时因为凑得近,意外看到你袍子肩头部位也有这个铜板暗纹,之后我留了心,就发现凡是流金岁月的工作人员——就是那些穿黑衣的大叔,衣角都有这个暗纹。”
“流金岁月是拜金搂的分号,手册是拜金搂的出品,也是千金姐姐给我的礼物,而锦盒又是千金姐姐给三少的礼物,再思量下拜金楼的称谓和行为方式,实在是跟我心中的千金姐姐太契合了,只要简单推论就可以知道,千金姐姐你,就是拜金楼的大老板,而这个铜板,就是你们的印章。”
“呵呵呵,”重千金从怀里掏出一把黑面镏金白玉骨折扇,轻轻摇了两下。雪白扇面上金粉灿灿,正是一个千金印。“小重穿真的很厉害呢,你说我该赏你什么好呢?”
沉吟片刻后,重千金道:“嗯,这样吧,我特赏你一个直接晋级的资格,凡是你报名参加的项目,你只需要和最后胜出的那个选手比试,如何?”
哇,重穿伸伸舌头,那不是等于内定银牌了?
流歌突然发问:“你刚才说你朋友在拜金搂买到了假书?”
“是的。”重穿点头。
流歌眉头一皱。“居然有这种事?”
重穿也很愤慨:“是啊,专卖店里卖假货,千金姐姐你也不管管?”
“管管?”重千金懒懒地摇摇扇子,“这些假书也是我印的。”
流歌惊讶地:“楼主?”
重千金气定神闲道:“假书比真书成本低很多啊,在楼里卖又好出手。”
重穿汗。“你就不怕坏了声誉?”
重千金笑:“那么假的书都能买回去的人,哪里会跟我计较这个。”
重穿想到了幕少艾,不得不同意重千金识人于微。
重穿:“对了,千金姐姐,这个四公子选拔赛也是你拜金楼主办的?”
重千金:“是啊。”
重穿:“虽然你很厉害,但是拜金搂只是一个商会,如何能给出令江湖认同的四公子封号呢?”
重千金:“那自然是有人支持喽!”
重穿眼睛一眯:“姐姐是说,你上面有人?武林盟主吗?”
重千金笑。“什么武林盟主,我只有一个同盟,那就是当前的江湖四公子。”
由现在的四公子转让封号,自然是有资格的。
重穿念头一转:“莫非,是大少爷?”
重千金畅快地笑了。“我们小重穿越来越伶俐,没错,就是重千里。”
重穿:“嗯,果然大少爷就是千里公子?”
“嗯。”重千金点头。
重穿:“但是你评选的是四公子,光大少爷一个行吗?”
重千金看着他。“啧啧啧,我还一直以为我们小穿暗恋重千里呢,怎么居然都不知道他除了是千里公子,同时也是锦绣公子,更是秋水公子么?”
重穿傻了,也来不及为“暗恋”那句话脸红。“你说他他他……”
重千金笑:“没错,他一人身兼三公子名号,整天被人挑战,不胜其烦,我就给他出了这个主意,顺便赚点钱。”
重穿想,主要是为了赚钱吧,心里对重千金更是叹服。
“嗯,而且既然三公子都来了,那魔音公子也就不得不来了。”
“呵呵……聪明。”重千金袅袅起身,扔给重穿一个圆牌子,“喏,这是你的比赛号码牌,可别弄丢了。”扇子摇两下,“走吧,流歌,去看看今年到底剩下几个少年英侠!”
重穿拿了那个白底黑字写着“柒”的圆牌子,冲着重千金的背影比了比拳头,赶紧跟上了。
一边想着,好像忘了管二小姐问问重千斤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京洛出少年
已近子时,“流金岁月”舫顶会客厅仍灯火通明。
一众少年参差落座,或沉思等待,或窃窃私语。
慕少艾走到重千斤的身旁坐下。
“重穿呢?”
重千斤看都不看他一眼,自顾喝着茶。
“我看到你了,那个时候。”慕少艾盯着他,“看到你了我才上去的。”
重千斤转过头,一双眼仍是冷漠。
“为什么你是一个人上来?”慕少艾有点急了。
“哧。”重千斤哼了一下,“你那个时候才看到我?不是更早的时候?”
“你……”慕少艾笑了,“你是说之前在这里喝茶,还是指街头你跟着我们的时候啊?”
重千斤眯起眼,表情很危险。
慕少艾摇摇脑袋。“重千斤你这人真小气。我还不是怕重穿看到你你会觉得没面子么,不识好人心。”
“是,好人心我不识,”重千斤冷冷地道,“我只识你的黑心。”
“这不是斗气的时候,”慕少艾撇嘴,“你就不担心重穿么?按理说这会儿药效也该解了啊!”
重千斤看着他,发现那张平日促狭的面庞带着细细粒的汗珠,心下一软。
“你放心,他没事。”语气难得的平和。
慕少艾微一愣怔:“你怎么知道?”
重千斤没回答,看着走过来的人。
是司徒带着司空和纳南白。
“少艾,这是你朋友么?”司徒脸上照例是明朗的笑。
慕少艾看看重千斤。“是。”
语气倒很肯定,朋友也可以彼此看不顺眼的,对吧。
司徒又冲着重千斤抱下拳。“在下司徒,未请教少侠名讳?”
重千斤看他一眼,神色淡淡,并不理会。
慕少艾咳嗽一声。重穿不在,这和事佬莫非轮到他做。当真头疼。
“那个,司徒,司空——司马家的兄弟,穿白的是南宫家的纳南白。”
重千斤终于“哦”一声,顺势打量了下司空和纳南白。
司空早已看他不顺眼。
这少年跟他们差不多年纪,偏有刀锋般漂亮的面容,还那么一股森冷的神气。他大哥给面搭话,居然还摆个臭脸。“哪儿来的小子,爹爹妈妈没教过你礼数啊?”
重千斤并没答话,只冷冷撇他一眼。饶是司空一贯胆大的人,也觉身上一冻。
司徒回头:“不得无礼!”
慕少艾赔笑,手指重千斤:“重家堡三少爷。”
司徒笑:“原来是重家小公子,幸会幸会。”见重千斤只点头敷衍,也不以为意,径自坐下,又问:“咦,怎么不见重穿?”
司空冷笑一声:“这还不清楚,学艺不精呗!”看重千斤一下面夹冰霜,加一句,“重家堡真是人才辈出。”
下一秒脸上一热,已被泼了满杯茶水。
他怒目瞪去,却见重千斤手往慕少艾一指:“他。”
果然慕少艾手里的杯子是空的。脸上表情无辜得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正不知道要说什么,重千斤又补充一句:“不是我不想泼,他比我快。”
“唯手熟尔。”众目睽睽,慕少艾有些不好意思。
司空还待说什么,司徒拉了他一把,轻叹一声:“坐下吧。”
这个弟弟总是如此年轻气盛,大家差不多年纪,几次吃瘪,还不清楚对方的出手。
司空葫芦着脸气哼哼坐了。这边纳南白刚要落座,却听得“咣当”一声,椅子莫名其妙的散架了。好在他见机的快,将将站稳,脸上居然还是一派平静无波,一双黑玉般的眼盯住了重千斤。
重千斤喝口茶,慢条斯理道:“你害重穿摔跤。”
慕少艾忍不住笑。
纳南白一双眼眯了起来。
司空冷笑:“重家堡的小少爷好大威风!”转过脸对着司徒,“哥,你说……”
一言未了,却见司徒脸色大变,一贯和煦的眼里迸发着叫他陌生的烦躁和迷离。
“哥,你怎么了?”惶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舫主到!”闻得这一声,诸黑衣人皆低头行礼,厅里一时都止了声息。
一行三人正从内室鱼贯走出。
当先一个身材袅娜,轻衫妩媚,正是被重穿不慎撞到的流歌流老板。
然而人们的目光只盯着她身后那个女子。
一袭黑衣,宽袍广袖,轻薄质垂,转圜处如暗夜流波;漆黑大辫蛟龙般缠在脖颈,趁得那面灼灼如明珠。浑身只嘴唇一点鲜红,嘴角微抿,似笑非笑,看得人心里发痒。
这女子手里尚牵着一个少年,见众人注目,不由伸伸舌头,一双琥珀大眼滴溜溜乱转,甚是灵活。
“重穿!”慕少艾见那少年,高兴地蹦起来招手。
重穿闻言冲他摇手,又指指身边的重千金。眼里余光瞟到慕少艾身边坐的那个,直直盯着自己看的,不是重千斤又是谁?一时又喜又惊。
“三少!”嘴巴叫了个形。
重千金看了看慕少艾,又看看重千斤,回头对重穿说:“小重穿,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脚下并不稍停,拉着他走到厅中主台坐了下来。
却听的流歌娇媚清冷的声音响起,慢慢的,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恭喜在座的诸位少侠,顺利通过初选。本舫马上会发给诸位每人一个号码牌,一份比赛行程表,请各位妥善保管。尤其是号码牌,比赛期间将是各位的代号,而且一旦丢失,”说到这里脸色一凛,“将失去比赛的资格!”突又微微一笑,“今年报名有一千两百余众,初选后居然还剩一百八十人,在座诸位不愧少年英侠,本舫主对你们充满信心,可看好了牌子,莫叫人偷了去哦!”
此时早有黑衣人按桌分发号码牌,重穿偷眼看着,跟自己的一样,俱是白面黑字。
偷偷凑近重千金低声道:“你好毒,要我们自相残杀。”
重千金“格格”一笑,也不答话。
厅里众人都听到这低低的一声笑,只觉心魂一荡。看那发笑的人懒懒坐在椅上,眼珠子转一圈,总觉得她看的就是自己,一时耳朵都有点烧。
重穿暗暗叹了口气,却看到有双眼睛始终看着自己,眸子冷冰冰的,又有些别的情绪。
“不知道三少是不是还在生气?”默默低下了头。
“七日后午时,仍存有号码牌的少侠再来此处集合,至于丢了牌子的么,就不必出现了。天色不早,请各位自行安歇。”
厅里众人渐次散去,只除了重千斤那一桌五人。
一黑衣人正要上前驱客,被流歌拦下。
“下去备桌酒席上来,再煮点粥,给楼主宵夜。”
重千金斜睨她一眼。“你倒大方。”
流歌似有似无地扫了下那五人。“楼主的家人,不是一般客人,哪能怠慢了。”看了看正向他们走来的司徒,“何况有司徒公子在,还担心没人付账么?”
司徒在离重千金一步之远的位置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低低道:“千金,两年没见,你可好?”那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唯恐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不见了。
重千金嘴角上扬:“蛮好,劳司徒兄记挂。”手点点桌面,“相请不如偶遇,既然到了,就坐下一起吃个便饭。”
重穿正看热闹,不防脖子后面一紧,有人扯了他的衣领拉到旁边坐下。
“看什么看,过来跟我坐。”
“三少……”重穿看着身边的人,如镌刻的深邃五官离得如此近,看不出凌厉还是温情。
“重穿!”另一边也有人一下抓住他手坐下来。
慕少艾的脸又喜又嗔。“作甚都不理我,你怎么上来的?”
“说来话长。”重穿感觉自己的两边胳膊都有断折的危险。
“千斤。”重千金突然笑道,“见了姐姐也不行礼。”
重千斤哼了一声。
重千金笑意更浓:“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重千斤翻白眼。“你很罗嗦,大姐。”
重千金格格笑出声来,一边推流歌,眉飞色舞道:“瞧我弟弟,是不是又帅又有趣?”
流歌笑:“你家基因实在好。”
重穿毫不意外地看到重千斤的鼻子偏离了航道。
坐在慕少艾隔壁的司空一直打量着重千金,闻言不由问重千斤。“她是你姐姐?”
重千斤横他一眼。
纳南白突然淡淡加了一句:“重千金,江湖四大美人。”
重穿瞪眼:“哇,真的?没听你说过啊,千金姐姐。”
重千斤捏了他胳膊一下。“不许叫她千金姐姐!”
重千金又拿出那把黑面镏金小扇摇了两下,懒懒道:“又不能换钱,说什么说?”
慕少艾也很兴奋,问纳南白:“江湖四大美人,还有三大是谁?”
纳南白:“我不知道。”
重穿奇道:“为什么?另三大美人很神秘么?”
一直看着重千金默默不语的司徒突然道:“千金姑娘心大、眼大,什么都不看在眼里,手大,出了名的敛财高手,锱铢毕计,还有就是,忘性大,”眼神幽怨,“什么人都仿佛过眼云烟。”突然笑笑,身子往后一靠,“江湖四大美人,就只重千金一个。”
重千金微微一笑,扇子挡了嘴一颔首。“谢司徒公子赏识。”
这边重穿、慕少艾、司空三人下巴一起脱臼。
重千斤翻着白眼,纳南白镇定自若地喝茶。
没多会酒菜上来了,重穿还没从震撼中回过魂来。
晕了,晕了。
重千里是江湖四公子之三;重千金是江湖四大美人之四。虽然他知道重家堡的江湖地位很高,但是有没有必要嚣张成这样啊!
“四大美人,四大美人……”
“别唠叨了,吃菜吧!”重千斤实在看不惯他那个没出息的样子。
慕少艾吐吐舌头:“我就说这样的美人,哪里去找第二个?”
司空沉吟片刻,突然绕过慕少艾背后,低声问重穿:“那个,你们的重复堡主,是不是长得像重千金?”
慕少艾:“你傻啊,要像也是重千金长得像重复堡主!”
重穿想一想。“又像又不像。”
司空不耐烦:“什么又像又不像?”
重穿:“五官不像,气质很像。”
都是一半海水,一半火焰,冰且艳;冷淡时寒风凛冽,和煦如暖阳在侧,却始终跟人保持了距离。
司空:“那谁更美丽一点?”眼里闪出期盼的光。
重穿毫不犹豫道:“自然是堡主更美丽。”说完立刻看着重千金,心说坏了脱口而出别被她记恨了。
司空呆了呆。“如果她都不够美……”看着重千金,眼神黯然复杂。
重千金“噗嗤”一笑,对着司徒道:“这小子傻傻的,你弟弟?”
司徒笑“嗯”了一声。“跟我当年一样傻。”
司空忍不住翻白眼。哥哥,我是你亲弟弟吗?
慕少艾凑到他耳边:“你哥为了泡妞,把你牺牲了。”
重穿哈哈乐,眼里余光瞥见隔壁的重千斤脸色不愉,突然想起一事,兴冲冲地拉住他的衣袖:“三少三少,我有好东西给你!”
就在此时,只听到门外有人笑道:“好妹妹,开饭也不等我。”
重千金嘴角一翘。“司徒你倒霉了,蹭饭的人又多了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宝剑值千金
着蓝色儒衫的公子悠然步入厅里,风神俊秀,笑如春熙,正是重千里。
“千里公子!”流歌眼睛一亮,如蝶翩翩,上前行礼。
“流歌姑娘好。”重千里含笑鞠礼,一转身,“司徒公子也在,一别经年,令尊令堂可还硬朗?”
司徒起身抱拳:“蒙千里公子记挂,都好。”
重千里走到重千斤旁边,摸摸他的脑袋。“弟弟淘气,成年礼也不等哥哥给你庆祝就跑了,爹爹嘴撅得可以挂油瓶了。”待看到重穿,伸手过去拧他脸蛋,笑得更是灿烂,“小重穿也是该打,跟着三少爷淘气!”
重穿不好意思地咧嘴,摸着脸蛋:“大少爷。”
慕少艾看看他:“你脸很红。”又看看风流蕴藉的重千里,若有所思。突又转头对司空道,“你死心吧,看看重家三个这样子,他爹娘长什么样子,你还想不出来么?”
司空难得没有回嘴。
没看到重千里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哥哥是第一流的人物。
“坐下吧,哥哥。”重千金笑得酸溜溜的,她这个哥哥,实在有交际花的潜质。
流歌早布好新一份碗筷酒盅。
“等等。”重千里递了个东西给重千斤。“喏,哥哥送你的成年礼。”
重千斤抓在手里,却是一把宝剑。
比寻常剑鞘细长,鳄鱼皮面,青铜把手。
“秋水剑!”幕少艾瞪大了眼。“哇,重千斤你哥哥好大方!”
众人不由动容。
秋水剑,乃江湖四把远古名剑之一,向为秋水公子所有。不想重千里今日如此轻描淡写地送与弟弟做了礼物。
“弟弟正式进了江湖,总得有把像样的剑。”
重千斤忍不住拔剑,只听得一声轻啸,剑锋颤颤而鸣,正如一道秋水,又隐隐透着红光。众人只觉肌肤生寒,也不晓得此剑曾饮过古来多少英雄血。
“果然好剑!”少年脸上写着兴奋,冰冷的眸子终于有了温度。“多谢大哥。”
没有人注意到,重千斤拔剑那一刻,另一个少年放下了手中的包裹。
那包裹里长长的一条,好像也藏了兵刃。
重千金撇嘴:“哥哥出手真是大方。”
重千里在她身边坐下,忍不住伸手揪她辫子。“小气丫头。”又自怀里掏出一颗夜明珠,“哥哥短过你么?”
重千金一把抢过夜明珠,两眼亮如朝露。“都说哥哥出手大方了!”
重千里摇头,举起筷子:“咦,大家请便,莫要客气了,重千金请客,机会难得啊!”夹了片桂花糖藕吃起来,“嗯,果然是应时佳果,香气也特别些。”
重千金斜眼看了看司徒:“公子,这顿不是你请么?”
司徒对着那明媚眼波,人立马呆了。“自然是我请。诸位别客气。”
再看看重千金漆黑的发辫,只恨不能像重千里那样掬上一把。
司空看着哥哥,也呆了。
纳南白咬咬牙,用筷子打了下司空的手。“吃吧,没听司徒大哥说请客吗?莫跟自己人客气。”
慕少艾笑:“可不是,赶紧吃够本啊!”
司空瞪他一眼。
重千里笑:“哪来那么多小朋友,各个都这么可爱。”
重千金:“哥哥莫要起心带坏了他们哦,这些可都是今后武林的栋梁呢。”
慕少艾嘴甜:“千里哥哥肯带的话,我变坏也乐意的。”
大家都笑了。
只重千斤注意到重穿笑得有几分勉强。
“怎么了?你方才说有什么要给我?”
“没什么了。”重穿闷闷的,心说幸亏大少爷秋水剑拿的早,自己免了丢人。
“明明说有东西给我的!”重千斤不高兴,声音不由大了些。
重千里:“哦,小重穿有什么要给千斤的?”
重穿一时脸红,一时脸白,只想找个地缝。
“啊,对了!”慕少艾笑起来,“重穿今日在集市赢了个好彩头呢!”
“少艾!”没等他说完,重穿大叫一声。这个傻少艾,是嫌他不够丢人么?
慕少艾看那琥珀色眼里居然滚了泪水,吓得捂住了嘴。
重千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神神秘秘的,做什么呢?”
重千里看重穿那样尴尬,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对了,千斤,今日可是歇在这里?”
重千斤看看重穿:“我跟重穿住。”
慕少艾道:“我们在鸡鸣客栈定了房间。”
司空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甚是难受,插口道:“我们也在那定了房。”转头看司徒,“哥,时候不早了,走吧。”和纳南白一起站起身来。
司徒看看重千金:“现在就走啊……”
司空气得拖着他往外扯。“走啦!我很乏!”司徒无奈起身。
重千金开口道:“司徒公子!”
司徒没料到她会叫住自己,眼里惊喜交加。“千金叫我?”
重千金摇摇扇子,抿嘴笑:“公子走前,莫忘记先把酒席账结了!”
司空吐血。“你你你,空长得这么好看,却恁地小气!”
“咚”一声,却是纳南白扔了锭金子在桌面。“走吧。”
重千金看着三人背影。“不送!”又拿眼打量那锭金子,笑:“这南宫家的小公子倒是干脆。”
重千里拿筷子空点她。“你啊。”
慕少艾摸摸鼻子:“那个,重穿,我们也走么?”
重穿还没回答,重千里已经开口:“走什么走,就住这里了,鸡鸣客栈是什么好地方。”
重千金笑:“哥哥真大方,还帮弟弟们出房钱。”
慕少艾傻了:“你连自己兄弟的钱也收?”
“怎么?”重千金满不在乎,“生意归生意,兄弟是兄弟。”又莞尔一笑,“不过,看在哥哥夜明珠的份上,给你们几个打个八折!”
慕少艾叹气:“姐姐,我服了,还有什么东西你想不到生意呢!”
“唉呦!”重千金收了扇子,“你还真提醒我了,我这里有本期选手资料,一百两银子一份,有没有兴趣?”
重穿:“选手资料?”
重千金:“对应号码牌的哦,上面写着每个号选手的来历师承、报名意向和拿手绝招,只要一百两,可少得很了。”说完有点不忿。
慕少艾撇嘴:“姐姐,你想岔了,我可没兴趣知道那些傻瓜的来历。”
重千斤难得附合他一次。“没错。”
慕少艾咧嘴笑。重千斤转头不看他。
重穿:“我倒是有兴趣,就是没钱买。”
流歌闻言笑道:“重穿你忘了你有特别晋级权么?”
“哦,对!”重穿想今天是受刺激过度了,脑子不大好使。
“什么特别晋级权?”
重穿还没回答,重千金抢着对慕少艾笑:“想知道?五两银子!”
慕少艾翻白眼。“稀罕哪,我一会儿问重穿。”
重千金:“重穿,我现与你约定,不得将此事告知他人,否则我取消你的资格。”
慕少艾咬牙。“你!”
重千金笑,一口白牙灿然。“如何,想知道?二十两银子!”
在慕少艾强烈要求下,重穿跟他住了一个房间。
重千里和重千斤各占一个房间。
重穿躺在床上,辗转不能眠。
想着重千金,又是好笑,又是齿冷;想着终于跟三少再见,但看那样子,似乎余怒未消,手摸到床前的流光剑,不由发愁;再想到今天还见到了大少爷,仿佛明月清风般的人,想到他亲昵地捏自己脸,手又不由摸上去,幽幽叹了一口气。
正胡思乱想,身边有些响动,一个轻巧的人影摸上床来,在他身边躺下,两个手豪不客气地环住他腰。
“少艾?”
“唔,独个睡不安稳。”慕少艾支吾了两句,身子往他那边再靠靠。
重穿一推不得,哭笑不是。
没过一会,听到细细的鼾声,慕少艾已经睡去。
看他躺得老实,重穿也任他抱了,听着鼾声的节奏,心里渐渐平复,也慢慢睡去。
迷迷糊糊的,重穿听到房外有人敲门。
刚睁开眼,就见重千斤几步踏进房间,伸手就往床上招呼。
“三少?”重穿还未醒过神,吓一跳。
这边慕少艾已经一跃而起。“重千斤!好大的起床气!”
重穿才想起,慕少艾昨天与自己一床睡了。
再看看重千斤,俊眉修目下,好大两个黑眼圈。
“三少?你的眼睛怎么了?”
慕少艾一声长笑。“重千斤,看来你昨晚睡得不错!”
接下来再没机会开口,两个又打成一团。
重穿叹气,又见门口早倚了一个修长的身影,随随便便站着,就透着说不尽的倜傥。
“大少爷……”
重千里今日穿了一袭月白长衫,十分俊秀里再加了两分清华。闻言嘴角一扬,笑道:“昨夜就不安稳,有猴子上窜下跳,一大早还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