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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白非白 当前章节:147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12

也不知道纳南白使了什么招数,这伙人突然又能动了,一句废话不说,脚底抹油般跑得飞快。

慕少艾拍手大笑。

身边有个姑娘看不过眼,提醒道:“这几位小公子,你们还是趁现在走吧。那韩公子可是我们健康一霸,没那么好惹。”

司空冷笑:“只有人怕我惹他,哪有我怕人惹我。”

慕少艾拍拍他肩:“对对对。”

司空身子僵了一下。

重穿叹气,又提起嗓子:“怎么还不上点心啊!”

姑娘们让开一条道,伙计没来,刚才那老鸨来了。只见她满头细汗,鞠躬行礼地:“各位小爷,算我求你们,给我这楼的姑娘们留条生路,您几位赶紧请吧!”

慕少艾皱眉:“你怕什么,横竖我们在,那韩公子欺负不了你!”

那老鸨又拜:“话不是这么说,您几位今天在,他不敢欺负,但您也不能日日在啊。公子们厉害,韩少爷欺负不到,到时候倒霉的还不是我绰玉楼么!”

慕少艾还待说什么,被重穿阻止。“这位姐姐说的有理,我们走吧,莫给人添了麻烦。”

慕少艾很是不忿,但又不好反驳。一边挪着脚步,一边嘟囔:“真是,好不容易出来遇点好玩的,这个扫兴的韩公子。”两眼滴溜乱转,“不行不行,我得跟去看看,别让乐子跑了!”

一时起意,几下就没了人影。

司空见状,二话不说就跟上了。

重穿“诶”了两声没叫住,想想自己的半吊子轻功,只得作罢。再一念,有司空跟着,少艾多半也不会有危险。

第一次青楼之旅就这么半途而废,半个花魁也没看到,多少有些遗憾。

看看天色尚早,也不急赶回画舫,就慢慢顺着护城河踱步,走回玄武湖。

到的一处,芦苇乱飞,正逢夕阳渐下,湖面金光片片,远处渔人收网欲归。不由停了脚步,

待了半晌,忽闻耳边箫音渐起,时强时弱,转呈起合,十分动听处,隐有扶摇直上、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意。

重穿没来由觉得胸闷。四处看看,但见临水边一个白色身影,手抚一管玉箫,墨发轻衣,伴风处飘飘欲仙。忍不住走上几步,那人闻声转过头来,一张脸面泛清辉,见到他时嘴角含笑,点了点头。

“纳南白?”重穿道:“你怎么在这里?”

纳南白一双妙目泛光,微笑道:“你又为何在此?”

重穿笑笑。这个人一直冷冰冰的,还道他对自己印象不佳,没想到也会笑。“是你吹的箫?”

纳南白并不回答:“你刚才在想什么?”

重穿一愣:“没想什么。”

纳南白:“不想五日后的比赛么?”

重穿摇头:“我说了我是来看热闹的,比赛的事比赛时再操心。”

纳南白若有所思地盯了他一会。“是吗?如果你不想夺冠,又为何要比赛?既然来了这江湖,谁会不想成名立万?”声音里有些少年人不该有的疲倦。

重穿皱眉:“做什么事非得有目的吗?当个江湖大侠固然好,小虾米一样也很乐呵。”

纳南白喃喃地:“小虾米?谁又有兴趣知道小虾米是否乐呵?”顿一顿,温言道,“我只是看你好像有心事。”

重穿回看他。心想我跟你很熟吗?怎么突然跟我谈起人生来?

纳南白轻笑一声:“你不想当大侠,心事重重的样子,莫非是想家?嗯,不会是思春了吧!”

重穿忍不住,翻个白眼。“我走了。”话不投机半句多,聊不下去我就躲。

纳南白再次举萧:“重公子莫急,再听我一曲如何?”把箫送到嘴边。

这一回,乐音不同上首,曲音幽咽,如泣如诉。

山溜何泠泠,飞泉漱鸣玉。

郁郁多悲思,绵绵思故乡。

重穿只听得黯然销魂,低声问道:“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怎的如此催肠。”

纳南白并不回答,一双眼暗夜涌波,突然强促箫音。

回头堪百万,价重为时年。

重穿只觉前尘往事,诸般来袭,胸口犹如排山倒海,突然浑身巨痛,眼前一黑,喉头泛甜,“扑”地喷出一蓬鲜血。

迷糊中,眼前有个人影站了半响,淡淡道:“这个曲子,叫寂寞梧桐。”

倒下。

作者有话要说:  

☆、女子自言好

“非非,你知道吗,顾正旭又生了个儿子,他摆宴席请人来庆祝……”

“非非,你知道吗,韩东说他心里喜欢的是别人,不是我……”

“非非,你知道吗,我们第一次吃肯德基,只够钱买一对鸡翅,你让我先挑,我挑了小的,一直后悔,到今天还后悔……”

“非非,非非……”

少女的脸淡泊晶莹,双目含泪,却一直没有滚落,神气迷离。

菲菲!菲菲!

粉红的嘴巴翕动,渐失血色。

脑袋突然耷拉到桌上。

滴答,滴答,为什么这么大声,都没有留意到桌子下面早蓄了小池子般的血;

为什么明明鼻子都粘腻了,都没有留意到那么浓那么浓的腥味;

跟自己血管里一样的血。

抓起少女的手腕,如此丑陋的一道裂痕,永生无法弥补的一道裂痕,刹那间魂飞天外!

菲菲!菲菲!不要死,不要死!

重穿只觉得自己透不过气来,身子徒劳地挣扎了几下。

“菲菲!菲菲!”那嗓音暗哑,是他的么?

有人抱住了他。动不了,但是觉得安全。

一个声音在耳边说:“没事了,小穿,没事了,小穿。”

一遍遍的,终于让他安稳下来。

谁是小穿,我不是小穿,我是非非。

那一日,我看着我的孪生妹妹菲菲在我面前割腕。

她的手藏在桌子底下,她跟我说话,我面前是一盆蛋炒饭,给她炒的,特意多放了葱花。

“菲菲……还没吃饭……”

抱着他的人顿了下,柔声问:“小穿,你饿了吗?现在的身体吃不了饭,喝点粥好不好?”

那怀抱如此温暖。

重穿微微睁开了眼。

即使迷迷糊糊的,还是可以看到抱着自己这人舒眉朗目,好看得不像话。眉梢眼角全是担心。

重穿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你是谁?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那人笑了。“小穿连我都不认得啦。来,先喝点粥吧。”

重穿眼皮打架:“不行了,很困。”

那人扶起他,把一个小碗凑过来:“喝两口就睡。”

重穿勉强咽了两口,又勉强自己睁眼。

那人给他擦擦嘴。“实在困别强睁眼。”

重穿嘟囔,说梦话一样。“不舍的闭眼,长得这么好看的,想多看几眼。”

那人失笑,声音更是温柔。“你放心,有的给你看。现在好好睡吧。”

重穿眼上一热,却是他用手帮他合了眼。

嘴里又嘟囔:“好吧,我瞑目了。”又陷入昏睡。

重千里放平他身子,又拉过锦被松松盖了。听着他的傻话,脸上挂着笑,心头却涩涩的。

那日回来画舫不见三人踪影,心里着急,一路打探,得知他们去了绰玉楼,等赶到时,又不见了人影,说是惹了事离开了。暗骂小朋友就是沉不住气喜欢找麻烦,偏偏赶上多事之秋。

待后来总算见到了重千斤和慕少艾,却是两人为重穿的下落在争执。以为必是回了画舫,结果等了一夜没有踪迹。第二日起身,慕少艾和重千斤早忍不得,分头去找人。自己沿着绰玉楼到画舫的路寻查,意外遇到司马家小公子,那个跟他在一起的冷漠少年言及自己那日曾在玄武湖边见过重穿,遂循着湖细细找,终于在近水的一堆芦苇里看到一个小小白色身影。

伏身在地,如此瘦弱单薄,仿佛一个纸片,安静、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重千里看着那情景只觉心里一沉,伸手摸他心口,有很微弱的动静,方长出一口气。细细搭了脉,时断时续的,应该是肺腑受了重创,运功失了调和,竟像走火入魔的迹象。

他小小年纪,怎会如此?

再看胸口已成棕褐色的大片血迹,怕是凶险,不及细想,将人抱了,急急回了客栈。

谁曾想帮着脱衣擦身查伤口,竟发现重穿是个姑娘。这一惊着实不小。

从来只当是弟弟身边焦不离孟的调皮小子,性情虽则古怪,言谈倒还有趣。几年没见,果然比先脱了稚气,整个人好似朝阳一样,温暖悠闲,让人不由想亲近;但是万万没想到,竟是个姑娘。

回忆自小所见他种种言行举止,实在没有半分让人怀疑之处,重要大叔也从未半句提及,要说他故意隐瞒,又没有理由,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是道学圣人,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被他扒光洗净,即使是剥到半途发生的意外,到底也是尴尬。可如今重穿昏迷未醒,旁人不可信,千斤也一样是少年男子,说不得还是自己,扒都扒了一半了,索性送佛送到西,服务到底了。

没想这重穿一睡又快一天。人没醒,却时常皱紧眉头,咬牙辗转。因失血更苍白的小脸布满细密汗珠,神情陌生沧桑又不似少年,嘴里呼喊的名字、说的话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但清醒之后的淘气口吻,又的确就是他。重千里一边思量,眼色忽暗忽明。

门“咚”一声被撞开,却是慕少艾回来了。

“重穿怎么样?我听流歌姐姐说你们回来半日了!”

重千里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指指床上昏迷的小人。

慕少艾一步跨到床边伏着,焦灼细细地端详,紧抓着重穿的一个手,低声道:“重穿重穿你怎样了!”看床上人并无回应,一对清澈大眼立刻蓄满泓波。“都怪我当时兴起撇下你……”

又转头问重千里,“你在哪里寻到他?为何如今还不醒?”

重千里未及回答,刚关上的门又“咚”地被踹开。

这次是重千斤。

脸色苍白,一双眼好似没了神采,呆立了一会儿,重复慕少艾的动作,同样一个箭步跨到床边伏着,焦灼细细地打量,微微颤抖的手轻抚过重穿的额头,又抓紧他另一个手,低声唤道:“重穿,重穿。”声音里带着从来没有的惊惧。

“哥,你在哪里寻到他的?为什么人始终昏迷不醒?”

重千里看着这对宝贝,实在忍不住想笑。想想这笑不合时宜,硬生生咽下。

“放心,我刚把过脉,应该是被人用真气伤了心肺,只是这伤害是引发自身真气反噬来完成的,万幸我们的小穿自身功力实在有限,故而反噬并不致命,若换做其他人,估计当场殒命,或者武功尽废了。”说到这里,看着床上的小人,嘴角忍不住上扬。“懒人自有懒福。他不勤于练武,倒在今日免了一难。这伤虽然凶险,但没有后患,我刚喂了他一颗护心丹,调养个两三日应该就无碍了。”

却听得“嗯”的一声,重穿在两位好友的鹰爪功下再次幽幽醒来。

“重穿!”慕少艾和重千斤俱各大喜,大叫一声。

“哎呦!”却是两人因激动不由手上运劲,剧痛让重穿立时彻底清醒,坐起了身子。

“三少!少艾!你们怎么在这里?我怎么了!”

“你昏倒在玄武湖畔的芦苇从里,是我带你回来,可记得是谁伤了你么?”

重千里走到床头,在慕少艾激动又语无伦次的一串问题夹击和重千斤拼命掩饰自己眼泪无声运功时及时为重穿打开一条脱离混沌的路。

“啊!重穿你又流血了!莫非伤口裂开了?”慕少艾惊惶尖叫。

重千里重千斤同时变色。

重穿低头,果见自己中衣下面渗出血花,微微一动,身下仿佛有热流涌出,那血花渐渐扩大盛放,颇为诡异。不由得呆了。这是?这是?

“啊,怎么办!赶紧止血,这血流得太快!”慕少艾脸都吓透明了。

重千斤上前就要撩重穿的衣服。“赶紧处理伤口!”手还没碰到衣服,人已被挡开两步。

重千里心念电转,一手拎起慕少艾,一手挡开重千斤,面色古怪地道:“少艾赶紧去帮我寻流歌来!嗯,叫她来帮重穿包扎!至于千斤你……”

慕少艾一愣:“为什么非得是流歌姐姐包扎?我来就可以了么!赶快止血是正经啊!”

重千斤更是怒了:“哥哥你做什么?作甚不让我替他验伤!”

重千里面色更为古怪。“少艾快去,重穿这伤不同一般,只有流歌那有独门包扎手法;千斤你去药店,买些上好的干红枣来,速去!”

关系到重穿的伤势,两人再不多言,急急去了。

重千里虽然打发走了两个,看着重穿,却开始冒汗。

重穿见他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艰难地问道:“大少爷,我这伤是不是没救了?所以你不想他们两个知道?”

重千里闻言,整个人冻住了,好不容易才开口道:“重穿,你,你知道自己是个姑娘吗?”

重穿万没想到等来这一句。“啊,你怎么知道?”

重千里看看他身上。

重穿一打量,发现身上穿的早不是当时装束,立时红了脸。“那个,不会,是你给我换的衣裳吧?”

重千里点点头。

重穿挠挠脑袋。“我也不是故意隐瞒……那个,大少爷,这跟我的伤有关系吗?”

重千里现在面前没镜子,不然他会发现自己多年练就的老脸皮居然红了。“你受的原是内伤,当时因真气反噬而血不归经,我查看过你身上并无伤口,断没有突然出血的理由,何况你出血的位置……”咳嗽了两声,“你干爹没教过你女儿家的一些特殊事么?”

(千里之外的重要:大少爷,别难为小的啊。)

重穿被这迷糊的外交辞令搞得云山雾罩,然而再转念一想,风中凌乱了。

“我说,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

重穿傻了。

是,他的确很早前就知道自己这一世是个女孩,但因为重要一直没有特意照女孩去养育他,而十来岁的少年身体无所谓男女,除了发现站着尿尿会搞湿裤子外,他还没机会体验真正的男女有别。有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只是作为科普知识存在的,真发生在自己身上完全是两回事!

看重千里说话这副便秘三天的样子,没错,重穿刚才流血,是在经历她这一世的初潮。

作者有话要说:  

☆、双兔傍地走

初潮,女子首次月信。

重穿记得,上辈子有女生管这个叫大姨妈,一来事就说大姨妈来了,亲戚来了,还有人管这个叫倒霉。重穿认为最后一种说法非常契合自己现在的心情。

倒霉,可不是倒霉么?

她一个重家堡的小人物,无名无利,与世无争,不过是随随便便沿湖散个步,就能被人莫名其妙地整晕吐血。这就是一入江湖岁月催么?

这也罢了,最崇拜的大少爷英雄救美,本来挺浪漫的开始,没想到自己被剥光抹净泄露了女子身份,还好死不死地这时候开始流血证明自己是真的女人。糗大发了。

她承认自己是挺稀罕大少爷的,为着他的风度翩翩,即使说不上初恋,好歹每回见都有小鹿纯子似的心跳回忆。现在好么,经过这一下,自己在他心里不定是怎么一个形象。

这初恋的小苗立马就被鲜血扼杀在摇篮里。

其实她也不是故意要隐瞒的,反正打小稀里糊涂过来了,没想过什么男的女的,要不是这两年开始发育,连自己都忘了现在这身体是个女同志。但是发育也得拣个好时候吧?那天被重千斤当胸打了一拳,痛得龇牙咧嘴的,洗澡时发现胸口两个小蓓蕾有点肿,也不知道是打的,还是怎么了。当时就想,原来每个姑娘含苞待放的时候,是需要像玻璃一样照顾的,如果可以,真想在胸口放一块小心碰撞的牌子。

现在更好,当着重千里、重千斤和慕少艾,这初潮汹涌的,算什么啊?只能指望那两个年纪尚幼,在眼下这个生理教育甚不开放的年代,缺乏适当的想象与推理能力。

重穿看着流歌拿来的草灰包和那条诡异的带子,满脑袋的黑线。可再看看那位姐姐似笑非笑的脸,想问点什么的勇气又立马飞到九霄云外。

好在姐姐还有点人性,把全套设备给她收拾好,又详细嘱咐了用法和注意事项,忽略她面部表情的话,整个过程还算和谐温馨。

也不知道重千里找了什么借口,反正等慕少艾和重千斤回来时,已经平静接受了他的伤口莫名出血又妥善处理的结果。此二人比较不能平静接受的是,重千里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们想与重穿同房共枕的要求。

鉴于她的身份和身体状况,重千里叫流歌安排了一个套房,让她睡在里间,自己歇在外间,即方便看护,也不至不便。接下来三天皆是如此,除了心里有几分内疚,重穿倒比前几日睡得安稳。

她不知道的是,这安稳是外面的重千里辛苦换来的。

慕少艾不死心,每晚都试图探房、偷袭甚至再度使用迷香攻势。虽然手段不高明,但耐不过韧性可嘉,屡试不退,搞得重千里不胜其烦;

而重千斤则把少年最初的叛逆全都转移到他这表面和煦,实则奸猾的大哥身上。

在他看来,大哥的举动非常不合理,为什么一出门,每个人都想拆散他和小穿?

以前日日在一起的时候,倒没觉得他如何如何,但自从入了江湖,从慕少艾开始,他就嗅出了危机,原来总在身边回头可见的人,一旦被别人觊觎了,是很有可能离开自己的;又加上前日重穿莫名被人偷袭重伤,那一刻真是魂飞天外,只想着从此要时时待在他身边,不管什么三少爷的骄傲了。

结果好么,慕少艾没走,又多了个重千里。

打又打不过,拗也拗不过,明的暗的都不如他。

夜里独个躺在床上,总觉百爪挠心,鼻子里始终回荡着那一晚搂着重穿睡觉时他软软的发香。

这个味道说不上好闻,有点像小孩子的奶香。

重穿自小爱喝牛奶。每日一杯从不间断。以前在重家堡那是十分方便,出来了没有这条件,偶尔也会念叨。但是停喝归停喝,那味道就跟习惯一样早已渗到他的四肢百骸。再想着现在躺在重穿旁边的是他大哥,心里就很不受用,又酸又涩的。

晚上这般胡想,白天见到重穿也刻意避嫌起来,尤其是看到慕少艾在那里嘘寒问暖的狗样,更是面夹寒霜,不发一言。但要他走开眼不见为净,那脚又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重千里在这样里外的精神煎熬下,居然没有过甩手不干的念头,向来锦衣玉食的他,照顾起人来竟也细致入微,自己都挺佩服自己;看到那小人脸色泛粉,精神日好,吃了他喂的药后,抬头露齿一笑,会无端的开心。

虽说陪他睡觉是迫不得已,但凭心而论,这辛苦里面也带了几丝让人不愿深究的趣味。

这日重穿吃完晚饭精神甚好,经各有关部门批准后,洗完澡终于得到甲板上透透气。

难得慕少艾这一刻不知道飞去哪里耍子,重千斤也回房静思,为明日的比赛做准备。

一个人对着浩瀚湖面,刚洗的头发没有结束,任它在脑后调戏入夜秋风。

如此站了一会,重穿对着后方角落淡淡说了一句。“出来吧。”

那人一言不发,慢慢走到她身边两尺处停下。还是一身白衣,夜光下面如皎月。

重穿没回头,只是平常地问:“那日,是你吧?”

纳南白没有回答,一径沉默。茕茕孑立,与这湖下月夜似成一体。

重穿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并没有将那日自己受伤的情景告诉重千里他们,也没提到纳南白的名字,只说是逛到了那里后莫名觉得气血翻腾,之后就昏迷不醒了。

虽然这人已经不能算是他的朋友,她始终觉得纳南白对自己并无杀意,即使他对她下了手。

重千里曾说当日寻她不到,还是纳南白出言指点。

这反复的情节颇为诡异,但以她的智商和性情,却实在无力追究。

这条命,说到底是赚来的。这一世,但望不要像以往那样执着了。

见他沉默,重穿也不再说什么。又不是自己去找他,难道还要我费力寒暄么?

此时人影一晃,重穿但觉手里多了个凉凉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个羊脂玉的小瓶子。

只听纳南白低声道:“清秋丹,寂寞梧桐的独门解药,今晚化水吃了,可保心脉不伤。”

重穿撇撇嘴,想想还是没说谢谢。打人后给你一甜枣,你会说谢谢吗?

纳南白转身要走,忽又停住,回过身说:“你不问问我为什么?”

重穿淡淡道:“你自然有你的理由。想说早说了,我就是问,你不想说,随便给我个敷衍,也没什么意思。”

纳南白低头。“我的确不明白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复抬眼看他,清冷的眼珠里几分迷惑。

重穿只是笑一下。

纳南白看了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你对江湖没有期许,只是来看热闹。你哪里知道,可以只看热闹,也是一种幸运。”

话音未了,人已如鹞子一般去远了。

重穿在原地,只觉适才悠扬的秋风,变得有些萧索。再过一会儿,就走回了船舱。

殊不知舱顶有个人悄然立着,将这一幕默默看在眼里。

重穿回了房,重千里并不在。心里松一口气,发生那样事后,实在有些怕与他独处。

去里间自己包裹里取了秋水剑出来,自往重千斤的房里走去。

明日就是正式比赛,须得把剑还给三少。这段时间又是受伤又是昏迷的,之前与三少的结还没解开,因为这些事两个反而更生分了。重穿是自己心里有鬼,看三少这几日的表现,那绝对已经是已经气得走路都在冒烟了。想坦白身份,又觉无从说起。两个自小没什么机会分开的人,现在变成这样尴尬,可见人大了,日子就自然变得复杂。

“三少!”重穿在门口敲了两下,没听到什么动静。

正待推门进去看看,门却突然开了,一个收势不及,就这样撞到重千斤的胸口。

唉,以前怎么没留意到,三少比自己要高出一个头,果然是男女有别啊。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并没留意那个没像从前一般,将胸口的人一把推开。

半天没见重穿说话,知道他神游的毛病又犯了,重千斤才不耐烦地问一句:“你来做什么?”

手这才将人推开,又不舍得放开,停留在他细瘦的胳膊上。

——真是瘦了,心里略微有些疼。

重穿醒过神,翻了个白眼。这重千斤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没事我不能来啊?三少如今的架子是大了。”

重千斤话出口也有些后悔,又被这个死小子噎得不轻。甩手进房,哼了一声没说话。

重穿耸耸肩,想着不跟小朋友一般见识,也跟着走进来。

“稍微好一点就到处乱窜,嫌上次躺得还不够久么!”重千斤看看重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个人不见时候想念,见了又觉得碍眼。

重穿气苦。“重千斤你长的是苦瓜肠子啊,怎么这么疙瘩。我不过是来看看你,怎么就乱窜了?”把秋水剑往桌上一扔,“明儿就是比赛,这剑还是你拿着吧。天也不早了,您歇着,小的先告退了。”说着就往门外走。

没走到门口,人就从后面被抱住了。

半晌,重千斤在他脑袋上面说:“你不知道我那日有多担心……”那声音是哑的,还带点颤抖。

“以后真的别再独个乱跑了。”

重穿也不知道心里哪根弦被拨了一下,气早平了。乖乖“嗯”了一声。

重千斤放开他,回桌抓起秋水剑,轻声又坚定地说了句:“你放心,我会努力的。”

重穿一边迷糊着“我该放心什么?”一边隐约觉得气氛怪怪的,加上头有点晕,赶紧回房了。

这边厢重千里重重打了个喷嚏,却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才刚发了毒誓,来日必要超越自己,以绝对实力杜绝任何把重穿纳入自己势力范围的敌人,尤其是他这个大哥。

作者有话要说:  

☆、惆怅怀平素

次日辰时,重穿就听得客房外甚是噪吵,难得早起,刚梳洗完毕,慕少艾正推门进来找他。

“今儿倒早,亏我还怕你起不来错过了热闹呢。”

“今天正经开幕式,哪能错过了。”

两个出得舱外,却见舱顶平台又自改造过,底下除评委主席台外,报名处早已撤换,另搭了些观赏坐席。重穿大致看了下,从有无棚子和座椅桌子的考究程度,可以分得出贵宾席、公务席、普通席和大众席,此外估计就是站席了。

前三种席位早已满座,大众席偶有空位,却见有留武器的,留书的,甚至留帽子的。

重穿汗,这里也讲究占座。再一打听,连站席也不易得,若非参赛人员,须得在流金岁月消费满两千银以上才有资格。重穿暗赞重千金敛财真是滴水不漏。

那贵宾席也就四张。

每个棚子下吊着小木牌,写着门派名称。目前已坐得满满当当。

从打扮看,那一群和尚自然是少林,那一群道士居多的应该是武当,道姑作堆的大概是峨眉,另一伙人甚是古怪,彼此也不交谈,全部穿着银色锦袍,衣角处一弯灰色淡月,个个面沉如水。

重穿这几日无聊躺在床上,没事就翻翻那本《江湖入门手册》,偶尔有疑问就咨询下重千里,就见识来说也算半个小江湖了。所以从这些人的装扮和他们所在的位置,大概也猜到这约莫是当今武林四大门派之一的夜月谷。

据说此谷甚是神秘,门下弟子武功自成一派,人数虽不多,综合素质很高,轻易不管江湖闲事。

人不犯他,他不犯人。谷主身份不明,说他是翩翩公子有之,绝世佳人有之,也有说是个干瘪老太,也有说是个白毛老翁的,行事亦正亦邪,武功却深不可测。

那夜月谷当中一人个子甚高,坐在那儿还给人鹤立鸡群之感,大概二十出头年纪,一道漂亮的剑眉,在书卷味里透出股飒爽英气。

重穿低声道:“那人会不会就是夜月谷主?”

慕少艾看了两眼:“你说那个不男不女的高个啊?”

重穿被“不男不女”这个评价吓到了,回头很是打量了一下慕少艾。心想某些人真有自知之明。

慕少艾浑然不觉身边人在腹诽他。

“我看未必,瞧瞧少林武当峨眉都没派老大来,他要是谷主,不是掉价么!”

重穿点头表示赞同,一边四处巡视有无漏网之座。

“小穿!”重千里清朗的声音恰如天籁适时响起,自座位那冲他招手。

重穿很是高兴,拉着慕少艾过去。

那一桌在公务席,果然作为亲友团还是有优势的。

过去了发现重千斤早已坐在那,看见他挑了挑眉毛。

重千里笑道:“今日起得倒早。”

重穿惭愧,为什么每个人今天看到他都是这一句。可见成见害死人啊。

“起得真早,再晚连站的地儿都没了。”重千斤不咸不淡地加了句。

重穿假装没听见,起床到现在还没东西垫肚,抓起桌上点心就吃。

可能是饿了,吃得有点急,又赶紧找杯子想倒水。

正找呢,重千斤把自己的杯子递了过去。

重穿接过猛喝了一口,反而噎到了,立时咳嗽起来。

重千里拍拍他后背顺气,一边笑:“怎么就饿成这样,昨晚上没吃饭么?”等他气顺,又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把他嘴角的点心沫沫擦了,“别急,都是你的,慢慢吃。”

这两日他照顾重穿习惯了,一连串动作水到渠成,那叫一个自然。

若是在屋里,重穿本也习惯了,但现在毕竟是公众场所,重千里同志又是偶像级别的人物,一举一动万人瞩目。她刚拖着慕少艾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背有针芒了,现在则直接在脑海里奏响动物世界的配乐,忠祥哥那销魂的声音响起:森林里的这种动物,叫做刺猬……”

重穿心中默念:“类睇我毋到,类睇我毋到!”

好在此时有个黑衣人上了高台,开始开幕演说,介绍接下来的比赛规矩和行程,分散了众人对重穿一桌的注意力。

重穿松口气,又开始腹诽,这开幕式也不说搞点歌舞小品啥的祝祝兴,也不说介绍下重要来宾,主持人还是个干巴巴的大叔,更没有名人捧场剪彩,太水了。再一想这都是劳民伤财的举动,又没门票收,重千金怎么会安排呢?

一路胡思乱想,一路倒也把规矩行程听了个大概明白。

这比赛分五日进行。

第一日:锦绣公子区域赛;

第二日:秋水公子区域赛;

第三日:魔音公子区域赛;

第四日:千里公子区域赛;

第五日:四公子总决赛,由每个区域赛的最后两名选手角逐。

区域赛按分组淘汰制,根据所报项目,两人一组,输的再无机会,胜的进入下一轮。

所以除了实力,运气也占点关系。

据说经过这七日的自主淘汰,当时初选的一百八十位少侠,只剩下五十八人。

重穿闻言颇吐了下舌头,效果还是很惊人的。

该交代的说完了,半句废话没有,就开始了今日的比赛。

第一轮初赛,高台上分了四个区域,都设了文房四宝。

这一场是文比,要求考生互相出题,即时创作诗词字画作品,以一柱香为界,最后由评委选出胜者。

重穿一听这个介绍,索然无味地打了个哈欠。

她一贯对诗词歌赋兴趣缺缺,看着那些考生摇头晃脑,绞尽脑汁或自命风流的样子,实在是无聊。等一会儿考官上场,逐首朗声颂咏,一边还啧啧做品味状,偶尔大喝一声“好句!”即使以重穿的水准,也听得那词明明乏善可陈,不由撇嘴低头。另一边庆幸自己得了重千金的特赦令,不然多半在这里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多对不起那五两银子报名费啊。

重千里在边上看他脸上表情变幻多端,双眼迷离,不由暗暗好笑,伸手打了他脑袋一下。

“小穿想什么呢?觉得这台上少侠们文采如何?”

重穿道:“那是十分的有才啊!”

重千斤哧之:“十分的有才?我看都是些庸才。”他对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比重穿还要讨厌。

重穿摇头:“诗有一分,吟有七分,还有两分,互相吹捧。可不是十分的有才吗!”

重千里失笑,眸光闪动。

重穿刚说完,就觉得台上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如电,清冽入骨。不由一震。

虽只一眼便低头,但显然不是错觉。

自忖刚才声音不大,不知道此人如何就注意到了自己这句无聊调侃。

再细看那人,却是之前所见夜月谷那个不男不女的高个。留心看他手下,是一副山水作品,远远看不清细节,但浩淼姿态溢纸而出,比起诗词,重穿对画的感觉要有谱多了,不由有些在意。

“看纳南白。”这时,慕少艾在他耳边提了一句。却是第二批选手上台了。

最后一个施施然穿着白衣的,正是纳南白。

这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样一副有条不紊,雷打不动的表情和姿态。

“明明还是个小屁孩么!”重穿嘟囔,又不由回想当时玄武湖畔他持箫吹曲时,眼里有平时没有的狂热,远比平常的样子有生气。居然不知死活地,隐隐盼着再听一次那个曲子,哪怕是催命阎罗,也蕴含了生命的热情。

纳南白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管玉笔,色泽泛青,大小与他的玉箫显是一对。笔尖狼毫滟滟,隐有金光。慢条斯理地蘸了墨,抬起头,突然转眼朝重穿这边看来,重穿不防,两人目光胶个正着,这一下居然半晌纠结。

直到重千斤的鼻子脱离航道恨不能几万光年,慕少艾疑惑来回晃脑袋差点落地,连重千里都忍不住咳嗽一声,重穿才醒神挪开视线。再抬头时,纳南白已然下笔,虽则小小年纪,笔走龙蛇,身形如岳之峙,那份气势淡漠恒,坚如远山。

即使不看字,也知道是好的。

听得评委啧啧赞叹,摇头晃脑激动地说着什么。

抬起那卷轴,五个大字,笔意蓄力待发,又仿佛被无形桎梏。

惆怅怀平素。

重千里看看贴,又看看重穿。“小穿觉得这字可好?”

重穿点点头,又摇摇头。“好是好,就是太累。”

小小年纪,仿佛背负了多少岁月沉淀一样。

慕少艾一边听不懂:“这字怎么累?”

重千斤哼一声:“不懂就别跳出来丢人。”

慕少艾笑着冲他龇牙:“与重三少共勉!”

这么一折腾,第一轮比赛已经结束。

中场休息,重穿等自回房用了午饭,中间慕少艾重千斤照例打打闹闹,重穿时而灭火,时而泼油,一边重千里笑呵呵地看热闹,倒也自在。

到了申时,众人又回原位坐了。

第二轮比赛选手已少了一半,开始正式的武力对决,双方要以诗画书法相关的武技和兵器对决,先认输或者落下高台的就失去资格。

一时台上使判官笔的,举砚台的,更夸张的还有个口吐黑墨的纷纷登场。

只见颜料与意境齐飞,笔墨共脸蛋一色,看得重穿等人眉飞色舞,大呼精彩。这才叫比武啊!

没一会,纳南白上场了。

重穿很有些期待。

只见他冲对手微微颔首,就静静站在那里不动了。

那对手使两个判官铁笔,看他气势,一时倒也不敢先下手,但纳南白似乎比他沉的住气,眼看底下嘘声渐起,不由有些浮躁,想想眼前不过一个毛头小子,再厉害又有何惧,纵身上前,两臂一送,双手铁笔已点向纳南白肩头,意欲一招废了他的出手。堪堪靠近时,眼前白影一晃,却是铁笔再也把持不住,身子已跌落台下,面上生疼,一触满手的血。呆滞。

这一下电光火石,纳南白的动作却依然优雅,仿佛只是轻描淡写抬笔写了一划。

重穿看着台上断成四截的判官笔,目瞪口呆。

“哇,那什么毛笔啊,居然能把铁笔一划而断,莫非涂了腐蚀水?”

重千里摇摇头。“这小朋友手里的可不是普通毛笔。这笔尖是用大漠狼王脑袋上的逆毛制成,且掺了乌金丝。这乌金丝可切金断玉,材料十分难得。这个笔应该还有一管白玉箫配对,唤做‘一青二白’,表面风雅,却是第一等的杀人利器!”

重穿闻言连连点头,一边崇拜地看着重千里,一边心说,可不是杀人利器,少爷我,哦不对,姐姐我已经领教过那二白的手段了,小命差点呜呼。

接下来凡与纳南白对阵的,通常都在一两招内,以各自的弧度掉下台去,给自己的比赛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重穿频频咋舌。

重千斤忍不住酸溜溜地嘲笑:“小心一会舌头伸不回来!”

慕少艾难得没有反驳他,皱着眉头颇为担心地看着重穿。

重穿丝毫不察,赞道:“这还比什么,,直接让他升级得了。”

重千里微微一笑,指指台上。“说他就一定赢,却也未必。”

此时上台来的正是那夜月谷的高人。(作者:只是说个子高。)

此人名左岸书,是夜月谷大弟子。

重穿听到名字傻了一下,仔细打量这人,虽然鼻子不矮,眼睛不小,倒是地道的炎黄子孙,应该不是法国友人。

等左岸书拿出他的武器时,重穿顿觉人生处处有惊喜。

那是一条黑色绸带,具体成分不明。

但他动作时,这绸带就成了他作画时的笔墨。

行云流水,浓淡相宜;声东击西,目眩神迷。

重穿怀疑与他过招下台的,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被转晕失了方向。

经过了一些炮灰雕刻的时光,最终迎来了今天的重头戏。

两大高手的对峙来临。

一头是纳南白,白衣如雪,娴静有如花照水;一头是左岸书,银袍似月,行动好比风拂柳。

两人对视一会,都不忙动手,以惺惺相吸之态,彼此遥相作揖。

左岸书自怀里缓缓取出那条黑色绸带。“此物名浓墨,此招乱披风,还请指教。”

纳南白闻言举起手中青玉笔。“一青,惊神笔法。”

招呼一打完,两人几乎同时动作。

凌厉处,恰似雄鹰遇俊隼。

重穿心说,原来寒暄的表面下,是为了凝聚更大的风暴。

飘逸处,又好比田园诗邂逅了山水画。

重穿:美哉,中华!

重穿在底下看得咬牙切齿、惊心动魄又心旷神怡。

如此几十个回合之后,围观众人心里皆冒出同一个念头:棋逢对手。

而此时,台上局面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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