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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白非白 当前章节:145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12

“笨死了!”慕少艾早忍不住,过去抢了桨,两下,那船就差翻了。

重穿强忍着头昏目眩,几步蹭过去。

“给我给我,都住手。”你说这两只,看着平时挺聪明的,连个船都不会划。

果然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小船开始走上人间正道。

慕少艾:“厉害厉害!重穿居然会划船啊?”

重穿得意。“这算什么,好歹我也是五湖四海划遍。”

慕少艾:“哪五湖,又是哪四海?”

重穿道:“西湖、太湖、鄱阳湖,北海、后海、中南海。”

重千金双目灼灼。“小重穿何时去过太湖?”

重穿“嘿嘿”两声,“梦里。看人书上写的好景致,向往。”

怕她继续追问,对一样疑惑看着他的重千斤说,“三少,我教你怎么划船。”

动作其实简单,稍微掌握到窍门,重千斤就出师了,二徒弟慕少艾更是积极,重穿也乐得交桨。

起身坐到船沿。

秋高气爽,湖面鳞波。

风送十里桂子。

大吸几口气,只觉胸襟敞开,沉郁尽消。

又见那水澄澈清凉,忍不住脱了鞋子,把两只脚泡在水里。

手撑着船沿,脑袋向天,悠然摇晃,扎头的帕子本就松,几下脱落,满头鸦发,肆风鼓荡。

重千金在舱里,懒洋洋地支在桌子上,一手时不时扔个糖莲子进嘴。

“小穿穿这样子,还真是风流呢!”

慕少艾见了,跑去抓了一把莲子在手里。“可别都给你吃了!”

一会跑去坐到重穿边上,也学样脱了鞋袜,把脚泡在水里,一面往嘴里塞莲子。“重穿最能找自在了!”递过去一个莲子到她嘴边,“吃不?”

重穿摇头。“不要,中午吃多了。饱得很,不想吃甜的。”

那边重千斤看看慕少艾泡在水里莹白的双足,不由瞪眼。心说这姑娘真是没皮没脸,又看看重穿的小白脚丫,想,我家重穿的脚不比这笨丫头的难看。再一想,自己是不是有病啊,对着一个男孩子的脚看的想流口水,脸红了。

重穿泡脚泡得兴起,想起难得记得的一首诗来,不由唱起来。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老规矩,背不出的,自动屏蔽。

曲子么,是随口哼的,倒也流畅,主要是词好,配上了这时的意境。

从来歌舞这些东西,不凭技巧,只以情动人。

一曲下来,连重千金脸上都有动容,收了那拒人千里的似笑非笑。嘴里喃喃重复:“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忽闻得不远处有人长笑一声,道:“好个‘明朝散发弄扁舟!’”那声音却有些熟悉。

重穿看去,此时他们离那湖心小岛已是不远,靠岛更近的地方,也泊了一艘小船,船头一人长身玉立,红衣飘飘,却是数日未见的司徒。

重穿和慕少艾对视而笑,又都去看重千金。

后者此时又是一副好赖随你们,嘴角微抿的样子。

船划得近了,司徒对他们一笑。“千斤,少艾,重穿,听说你们都晋级了,恭喜啊!”

重穿看了看他船上,问:“司徒大哥好,怎么只见你一个人,司空他们呢?”

慕少艾笑:“是啊,怎么不见纳南白他们?”凑近重穿,“你不好意思,我帮你问。”

司徒道:“我来这里找个故人,没想到听人唱了那么一首好曲,居然还是你们。”眼睛终是忍不住,往舱里张望。“千金姑娘是不是也在?”

重穿:“在的。”

慕少艾“格格”笑。

重千金还是老姿势斜靠着船壁,仿佛没听见。

那边司徒沉默地站了一会。苦笑。

“不愿意出来见我么?还在生气?”

重穿觉得有些古怪,又有些尴尬起来,也不好贸然邀请司徒上船,只能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慕少艾张嘴想说什么,被她拉住。

重千斤面无表情地看着。

半晌。

司徒突然笑了,带点无奈又带点忧伤。“我还以为,这次带了‘相思风雨’给你,你终于能感兴趣,是我太天真了。四大美人的眼大,碰了那么多次壁,也只有我这个傻瓜不死心。”默默转身。

此时重千金却突然坐起,问道:“相思风雨?”

低而不沉,富有磁性的声音有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司徒叹气。“万物谁蚀骨,相思风雨酥。”

重穿只觉眼前人影一晃,重千金已经跳到司徒船上。

乍舌。哇,不知道什么宝贝,让重千金激动成这样。估计这次司徒是下了血本的。

正要跟慕少艾交流下心得体会,回头却看那人面色灰白,眼皮沉重。不由大惊。

“少艾!”

下一秒,只听得“噗通”一声,慕少艾已经一头栽进了水里。

重穿想都没想,立刻跟着跳了下去。

一下水,却觉得不对劲。

没道理的,自己水性说不上特别好,但当年好歹曾在游泳队里混过。

自己跟韩东训练的时候,菲菲还在旁边加油羡慕。怎么一进水,竟觉得胳膊腿儿那么笨重,完全使唤不来,胸口闷,眼窝涨。显然是不会水的反应。这一惊非同小可,慌乱中立刻喝了几大口水。

耳里听到仿佛又有人下水。

只是神智已经不大清晰,挣扎一下,又觉得罢了,这么死了也好,虽然莫名其妙一点,但多少是种解脱。只是想到少艾,一阵辛酸。

下坠时,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少年阳光灿烂的脸,还带点秀气。

是韩东。

他在笑,那么温暖,那眼睛像少艾一样,清泉流波,只是里面装满哀伤。

“非非,你是在怪我吧!你怪我。”

“是不是只要我死了,你就能原谅自己了。非非,答应我,别再折磨自己。”

他又笑一下,脸上全是不舍。“还以为可以一辈子……”回头,往马路跑去。

马路上那么多车。

少年被撞飞那一霎那,可以看到他的脸很平静,嘴角还有一丝笑。

“不要!”重穿张嘴欲喊,又灌进一大口水。

身子越来越沉,四肢渐不能动。

韩东,我来陪你了。等我,这次一定一辈子不分开。

似乎那笑容温暖的秀气少年就在眼前,冲他伸出了手。

去抓住。靠近,去抓。

差一点要碰到的时候,胳膊上传来一股大力。

身子被人拽起使劲往上拖。

不要,不要拉我。我要找韩东!

扭了几下,呼吸困难。

一个冰冷柔软的东西贴上嘴,往里渡气。

勉强睁开眼,看到一双狭长凤目,近在眼前。

这是谁?

被扔在岸上,有人在肚子上按压。一阵恶心,呕出一口水来。

那人一喜,凑过来看脸,背着光看不清样子。

迷迷糊糊的,只见一双眼洌艳无匹,比在水里光华百倍。

“是你救了我?”声音很哑。再看那眼睛,似乎在哪里见过。“我好像认识你?”

“是么?”那眼蕴笑,声音冷淡,又十分魅惑。

“头疼。”想睁大被水泡浑的眼睛。身上却一麻。

“头疼你睡会儿。”那个声音道,“我先解决个小麻烦。”

靠,救我又点我穴道。怪人。

良久,重穿醒来,一睁眼,天已经擦黑。

坐起身看看四周,大约还在那个湖心岛上。身上衣衫未干。

浑身乏力,艰难立起身,走不了几步,就被绊倒。

此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重穿!重穿!”声音惶急沙哑,显然已经呼喊有一阵子。

是重千斤。

看到了。重千斤在离他十丈远的地方,左右张望,呼喊。

手里抱着一个人,小小面孔如雪苍白,如花娇嫩。是慕少艾。

身子软软的,少艾没死!

重穿心里狂喜,但同时,看到重千斤抱着少艾紧张温柔的样子,突然胸口莫名一窒,像被人狠狠抓了一把。

三少抱着少艾,是三少救了少艾。

那时候,少艾和自己都掉下水,三少救的,是少艾。

想到那个著名的傻B题目,“我跟XX同时落水,你救谁?”

忍不住笑,眼里却涩得厉害。

低头要站起来,看到地上绊倒自己的东西,傻了。

那是一个人。穿着红衣的青年男子。

她认识的人。

司徒。

作者有话要说:  

☆、乐极哀情来

重穿倒抽一口冷气。

面朝下,姿势古怪,红衣上有深色的色块。

看着不像活人。

是睡着了。

重穿心里说,一面自己也不信。睡着了,谁没事跑这大泥地上来睡觉啊?

忍不住害怕。虽然进了江湖,还没见真过死人。还是个熟人。

前几个时辰还见他意气风发,英俊潇洒的青年。

呆了几秒,手轻轻戳下那身子。

貌似,略软。

胆子大些,把人翻过来。

原先的蜜色面庞苍白,沾了几块泥。眼睛紧闭,睫毛发青。

胸口衣襟烂成条状,皮肤上缕缕伤痕。像被怪物鸟抓过,还有半干的血迹。

颤着手摸去,竟然真的还有一点点心跳。

松口气,可是看到脸色,又知道不对。

那不是活人的脸,大概是有什么放不下,所以不舍得走吧。

重穿半抱住人,轻轻在耳边喊:“司徒大哥,司徒大哥?”

睫毛动了两下。

“司徒大哥?”

“千金……”那眼睛艰难地睁开,原先湛湛有神的瞳孔仿佛没了焦距。

司马家两兄弟论长相,就是这对眼睛生得好,特别有少年人的生气,可现在——

“司徒大哥,我是重穿,你怎么了?”声音有点哑。

不熟归不熟,看着这样,也不由难受。

“千金不在啊,”司徒的瞳孔更复黯然,“还以为,终于靠她近一点了。”

“你别说话了,我赶紧带你回客栈找医生。”

“不,不用了……”司徒勉强笑一下,“不行的了。”

重穿看他脸色,看那伤,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一时眉头死拧起来。

妈的,这生离死别的时候,叫她一个半熟不熟的人在这里,想说什么,都没台词。

司徒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倒笑了。

“小重穿你,变成个包子了。”

“司徒大哥……”别说了,我,我不擅长煽情啊!

“没事,本来以为就这么,独个,死了,现在还有你,可以,听我说几句。”

重穿冻住。

别啊,大侠,不是有什么江湖大秘密要告诉我吧!然后说一半就挂了,然后我就莫名其妙被人追杀~

“小穿,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重穿再冻。

大哥你有这精力咱就别死了啊!好歹先告诉我是谁害你这样,然后,我还可以跟司空他们交代一下。

没有回答。不过看司徒的样子也不是想她回答。

“我想着,只要在她身边,总有一天,她能看到我。后来想,实在不行,我还可以为她死。这样,她总能记得我。”司徒苦笑,眼神更涣散了。“现在,连这个机会都没了。有点,不甘心呢。”

重穿心里骂:你丫有病吧!白叫你一声大哥,这么幼稚!

眼泪却滚落下来。“司徒大哥……”

司徒伸手到半空,脸色温和,又像之前那个和气的邻家大哥,似乎想帮她擦眼泪。

“别哭……你告诉我,那个毛躁弟弟……”手颓然掉下。

“司徒大哥……”

这一声叫得大了点,有人来了。

重千斤抱着慕少艾。“重穿!”

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和她怀里的司徒。

重穿抬头,满脸的泪。“他死了。”

那一个把慕少艾往地上一扔,蹲下抱住她。

“你没死,你还活着。你没死,你还活着。”整个人抖得不象话。“太好了,太好了。”

重穿:“他死了,司徒大哥死了。”

重千斤抱得更紧。“你没死,你没死。”你没死就好,他死,关我什么事?

重千里找到他们的时候,就看到这么诡异的一个场面。

重穿怀里抱着司徒,重千斤手里抱着重穿。

一个嘴里说:他死了。

一个嘴里说:你没死。

隔几步的地方躺着慕少艾,不知道死没死。

“千斤!小穿!”他蹿过去,着急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不就走开了这么一会么,就这样了?重千金呢?

看那两个根本没脑子回答他,把把司徒和慕少艾的脉门。

嗯,一个是死透了,一个好像中了迷药。

然后直接从重穿手里抱过司徒。“我抱着司徒,你们带上少艾。”

流金岁月。

屋中间摆了个木板床,铺了白布,擦干净脸面的司徒换了衣服躺在那里。

面色安详,好似只是睡着了一样。

重千里帮他处理的伤口,一路脸色阴晴不定,又叫人去鸡鸣客栈找司空过来。

那毕竟是他的正经亲人。

重穿和重千斤随便洗了洗,换了干衣服默默站在边上。

重千斤手紧紧抓着重穿的。

慕少艾还没醒,重穿给她擦了身子放在床上。

重千里细细地问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着床上的慕少艾,“她吃了什么你们没吃的东西?”

重穿想了想,明白了。“是糖莲子。”

重千斤:“糖莲子,你也吃了啊?”

重穿低头。“我不爱吃,偷偷吐掉了。”

这么说,难道是那个小莲姑娘?她又为什么要喂他们吃迷药?

完全没有头绪。

还有,重千金呢?她去哪里了?她吃了那么多糖莲子,会不会有事?

当时跟她在一起的就是司徒,现在司徒死了……

重千斤估计也想到了,面色一变,“二姐她,她也吃了很多糖莲子,我们下水的时候她跟司徒在一起,难道……”

重穿脱口而出。“不会。”

另两个都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重穿指指司徒。“司徒大哥告诉我的。我想他死的时候千金姐姐应该没跟他在一起。”

“他这么说的?”重千里问。

“嗯,差不多。”他虽然不是这么说的,但事实大概就是这样。

重穿没好意思重复他的话,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无望的情感。

“那他有没有说是谁伤的他?”

“没有……”

“他没来得及说?”

“算吧……”因为要说别的他觉得更重要的话。

重千里疑惑地看着他。

重千斤头大。“什么叫算吧?”

“他说了些别的……”

“什么别的?跟他弟弟有关的?还是其他?”

重穿流汗了。大哥我就说你临终抒情害死人。

“没什么要紧的,就是随便说了些……”看看重千里,大少别逼我复啊。

重千里皱起眉头。“一个明知自己将死的人,把最后的精力用来跟人唠家常?”

虽然这句话听着很寒,但是重穿觉得他总结的不错。

重千里:“这很不正常。”

重千斤:“会不会是不想告诉重穿?”

重千里摇头。“不会,重穿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他没有选择。应该是,他不想说是谁害了他。”

重穿:“也有可能,他不知道是谁害了他。”

重千里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正要再说什么,门开了,重千金走了进来。

“呵呵,都回来了。”一瞥眼看到屋里躺着的司徒,人僵住。“这是……”笑,“司徒公子怎么跑这里睡觉来啦?”

重穿抽搐。“姐姐,司徒公子他死了。”又加问一句,“你去哪儿啦?有没有怎么样?”

“死了?”重千金皱着眉头走近,手指轻轻搭了一下司徒的手腕。

“死了。”重千里看着她,“表面伤在胸口,心肺俱裂。”

重千金看着司徒的胸口,人有片刻失神。

须臾退开,淡淡道:“死了不叫人来领走,搁这干嘛?等我们发丧啊?”

拿手帕擦擦手,走到桌边倒水喝。

重千里苦笑:“他对你不错,到底一场朋友,就算真替他发丧,也不算什么。”

重千金撇嘴。“我有叫他对我好么?再说了,对我好的人多了,说是朋友的也多了,各个都要发丧,我发得起么?”

重穿咬牙。回想司徒死时候说的话,齿冷齿冷。虽然早知道重千金就是这样脾气,但是到底忍不住,“姐姐,司徒大哥临死前有话带给你。”

重千金漠然。“什么话?”又加一句,“跟钱没关就不要说了!”

重穿噎住。

重千斤忍不住讽刺。“万一人家是要还你钱呢?”

重千金笑。“不说朋友一场么?人死为大,我就不跟他计较了,如果是我欠他的,债主都死了,自然也不算数。”

重千里看重穿:“司徒要跟千金说什么?”

重穿看重千金,后者好整以暇,懒洋洋地喝着茶。

好像屋里没有一个死人叫司徒,又好像她根本不认识司徒。

“他说,只可惜,他不是为了姐姐死的。不然,姐姐就可以记住他了。”

重穿有点后悔,把司徒临终前这么积压的一句话说出来,万一被人笑话,是什么滋味。

果然,重千金听完冷笑一声。

“真可笑。谁要他为我死了?”突然站起来,走到司徒前面,冲他喊一句,“想让我记住你,多送点钱给我啊!”说完,大步出门。

重千斤撇嘴。“送你钱,纸钱你要么?”

重千里看着门口,若有所思。

重穿此时,倒又觉得,司徒恐怕也没他自己想得那么没份量。

正面面相觑,一个人影跑进来,顿了一顿,直扑躺着的司徒。

“哥!哥!你怎么会死了呢?哥!”

司空总是神气活现的脸白得不象话,满是仓皇。“哥!别吓我!”

纳南白站在他身后,看着司徒的胸口,脸色异常苍白。

你方唱罢我登场。

重穿上去,跟纳南白一起拉开了他。

“我知道你难过,但是冷静点。”后面还有半句,让你大哥入土为安吧,好不容易收拾齐整了。

“是谁!是谁害死我大哥的!”司空别过脸,怒瞪重穿。

如果忽略他脸上的鼻涕,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重穿吸口气。“我不知道。”

“你不是最后跟他在一起吗?你怎么会不知道?说啊!”司空眼睛都红了,回手抓住重穿,“为什么不说,你想包庇谁?”指甲都掐到重穿肉里,衣衫立刻渗出血来。

“唉呦!”

重千斤一把推开司空,拉过重穿,冷冷道:“听不见他说不知道啊?”

纳南白拉住想冲过去揍重千斤的司空。“司空,你冷静点,这不关重穿事。”又看着重穿,“他失去亲人,一时发狂,别放在心上。”

重穿连忙摇头。“我没事,不会的。”

重千斤咬牙。要不是看你大哥已经躺在这里,现在躺下的就是你。

重千里叹口气,上去拍拍司空的肩膀,把大概经过解释了一下。

顿了顿,温言道:“事情就是这样,重穿只是最后一个见到你大哥的人,据她所言,你大哥也未及讲明谁是凶手。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后事,让他入土为安。我这边也会继续查实此事,有任何进展,会托人带给你。”

司空红了眼。“千里大哥,我想把我哥带回家。”

重千里沉吟一下。“你家在江州。离这路程不近,不若把身子火化,上路也方便些。”

司空闻言,只得点点头,看着床板上的大哥,眼泪又是夺眶而出。

他脾气一贯暴躁,从小没少挨父亲的打,都是大哥一路提携照顾。虽然平时喜欢跟他抬杠,其实对大哥,比对自己的爹爹还亲近敬佩。可以跟着大哥一起闯荡江湖,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回想当日出门,觉得比赛夺冠易如反掌,那时候的意气风发,现在却要独自抱着大哥的骨灰回去,一时心痛、畏惧、挫折,诸般情绪都堆积在胸口。

他吸口气,轻轻地把司徒抱起,冲重千里点点头,表示感谢,往门口走去。

临跨出门那一步,忽又停住,转过身看着重穿。问道:“大哥他,真的没有什么话留给我?”

声音哽咽。

重穿看他难得黯然,一阵于心不忍,脱口道:“有的。”

司空大喜,眼神一亮。“大哥说什么?”

重千斤瞪他一眼。有话你不早说?看热闹啊?

重穿此时已悔得肠子都青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司徒大哥说,说,你告诉我那个,毛躁弟弟……”

司空,纳南白,重千里,重千斤的表情都再说:然后?

半晌。

司空忍不住脑袋爆青筋。“然后呢?告诉我什么?”还毛躁弟弟,莫非是很让他接受不了的话?

重穿看着那么多期待的眼神,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没有然后了。”

看看司徒,“他说完这半句就去了。”

重千里发誓,自己真的不是个凉薄的人,但他的确是拼命拼命才忍住了笑。

重千斤嘴角抽搐,纳南白呆若木鸡。

司空少爷身抖如风中落叶,差点把他亲爱的大哥扔飞了,好腾出手去揍眼前这个臭小子!

“你,你你居然还有心思玩我!”

重穿欲哭无泪,明明是你大哥玩我!但没胆子反驳,想了想说,“司空,我想司徒大哥……“

“不许叫我哥大哥!”司空打断她。

重穿继续道:“好,我是说你哥,你哥哥说这个话,或者是想你改改你毛躁的脾气.。”

司空呆一下,没回话。

纳南白上前一步,握住他手。“司空,要找出害你大哥的凶手,的确急不得。”

司空默然片刻,点头。

纳南白冲那三个抱拳。“今日之事诸多打扰,替他说声多谢了。”

重千里三人还礼。“都是江湖同僚,何必这么客气。”

纳南白拉着司空欲走。

司空停下,又轻声问道:“慕少艾呢?怎么没见他?”

重穿:“少艾中了迷药还没醒。你有话我帮你带。”

司空看看她,摇头。“不用了。”终于走了。

重穿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闪过一句。

三人行,必有一尸。

一时唏嘘,一时沉重。

一入江湖,就没有回头路。

作者有话要说:  小白:上班赶进度。

小白乙:作者,你这文太好看了!情节莫名,人物猥琐,笑话也够冷,真的很赞诶!

小白丁:是啊,作者,看你行文诡异,思维跳跃,真让人不忍释卷啊!一定坚持写!

小白:好感人,多谢大家支持。

小白丙:下班了,领了盒饭回去吧,别跟这最终幻想了。

☆、参差各心思

到得午夜,慕少艾依然昏迷未醒。

重穿要求留在她房里照顾,重千斤也不肯走。

重千里看看他们,叹口气,想着要去找重千金,很有些疑问需她解释一下,就嘱咐道:“我已喂她吃过清毒丹药,人是无碍了。虽然陪着,你们得空就休息,毕竟明日大赛需要精力。如果她醒来,记得多喂点水。”

重穿点点头。

一时重千里走了,屋里只剩下他与重千斤两个,大眼瞪小眼。

疲惫,茫然,疑惑外,重穿还有些尴尬。

看看躺在床上,楚楚可人的少艾,像朵诱人的小花,心里不由回想起,重千斤百般怜爱抱着她的样子。(重千斤:抱就抱了,百般怜爱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不舒服,不舒服。

一面骂自己没道理。

少艾自然是要救的,自己下去也是想救的,但是三少去救,却让她不舒服。

当然如果她不在水里,谁救都一样,可事实是当时她也落了水,眼看要喂鱼,三少却还是救了少艾。

拼命跟自己说,你这么想是不对的,换了你,肯定也会先救少艾。

她看上去比较娇小孱弱,又是个姑娘;我靠,我也是个姑娘好伐!

但是他不知道啊。他不知道他亲我!瞎了啊!

你这就钻牛角尖了啊,纠结这个干什么啊?反正最后谁都没死不是吗?

人是没死,可心死了!

啊,想到这里吓一跳,什么心,莫非真的存了心?

重穿烦躁异常地看重千斤一眼。

那个哪知道她肚里这么多弯弯绕绕,皱起了眉头。

重穿烦躁,他也不见得轻松。

当时眼见两人先后落水,急匆匆甩了浆就要跳下去。

却不防突然一个人影蹿过来,连带一股掌风,人已被打入水里。

想着重穿不会水,生生忍住翻腾的气息,在水里努力睁大眼,正看到她在不远处手脚乱颠,游近几步,却见一个修长身影在水下扯起重穿胳膊,这一吓非同小可,可水里游不快,那人拖了重穿,矫若游鱼,几下淡了身影。心里又焦又气,正没了主意,却发现另一边慕少艾摇摇欲坠,昏昏已睡,不及耽搁,一咬牙就潜下去捞起那个。

好容易上了岸,抱着慕少艾在周围转,不曾发现任何人迹,心急如焚时,重千金突然出现,看他们无恙,只说自己去寻重穿,叫他们在原地等待。

重千斤欲待反对,重千金几下起跃,早已去得远了。看看昏睡不醒的慕少艾,如果把她扔下,回头少不得被重穿埋怨,何况毕竟是个姑娘,抛不下手,只得恨恨瞪她两眼。

谁想重千金这一去半日不归,重千斤记挂重穿生死不明,终忍不住再次抱起慕少艾,一边暗骂这个累赘误事,一边一路沿岛搜寻。

走得半个时辰,竟在一片小树林外听到一声叫喊。

声音不大,也说不得动听,但于自己却恍如仙乐。

一眼望去,正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呆呆地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人,一张小圆脸满是泪水。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重千斤第一次有了想感激谁的心情。脑子里顿时什么也没有了,只是一个念头:太好了,他还活着,还活着。眼框不可抑制地发热。

只不料接下来事情急转直下,司徒的死让两个也没机会交流,等一切平静,重千斤发现,重穿的情绪有点不对。似乎,总在躲避自己的视线,又老是在背后偷摸打量自己。

很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可是想到那个在水里跟她纠缠的修长身影,想到她莫名其妙在小树林里抱着司徒的诡异,又问不出口。

那个救她的男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不来跟自己解释!还老用这么古怪的眼神看自己?

到底她对他隐瞒了什么?到底她把自己当什么人?

生气,辛酸,委屈。

看看她带着疏离厌烦的眼神,心里绞成一团。

又想起自己和大哥问他她司徒临终说的什么时,那一副难言之隐的样子,乱。

现如今只有他们两个活人,躺着的慕少艾不算。

看重穿还是一副故作自然,左右言他的神态,看她对着慕少艾又一脸关爱,脉脉含情的样子,对着自己就一脸僵硬,手不由攒紧了。心里阵阵发凉,嘴巴传来苦味,却是不知觉中咬破了。

少年心事最是透明,少年心事又最曲折。

明明两个都最重视对方,偏偏最不信任的人也是他。

因为一时意气,宁折不弯,所以不屑解释。然而这小小的误会,却导致了后日不可逆回的分叉。

人生,是由无数个细节组成的,当时的点滴情绪,铸就后日的命运洪波。

重千斤在这边默默站着心潮起伏,并未料到一步之隔的重穿,同样汹涌澎湃着他们的最初。

如果不是下水,重穿想,或者她不会这么介意重千斤先救了慕少艾。

这一世,她甫一睁眼,正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对上的第一个人,晃着肥白可爱的脑袋,一双漂亮又凌厉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用脆生生又很有气势的声音说:“你醒啦!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淹死,是少爷我救了你,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1937年,奥地利科学家劳伦茨,发现小灰天鹅破壳时,会把第一眼看见的动物当成妈妈。无论对方是天鹅还是母鸡,甚至是他。他只是在小天鹅破壳而出之前,对着这些蛋喊“来,来”,小天鹅出来后就会跟着他的喊声跑妈。劳伦茨把这奇妙一幕称之为“印刻现象”,通俗点说,就是雏鸡情结。

对那时的重穿来说,三岁的重千斤,就是他的母鸡。

虽然事后知道,这小屁孩在救援活动中只是起到了发声警示的作用,她还是一门心思载了进去。

重三少永远想不到,估计也永远不想知道,他和重穿的感情始于这著名的雏鸡情结,而不是他所以为的青梅竹马。

所以当雏鸡觉得自己被母鸡抛弃时,那种感情的崩塌是不可弥补的。

何况这雏鸡自觉活了两世,脸皮虽有时候挺厚,在这个问题上,却异常脆弱矜持,所以她绝对不会去质问那只母鸡,为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愣没声息地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重穿,我要喝水!”慕少艾终于醒了。

靠着床头晕乎乎的重穿呆了呆,看看窗外白光,晕,什么时候天亮了。

刚要下床倒水,重千斤已经把装了温水的杯子递了过来。

重穿心里一酸。可真是体贴啊。

一边喂水,一边想,看着平时两个打打闹闹,没一刻安稳的,原来,不过是少年表达感情的方式。

“还要。”

重穿起身,重千斤又递过一个杯子。

“算了,还是你来喂吧。”何必非要夹在中间呢?

重千斤瞪大眼看她。

“我,我想去洗漱一下,再找流歌姐姐准备点东西,那个,一会就比赛了。”

为什么要解释,小鸡委屈地逃离了那间屋子。

只留下莫名其妙火冒三丈的重三少。

“喂,重千斤,我要喝水!”慕少艾头疼欲裂,嗓子冒烟。看这个拿着水杯在那里发呆就生气。

“啪!”却是重千斤把杯子往桌上一扔。“自己起来喝!”转身也走了。

这下子,是慕少艾莫名其妙了。

头怎么会这么疼,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辰时三刻,比赛开始。

锦绣公子的总决赛。

对决方:纳南白 VS 重穿

对决方式:不限,只需用到文房四宝,或者牵涉诗词歌赋

胜利条件:对手主动认输,评委两个以上承认

台下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台上那两个少年人。

真是青葱啊,都那么小。

一个着白衣,颜皎如月,小小年级,却难得沉静似水;

一个着绿衣,圆圆脸蛋,嘴角上扬,白净面庞上小酒窝似隐似现,有种无端的亲切。

待比赛司仪宣布开始的时候,两个少年并未有动作,看仔细些,会发现他们的眼睛里也没有杀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年没见的朋友再次聚首。

不一会儿,窃窃私语声响起。

“重穿在干什么?”慕少艾皱着眉头,啃着桂花糕。为了给重穿加油,她可饭都没吃就来了。

“先下手为强啊!这个笨蛋!”虽然不了解重穿的底,但看她平时表现就知道,这个懒人,心思根本没花多少在功夫上,而纳南白的手段她是知道的。本来么,还指望这厮动点小脑筋,以智取胜,现在看这木呆呆的,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更奇怪的,是另一个,也就那么按兵不动。

重千斤没有回答,面沉如水。心里想什么,不言而喻。

重千里笑笑。“不要着急,我看小重穿的样子,应该是胸有成竹。”

一会,台上人终于动了。

却是重穿举步走向纳南白。

台下人都屏着一口气,看重穿走路的姿势却好像在后院溜达。

“这家伙,一路全是空门!”慕少艾急得想把桂花糕扔上去。

重千里:“没事,空门虽多,对方也没下手的意思。”

看纳南白好整以暇,微笑以待的样子,重千斤松了攒紧的手。再一想,这小子一贯阴险,怎么这次对重穿这么宽容,不是有阴谋,就是别有所图,才松的手又攒了起来。

一边重千里却是嘴角含笑,默默想着,这次小重穿要玩什么花样,肯定有新鲜热闹看就是了。

却见那绿衣少年走到白衣少年身边,停住,凑到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顷刻,白衣少年含笑点头。

台下众人越瞧越摸不着头脑。

这是玩的哪一出?

一个随便靠近对手,没有任何防备;另一个不趁机出手,还让他欺近身边耳语。

还笑。

慕少艾咬着嘴唇,重千斤目露寒光。

这两只,是在比赛,还是在约会啊?

没一会,黑衣司仪也上台了,与那两个言语几句,回头,对场上宣布,说两位少侠选手决定此场文比,各自作画一副,以画作论输赢。

慕少艾点头。“还是重穿聪明,文比至少没有危险。”

重千斤看着台上两人,却有一个感觉。重穿或许,真的不会输。

只见纳南白先退到台下。

有人搬了颜料和大枝的画笔上台,又有人拿了剪子,水,锅子,一袋面粉,几个碗和一瓶子油。

台下人莫不诧异。画笔,颜料显然是要作画,但剪子、锅子、面粉和油又是干嘛?做饭?

且看重穿把颜料兑了水倒在锅子里,又倒了油和面粉下去搅拌。

再拿起一管大画笔,看了半日,举起剪子就是一喀嚓,把前面的笔锋剪没了。

似乎是感觉到慕少艾他们的视线,冲几个笑了下,挥挥画笔,表示不用担心。

此时有人搬了几架屏风上台,把四面围了个水泄不通。

到底在搞什么东东?

慕少艾,重千斤和重千里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这句话。

一个坐立不安,一个肌肉紧崩,另一个含笑不语。

再看台下的纳南白,却并不急行动,面无表情,眼神悠远,仿佛眼前所有与他无关。

大约过得大半个时辰,台下嘈杂渐响,听到屏风后有人说:好了。

“请纳南白公子上台。”

屏风逐扇被移开。

纳南白纵身一跃上台,将将落地时却身型一滞,面色微变后一个后翻,落在高台边缘。

他凝神看了一眼台中央,又看看重穿。

那一个笑嘻嘻地,走到中间站定,并冲他招手。“你来摸摸看。”

纳南白迟疑举步,走到她身前停住,缓缓转一圈,突然蹲下,以手抚地,似乎吸了一口气。

台下众人看这情形,心知台中央必有古怪,苦于台面高于视线,又不得而知。

正百般疑惑间,却听那白衣小公子轻叹一声,跃下台来。身姿杳如飞鹤。

清冷平淡的声音道:“我认输。”

作者有话要说:  

☆、且极今朝乐

纳南白从台上跃下。“我认输。”

一众哗然,不知台上战况究竟如何。

黑衣司仪此时邀请两位评委上台,又请各主席出一名代表一起观摩。

诸人巴不得这一句,只盼着能有更明确的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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