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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白非白 当前章节:145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12

风摇愁玉坠,枝动惜珠干。

气冷疑秋晚,声微觉夜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纳南白的箫音并不尖锐,也不高声,却似笼罩了全场,像一场梧桐细雨。

淡淡惆怅浅浅哀,细密到若有若无,又让人挥之不去躲之不及。

恰如跗骨之蛆。

丁铃铛的舞虽则明艳,铃铛声虽则清脆,却压不住这雨势。

渐渐的,舞步乱了,神情变了。笑靥如花败。

反而被雨淋湿,浸透,再也舞不出轻快,铃不了欢喜。

桃花般的面变得灰白,突然停住,喷出一口鲜血。

重穿在台下,抖得厉害。

不知觉自己,脸上泪如雨下。

“小穿莫怕,莫怕!”重千里将她轻轻揽在怀里,抹去眼泪。

慕少艾和重千斤相顾愕然,眼里有焦急,也有迷惑。想问又不敢问。

这个泪流满面的人,真的是重穿?

没心没肺笑骂随心的小朋友,他又为什么哭?

纳南白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人顿了一下,箫音停了。

丁铃铛退场,黑衣人上台宣布晋级人名字。

重穿看不清楚。

缩在重千里怀里,她想解释:我不想哭的,不想哭的。

可是眼泪汩汩而出,根本不由控制。

只有死死、死死抓着眼前这个温暖的安心的怀抱。

重千里默默拍着她瘦弱的背脊,眼底明灭,像海一样包容,又像海一样莫测。

作者有话要说:  酸不酸,小枣干

☆、亲亲复亲亲

楼高三层,飞檐不画栋。

装饰朴而不拙,临街锦旗飘扬。

碧匾上书“雨花台”,乃是建业出名的老字号酒楼。

菜浓茶清酒洌。

重千里见重穿情绪不佳,特特安排几个出来吃饭,调剂调剂心情。

故意不找包厢雅座,只在二楼凭窗处找了个好位置。

门边一株大桂花树,巨伞如盖,郁郁葱葱在窗间窥探。

晚风送的香甜。

重穿看着一桌佳馔。

丁香排骨、金陵扇贝、菊花青鱼、酒凝金腿,叉烤鳜鱼,另有鸭油酥烧饼、绿柳居菜包、茭儿菜汤面等各色精致小点,心情大佳,眉花眼笑,

举筷跃跃欲试,早将刚才的莫名情绪抛到一边。

这情绪不由人,来时汹涌,不得抵抗;就仿佛有人说,假使生活是一场□,就躺下享受吧;既然过去了,也不用为难自己去沉湎,只当没这回事,该吃吃该乐乐,重穿相当想得开。

看她这般兴致,身边的人也乐得开怀。

着小二倒了酒,人手一杯,只重穿没有份。

“为什么!”重穿不爽,如此美景佳肴好秋风,怎可以没有酒?还独独她没有?

“怕你又发酒疯!”重千斤早夺过她的酒杯。

重穿看向重千里,发射求救光线。

重千里微笑,吩咐小二:“给这个小公子上杯菊花茶,不要糖。”

笑容温和,态度却坚决。“小穿今天就不喝酒了。”

“是了,”连最没规矩的慕少艾都劝,“明天我再陪你喝,成么?”

重穿叹口气,扁嘴看桌。谁叫她有前科?

其实自己酒品不差啊。

正苦恼,有人夹了块鸭油酥烧饼在她盘子里。“这饼不错,松软香口,尝一个吧。”

重穿看看重千里。谢谢,难为你记得我喝菊花茶不爱加糖。

一会儿小二上了菊花茶。

看着那三个微醺可乐的,重穿默默抿一口茶,转眼又“噗”的吐出来。

妈的!真是!心里烦躁不堪,谁,到底是谁!

慕少艾:“重穿莫发脾气!”

重千斤皱眉。“干什么?”微微觉得古怪,心念一动,抓起重穿的手。“没事吧?”

重千里却拿过了他的杯子,仔细端详,若有所思。

重穿手抖得厉害。

是气的。

茶里面下了毒,包送老家的那种。

可恶,到底是谁!几次三番的,跟她一个小人物过不去?

上回的鱼干若说是倒霉被牵连,今天这个可就明摆着针对她的。

这一桌子就她要了一杯茶。

思前想后,再数几遍,自己也是个身无长物,又无奇遇的小虾米,才几天功夫就屡被暗算?

要不是有这天生的、强生的排毒体质,即使身边有千里千斤少艾这般规模的保镖团,不也翘了几次?

重千里闻了闻茶,问:“小穿,莫非……”

话犹未了,有人过来打招呼看热闹。

“千里公子,岭南一别经年,一向可好?”

却是一行三个银袍少女,看装束是夜月谷的弟子。

当先一人个子很高,两道剑眉轩着,有几分眼熟。

一对清目盯着重千里,又似有似无地瞟了一眼重穿。

重穿不由心里冷哼了一声。

这角度看得分明,她瞅重千里的眼神表面清淡,藏不住下面汹涌的垂涎,而看自己那一眼,无可掩饰的鄙夷和愤怒,还有惊疑。

“承蒙记挂,左姑娘好。”重千里温和又冷淡地回了一礼,并未起身。

左姑娘?重穿悟了,夜月谷那个左岸书,居然也是女扮男装么,瞧这架势,给自己上茶的多半就是她了。见人喝了没事,所以诧异,居然上来验收成果。胆子倒不小。

想想自己跟她连认识都算不上,就被赐茶了,真是莫名其妙。再看看她对着重千里的脸色,即使拼命装出一份淡然……重穿暗叫倒霉,怎么又让她给赶上了,这不就是活脱脱的一个变态粉丝么?

可能是选拔赛上看重千里对自己嘘寒问暖了几把,就这样起了杀心。

这要死了,得多冤啊,大少的豆腐我可一口还没吃呢!

这边左岸书看看桌上几人。“这几位……”

重千里:“是舍弟和他的朋友。”

左岸书看着重千斤。“公子的弟弟果然也是人中龙凤,一手快剑足以傲视群英,”见重千斤面无表情,也不以为意,又对着慕少艾说,“这位小公子身法着实出众,那峨眉程青城一贯骄傲不逊,得蒙你出手教训,实在大快人心……”

话没说完,却听慕少艾拍拍脑袋,清脆的声音在重穿耳里犹如仙乐。

“我说看你眼熟,你是夜月谷那个不男不女的高个!”

恁是左岸书极不动声色的脾性,脸上也不由青红片片。

她身后那两个夜月谷弟子更已开始尖声斥骂。

“你是什么人?如此没有规矩?可将我夜月谷放在眼里?”

慕少艾撇嘴。

“明明是个女人,又扮成男人,不是不男不女是什么?她个子不高,难道还小巧不成?”

重千里看看他,眼里含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少艾年幼,出语天真。几位师妹莫跟小朋友一般见识。”

这话明是抱歉,其实即表示慕少艾说的没错,又暗指她们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那两个见千里公子开口,敢怒不敢言,只看着左岸书示下。

左岸书被重千里半硬不软的话一噎,瞟了慕少艾一眼,暗忖莫要节外生枝,同那两人使个眼色,嘴里不咸不淡道:“公子多虑了,慕小公子一派质朴,叫人欣赏还来不及,怎会怪责。”目光装作不经意地瞟到重穿,“这位小公子,又是哪家子弟?”

重穿心里冷笑,想,好么,来了。也不答话,双手拢在脑后,靠在椅子上。

重千里看看左岸书,看看重穿,突然伸手过去,搭在重穿肩膀。“重穿是我重家堡的人。”

左岸书皱起眉头,疑惑道:“素闻重堡主从未收徒,你说他是重家堡的人,莫非竟是个下人么?”

眼睛盯着重千里搭在重穿肩头的手,忽而一笑,“素闻雅士有好龙阳者,看公子与他这般亲热,莫不是堡里新收的小倌儿?”

重穿闻言气极反笑。

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妒火烧毁了理智的女人还真是可怕,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该夸你有勇气,还是骂你没脑子呢?

你不就喜欢重千里吗?今天我就索性绝了你的念头。

突然坐起身来,靠向重千里,抬头,一双琥珀大眼脉脉看着那张闯祸的脸。

眉似春山,鼻如玉管,双瞳剪水,炫若深潭,菱角分明的嘴唇微启,欲说还休——啧啧啧,大少啊,都怪你长了这么诱人的一张脸,事已至此,你小小牺牲一下也应该吧。

重穿再不犹豫,直接把嘴贴到那唇上。

重千里石化。重千斤石化。慕少艾石化。中国石化。

静默。一阵静默。好一阵静默。左右寂然。

嗯,很软,口感甚好。重穿一边琢磨着,一边强忍住想把舌头伸进去舔两下的冲动。

一、二、三,差不多了。

离开,回头看着脸已经扭曲的左岸书,语气带些不耐烦地娇憨:“哥哥,这个老女人是谁?”

哥哥两个字嗲得掷地有声。

重穿肚里暗笑,一边也很没出息地不敢回头看身边三人的脸色。

左岸书浑身发抖,手指着重穿。“你你你,好生无耻,妄想纠缠千里公子!”

她身后那两壁花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早已吓呆。

重千里闻言,石化状态解除,嘴角含笑,一手用力揽紧重穿在怀,懒懒斜看着左岸书。

“劝你说话客气点,重穿是我心爱之人,她纠缠于我,固我所愿也。”语毕,意犹不足地,俯身在她脑袋上嗅吻了一个。“是吧,小穿。”那声音足以销魂蚀骨。

重穿只觉浑身酥麻,暗赞大少果然风月高手,这么快就进入状况。

一面还得装出很幸福享受的模样。

左岸书盯着重千里,几乎快哭出来,色厉内荏地冷笑,声音已然暗哑:“千里公子如今佳人再抱,可还记得苍山洱海边的小师妹!”

重穿一震,不是大名湖畔的夏雨荷吗?哪里又跑出个小师妹?

重千里双眸一黯,潭水渐沉,风雨欲来。

“左岸书,莫说我跟南姑娘并无什么,就算有,吃醋,轮得到你吗?”

重穿叹服。重千里,你好毒,不愧是千金姑娘的亲哥哥。

左岸书眼神涣散,怒向胆边生,突然出手向重穿抓去。

“啪啪”两声脆响,却是慕少艾以闪电之势给了她两巴掌。

左岸书也是被气晕了,要不然慕少艾断不能这么容易得手。那白净面皮登时肿了起来。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家重千里跟谁好,关你这不男不女的大妈什么事!怎不去铺里买面镜子照照,照清楚了再去趟集市,买块臭豆腐,找个没人地方撞死干净!”

噼里啪啦言毕,慕少艾同学一把将重穿从重千里怀里拉出来,捧着她的脑袋就啃上了。

一边嘴里嘟囔:“重穿是我的,我的爱人!”

这次轮到重穿石化,其他依次。

半晌寂然。

挨了两巴掌,左岸书倒先清醒了。知道今日再纠缠下去,只会更丢人,也讨不了好。

咬咬牙愤然转身离去。

这边重穿终于推开慕少艾,一面用袖子擦脸,一面道:“少艾你弄得我满脸口水。”

转眼对上了重千斤一对冷入骨髓的黑眸,满是落寞。心头一颤。

“三少。”

重千斤一言不发,起身,快步离开。

重穿正想着要不要叫住他解释,又看到楼梯口一对熟悉的人影。

纳南白脸色苍白,满脸惊疑,嘴唇紧抿;另一个三步两步跑过来抓紧了慕少艾的肩膀,使劲摇:“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一个……”司空可爱的蜜色小脸已然气得通红。

重穿闭上眼,叹气。不用问他们几时来的,显然,该看到的,都看到就是了。

这出戏,跟约好了似的,观众挺齐全。

此时听得身后有人咳嗽。

“小穿,有的事,不是随便和谁都能做的。做过了,就要负责。”

重穿扁嘴回头,正对上似笑非笑的重千里。

作者有话要说:  一通乱亲

☆、思春如流水

重穿回头,笑道:“大少,先吃饭吧,难得一桌好菜。”

重千里则似笑非笑。“大少?不叫我哥哥了?”

重穿懵。“那不是一时冲动么?”

重千里笑意更深。“小穿亲我,”修长白皙的手指贴了贴嘴唇,“是因为冲动啊!”

重穿叹口气,自作孽,不可活啊。

起身去拉了尚纠缠不清的司空和幕少艾。

“都坐下,都坐下。”

冲楼梯口的纳南白挥挥手。

“小白也来吧。你们到酒楼,不都是来吃饭的么?大家这么熟,也不用客气了。”

人越多越好。局面不好应付,就把它搞得更乱。

一面自己先夹了筷排骨吃起来,一面又招呼,“吃吧,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别的。”

重千里又接一句:“哦,小穿想留着力气干什么?”

重穿差点把骨头咽下去,暗骂自己嘴巴太快。“干什么不要力气呢,哈哈!”

这两句笑得真干,又偏偏没人附和。

从一盘素绘三丝里挑些胡箩卜,放在重千里碟里。“大少,多吃胡箩卜,可防夜盲症。”没事别拿你那双探照灯一样的眼睛到处乱射,照得人心慌啊。

重千里轻笑。“我的小穿真是体贴呢!”

重穿抖一下。玩不过你,转移目标。

给慕少艾倒杯酒。“少艾,你刚才损失了不少口水,喝杯润润嗓。”

后者抓住他手,眼泪盈盈的,“重穿,刚才你……”

重穿拍拍他手,“那是形势所逼,做不得数!”

再看看乌眼鸡一样跟少艾对瞪的司空,也给他倒了一杯。“司空兄,你也喝杯压压惊。”

司空转而瞪他。“就没见过一个人脸皮比你还厚!”

慕少艾:“你骂谁?”

重穿摇手。“好了好了,莫吵。”头疼啊,早知道下嘴后患无穷,不,不,不,她可不后悔,偷看下重千里唇红齿白的小嘴,暗暗舔了舔舌头。

转头给纳南白也倒了一杯酒。“纳小白,你自便。”

纳南白此时已恢复一贯神情,闻言手到杯干。

突然问:“你不去看看重千斤?”

重穿顿了一下,缓缓道:“三少脾气急,给他点时间自己想明白了。”

纳南白:“若是他想不明白呢?”一对眼盯着重穿,黑玉流光。

重穿沉默片刻。“若想不明白,看到我也还是生气,不如不去招惹。”

突然没了情绪,坐下,拿个点心,咬两口,又咽不下去。

“别干吃,我叫小二新倒的茶水。”重千里递过来一个杯子。

“谢谢大少……”重穿不敢看他,要不是脸太大,真想埋在杯子里。

重千里忍不住笑,把她腮边一绺头发塞回耳后,温言道,“好了,莫胡思乱想,吃完就回去歇着。”

重穿正为他回复成平常温柔和煦的大少而庆幸,乖乖点头。

那一个却又加一句:“反正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什么时候想继续都可以。”

一顿饭终于各怀心思地用完。

饭毕,司空与纳南白与重穿等告别,纳南白走时停了一下,看看重穿,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走了。

重穿拉着少艾的手,站在舫顶甲板上,心里很乱。

慕少艾央道:“重穿,今天去我房间睡觉好不好?”

重穿拍拍他脑袋。“笨蛋少艾,别淘气了。”

慕少艾撅嘴。“我还没说你……”

重穿拉着他手。“喏,少艾,你自己也知道,我跟你是怎么回事。”

慕少艾看着她,轻轻道:“重穿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穿:“我知道,我也一样。”抓紧他手,“不过,这个喜欢是不一样的。”

慕少艾沉吟一会儿,问道:“你那个喜欢是给谁的?重千里,重千斤,还是纳南白?”

重穿愣一下。“我不知道。”苦笑,“或许,谁都没有吧。”

才多大啊,莫要逼我早恋。

慕少艾还待说什么,重穿抱住他。“我一个待会儿,你自己去睡觉,好不好?”

慕少艾走了。重穿站了会,也觉得很累,只想回房间歇着。

但是心里老是不自在。

身上仿佛有两个洞,是被重千斤临走时那两道深深落寞又彻骨冰寒的眼光刺穿的。

三少的冷冻射线她领教的多了,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只是回想一下,都透不过气。

重穿很想假装不在意,三少性子那么别扭,就算去解释,最后估计还是不欢而散。

左思右想,信步乱逛,一抬头吓一跳,不知不觉居然已走到重千斤的房间门口。

房里灯还亮着,重穿站在外面,痴痴看着,发起了呆。

梧桐秋风,朦胧下月。少年心事,最是难猜。

仿佛很近的距离,这一步却那么难跨。

那个人就在里面,是自己最亲近的人,明知道他心里难过,是因为自己,却不敢走进去。

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

良久,重穿叹了口气,回头,走开。

走几步又转身,往回走几步,停住。

再一会,转身,走几步,又停住。

“你到底在搞什么?”重千斤站在门口,不耐烦的声音有些颤抖。

重穿停住,只看着他不说话。

重千斤回看她。

是晚月光不明,星辰稀疏,可那漆黑眸子却在夜色中异常闪耀,很多年后重穿只要一闭眼,都能再看到那双眼睛在记忆深处发光发亮。

重穿挪了下脚步。“我,我还是走吧。”

一股大力,人已经被摁在舱壁上。

重千斤整个人压过来,手箍得那么紧,声音酸涩,气恼。

“你跟慕少艾还搂搂抱抱,跟我,就没什么说的?”

重穿抬头,嘴巴张开,想说点什么。

重千斤盯着他,突然抬起一只手,使劲地蹭着她的嘴唇。

一下又一下。

“不要说,不要说,我不想听。我明明看见你亲了他,亲了他!”

声音里是重穿未听过的惊慌无力。手一下一下使劲地蹭。手指很修长,但有茧子,因为总在拿剑吧。这只拿剑永远很稳的手,现在却颤抖着蹭着她的唇。很认真,很执着地蹭。

“三少,嘴皮要破了!”重穿艰难地提示。

“你亲了他,亲了他!”少年好像没有听见,脸离得这么近,凌厉完美的五官,一丝不漏地诉说着他的愤怒、绝望和慌张。

“你亲了他,不许亲,不许亲!”手又抓回她的胳膊,颤抖的嘴唇靠过来,轻轻蹭着她的。

是要把别人的痕迹蹭掉么?

重穿努力在心里调侃,试图消化身体里那股汹涌的漩涡。

把这个人推开。

重穿想说:三少,不是你想的那样。三少,就只是随便碰了碰嘴皮。三少,你知道我只是想气气那个恶女人。三少,我喜欢慕少艾,但是我最亲最在意的人是你啊。三少,你脾气真的很坏。

但事实是,她推开了重千斤,叫了一声三少。

然后,掂起脚,咬住了重千斤的嘴唇。

冲动是魔鬼啊!

重千斤如遭电击,僵硬了一秒,立刻像大海涌潮,狂风乱作般亲了回来。

少年的嘴唇狠命厮磨,动作生涩,两条舌抵死缠绵,直到嘴里泛出血腥味。

少年的怀抱如铁打一般,箍得两个生成一体。

少年的热情一浪接一浪,把彼此的理智击碎在沙滩上。

重穿脑子里很诡异地出现了一篇中学课文。《暴风骤雨》,周立波。

半晌分开。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喘息声。

身子依然紧紧贴着。

汗湿重衣。

两颗心似乎要穿透胸腔互相撞击。

重穿摸摸嘴,手上有血。哑然一笑:“出血了,这下可算干净了吧?”

重千斤不答,嗯了一声。虽然很黑,重穿却分明看到他脸红了。

“那个,其实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重穿退出了三少的包围圈。

“什么事?”重千斤盯着他,双瞳璀璨。

重穿顶不住,偏了头。“少艾她,其实是个姑娘。所以,你就别老介意她了。”

“是个姑娘?”重千斤愣住了,又忍不住,嘴角上扬。

重穿左右看看,咳嗽一声。“这个,风大了,好冷,我回去了,你也早歇。”

说完人已滑得老远。

重千斤还在傻笑。“慕少艾是个姑娘。”转念一想,脸白了。“是个姑娘,不正好配成对了!死重穿!”一拳打在舱壁。

重穿倒在床上,头昏脑涨。

今天刺激大了,一日亲尽长安花。

亲大少,到底有几分是气,有几分是成心占便宜?

亲少艾,虽然不是主动,但也完全不反对,滋味还颇不错,虽然早知道她是姑娘,说起来自己曾经是个男人;

亲三少,那完全是意外,意外!

是为了安慰。

重穿情不自禁摸上自己的嘴,还有点肿,有点痛,心魂不由一荡。

打下头,别发春了!多想什么,不要早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翻个身,蒙上脑袋,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大漠飞烟跹

这一日是区域赛的最后一项——千里公子的选拔。

重穿很反常地早早坐在观众席上。

慕少艾看到她的时候,一脸诧异。“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起那么早。”

重千里闻言看看重穿,笑得不怀好意。

重穿含蓄地扯扯嘴角。

天和大少晓得,她哪是起得早,根本是没睡着。天快亮才迷迷糊糊昏过去一阵。

跟她早起一样反常的,是勤劳小蜜蜂重千斤的姗姗来迟。

慕少艾上下打量,倒是没说什么。

重穿偷偷看他一眼,松了一口气,又骂自己心虚,少艾什么也不晓得,没可能打趣人。

想着想着走神了,所以没留意自己一直看着重千斤。

那一个左躲不是,右避不行,脸早红了!只差掐着他脖子吼一声:“笨蛋,你老盯着我看干什么!”

然后慕少艾不负众望。“重穿你老盯着重千斤做什么?”

少艾你这个大喇叭!

重穿“啊”一声,借哈欠逃避问题。

慕少艾第二弹:“重千斤你怎么脸这么红?”

重穿脱口而出:“他防寒涂的蜡!”

慕少艾第三弹:“咦,你们两个眼圈都够黑的,怎么,昨儿没睡好么?”

重穿放弃抵抗,重千斤全身都红了,好比一道名菜:赛螃蟹。

重千里的笑却变得淡淡的,让人不可琢磨。

“比赛开始了。”

这千里公子的初选倒不同以往的二选一淘汰,特别的干脆简单。

高台上早立了船上现备的桅杆,光溜细直,一点可借力的地方都没有,所有参赛二十二名选手逐一上台,不管用什么法子,能在半柱香内上得顶端拿到上面红线的,就是过了初赛。

法子土一点,好在够直接。

轻功怎么样,虽说不是只看你能飞多高,但飞不高的,总是不够好。

所以很多个半柱香之后,五个直接弃权,八个半途跌落,两个上了顶下不来的,再加一个上了顶也下来了却忘了拿红线的,最后只六个算过了关。

有人轻松完成,并且毫不掩饰他的轻松;有人踏实完成,一点多余力气也不花;有人自命潇洒,自己添加一些花哨的难度系数3.6以上的动作,有人则勉强为之。

这六个里自然有慕少艾,还有个熟人司空,有半个熟人左岸书,另有峨眉弟子、武当弟子、少林弟子各一。

不过半个时辰,此六人又进入复赛。

复赛更直接,把这几个放一窝在台上,每人胸前和发上各簪一朵菊花,虽非名品,倒也不凡。

银丝串珠,沉香托桂,玉蟹冰盘,人面桃花,惊风芙蓉,金线垂……俱各风流。

选手只准使轻功,一柱香后,手里拈花最多的两个,就算胜出。

当然除了数量,花形保持的是否完美也将作为评判标准。

这是除了高度外,考验选手功力的轻盈程度、腾挪和控制技巧。

即要保护自己的花完璧,又要取人花于无形。

慕少艾等待期间,早已一脸兴奋,自然也是觉得好玩。

等一上台,重穿算彻底体会这姑娘的外号,确实量身定做。

大漠飞烟。

飘飘大漠仙,袅袅玉生烟;

疏忽便南北,眨眼自东西。

轻盈,飘忽,像烟一样来去无踪,不可琢磨,又自在悠闲。

配着慕少艾小小雪澈面庞,仿佛蜃楼精灵现世,令人观之忘俗,默不可言。

听大少说,司空的轻功叫摘星步,窍门是左脚踏右脚,自我借力,走起来甚是潇洒好看,可是这毛糙小子即容易被人激怒,又对少艾完全没有免疫能力,注定了一脸炮灰样,看得重穿直叹气。

那左岸书的轻功则仿似太空漫步,看着慢腾腾的,却走位奇诡,乃是夜月谷嫡传秘技——夜月临波。若非她脸上尚有昨日余下的两块红印,还真有翩翩仙人临波的姿态。

而左岸书最大的不幸,恐怕就是在众目睽睽的高台上遭遇了慕少艾。

慕少艾是个不拘一格的人,又很任性护短。

昨天的事,让她有十二分的理由记恨这个人。现在机会送到嘴边,不趁机羞辱下怎么行。故而她取了旁人的花,都簪到了左岸书的头上,又因为身手出众,既不怕人从左岸书头上偷走花,也不怕左岸书自己取了他的花。所以到后来,外表端庄英气的左岸书,仿佛大观园里的刘姥姥一样插了满头金翠,煞是喜庆。这份侮辱可算别具一格,也就慕少艾想得出来。

场下观众又是摇头,又是赞叹。

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实在淘气得紧,偏偏他的轻功,又实在好得紧;慕少艾玩得兴起,倒没发现其实左岸书本不该这么不济。

她不曾想到的是,左岸书昨天被另个气的半死又跟慕少艾一样护短记仇的任性小子追上,用剑挑断了手筋。而左岸书能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坚持上台竞技,除了她本身是个硬派女郎之外,也因夜月谷谷主御下极严,她绝无抵抗师命的余地。

这台上还有一个人很是打眼。

圆滑,少林第四代弟子,绰号赤脚小仙,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脸圆眼圆脑袋圆,其貌不扬,一双芒鞋,却跟抹了豆油一样,不该动的时候绝对不动,该动的时候谁也捞不到他僧袍一角。

始终如一的呆呆表情,两眼半睁不睁的。

就重穿看来,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小懒和尚就是少艾最大的对手。

比赛快结束时,慕少艾把自己的两朵菊花叼在嘴上,又把插在左岸书脑袋上的五朵花一并取了,得意洋洋地下台来;重穿看到那个小坏和尚当时偷摸撇了一眼左岸书的脑袋,半睁的眼里闪过一丝星芒,最后还是没有动手。估计是怕在师长面前失了名门正派的面子,反正他拿的五朵花也足够晋级了。

护短的重穿暗骂小贼秃真狡诈。

这日的比赛简短,到午饭光景就全结束。

吃饭的时候,重穿正跟少艾交流心得,谆谆善诱叫她务必小心那个叫圆滑的小和尚。

一旁的重千里听她一口一个“小贼秃”颇觉哭笑不得,又不好提醒她身边这个也不是什么善茬。

而一贯话不多的重千斤今日更是沉默,连慕少艾吹牛时也不抬杠了,偶尔冷淡地瞟她一眼,心里想的是早觉得此人娘娘腔,果然是个姑娘,但看那举止,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看来这个讨厌跟性别无关。一不小心顺带瞟到慕少艾身边的重穿时,又会故作不在意地别开视线,面上慢慢潮红。

正吃着,门口走进一个人来,玄衣雪肤,漆黑大辫,浅笑盈盈,颜若明珠,正是几日不见的重千金。

重穿和慕少艾都叫一声:“千金姐姐!”

重千里笑:“妹妹回来了。”

重穿起身拉她入座。“吃饭没,一起啊,顺便给我们加几个菜!”

那慕少艾加问一句:“司徒大哥呢?怎么不见人?”

重千金眼波一转,一把捏住重穿的小圆下巴,“格格”笑了两声。“我这才走几天啊,回来就听说,小重穿可兴了不少好戏呢!”眸子里透出不怀好意的精光。

重穿暗暗叫苦,只顾着看到美人高兴,却忘了这个美人有多促狭,哪次见到不被玩个半死的。

尤其这回,自己的把柄落得到处都是。

重千金说完却松了手,径直找个位置坐下,叫了伙计上两个她爱吃的菜,又取来她专用的碗筷。一边跟重千里歪歪脑袋。“哥哥,妹妹连日赶路辛苦,吃你一顿给我接风可以吧?”

重千里含笑点头。

重穿暂时放下心,跟慕少艾挤眉弄眼地鄙夷她的雁过拔毛。

却见重千金美目一弯,盈盈冲她道:“哎呦,差点忘了,如今哥哥有了嫂嫂,这等金钱往来,自己做不了主了,小穿,哦,不对,嫂嫂,你介意妹妹我吃你这一顿吗?”

此言一出,就听得桌面一阵“叮呤当啷”,到处杯盘狼藉。

重穿,慕少艾,重千斤的碗筷一下都没抓稳。

重千里似笑非笑地看着肇事者。

重千金还是气定神闲,一面让伙计来收拾。“凡是碎了的碗碟都记录在帐,一件都别少,莫跟咱们的千里公子客气。”一面说,“小穿嫂嫂,你就这么把我们风华绝代的千里公子骗走了,江湖上满地都是破碎的芳心呢!我这一路过来,只见哀鸿遍野……”

“姐姐,姐姐,”重穿顶不住了,没看出来重千金还有这说书的本领,“我错了还不行么,饶了我吧!”

重千金斜眼看她。“真想我饶了你?”

重穿使劲点头。“真心真心!”

重千金颔首。“那好,你现在就当我面,再亲重千里一口!”

“不要!”重穿,慕少艾和重千斤异口同声。

重千金挑眉。“这么没诚意,小穿,千斤,算我白疼你们一场!”

重穿和重千斤暗道:你可真疼我们。

一直看戏的重千里终于出声道:“妹妹莫捉弄小穿,这样,今年生日你可指定一个礼物。此事休要再提。”

重千金两眼放光:“此话当真?”

重千里蹙眉笑。“我骗过你么?”

重千金凑过去搂住他脖颈。“哥哥是不会骗我的。”倏尔放开,笑,“不过,为什么我觉得哥哥不让我说这个事,好像有点落寞的样子呢?”

重千里淡笑不语,却将眼看住重穿。

重穿身上鸡皮和冷汗齐飞,心跳共呼吸全乱。

菩萨,上帝,路西法,让重千金换个话题吧。

果然重千金就此安稳吃饭,只把那一对灼灼明目,四处流盼,看得人心里发毛。

以重穿对她的了解,这个表情,必是在打什么主意。

不久之后,重穿才后悔自己警惕性还不够高。

就因为没看成那日她怒吻重千里的好戏,此女请丹青妙手画了一副画,画中两个男人深情对视拥吻,年纪稍大的那个缱绻风流,年纪小的娇憨喜人,两个都是罗衫半解,除了眉梢眼角流露出的风情爱韵是后天加工,不但神情像足她和重千里,连小动作和衣饰细节都惟妙惟肖。

该画取名“千里同鸳”,要价两百两银子一份,据说还供不应求,在千里公子诸心碎粉丝和一众江湖八卦爱好人士的追捧下,着色版最高卖到五百两一份,颇让她发了一笔小财,也给重穿日后的江湖生涯,增添了无数麻烦。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千金。

作者有话要说:  

☆、失路将如何

吃完午饭,也不知哪里来的兴致,重千金提议,左右无事,不如去玄武湖划船。

重穿、慕少艾自然拍手叫好,重千斤撇撇嘴不置可否。

重穿拉他一下。“三少,去吧。”

他身子一僵,些微不自然地点点头。

重穿肚里叹气,叫你勾引纯情少男,现在人家看你多尴尬。

一边默默祈祷,可别给重千金看出啥苗头来。

重千里声称一会儿有故人来访,不能成行,只摸摸重穿脑袋,叫他们玩得开心。

“坐画舫没意思,咱们搞个小船玩玩。”

重千金带路,一忽儿到了玄武湖边一个小泊口。

几条小渔船闲散停在岸边。

“小莲妹妹在么?”重千金喊了一声。

其中一艘船头蹲着抽水烟的干瘦老头子,急忙站起来。“是七姑娘啊?今儿怎么有空?”脑袋冲舱里吼一句,“莲子,七姑娘找你!”

里面有人脆生生的应了一声“诶!”帘子掀起来,出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身段甚是婀娜,五官秀丽,只是肤色微黑,想是整天打渔日晒雨淋的。见重千金笑行了个礼。

“七姑娘好,今儿又想什么新鲜鱼儿吃么?赶巧早上爹爹得了些河虾,个头小小,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味道顶鲜,现成舱下兜里养着,姑娘是要酒醉,活吃还是白煮?”

“不急不急。吃了饭来的,这会儿想消消食,问你借个小船逛逛湖。”

那小莲姑娘笑了。“七姑娘真是好兴致。”紧了紧衣裳,“上来吧,你们想去哪边逛逛?”

重千金摆手。“不用你,只要船。”指指隔壁那条小点的乌篷船,“那个就行。自己划有意思些。”

那老渔夫一直笑着听他们说话,闻言插嘴:“这船可不好使唤,累着呢!还是让莲子跟你们去吧!”

重千金挑眉。

小莲姑娘看她脸色,赶紧推她爹一把。“爹爹老糊涂,七姑娘那么聪明人,一艘船还对付不了?他们想自己玩,我就不去凑没趣啦!”

重穿忍不住插嘴:“姐姐还是跟我们去吧,千金姐姐划的船,我可不敢坐。”

慕少艾嘻嘻笑,点头。“没错没错。”

重千金似笑非笑地看看她。“小重穿就这么不信我?”

小莲这会才打量他们几个。“这些是七姑娘的小朋友啊,长得跟姑娘一样,都是神仙般的人物。”

一面上了隔壁小船,擦了擦舱里的灰,招呼他们上船,又回自己舱里拿了些茶壶茶盏。

重穿轻声问重千金:“他们怎么叫你七姑娘?”

重千金诡异一笑。“可能看我长得漂亮,以为是七仙女下凡吧。”

重穿汗。仿佛看到了重复,开屏了开屏了。

此时小莲端了一碟白色圆粒的点心过来。

重穿看那点心。“这是什么?”

重千斤横他一眼,眼里却有笑。

重千金啧啧:“我说小穿啊,你眼里就见不得吃的。”

小莲笑。“这是夏天收的莲子,我用桂花糖腌了做的蜜饯,尝一个?”

重穿放一粒进嘴,入口清甜,但一咬。“啊,苦的!”

小莲:“没取莲心。虽则苦,是能入药的,吃了可清心火、止烦渴。”

重穿不吃苦的东西。

因为上辈子有次发狠减肥,每天七杯苦丁茶。喝得跟破了苦胆一样,见到苦瓜就想哭。

怕当小莲面上难看,做个手势,悄悄把莲子吐在手里,趁人不备扔了。

小莲拿茶水涮了杯子,给他们几个都倒了茶。“粗鄙人家,没什么好茶,姑娘公子凑合喝吧。”

重千金挥挥手。“行了,你去忙吧,别招呼了。”

小莲一笑,又行了个礼,自退到岸边,替他们解了绳子。

“若是船打转,姑娘记得左右各一下,冲前面用力就行了。”

重千金站到船头,青色竹篙一点,风拂杨柳,小船飘向湖中央。

回头一笑,把篙子收了。取出桨扔给重千斤。

“去,男人出点力气!”指指湖中心的小岛,“就往那儿划吧!”

重千斤瞪她一眼,倒也老老实实坐船头摇起桨来。

他力气不小,又不知道巧妙,只一下,那小船就原地打起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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