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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白非白 当前章节:145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12

纳南白忽然不再讲究身法,径直逼近左岸书,一触之下,人已飞出,堪堪站住,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重穿见状,不由“啊”了一声。

纳南白仿佛听到,回头冲他粲然一笑,苍白面上嘴角尚有鲜红血丝,那笑却甚为动人。

重穿皱起眉头,眼里却是惊艳。

却听得左岸书一声长叹:“我输了。”纵身跃下高台。

慕少艾奇道:“咦,吐血的不是纳南白么?”

重穿道:“他只是吐了一口血,比赛又没说吐血就是输。你看看左岸书的衣裳。”

银色袍子上金钩铁划般写着五个大字。

惆怅怀平素。

慕少艾吐舌头:“厉害!”

重穿郑重点头。“嗯嗯,那袍子明明是缎子的,居然能着墨,不晓得是什么配方,的确厉害!”

重千斤推了他一把。“人家赢了,你得意什么啊?”

重穿瞪眼。

果然近墨者黑,这重三少的逻辑功能已经跟慕少艾一水平了,他哪只眼睛看到自己得意了?

此时台上的纳南白抬手擦去嘴边血迹,仿佛拍掉身上落叶一般举重若轻,眼神再次往重穿这边遛一下,无声地做个口型,然后飘然下台。

慕少艾看到了,摇摇重穿。“诶,诶,他跟你说了什么?”

重穿很不想承认被他临别一眼看乱了心神,闻言只是掩耳盗铃:“什么说什么?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转头问重千斤,“三少你听见了么?”

重千里微微一笑。“小穿,他说的是‘我等你’。”突然凑过去,“四日后,他的对手就是你了!”

“啊!我听不见,我听不见!”重穿捂起了耳朵。

此时黑衣人已上台宣布今日赛果,胜出者纳南白,鉴于锦绣公子的另一候选人是内定的,所以四日后决赛时大家才能一睹该神秘少侠的风采。

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该神秘少侠正头晕眼花地试图逃避现实,同时明了,今天是无法睡得安稳了,以自己的手段,届时该如何以最不丢人的手段在纳南白这样的攻势下全身而退,华丽转身呢?

这实在值得好好考虑。

值得好好考虑。

作者有话要说:  夜半更新到客床

☆、长剑出天外

次日重穿被强拉起来吃早饭,一碗鸭血粉丝汤的功夫,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哈欠。

重千斤看他东倒西歪的样子,忍不住拿筷子去戳。

“不嫌脏尽管戳。”重穿无眠者无畏了。

“小穿,粉丝汤够不够咸?”重千里问。

“嗯,还好了。”重穿勉强回应。

“我看你两个眼袋好打酱油了。”重千里看着他的黑眼圈就忍不住笑,昨天一晚上里面那个折腾辗转啊。“要不晚上吃点红烧肉?”

重穿精神一振。“好的,韩东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慕少艾放下碗。“韩东是谁?”

重穿愣了会,醒醒神:“韩东是谁?”拍拍脑袋。“我说,两位选手准备上场没?”

重千里一行坐回了昨天的位置。

今天是秋水公子的选拔,到底江湖使剑的人就是多,选手和观众明显也热闹过昨日。

很快初赛开始。一比一对决,虽然人多,但真刀实战的比试,胜负分得也很干脆。

重穿问重千斤:“三少三少你有没有信心?”

重千斤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重穿想,这是有信心还是心里没底呢?

她只知道三少剑术不错,从小到大,两人除了淘气剩下的功夫三少都给了剑。

按照惯例,三少爷的剑在江湖总是厉害的剑。

就算在重家堡方圆三百里三少没多少机会施展剑术,鉴于重千里就是现任秋水公子,这弟弟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吧!除非——

想到这里,重穿转头问重千里:“大少,你入江湖后有没有吃过什么鲜果,凭空得百年功力?”

重千里奇道:“天下有这种东西么?”

重穿:“那有没有遇到什么人一眼看上你是学武的良材,正好你凑巧识他于危,于是他两脚朝天就把毕生功力和掌门之位都传给了你?”

重千里:“天下有这样的人吗?”

重穿点头:“有的,雷锋。”

重千里陷入沉思。

重穿再接再厉:“那有没有被人逼下悬崖,无意中挖出一本绝世武功秘籍?”

重千里:“哪里的悬崖摔不死人的?”

重穿:“那你就没得过啥绝学招数?”

重千里:“嗯,我倒是见过不少秘籍,但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没用啊。”

重穿:“为什么?”

慕少艾忍不住。“重穿你真的是在重家堡长大的吗?”

重穿看看重千斤。“那是如假包换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

重千斤很意外地没给他白眼,笑了。

重穿不由也咧开嘴。

慕少艾拍脑袋。“那你就不知道天下武林人最想得到,级别最高的秘籍就在重家堡么?”

重穿这回真是愣了。“最高武学不应该很神秘吗?就这么摆在重家堡?”

这回重千斤也忍不住了,傲然道:“秘籍在我爹爹手里,谁不要命了敢动它的脑筋?”

重穿张大嘴。“照你这么说,莫非,莫非重复堡主他就是传说中的武林第一高手?”

重千里笑道:“话不是这么说,天外有天,江湖高手层出不穷,除了成名的这些,处处藏龙卧虎。”脑袋微微一抬,活像一只孔雀,“只是这天下,我爹爹若认了第二,谁又敢认第一呢?”

重穿要翻白眼了。话不是这么说,还要怎么说啊。

知道归知道,想想他家风华绝代的重复堡主,长得比重千金还要命,成日跟自己抢点心吃,下棋会赖皮,会逼自己讲冷笑话,又逼自己听冷笑话,如此一个爱撒娇、爱记仇、爱拉芳的人物,居然是天下第一高手。

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

重穿一声长叹。“那本秘籍叫什么?”

慕少艾:“我知道,叫《千机变》。”

重穿:“那大少你看过这本秘籍吧?”

重千里:“嗯,五岁的时候爹娘就给我啦。”

重穿:“五岁?”

重千里:“是啊,千斤五岁的时候也拿到了。”

重穿:“那个那个,秘籍不是只有一本?”

重千里:“重家的孩子到五岁就人手一本。”

重穿咽唾沫。这啥秘籍啊,还一式三份。

“不应该是堡主在暗室拿出秘籍偷摸给你们传授么?”重穿不甘心。

重千里失笑。“都谁跟你说的这些?爹爹妈妈就教我们基础调息,其他都是自己看书领悟。”说起重复他们,面色很是温暖。“《千机变》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每个练他的人会因性格气质和领悟力各异,得出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功夫。所以我和弟弟,虽然练的是同一本秘籍,但出手却绝不相同。”

重穿想,幸亏自己不是重家少爷,没机会练这个,不然明摆着都是自习,这武功差距不白白暴露了自己的智商根骨么,嘴里轻唱:“啊,多么痛的领悟!”

重千斤不耐烦了。“你不是见过那本秘籍么?还给我撕了两页折飞机,害的我只好管重千金抄,帮她做了一个月的苦力。”

“啊!”重穿记起来了,吓一跳。“你是说那本……”那本黄不啦唧,封面都有点烂的册子。

封面为什么烂,因为吃饭上汤会拿它做垫子,桌子不平了会拿它垫脚,上茅房会顺手用来赶蚊子。

这个本子重穿的确不陌生,但再也想不到它就是天下第一的武功绝学。

只能说重家堡的气魄,那绝对是仙人放气,不同凡响。

重千里:“小穿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些啊?”

重穿回过神:“哦,我就是调查下你的成长轨迹,顺带看看我们有多少成长空间和模仿可能。”

重千里笑:“哦,那你调查的结果如何?”

重穿:“结果就是你起点太高了,我只能望洋兴叹。另外,”冲重千斤,“三少,我放心了,你行的!”只要重千里不是外来得力,重千斤应该没问题。

重千里看着重穿,似有深意道:“小穿要是有兴趣,我倒可以给你介绍个好去处。”

这边重千斤问一直关注比赛的慕少艾:“你比较在意上面的谁?”

慕少艾想想:“三十八号,五十三号,还有八十九号。”

慕少艾说的没错,这三人在场上的确很突出。

五十三号是个青年剑客,看装束是武当的俗家弟子,长身玉立,如果不是有点地龅天,简直称得上十分英俊,举手投足颇有气势。他的剑招沉稳,也没什么花样,但看着普通的招式,总让对方几招就应付不来。

重穿啧啧两声:“这人要是不吃西瓜,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大少,他是谁啊?”

重千里笑得打了他脑袋一下。“调皮。此人唐开元,风云四剑之一,号玉环剑客,因剑柄套玉环得名。武当掌门紫光道长高徒,擅四方剑法。”

重穿:“风云四剑是什么?”

重千里解释了一下,大概就是江湖新晋的杰出青年剑客代表。

看来这江湖称号啊,也当不得真,这里四公子排不上,那里还有三杰五霸十强的可选。

重穿点点头,哪天自己高兴了,也自封个江湖某巨侠。

八十九号也是个青年剑客,一袭鹅黄长衫,身如春柳,面若夏花,比五十三号年少,比五十三号貌美,比五十三号有肉,那个,尤其是胸肌。

重穿看着她轻摇小蛮腰,慢比兰花指,暗自叹口气,女扮男妆成这样,太没有专业精神了。

连重千斤这样没有性别意识的都看出来了。“这人是个女的吧!”

重千里含笑点头。“倾城剑客程青城,风云四剑之一,峨眉掌门回雁的得意弟子,三十六路云顶剑法那是相当厉害。”

慕少艾眨眨清澈大眼。“女的也可以参加四公子选拔么?”

重千里:“原则上是不可以的,要不然程青城也不会女扮男装了。但其实只要重千金不追究,也没什么,反正这个什么选拔,不过是一场乐子。”一双眼突然眯起来,有几分兴味索然,注意到重穿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立时展开一笑,“女扮男装的,也不只她一个,对吧,小穿?”

重穿想,重千里说的,一定不是她。或者,不光是她。莫非他也看出来了?

却看这程青城貌似弱不禁风,剑法却甚是狠辣,跟她对上,通常都要被卸下几个小零件。

重穿皱眉:“这姑娘好生狠毒。”

重千里面无表情。“不是姑娘狠毒,是这剑法狠毒,何况她火候没到,不是人御剑,是剑御人,下手不可控。这剑法越练人性子会越戾,虽则于武功有进益,于人就不好说了。好好一个姑娘,偏要练这样的功夫。”

以重穿这些天对他的了解,对大少来说,面无表情绝对是心里很不以为然的表现了。

三十八号是熟人,今天穿一袭浅粉束衣,显得身段很是韧长矫健,两根腰带临阙当风。

慕少艾撇嘴:“你说这个司空,没事就喜欢穿这些姑娘颜色。”

重穿笑:“这你就不懂了,司空这种肤色,就得穿亮色才显得精神。”

的确,那蜜色面庞在一团浅粉中煞是英气,两道剑眉如刀裁,一招得手,顾盼神飞,好个翩翩少侠。

重穿:“他这又是什么剑法?怎么出招时,嗤嗤作响。”

慕少艾:“应该是司马家的破晓剑法。”

重千里:“没错,正是破晓剑法,因运气的法门和出招方位特别,所以产生的风声也特别。”

重穿略有所思。“我还以为他的剑上留了槽,所以舞急了破空声特别显,原来是功力的缘故……”

重千里大为诧异地看他一眼。“小穿猜的不差,司马家的剑与别不同,匠号银钩,正是留有细槽的,只是每把槽位和深浅各异罢了。这小朋友虽则剑法不错,功力还没到你想像的地步。”

重穿:“果然有槽——估计也不光是为了出声吧?应该还有放血的功效。”

重千里忍不住伸手摸摸他脑袋。“我们小穿虽然武功不高,见识颇为不凡么。”眼里很有赞许之色。

重穿不好意思了——这完全是基础物理。

重千里又道:“司空的剑法还没到家,他哥哥使来才精彩,还能合上音律,当年一曲《大风歌》,倾倒多少江湖少女。”

重穿:“他哥哥,你说司徒公子啊?”他记得那个爽朗温和的少年。

重千里:“嗯,长风剑客司徒,也是风云四剑之一。”

重穿:“原来他也是个厉害人物,大少,比起你呢?”

重千里看看他,但笑不语。

重穿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说起来,这两天都没见司徒公子。”

慕少艾笑:“重穿真笨。这两天你见到千金姐姐没?”

重穿跟着贼笑了两声。“出来就是好,这风云四剑也见过三了,却不知道还剩一个是谁?”

重千里并没回答,睫毛低垂,密密洒下两个下弦月一样的阴影。

重穿:“大少?”伸手去他眼前晃两下?

重千里抬眼一笑,重穿眼前一阵恍惚。

这重家招牌笑容实在是太晃眼了。幸亏三少平常喜欢装酷,不然自己迟早散光。

却听台上喊“十七号”,终于轮到重千斤出场了。

作者有话要说:  默默更,孤独的冷

☆、矫矫舞惊龙

少年一袭最普通的青衣,站在台上,挺拔得像一杆长枪。

阳光照拂其面,轮廓如此耀眼。假使是雕刻,每一笔都是酣畅淋漓,刀锋用尽。

从成品来说,用尽并不可取,但没有人敢质疑这样的线条不好看。

要说不好的地方,只是太过锋锐,让人眩目之余怕被割伤。

但是怕归怕,谁也舍不得不看。

重穿还不曾在这样的距离,仔细打量过在这个世界最熟悉的人。

重千斤自然是个俊俏少年,但是重家堡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所以平时他对自己来说,只是个别扭的青春期少年,是可以拌嘴打闹,可以恣意取笑的发小。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已发散出这样夺目的光芒,如今站在台上好似宝剑出鞘的少年,居然让他觉得陌生,觉得自惭形秽。

重千斤的对手是峨嵋派的一个少年。

“在下孙绍英,峨眉第三代弟子,以摩崖剑法挑战,请指教。”

是个有礼貌的少年,开场还知道抱拳做礼。

“拔剑。”重千斤站在那,面无表情。

除了重穿那桌,所有人都被这个少年的狂劲激得抽口冷气。

重穿倒不以为然,叫三少当众说出自己的名字?那才要抽气。

目前的表现,已经算沉稳了。

孙绍英毕竟也是少年,又是名家子弟,看对方这般骄傲,哪能忍得,哼了一下,拔剑出鞘,说声:“得罪!”

话音未落,流光一闪,重千斤的剑已经抵在他的咽喉。人未回神,汗却立时下来了。

台下观众再抽一口冷气。

看的分明的是,重千斤并没有提前出手,看不分明的是,如何出的手?

台上重千斤收剑,转身,下台。不再看对手一眼。

孙绍英知道自己在峨眉三代弟子中算不上顶尖高手,但那只是在峨眉,即使不敢想夺冠,混个前几名,好歹也算在江湖露个小脸。但怎么也想不到,遇到第一个对手,年级比他小,却让自己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想到那道夜魇一般出现的冰凉剑锋,手都抖起来,看着对方毫不迟疑下去的背影,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重穿没有太吃惊。

重千斤的剑法,看来很直接,想想重千里说的话,果然剑如其人。

三少从来都不是个能耐烦的,也从来不爱说废话——跟他拌嘴不算。

她心里有点嘀咕的是,三少拿上台的还是她买的流光剑。

不过,以他刚才的表现,就算拿的是一把破铁剑,也没太大区别了,所以几个一起吃中饭的时候,她并没有问一句。

这顿饭不同寻常的,还有慕少艾。从来喈喈呱呱没够的慕少艾,居然一顿饭快吃完都没开口。

只是噘着嘴,夹几筷菜,就恨恨冲重千斤翻个白眼。

重千斤仿佛没有看到,只管默默吃。

重千里看着各怀心事的三个,忍不住笑。

最后是重穿忍不住,看着慕少艾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少艾,怎么你上午都没出场的?”

“砰”的一声,慕少艾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摔。

重穿没准备他那么大反应,吓得差点掉了筷子。

“怎么了?”伸出手把刚才溅到慕少艾脸上的饭粒拿了,那脸鼓的,仿佛风箱一样起伏。

慕少艾突然转过身,脑袋直往重穿胸口钻。“啊,气死我啦,气死我啦,气死我啦!”

重穿有点摸不到头脑,又想把胸口这猴子往外推。“气什么啊?”

慕少艾停住,抬眼,两波池水泛着委屈的光,扁嘴看了他半晌。又低头继续钻井。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为啥没有叫我出场,倒让某些人出尽风头!”

那边重千斤闻言,终于忍不住大笑三声。

重千里也笑了,摇头。“可能是人数落了单,正好剩你一个人,直接进入下一轮吧。”

重穿明白了怎么回事,又不明白慕少艾的心思。“少艾这不是好事么?人家想还想不来呢?”

慕少艾顿了一下,继续扭。

重千斤倒是明白,但他可没那么好心替慕少艾解释。嘴角忍不住又上扬。

申时一刻。

三十八号司空对上了八十九号玉环剑客。

重穿:“你说哪个会赢?”

慕少艾看看台上那两个。司空此时也正好回头看他,眼里半是喜欢半是懊恼。

歪着脑袋说:“本来呢,某人的剑法是不错的,单论武艺未必会输;但是,以他这种没头脑又急躁的性格,碰上这个擅长绕圈的玉环剑客,估计就没胜算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台上司空仿佛有感应一样,回头瞪了一眼。

两人缠斗已有一阵。司空的剑法本就以短促快捷和诡谲的方位见长,偏偏遇上这个唐开元,无论你如何挑衅,只管自己画圈。就好像拳头打上了棉花团,让人心急手软,可一不当心呢,这棉花团里还藏着针。久斗不下,司空早压着一股火,听慕少艾说风凉话,忍不住瞪他一眼。

这一眼瞪,就让唐开元得了机会,几下抢攻,让司空好一阵手忙脚乱。

慕少艾叹气:“这个笨蛋!”

重穿不忍:“少艾你少说两句,莫再刺激他。”

慕少艾撇嘴:“反正他这个样子,迟早要输,早下去还省点力气。”

果然台上司空益发烦躁,连重穿都听得出他剑法破空之音又急又乱,而唐开元的表情益发悠闲,毕竟年岁较长,又是成名剑客,对敌经验比起司空不知多了几倍,哪有不称胜追击之理?

司空下台的时候,颇为忿忿地看了慕少艾一眼。

后者只满不在乎地吐吐舌头,看他跺脚去了。

重穿目送他回桌坐下,不经意对上了另一双黑玉似的眼眸。心头一震,立刻偏开视线,一边暗骂自己没用,活了两辈子,居然会怕纳南白这样的小朋友?想到这里忍不住再往那看去,却见那人对自己笑了一笑,就转头跟司空说话去了。

哼哼,怕了吧!重穿在心里狐假虎威。

一转头已经不见慕少艾。

急向台上看去,果然轮到他上场。

十七号慕少艾对五十三号倾城剑客。

重穿看着那位艳若桃李又下手狠辣的程大小姐,不由皱起了眉头。

“别担心。”却是重千里坐到他旁边,微笑。“你家少艾,可不简单。”

重穿看看他,微微放宽心。

重千斤见状哼了一声。

重穿回瞪,然后脑门就吃了一记。“如果是我跟这样的对手对上,你可别这么一副白痴焦心的傻样,很丢人,知道么?”

重穿没顾上生气,比赛开始了。

程青城看看对面这个细皮嫩肉的小朋友,有点不爽。

这样的小家伙上台蹦达也就罢了,还是她的对手。

一张脸虽然颇为招人,面秀如画,但眉梢眼角那种不在乎的劲头,又让人心头火起。

所以一起手,就是狠招。

只想快快教训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看他还笑得出来。

然后,非常意外的,剑,落空了。

程青城很诧异。

再看那人,还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德行的表情。

自己眼花了?

重穿看到程大小姐一出手的架势,是提着一口气的。

虽然少艾轻功很好,她也相信他的身手,总归那样粉嫩的一个人,不想他在刀口剑刃下冒险。

只是没想到,慕少艾身法那么快。

程青城几招下来,脸青了。

以她的出手,居然快到第十招了,还没碰到这可恶小子的一个衣角!

这贼小子太滑溜了。

台下众人只看到倾城剑客匹练般的剑光里,那道悠闲的轻烟。

飘飘拂游云。

为这秀雅过人的小公子提心吊胆的同时,也目眩神迷。

既想这比赛快些分出胜负,又盼着可以多看一会儿。

重穿叹服。“少艾真厉害呢!”

重千里含笑点头。

另一个却翻起白眼。别说他看不出来,慕少艾本来两招就可以取胜的,为何缠斗那么久?无他,唯炫耀尔,弥补上午没机会出场的风头。

幼稚。他在心里哼一声,却在看到重穿崇拜的眼神后忍不住也幼稚地生起气来。

程青城气晕了。到目前为止,慕少艾连剑都还没亮出来。

已经跟她周旋了这么多招。

虽然她早有觉悟,此人绝非普通江湖少年,必须沉住气对付。

但在天下英雄面前,在自己的同门面前,一向心高气傲的她忍也忍不住的,想发飙。

于是她使出了云顶剑法的三大绝招之一:神蛾破茧。此招一出,必取人命。

即使比赛规定点到为止。但,是你逼我的,莫怪我无情。

在台下众人的惊呼声中,程青城使完这极具破坏力的招数,却觉得手中长剑异常滞重。

再一看,那个袅袅婷婷,似乎随时要御风而去的青色小身影正堪堪立在她的剑尖。

那小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么爱见血,你也留点东西再走吧!”

突然欺近身来,纤纤素手在腰际一抚,一声轻吟,一道冰川乍融的剑光同人影一起卷来。

程青城只觉右手大痛,手中长剑再也把持不住,两根手指悄然离身。

“啊!”程青城惨叫。峨嵋派立刻跑出两个弟子,上台搀扶。

慕少艾将手中软剑往腰里一盘,轻蔑地撇了她一眼,一步三摇地下台去也。

“爱现。”重千斤在重穿对慕少艾无尽的倾慕发言中插了一句。

慕少艾浑不在意,嘻嘻而笑。

重穿:“三少,我也一样很仰慕你!”

重千斤撇嘴:“我稀罕?”

慕少艾歪头:“你不稀罕?不稀罕你嫉妒我。”

重千斤吸气,刚要说什么,重千里拍拍他。“又到你上台了。”

慕少艾冲他背影喊:“你表现的机会来了!可要好好把握!”

重千斤这次的对手是玉环剑客唐开元。

唐开元还是那副端方有礼,荣辱不惊的样子。抬手:“敢问少侠名讳?”

“重千斤。”

三少多少年没有如此心平气和地说出自己的名字。重穿在下面感慨。

底下人有少少骚动,唐开元也不禁动容。“原来是天下第一堡的公子,怪不得……久仰了。”

重千斤没回答,挑挑眉毛拔出剑。

那意思很明显,少废话,我们是来比剑的,还是来寒暄的?

唐开元微笑,出剑横在胸口。“重少侠请!”

重千斤的剑法他看到了,跟大部分新练剑的少年一样,都是以快制胜。对这样的剑路,他最擅长。

除了玉环剑客,他还有一个绰号,知道的人不多,叫快剑杀手。

他其实也很享受,折断这些锐意锋利的少年剑客。

他想的本来没错,只是重千斤的速度比他想象和见识过的少年剑客更快。

生平第一次,他被一个使快剑的少年逼得跟着对方的节奏走。

这可不妙,唐开元的额头沁出汗珠,从来没有的事。

耐住性子,只要跟他磨,任他再锋锐,也会被我缠成齑粉。唐开元不停对自己说。

只是对面这剑一般的少年,像锋刃一样利,也有剑一样的冷静。

虽然出手迅捷,直指要害,但他感觉不到少年的烦躁,只是剑一般冰冷的情绪。

怎么会?使快剑的少年,总是热血的,因为很想赢,想快些赢,快些成名。

为什么这一个,几乎是他见过出手最快的了,还可以稳得像一块千年难化的冰砖。

几招下来,汗湿重背,胸口压力大得他想吐血。

唐开元大骇。

此时却见少年嘴角上扬。

重千斤:“没兴趣玩了。”长身纵起,如离弦之箭。

唐开元心头大震,他如此吃力,人家只说在玩?

刚觉门户轻松,胸口压力大减,脖颈后却传来森冷剑意。

一个比剑还凉的声音:“撤剑。”

一颗心也沉到谷底。

顷刻,黑衣人上台,宣布慕少艾和重千斤双双晋级。

作者有话要说:  

☆、翩翩伤我心

头疼。

要炸了。

重穿捂着脑袋哼了两声,脖子不堪重负,嗓子一命呜呼。

昨夜是她非缠着流歌多要酒,要烈酒,说要给慕少艾和重千斤庆祝。

那两个一个德性地说,这种事也需要庆祝?

一个没事都恨不能找点事,唯恐天下不乱,有人提议可不跟着起哄。

后来喝了多少,说了多少,唱了多少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终于支持不住想吐,跑到甲板去吹风。

漫漫秋夜长,烈烈北风凉。

黑漆漆的湖面闪着点碎光,仿佛有人叹息。

非非,你也是非非,我也是菲菲。

怕什么,反正我一叫,你就知道是你,你一叫,我就知道是我。只有我们两个,不会弄错的。

嗯嗯。只有我们两个就好了,就怕不是只有我们两个。

我以为他不爱我了,他在梦里喊我的名字,我放心了。

我忘了他叫的是非非,非非可以是你,非非可以不是我。

是我傻。

是你傻是你傻。他叫的怎么不是你。

他爱的是菲菲,不怕不怕。

那人哭了,抓住自己的手:不怕的,只要非非爱我,我就不怕。

顾正旭又生了孩子,顾正旭不要我了,我不怕的;韩东说他喜欢的是别人,不是我,我不怕的,非非,非非只要你要我……

重穿伸出手,眼前一片艳红。

“要的,要的。”

然后她就吐了,吐得稀里哗啦的,好像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吐出去。

吐得站不住,只能抓紧别人的衣服。

抬起头没力气地笑笑:“不好意思,弄脏你衣服了。”

那个人轻笑。

昏了。只记得被抱上床。

帮他换衣服,帮他擦面。

是大少还是三少?不知道。

两个都很好看,都比他高,所以分不清楚了。

头疼,下次可不能喝这么多。

头重脚轻地下床,出房。

外间桌前坐着一个人。背脊挺若修竹,神清气爽。

“舍得起来了?”

“三少?”重穿揉揉脑袋,居然没骂人,庆幸。“现在什么时辰?”

“未时一刻。”

“啊!”虽然知道这觉睡得长,但是下午一点多,有点夸张吧。不好意思道:“怎么不叫我?”

“叫不醒。”

重穿不想脸红,顾左右而言他。“咦,少艾他们呢?”

“吃饭。”

“你不吃?”

“饱了。”

“……”

“上午的比赛都没看……”

“我们又没上场,看什么看?”重千斤微一沉吟,“除非,你想看纳南白?”

眼睛盯着重穿,一瞬不瞬的。

重穿思维混乱。宿醉就是要不得啊。

“就当看热闹啊,何况,你别忘了,我也报名参加了。知己知彼……”

重千斤没等他说完。“下午他还会出场。”

重穿不说话了,不知道回什么,还是闭嘴好。

呆坐一会儿,重穿站起来。

“做什么?”重千斤拉住他。

“问流歌姐姐要点粥喝,不舒服。”头胀嘴涩胃抽搐,少年身体果然经不得折磨。

重千斤拽他。“坐着吧。”

重穿摸不到头脑。“我头疼!”

“头疼就更别乱跑!”

“我没乱跑,就想搞点喝的!”

“没乱跑,会被陌生人送回来扔在门口?”

“啊!”重穿真的吃惊了。“昨天不是你?”记不清楚,所以有点心虚。

“不是。”重千斤脸青了。

“那,也不是大少爷?”

“当然不是!”重千斤攥紧了拳头。

“惨了惨了!”重穿想,不知道吐到谁身上了。

“那是谁帮我换的衣服啊?”总不会也是那个陌生人吧?

重千斤没回答。

但看他的脸色,重穿知道肯定不是他。

回想那手势十分温柔娴熟,应该是大少爷。

正想呢,门开了。

慕少艾端了个碗进来,难得不跑不跳的。

看到他一笑。“你醒啦,整好,快趁热喝,特意给你熬的醒酒汤。”

碗放在桌上,人坐下,两手托腮,笑咪咪地看着重穿。

“想不到重穿你喝多了比我还能闹,比我还能睡。”

重穿看看汤,看看重千斤。

“三少知道你去给我熬汤了?”

慕少艾道:“是啊,他不会熬,就先来陪你。我熬这个很厉害的,每次爹爹喝多了都是我照顾。”

重穿心里叹口气。为什么重三少总是这么擅长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解释一句会死么?

是不是非得给他配个话外音呢?

“上午比赛你看了吗?”

“看了两眼……”慕少艾意兴阑珊的,突然眼珠转转,“纳南白小曲儿吹得不错!”

重穿心跳一下。顾左右而言他。“大少呢?”

“早起就出去了。”慕少艾拿起碗,“快喝快喝,喝完我们出去看热闹。”

重穿乖乖喝一口。味道真不好,酸酸的,还有点苦。

慕少艾看他皱眉,笑。

重千斤哼一声。“酒好喝。”

重穿苦笑。

有营养的东西总是不好入口,是不是因为这样,才标榜有营养。

举起碗。“来,让我们干了这碗生活的苦酒!”一口喝干。

长痛不如短痛。

一喝酒就会跟过去纠缠,还不如不要喝。

白日西南驰,光景不可攀;

翘思慕远人,翩翩伤我心。

未时三刻,坐到观众席,看好戏。

的确是好戏。

有个少年,一对铜铃似的大眼,身形魁梧,据说是江湖陆上第一大帮虎鲨帮的少帮主,名字叫周处。他的武器也是乐器,就是两铜锣。

招式很简单,靠近对手耳朵,“哐哐”两下,定力差点的就直接掉下台了。

重穿看得“格格”直乐。“他,他上午也上场了?”

慕少艾“嗯”一声。“都是这一招。”

重穿止不住又笑。可能是喝了酒的人都轻狂。“程咬金有三板斧,这个周少帮主是两铜锣!”

重千斤斜眼看看他。“有那么好笑吗?”

重穿使劲点头,乐不可支。

还有个和尚,拿着木鱼就上来了。一路念一路敲,也不动手,只是满场走。

对方打又打不到他,搞也不搞不定他,只是被他碎碎念下台。

重穿佩服。“这就是等着对手放下屠刀,直接立地成佛的。”

慕少艾竖起大拇指。

再有一个,倒是真出众。

首先是打扮,那一身舞衣,该缠的地方缠,该裹的地方裹,该挡的地方挡,该透明的地方透明,胳膊和脚踝皓玉似的,各缠了数串金银铃铛,脑袋上扎着丝带,带梢也挂了铃铛;一举手投足,都叮铃当啷的;人长得也出众,尖尖下巴圆圆眼,含情脉脉桃花面,一见你就笑。

名字也出众,说是铃铛门的副门主,叫丁铃铛。

重穿啧啧:“这名字好,这姑娘也妙。”

那个倾城剑客好歹还男扮女装一下。这姑娘倒好,就这么上来了。

好在也没人反对。可能对好看的人,大家都自动放宽尺度。

人哪,有时候就这么浅薄,没办法。

丁铃铛的对手,没被她样子迷晕乎的,就被她的铃铛摇迷糊了。

重穿不得不承认,那小腰扭的,小胳膊晃的,乱花渐欲迷人眼,比印度舞娘可强多了;

何况她再外行,也看的出来,这姑娘的舞步和铃铛的响动都非随意,绝对的另有乾坤,类似催眠的效果。只是这样的催眠,大部分世人,并不会拒绝。

等丁铃铛再次上台,盈盈在中央站了,风吹绫绡飘,曼舞楚腰摇。

重穿觉得自己也快被催眠了。非非,菲菲。

有人推他一把,却是慕少艾。

嘴巴冲台上驽一下,嘴角有不怀好意的笑。“这下子精彩了,看上来的是谁。”

还能有谁,纳南白。

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管玉箫,静静地站着,淡淡地看着。

丁铃铛笑了,声音也像铃铛一样清脆。

“久仰纳南公子吹箫绝技,今日有缘同台,请公子替小妹合一曲,小妹为公子伴舞,如何?”

重穿听得直皱眉。

“这姑娘看着挺可爱,开口全是瞎话。纳南白不是姓纳么,怎么就纳南公子了?纳南白才几岁啊,手册上都没写,她又上哪里久仰了?还有缘同台,还吹箫绝技,难不难听啊?”

慕少艾一对眼滴溜乱转。

重千斤看看重穿,推过一杯茶。“喝茶吧,比喝醋强。”

重穿噎死。

慕少艾笑着拍拍重千斤,“难得你也有说的好的笑话。”

重千斤打掉他手,挑眉。

台上纳南白略一颔首。

“丁姑娘请。”

表情清冷,声音更冷。半点没受诱惑。

慕少艾撇嘴。

“这人永远没表情。这么娇一个大姑娘跟他眉来眼去的,都不给个笑脸。纳木头一段啊。”

重穿心说,怎么没表情,有的。

此时她盯着的那人转了头,目光好像冲这边瞟了一下。

慕少艾装模作样地叹念:“看似无情却有情!”

重千斤嘴角抽搐一下。“莫道无心最有心。”

重穿背上寒毛直竖。这两个人怎么了,揪着她和纳南白不放了?

不是向来水火不容吗,几时同一战壕了?连三少都学坏了。

你若是看到差点要你命的人,你会没反应?算了,多解释多错,由得他们误会吧。

只是这心里,着实有点堵。

纳南白凑箫于嘴,幽咽箫声盘桓而出。

重穿有点抖,手不由自主往耳朵眼伸去。

一双手抓起他的手,温暖干燥,指节修长。

“小穿莫怕,这曲伤不了你。”

重千里不知何时回来了,在他身边坐下。

重穿看着他,嘴巴嗫喏几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重千里温和一笑。“看比赛。”

他的声音似有安抚的魔力,重穿坐定了,好像这个人在身边,什么也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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